蜀人为何好文而不媚，颇多风骨？

 

我们讲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可谓千古一篇。

这种大气磅礴的千古一篇，还有一些。

比如唐朝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将进酒》

 

宋朝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东坡 《念奴娇·赤壁怀古》

 

明朝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你有发现，这些千古一篇的诗词，它们有一个什么共同点吗？

对了。它们的作者，都是四川人。

说到中国古代文学，自然离不开汉赋、唐诗、宋词。汉赋第一人是谁呢？司马相如，四川成都人。唐诗第一人是谁呢？李白，四川绵阳人。宋词第一人是谁呢？苏东坡，四川眉州人。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我们都知道，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词的作者杨慎是谁呢？他就是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我们听的唐伯虎，“江南四大才子”之首，这四大才子，来自苏州地区，且是同一时代人物，而“明代三才子”，指的是整个大明王朝不同时代，推举出来的三个大才子，分别是杨慎、解缙、徐渭，而杨慎排名第一。唐伯虎排不上！

杨慎来自哪里？

来自四川新都。

你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四川人好文也就算了，为什么总是各个时代文学上的翘楚。这个感觉，不只是我们现在有，早在汉唐时期就有了。比如唐朝和李白同时代的人物魏颢写的《李翰林集序》中说：

 

蜀之人无闻则已，闻则杰出，是生相如、君平、王褒、扬雄，降有陈子昂、李白，皆五百年矣。

——魏颢《李翰林集序》

 

在李白以前，蜀中闻名全国的大才子，就有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陈子昂了。而且每一个都是“五百年一出”的那种大才子。

而且蜀人好文，这些大才子写的文章，不是巧言令色、浮华媚俗之作，而往往“好文刺讥”。四川人“好文刺讥”，是《汉书》里的评价。

什么是“刺讥”呢？司马迁在《史记》中说：“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

很明显，秦始皇“焚书坑儒”烧的那些书，就是“刺讥”。你的文章“刺讥”秦王，秦王被“刺激”了，就给你一把火烧了。

“刺讥”之说，似乎带点贬义，你换一个说法，就是有“风骨”，文人风骨。不是阿谀谄媚，而是敢于针砭时弊，痛陈厉害，益于讽谏。即便司马相如写的那些华丽的大赋，“子虚公子”和“乌有先生”极尽铺陈之能事，最后依然是跳出个“亡是公”，对他们的奢侈、炫耀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即便这样，同样是成都人的扬雄，依然不满，认为他是劝十而谏一。

陈子昂、李白、苏东坡的风骨，我们就不讲了。

 

为什么会这样？蜀人好文而不媚，颇多风骨？

可能人们要归功于两个人。一个是四川资阳人苌弘，老子和孔子同时期的周朝宫廷天官、大乐师，也做了东周大概十年的宰相。孔子到周都洛阳，拜访了两个人，以此两人为师，一个是“问礼老聃”，一个是“访弘问乐”。

要知道，礼乐，在孔子的思想，孔子的教诲里，那是相当重要的。

但对四川人来说，更重要的还是“苌弘化碧”、“碧血丹心”的故事。苌弘是一代名相忠臣，事周灵王、周景王、周敬王三朝，最后遭晋国反间计，车裂而死。蜀人将其血藏在铁匣子里，三年后打开，化为碧玉，璀璨夺目。苌弘死后都以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冰清玉洁的。

一个大德之人，他的故事，他的言传身教，其影响力是十分深远的。就好像蜀人爱诸葛丞相，蜀人也爱苌弘。它有这种忠义、正气的种子，这么传下来。

 

另一个，就是汉景帝时，文翁治蜀。

文翁是和司马相如同时代人，比司马相如年长八岁，是当时的四川郡守。秦汉以后，他是在中国兴建地方公学的第一人，即“蜀郡郡学”。鼓励川中才俊入学读书，择其优秀者，到京城太学读书，回来后，即在蜀郡，陪同郡守实习，所到四川各市、县去办理政务，十分光耀。

家里穷，读不起，去京城缺盘缠和生活费，郡里还给资助。重点是好学，刻苦，有才。

所以四川人，争相把自己的子弟送去读书。以致于汉武帝时，在京城的太学里，那些学生，不是来自山东的，就是四川的，蔚为壮观。四川学风之盛，从那时就开始了，再加上出了个司马相如，成了川人的榜样。要知道，司马相如当年是“家徒四壁”的，就因为读书，文章写得好，做了汉中郎将，娶了四川首富也是全国首富的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川中子弟，受文翁办学的学风熏陶，又以司马相如为榜样，自然读书人多，才子多，又因苌弘化碧，爱诸葛丞相之忠义，多有风骨了。

苌弘是大乐师，司马相如善弹琴，蜀人除了好文，也喜欢音乐。如今在乐坛里面，张靓颖、李宇春、张含韵、张杰、谭维维等知名四川歌手，比比皆是。弹奏古筝，也有著名的“千指大人”，四川成都的陈一如。

以上只是个简单说法。更丰厚的底蕴，可能还是来自嫘祖、黄帝之始的华夏遗风吧。那又是一个大命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