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與信任
尊嚴與信任
傑克遜高中大道
一九九七年七月三日,早上九點十五分。
太陽高照,天氣炎熱。
警察局接到傑克遜高中大道二十號地庫的一通九一一電話。一名叫鄭峰的住客報案,說裡面有住客死了。
幾輛警車亮起紅藍爆閃燈呼嘯而至。燈光閃爍,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車一停,幾名高大威猛、全副武裝的警察立刻跳下車。隨後,救護車與消防車也陸續趕到。
警方迅速拉起黃色封鎖線,隔離現場,禁止閒人進入。
根據鄭峰的口供記錄:
他是二手包租公,地庫裡住著八名住客——七名鄭姓同鄉,還有一名廣東人黃先生。當天早上九點,大家準備出門開工前,發現黃先生躺在床上,已經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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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弟子
黃先生一九四八年出生於「立園」別墅。爺爺早年赴美謀生,三十年代初返鄉修建立園。父親在廣州經商,一九五四年過世。母親自此帶著兩男一女留在廣州,靠爺爺寄錢維生。
一九六八年,哥哥和姐姐以知青身分下放寶安。哥哥於一九七〇年偷渡赴港,之後由爺爺以勞工紙擔保前往美國。一九七三年,黃先生與姐姐同樣偷渡到香港,等候轉往美國的機會。
在港期間,姐弟二人在衣廠工作。不久後,姐姐與一名美國華僑結婚,離開香港。
黃先生成了孤身一人。
他是家中老么,從小不擅長照顧自己。姐姐離開後,他就像斷線的風箏,不懂衣廠工作,也潦草地打理生活。
衣廠裡有一名女子叫雲妹,二十二歲。家中兄弟姊妹眾多,她排行老大,十五歲便輟學進衣廠打工養家,社會經驗豐富。衣廠是計件制,多勞多得。雲妹個子不高,眼睛大大,轉得極快,哪個工種好做、好賺,她立刻搶;不好做的,她連看都懶得看。
姐姐離開後,雲妹一眼就看中黃先生這個書呆子。他身上有股富家公子氣,又不懂世故。她想盡辦法接近他,幫他解決工作上的難題。她知道,黃先生在香港只是過渡,只要能跟著他去美國,就不用再背負沉重的家庭責任。
果然,不久後,哥哥替黃先生辦好留學文件,前往美國讀書。
雲妹得知後,花了半個月工資,請黃先生到香港有名的桂蘭坊夜總會跳舞飲酒。黃先生不是花花公子,也不懂喝酒,玩到凌晨已醉得不省人事。雲妹送他回公寓,主動獻上一夜情。
在他登機赴美那天,她告訴他:「我懷孕了。」
黃先生懷著沉重的責任,坐上了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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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生涯
到美後,黃先生認真苦讀英文,進而攻讀藥劑師課程。他在艱苦的求學路上,從未忘記在香港的雲妹,還有她為他生下的兒子威基。
課餘時間,他在餐館打工賺錢,寄回香港養兒子,只是學習進度較慢。
雲妹等不到黃先生替她和兒子申請來美,開始害怕他變心。事實上,黃先生只是持留學身分,根本沒有條件替她辦理移民。
一九八〇年,雲妹獨自帶著兒子,以旅遊名義來美,直接留下生活。
黃先生的負擔更重了,只好減少修課、增加工作時間。雲妹不鼓勵他讀書,只要求他出來賺錢。沒有綠卡、沒有工人卡,能做什麼?
