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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改革开放初期,户籍与命运的博弈

申城小学生 2025-08-06 13:38:42 ( reads)

(四) 改革开放初期,户籍与命运的博弈

1978年,我从崇明岛上的县医院考入华东化工学院,人生轨迹由此改变。四年紧张而充实的大学生活很快迎来终点,1982年,我面对人生的第三次“国家统一分配”。

这次毕业分配,在现在看似是令人羡慕的“包分配”,实则是一场毫无自主权的“暗箱操作”。它确保你有工作,却无法保证这份工作称心如意,更不保证你能够学以致用。我个人的命运再次被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中,而我,却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77级毕业生和我们78级同年在1978年春季分配,他们中的许多人被分配到国家部委、研究所和高校,填补了十年动乱造成的人才断层。到了我们78级毕业时,这些空缺已基本填满,因此我们的分配情况远不如77级。幸好,当时的分配原则是“哪儿来哪儿去”,即学生来自哪个省市,原则上就分配回哪个省市。而像我这样的上海在职考生,按分配原则,则应被安排在上海市内工作。

毕业分配是大学期间最紧张的时刻,整个过程分为三个阶段:思想动员、个别谈话、最终宣布。大四下学期,校园里流言四起,聪明的同学忙着找关系、走“后门”以求进入好单位,当时觉得那场景既可怜又可笑。指导员在谈话中也明确表示,会考虑我的具体情况。按照教委和上海市分配政策,我自我感觉很好,觉得留在上海工作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单位好坏而已。于是,我便安心地回家等待最终结果。

毕业大会那天,制药专业两个班60多位同学围坐在一起,紧张地等待着,像是等待开奖,又像是被告等待法官宣判。当宣布我的分配单位是浙江温州制药厂时,我如遭晴天霹雳,当场呆若木鸡。我都傻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浑浑噩噩的回到家里。

就这样,我的户籍和人事关系也随之从学校直接转到了温州市人事局。

父亲历经多次政治运动,变得胆小怕事,他劝我服从分配。在报到之前,我们曾二次去温州实地考察。温州三面环山一面靠海,七山二水一分田,人多地少,穷山恶水,资源匮乏。上世纪80年代,没有铁路、飞机,交通闭塞。4天一班沪温客运航线是上海到温州的唯一通道。这条“温?沪”水上通道因此成了温州经济生活的生命线。那时上海温州来回的船票都相当紧张,想从售票窗口买到一张船票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在温州籍旅客返温的高峰时期,都要排上好几天的队才能买到票。买票的人都要在晚上带上干粮、小木凳和棉大衣去上海金陵东路1号,上海海运局温沪线的售票处,排队购票。为防止有人趁乱“插队”,售票处工作人员用粉笔在每人的背上写上顺序号,然后按号购票。这份辛苦和无奈是不言而喻的。我们好不容易买到两张票,经历24小时颠簸才抵达温州。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温州,是中国经济改革的“灰色地带”。围绕它是“姓社”还是“姓资”的争论持续了30年。街头小摊小贩、地下工厂、钱庄、赌场遍布,伪劣商品充斥市场。我们住的招待所里,竟然有人公开赌博,还试图拉我加入。物价飞涨,生活成本远超当时的工资水平。

回上海的船票同样难求,许多小商贩、推销员裹着铺盖通宵在售票厅外排队。天刚蒙蒙亮,人声鼎沸,争吵不绝。我们同样通宵排队才买到回程票,疲惫地回到上海。

另一方面,国务院两次下发紧急文件,要求打击经济犯罪,严惩投机倒把。在这次经济整肃运动中,中国的重点是浙江,而浙江省的重点又是温州。其实“投机倒把”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殊产物,界定极其模糊,因而又不可避免地产生很多冤假错案。

这就是当时的温州,一个整体情况极为混乱的城市。

回到上海后,在家人的支持下,我最终选择了抗争。我拒绝服从国家分配,加入了1982年上海那批不服从统一分配的应届毕业生行列。这在当时是极为罕见的。建国以来,“服从分配”被视为大学生的政治义务。不服从者通常会被取消分配资格,成为无业青年,甚至取消学位。但1982年,上海有1347名毕业生选择了抗争。

面对这批学生,上海市政府并未采取强硬措施。在进行了思想教育,强调国家利益高于个人选择同时,设立了专门的协调机构。对这些学生进行个别谈话、听取意见,尝试在学生期望和国家安排之间找到平衡。对部分表现突出的毕业生或家庭有特殊困难者,适当调整岗位或允许留在城市。

