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旅程
暴風雪旅程
一、接到任務
聖誕前的一個星期,香港的天氣還是清涼乾燥,但聖誕氣氛卻十分濃厚。尖沙咀海旁的燈飾、維港夜景、大型商場的聖誕樹與禮物裝置,咖啡店播放著快樂的聖誕歌,並推出限定飲品。街道上人山人海,穿梭如鯽。
卓文是國際郵輪上的海員,在船上擔任大廚工作,已經開船差不多一年,剛於上個月放船休息三個月,這是工會規則。
他趁休息時間,帶著兩個姪女高高興興地穿梭於尖沙咀海旁看燈飾。這時,卓文的連襟立哥匆匆從彌敦道的太古郵輪國際航務公司工會總部趕來找他。立哥說:「《公主號郵輪》的大廚老陳,船到瑞典斯德哥爾摩港口時突然重病,急需入院治療,公司正找人接替他的大廚工作。但我明天要開船,不能抽身幫忙,所以代公司來請你提前上班,飛往瑞典斯德哥爾摩接替老陳的位置。」卓文立刻匆匆趕往總部接任務,收到船務公司工會交給他的文件,包括由香港飛往瑞典阿蘭達機場的機票、斯德哥爾摩海員服務中心地址等資料。卓文已在太古公司服務十年,也曾多次前往中歐、北歐各地,一切路程都比較熟悉。他馬上整裝起飛。
二、阿蘭達聯絡道
卓文下午四時在阿蘭達機場落機,因為正值聖誕時節,斯德哥爾摩已進入寒冷季節,隨時有暴風雪到來的可能。他早已準備好皮褸、雪靴、皮毛帽等防寒服裝,因此行李特別重,需要托運。落機後,他等了四十多分鐘才取到行李。由機場前往斯德哥爾摩市區,可以乘巴士或出租車,車程約四十分鐘。也可以乘火車,只需二十分鐘。但卓文因等候托運行李浪費了時間,錯過了火車,巴士也已離開,只好匆匆叫了一輛出租車趕路。
卓文上車後,那司機一路飆車,用芬蘭語說:「五點鐘有暴風雪侵襲,我要趕回家。」卓文看了看手錶,差不多五點,再望向天空,太陽還露出一絲微光。他問司機:「真的嗎?現在還看得到太陽光呢!」司機說:「你以為吧!現在的天氣,這一秒有光,下一秒暴風雪可能就在眼前。今年特別冷,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雪。」司機語氣粗暴。卓文沒有再搭話,免得傷和氣。他把注意力放在窗外,欣賞瑞典的聖誕景色。房屋窗邊放著燭台與星燈,大量木製、稻草製的聖誕老人坐在雪橇上,由馴鹿拖行的裝飾,生動得令人入迷。
車子轉入阿蘭達聯絡道二十分鐘後,暴風雪真的說到就到。狂風捲著暴雪,像白色巨浪一層又一層撞向擋風玻璃。雨刷早已失去作用,只剩機械般徒勞地擺動。不到十五分鐘,地上積雪已達八、九寸深,道路正在消失,只剩無盡的暴風雪覆蓋整個世界。
司機破口大罵:「這鬼天氣……」忽然,他叫卓文下車。「你自己走吧!我的車開不動了。我家就在前面,我要回家了。我不想留在車裡等死。你走吧!」他突然把車停在路邊,把卓文的行李全部搬下車。卓文茫然地看著他瘋狂的樣子,像一匹失控的野馬。司機關上車門,獨自跑進風雪裡。
不到一個小時,積雪已沒過膝蓋。雪灌進雪靴裡,襪子早已濕透。每拔出一步,小腿都像被冰鉗咬住。行李箱拖不起來,他只好扛在肩上。十分鐘後,肩膀已麻木得不像自己的。下午六點,整條道路再沒有半個人影,他放下行李,雙手捧起雪吃了兩口,又點燃香煙深吸一口,才繼續向前扒行。
晚上八點,四周沒有燈光、沒有房屋、沒有盡頭。只聽到他自己的粗重呼吸聲、每一步拔腳的噗嗤聲音、與及狂風暴雪像野獸般嘶吼聲。他忽然覺得,這不是前往斯德哥爾摩市區,而是走向世界毀滅後的荒原。
暴雪拍打在臉上,他忽然想起——一九六二年的廣州工地,泥漿、竹擔、汗水。 有人大叫:「走啊!坐火車去香港!」他連肩上的泥擔也來不及放穩,就跟著人潮跑了。母親沒有道別,懷孕的妻子沒有道別,七歲的女兒也沒有。他不能停下來,他還想回鄉,想見七十歲的母親,想見從未相認的女兒,想見病中的妻子。他抹去臉上的雪水,繼續向前扒行。
手錶的指針已到了九點鐘,卓文實在扒不動了回憶又開始浮現。當年在船上廚房打雜工,從洗地開始,一步步艱難學習。工友們休息時參加娛樂活動,他卻留在廚房,在管事指導下學英文,把每個菜名認真記下、默讀,細心聆聽外國人的口語。他還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建立人脈。早年,他因不計較個人利益、勤奮工作,得到管事賞識,準備升他做大廚,卻遭同行妒忌。有一次,他進入雪房取肉時,被人從外面反鎖。雪房裡的寒冷,竟與今晚一模一樣。他不停拍門、大叫,卻沒有人聽見。,為了不讓自己凍死,他只能不停在雪房裡跑動,讓血液繼續循環。兩個小時後,終於有人打開雪房,把他救了出來。
三、神給力量
他相信,上帝會在危難中保守人。這份信念,支撐著他繼續走下去。晚上十點,他忽然看到不遠處有燭光閃動,這一點光亮,令他重新生出力量。他手腳並用地向前扒去,很快便看見山坡上一間房屋。他把肩上的行李往地上一拋,爬上門前石階,用力敲門。不一會兒,門打開了。那一刻,他整個人疲倦得軟了下來,倒在地上起不來。一位老太太探出頭來,立刻摀住嘴: 「喔!Henrik!快來!」,她顯然被嚇壞了。老先生出門看見卓文也愣了一愣,「來!」隨即,兩人合力把卓文抬進屋裡,放到火爐旁取暖。
老先生則披上大褸,出門替卓文把行李扛回來。老太太很快端來咖啡、烤餅,又加熱紅酒,並端出肉丸、醃鯡魚、肉桂卷一大盤食物。她用毛巾擦乾卓文頭髮上的雪水與汗水,卓文慢慢醒來。老太太把熱紅酒塞進他手裡,卓文望著眼前豐盛的西餐,手中的酒杯不停顫抖。他忍不住哭了。他抱住老太太,不斷說:「謝謝……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你們救了我。」老先生輕輕拍著他的背,豎起拇指:「年輕人,你很堅強,是你的毅力救了你自己。」
此時,晚上十一點,外面的暴風雪也漸漸減弱。在老先生幫助下,卓文終於撥通斯德哥爾摩國際郵輪航務救援服務中心的電話:「哈囉,我是居民亨里克。我家在阿蘭達聯絡道上,有位香港海員在暴風雪中走了幾個小時來到我家求救,請馬上派人來接他吧。」
國際郵輪航務救援服務中心,最後用直升機飛來接卓文,直升機升空時,亨里克夫婦站在雪地裡揮手。窗台那盞燭光愈來愈小,卓文忽然想起維巷的聖誕燈飾,一個在香港、一個在暴風雪裡。他低頭看著自已仍在發料的雙手,這——不堪回首的遭遇;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