這時,姐姐來美剛滿五年,立刻入籍,替黃先生申請居留身分。
雲妹卻依然沒完沒了地催他工作。黃先生一再解釋:
「我在餐館工作太辛苦。如果我成為藥劑師,收入穩定,也不用這麼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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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衣廠
一九八四年,黃先生獲批美國居留權,有了工人卡。雲妹立刻要求他停學,並向姐姐借錢,開衣廠賺大錢。
她對黃先生吼道:「我等到什麼時候你才成為藥劑師?唐人街有上百間衣廠,我不信憑我雲妹的本事做不成老闆!我只需要你替我講英文、看文件、簽合同。你會不會開衣廠不重要,我什麼都懂,就是不懂英文!」
黃先生拗不過她,只好放下書包,替她掛名當衣廠老闆。
雲妹靠著她在衣廠做了十多年的經驗,又有成衣商經紀李先生幫忙,從猶太人的成衣批發公司接單。她知道哪些款式、哪些布料好做,加上八十年代唐人街大量新移民湧入,不愁找不到工人。
十八個車位的小型工廠,不到一星期便請滿人手。
然而,雲妹對工人的態度強硬,說話聲量總是高出八度,眼神裡少了溫柔,多了傲慢,話裡常帶刺。唐人街衣廠林立,工人不必受她的氣,漸漸離開,她也開始嘗到苦頭。
黃先生卻待工人十分和氣,每次在雲妹罵工人時他總是跟著說:「對不起」。中午請大家喝奶茶、吃包點,晚上加班叫外賣,超過九點還會親自送工人回家。這樣的老闆並不多,工人很快又回來工作。
工人們常勸他:「你自己會講英文,為什麼不親自和猶太人打交道?讓雲妹跟著李先生轉,凡事經中間人,誰知道會不會被騙?」
黃先生只是含笑回答:「我不能越位,李先生是我們的經紀人。我相信雲妹,也尊重她。夫妻之間,本來就該互相信任」
工作最繁忙的時候,出衣期限迫在眉睫,衣廠裡機聲不斷。雲妹因壓力過大,時常對黃先生破口大罵,語氣裡毫無尊重。
管工阿連總在一旁勸解,替雙方緩和氣氛。
為了減輕雲妹的負擔,黃先生只得請姐姐前來幫忙,甚至連八十多歲的老母親也坐在角落裡剪線。老人的手微微顫抖,卻仍一根根細細理著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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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危機
九〇年代初,中國改革開放,美國大量商品轉往中國製造,紐約唐人街的衣廠接連倒閉。
雲妹提議與李先生前往中國跑碼頭看市場。黃先生因偷渡背景有所顧慮,但雲妹自行作主,跟李先生去了中國。
臨行前,她停發工人三個月工資作為旅費。黃先生每天吃泡麵,每兩週僅發給工人一半薪水。
一個月後,雲妹無功而返,態度卻更加暴躁,動輒責罵工人手工不好。
不久後,她又與李先生前往東南亞,一去三個月。但她還是間中打電話回來向黃先生報告,跑碼頭艱難。
就在工廠瀕臨停工之際,猶太成衣公司職員布蘭登帶著樣本找上門。他找不到李先生,滿腹怨氣。
「我到處找工廠,很多老闆不會講英文,簡直像無頭蒼蠅。」
懂英文的工人立刻招呼:「我們老闆會講英文,請進來。」
黃先生親自接待,管阿連迅速出街買咖啡請布蘭登坐下來傾談。黃先生與工人商量與合作,一小時內做好樣本,順利簽下合同。工廠再度忙碌起來。
春節前夕,黃先生給每名工人送上一箱橙子。工廠裡一片笑聲,就在眾人歡喜之際,門口忽然傳來哭喊聲。李先生的太太與母親闖了進來。李太太雙眼紅腫,聲音顫抖——她的工廠因斷了衣源而倒閉,卻始終聯絡不上丈夫,心生疑慮,於是請來私人偵探跟蹤,拍下所謂「證據」。
她將偷拍的照片狠狠灑向黃先生,紙張在半空散落。
在她尖利的辱罵聲中,工人們終於按捺不住,有人站出來反駁:「成衣訂單是我們和老闆一起爭取回來的,與你李先生無關!請你出去!」
工廠裡的氣氛瞬間凝固,只剩照片落地的聲音。
照片裡,雲妹與李先生在泰國海灘親密嬉戲。
黃先生氣到面青唇白。退入辦公室,關上門,無聲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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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
黃先生把工廠告給管工阿連,出衣由阿連負責。他自己十多天沒有上班。公司文件需要簽名,阿連只好找姐姐。
姐姐趕到弟弟家時,他已陷入昏迷。她連夜將他送往醫院搶救。年邁體弱的母親聞訊後,承受不住打擊,當夜便撒手人寰。
黃先生在病中得知母親離世的消息,悲痛欲絕。他自責未能盡孝,反因自己的變故牽累母親,內心愧悔交加。情緒失控之下再次昏迷,因精神受到嚴重刺激,最終被轉送至精神病院治療。
衣廠被賣,工資結清,房子出售,離婚辦理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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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背包找工作
一年後,他背上背包,先去加州投靠哥哥,只因病後記憶障礙無法正常工作辭職返紐約。
四月,不想再給親人添麻烦,他住進傑克遜高中大道二十號地庫,每月二百元,找工作維生。
因屢次面試碰壁後,另他失去信心,他整日躺在床上,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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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七月三日
那天早上,室友發現他一夜未動。
鄭峰探鼻,已無呼吸。
警方證實死亡。
他的電話裡,只剩阿連一個號碼。
四小時後,姐姐、兒子與雲妹趕到。
雲妹哭著說:「對不起……」
對已死去的人說對不起,何必當初。
佛經云:
「不起凡夫染污心,必成寂靜菩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