这次事件具有标志性意义是中国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中,人才流动体制转型的缩影。也促使有关部门重新思考“统一分配”制度的弊端,推动了高等教育和人事制度的改革。暗示了“包分配制度”的不合理之处;为后来的“大学毕业生可以自主择业”政策(1990年代后期逐步推行)提供了现实基础。

由于当时尚未完全放开“毕业生自主择业”政策,我们这批抗争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工作。有的等待半年,有的甚至等了一年多。直到1984年前后,大部分人才被重新分配工作。而我,因符合政策本就应留在上海,在等待了一年多后,终于在1984年4月被分配到上海市牛奶公司下属的长阳生化制药厂。

历经近十年辗转,我的户口,终于又回到了上海卢湾区瑞金路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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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帖(29)

rmny

2025-08-06 13:46:12

是不是现在的大学毕业生的大部分人反而希望国家来强行分配工作了,自己找工作实在太困难,毕业即失业

华府采菊人

2025-08-06 14:00:39

人都不是东西, 我们那阵还希望能让我们自己找工作呢,真把他们分到新疆青海,他们又不干了

方外居士

2025-08-06 14:07:21

央企,公务员都是好去处。

hkzs

2025-08-06 14:19:02

只有极少数毕业生能得到,且公务员也可以被精兵简政,央企也会减员增效。

方外居士

2025-08-06 14:29:59

看来铁饭碗是真没了

chufang

2025-08-06 16:32:58

上海不止生活条件好,而且处理问题也比其它地方更讲政策。60年代前还相差不大,但以后差别越来越大。

吾道悠悠

2025-08-06 22:58:00

对,最近看到一个视频,

华府采菊人

2025-08-06 14:02:41

我见过一个华东化工学院78级的, 被分到黑龙江哪个城市忘了,一个大型轮胎厂,还不是得去

hkzs

2025-08-06 14:21:17

本来就是黑龙江生源吧。基本哪里来哪里去。上海同学不大可能去外地,除非自己找了外地男/女朋友,为爱而行。

''''''

2025-08-06 14:28:29

不一定的。所以有些人只考上海本地分配的学校,但也可能分到郊县。

有言

2025-08-06 16:56:31

上海有个市区户口和郊区户口的差别。像我这样农村的就要去有集体户口的单位,如分配到大学里。-:)

''''''

2025-08-07 04:53:42

我毕业的时候已不包分配。那时也无所谓远近,好几个家在市区的同学找到郊区的工作,就一直留在那里了。:)

hkzs

2025-08-07 08:11:09

家在市区就是市区户口,直接落户到家庭所在地。在哪里工作对户口没影响,但郊区生源不同,他们在市区没有家庭可以落户。

华府采菊人

2025-08-07 06:22:47

上海人

hkzs

2025-08-07 08:03:46

这个比较奇怪。如果是上海生源,即高中毕业时为上海户籍,一般不会分到外地去。但如果是上海在黑龙江的知青那就是黑龙江生源了。

华府采菊人

2025-08-07 10:44:27

如果这个系或班, 上海籍学生较多, 上级的分配方案中上海名额有较少,势必有些上海同学会被分到外地去

ireadwrite

2025-08-06 15:27:33

我弟弟也是78年考大学的,那时候

老生常谈12

2025-08-06 16:00:02

78级重点大学录取线360分。过400分有可能上清华。

ireadwrite

2025-08-06 16:43:25

恢复高考后从78年开始,学校每年都向全县公布

华府采菊人

2025-08-07 06:26:09

没有的事, 我们班贵州来的320分左右, 福建来的至少390分,而且还是征求志愿(即填了服从分配的)

dadaxiao

2025-08-07 10:01:48

浙江78级365理科重点,文科不详,浙大的文科是385(5门课)好像叫啥师资班的,培养文科公共课教员的。

ireadwrite

2025-08-07 11:33:22

看来和浙江不同,78年高考

dadaxiao

2025-08-07 20:20:11

1977年那次,浙江先有初考,取得准考证后再省内统一命题。1978年高考,取消初考,直接全国统考。但先填报名表,后考试,

有言

2025-08-06 15:57:58

赞!抗争不容易。-:)

chufang

2025-08-06 16:10:36

上海户口金不换。

chufang

2025-08-06 16:12:36

我同学分到贵州威宁贵州冶炼厂。他们厂里从北京分来个大学生到了贵阳就不愿下去。结果厂长就把他送进了监狱。

萧嵐

2025-08-06 16:53:15

那个时候的家长为了毕业分配到中央部门,也会到北京去找关系后门。

Lisland_2013

2025-08-06 18:47:00

那时需要全国分配的学校成绩很低

华府采菊人

2025-08-07 10:46:31

全国招生的学校, 一般都全国分配,所以重点大学分配的范围就比地方院校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