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茶樹
普洱茶樹
——徐聞港口與南海航行
同治年間四月初三,十二歲的健德,隨著二嬸、三嬸、四嬸,自台山常安村抵達徐聞港口。南山鎮盡頭,浪聲拍礁,如鐵相擊,震得人心發冷。
他坐在椰樹下,看著遠處的孩子在棕櫚林間追逐,眼前不斷浮現過往的斷片——
河水冰涼,麻束沉重,指縫被粗纖割破;
父親伏在床沿喘息,屋內瀰漫刺鼻的煙味;
鎮上鋪門外,四叔被抬出來丟在地上,新布還未賣完,人已沒氣。
二叔、三叔痛失四叔,悲傷過度,不久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健德最怕聽到米缸叮噹作響。他挨家借米,借不到時便坐在門外,不敢推門進屋。屋裡很靜,靜得讓人害怕。
直到四嬸帶回一個自稱「巡城馬」的男人——瘦高,煙斗不離口,說話時金牙一閃一閃。他說南洋缺人,女人可做工,路費到了再還。話聽起來有些不靠譜。夜裡,油燈下的低語像蟲聲一樣,反覆啃咬人心。最後,母親林氏只說了一句:「你們去吧,帶他一齊。」
出發那天,她站在門口揮手,笑得很用力。健德一步一回頭,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兩個月的勞累跋涉後,健德站在徐聞港口,望著茫茫大海。他聽見二嬸、三嬸低聲議論巡城馬的不道德行徑——一路少吃缺水,連夜趕路,甚至將兩個走不動的少婦丟在路旁不理。
四嬸冷冷地說:「我不管他道不道德,只要到了那邊,就與他無關了。」
二嬸低聲提醒:「別忘了,我們還欠他的路費。」
三嬸嘆了口氣,默默流下眼淚。
這時,海平線遠處出現一個黑影,飛快朝三墩島方向靠近。漸漸看清,是一艘三桅白帆海船,行速極快,不多時便劃破碧波,停泊在右側突出的懸崖旁。
巡城馬高聲吆喝,催促各路前來徐聞港口、準備前往南洋的婦女登船。纏足的婦女們顫顫巍巍踏上跳板,彼此攙扶前行。船離岸時,陸地迅速縮小,像被浪一口一口咬碎。健德站在甲板邊,手心發冷,前方只剩南海無盡的藍天碧海。
天氣惡劣,巨浪翻湧。有人吐到昏厥,有人被拖到船邊,一推便沒了影子。巡城馬只顧數人頭。
?
馬六甲客棧
客船在大海中航行四個月後,終於抵達馬六甲。靠岸後,婦女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巡城馬的吆喝下,走進雲來客棧,全被趕進一間大柴房,睡在地鋪上。
好不容易登岸,健德興奮得一夜未眠。翌日清晨,他把在船上相伴多月的小六叫醒,偷偷溜出柴房,穿過天井,來到前廳,趴在窗臺前張望街景。
街上人來人往,推水車的商販高聲叫賣。每當水車經過,店鋪便紛紛開門,提著大小木桶出來裝水。兩個孩子天真地模仿叫賣聲,互相推擠。小六說:「我們明天也可以賣水賺錢。」健德連連點頭,滿臉笑容。
不久,賣早餐、生果的小販紛紛擺攤。街邊有幾位老婆子放著兩張竹椅,旁邊竹籃裡裝著麵粉與麻線,專替女人修整臉上的汗毛。這裡的女人不用纏足,甚至有人袒胸餵奶,一邊哄著孩子,一邊叫賣生果。
健德與小六看得入神,被客棧伙計發現,連趕兩次回柴房。兩人興致勃勃地向嬸娘們描述所見情景。嬸娘們聽得既新奇又欣喜,又因孩子提到袒胸餵奶的女人而掩面失笑。她們心中浮現的,是對未來脫離苦海的幻想。
?
十年合約
第二天清晨,巡城馬滿面春風,穿著深灰色加厚提花莨綢衣裳,剛見完「大客」,大步走進雲來客棧,直入柴房。一進門便高聲呼喚健德的名字。
他順口對嬸娘們說要帶健德出去工作,話未說清,已一把拖著健德出門。二嬸見狀,拖著小腳,搖搖晃晃追出來,把健德僅有的兩件破衣塞給他,叮囑道:「出門做工要小心,別調皮生事,凡事要聽師傅的話。到了地方,記得和我們聯絡。」
健德連早飯都沒吃,就被推上馬車,與十多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擠在一起。顛簸數日後,抵達橡膠場。巡城馬不由分說,替這些懵懂的孩子簽下十年勞工合約,拿了錢便揚長而去。
孩子們語言不通,每天剛過子夜便被趕出門。工頭分發竹笠、面罩、纏腳布、膠桶、割膠刀與燈籠,驅趕他們進入橡膠林。蚊蟲嗡嗡作響,蛇鼠不時從腳邊竄過,嚇得孩子們面色發青、驚聲尖叫。工頭不由分說,揮鞭便打。
健德自幼吃苦,做事俐落,從不偷懶。每天完成自己的任務後,還主動幫助其他孩子。他們必須在日出前完成割膠,並清洗工具。這時工頭往往坐在橡膠樹下喝茶歇息。健德從不需催促,總是默默帶領其他孩子完成工作,因此少受皮鞭之苦。
時間像風吹塵土一樣??孩子們的青春,也是如此,一晃十年。
?
錫礦場與婚姻
十年期滿後,健德經介紹前往怡保,在英國東印度公司管轄的錫礦場工作,成為自由工人。陳工頭是峇峇娘惹後代,對健德格外照顧。
健德平日休息時無家人陪伴,曾回馬六甲尋親,卻有興而來、敗興而歸。此後多半往陳工頭家走動。陳工頭的大女兒名叫陳玉兒,芳齡十八,溫婉勤快,常在家門前擺攤。每次健德來訪,總在攤邊坐下幫忙。玉兒熱情奉茶,兩人日久生情,在陳工頭撮合下結為夫妻。
婚後生活和樂。玉兒每日收攤後,總站在窗口等候健德下班回家吃晚飯。不久誕下兒子立瑞。
健德工作勤快、認真好學,很快掌握技術。經陳工頭推薦,升任工頭。
陳工頭退休,在家弄孫為樂。立瑞到上學年齡時,陳工頭深知怡保為英國殖民地,主張為孫子報讀英文學校。健德每天上班前,都要把立瑞從床上抱起,親一親他的臉,叮囑他聽老師的話,在學校不要調皮。立瑞總是回答:「知道啦??」父子倆一定要玩上一陣才肯離家。
玉兒每天早上替立瑞穿好整齊的校服,牽著他的手出門,交由外公送去上學。立瑞學會向母親說:「Goodbye!」玉兒笑著抱住他的臉,輕聲回應:「再見。」
?
瘟疫
某年夏天,瘟疫突至。陳工頭與妻子相繼病逝,玉兒亦未能倖免。健德悲痛欲絕,一度自暴自棄,幸得年幼的立瑞以聖經之言安慰他:
「在上帝眼中,生命十分寶貴。媽媽常把從樹上掉下來的小鳥放回鳥巢,對牠說:小心安全,注意你的小命。」
?
再探馬六甲
健德感嘆人生苦短、世事無常,自己離家數十載,不如轉換環境——回家。
回鄉之前,他再度前往馬六甲尋親,意外重遇淪落街頭的小六。當健德詢問嬸娘們的下落時,小六望著大海不斷抽泣。
「她們??被賣進妓院,不願接客,被老鴇關起來打??每天都聽見她們房裡傳出哭聲,還有皮鞭抽打的啪響??最後,雙雙投海自盡。」
健德只發出一聲「啊??」,便癱坐在地,失聲痛哭。
後來聽說,當年的巡城馬因辦事不道德,回國後被人打死。
?
情鍾普洱茶
翌日,一輛馬車直駛南坎,越過中國境內騰衝關卡。健德扛著行李,入住和順客棧。
騰衝的清晨,霧氣如未醒的夢,緩緩湧入客棧天井。健德一夜未眠,耳邊仍回盪著半生走過的浪聲——徐聞港口、南洋橡膠林的夜風、錫礦場鐵器碰撞的回音,還有馬六甲街頭小六顫抖的哭聲。
掌櫃見他神色憔悴,泡來一壺普洱茶。茶湯深紅,入口微苦,回甘綿長。健德一愣,低聲問:「這是什麼茶?」
掌櫃笑道:「客官好眼力,這是普洱茶,來自六大茶山。喝的,是時間。」
這一句話,輕輕扎進健德心底。
他忽然想起母親林氏,在貧困中仍堅持逢年過節為祖先煮茶焚香;想起橡膠場工頭在黎明前抿一口濃茶提神;也想起玉兒在家門前擺攤時,總為他留一盞溫熱的茶水。
在騰衝停留的日子裡,健德開始跟著茶馬古道的馬幫往來。他聽老人說,普洱茶樹動輒數百年,根扎得深,不怕風雨。不論人來人往,它始終靜靜生長在山中。
健德對立瑞說:「人若能像茶樹一樣就好。」
立瑞沉默良久。他已能用流利英文與官員交談,最後點頭道:「爹爹,我們留下來吧。」
於是,健德沒有再往南洋,也未急著返鄉。他在滇南茶山落腳,替人挑茶、曬茶、運茶,用一雙吃盡苦頭的手,重新學會如何與土地相處。
夜深時,他常坐在茶樹下泡茶,看月光落在茶葉上,如同落在過去的傷痕上。那些失去的親人、被販賣的童年、被命運撕裂的家庭,彷彿都被一盞盞茶慢慢安放。
他終於明白——
海浪教會他生存,
橡膠場與錫礦教會他忍耐,
而普洱茶,教會他與命運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