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友方琳一家 (五)
怀念老友方琳一家
徐家祯
五
(接上文)傍晚,汽车到达旧金山长途汽车站。这次是方琳的丈夫老王开车来 接我的,他们买了车。方琳在家里做晚饭,与孩子们一起等我到家。
那天方琳做了一桌菜,十分丰盛,但是我可以感到他们的家庭气氛 没有我第一次到旧金山时那么融洽了,尤其是小铭,在吃饭时很少说话。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给我的印象很深:饭吃到一半,老王叫小铭到厨房 去端一大碗汤来。小铭站起来去端汤,还没有走到饭桌,老王就用很不高 兴的语调高声对小铭喊:
“小心点!不要又打翻了!”
小铭听了,很恼火地瞪了他爸爸一眼,红着脸不说一句话,就把那 碗汤放在饭桌上。整个晚上,小铭就再也没在饭桌上跟大家说什么话。
饭吃完了,两个孩子进他们的房间去了,只有方琳和老王陪我在客 厅说话。我们各自谈了上次别后的情况。方琳夫妇告诉我:小鼎念书很好, 到美国后因为语言的问题,重念了高中,现在快要进大学了;可是小铭的脾气变了,变得很反叛,不跟父母沟通,不要求上进,常常睡懒觉,甚至 逃学。教育他,他也不听,反而跟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僵。
我听了,想起吃晚饭时小铭端汤的那件事,就对方琳夫妇说:
“小孩大了可能要多鼓励,不要多批评。多批评了,往往不但起不了 任何作用,反而会使父母和孩子的感情破裂。这样,以后对他的教育恐怕 就更加没有用了。就拿吃晚饭时你们叫小铭去厨房拿汤的事来说,小铭并 没有把汤打翻,老王却事先用责备的口气要他小心,何况还在一个客人面 责备他,这让他多么丢面子呀。”
他们两夫妇听了,也没有说什么。方琳家不大,可能只有两个卧室 吧。那天我就睡在小鼎和小铭合用的卧房里,加了一张行军床。我们三人 在关灯以前躺在床上说说笑笑,谈了很久。小铭也积极参加谈话,好像把 吃晚饭时发生的事完全忘记了。那天我们很晚才关灯睡觉。
第二天,老王、方琳和小鼎都要上班或上课,不知为什么小铭没事, 他上午陪我一上午在旧金山市区逛街。在出门前,方琳关照我,有机会好 好跟小铭谈谈。于是我趁逛街时,就设法把话题引到他父母昨天晚上告诉 我的事情上去。当然我讲得很婉转,没有提他们父母告诉我的情况。于是, 小铭就向我发了一肚子的牢骚。他说他父母平时管得他太严了,从小就是 这样。他念小学时,放了学同学来他弄堂,在楼下叫他出去玩,他父母总 在窗口回答说:“小铭要做功课,不能出去。”于是,他常常只能在窗口看着邻居孩子和同学们在弄堂里玩,十分羡慕。平时,他们总在他面前和他 们的朋友面前,赞扬哥哥小鼎怎么怎么好,意思里就是他不如哥哥,所以, 他一直有自卑感。......我听了,当然也只能用“父母再怎么样也总是为你 好”来劝导他。
那天下午,老王说好回来开车带我去看金门大桥。看完大桥,回到 家,时间已经不早。匆匆吃了很简单的晚饭,老王就说开车送我去机场。 结果那天不知是因为周末还是别的原因,路上特别拥挤。等开到机场,时 间已经十分紧迫了。老王连忙帮我提了行李跑到托运行李的柜台,只见柜 台前挤满了人,好像都是怕要误点了,在争先恐后地托运行李、取登机牌。 我听见还有人正在跟工作人员大声争吵,因为听说他们已经没有座位了, 无法登机。我一见这混乱的情况,有点担心起来。老王帮我拿着行李挤进 人堆,结果,我倒非常顺利地办完了登机手续,拿到了登机牌。登上飞机 一看,才发现原来可能因为经济舱已经客满,机务人员竟把我的座位 upgrade 到商务舱的第一排去了!
到了夏威夷,发现阿德莱德大学寄来的机票已经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了。休息了几天,整理好行李,我就飞澳洲“新官上任”去了。
到了澳洲,我继续与方琳用通信的方法保持联系。在信中,方琳告 诉我很多小铭的状况。她说,小铭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坏。现在已经发展到 不去上学,白天蒙头睡大觉,也不起来吃饭。晚上等全家都睡了,小铭倒 起来了。他看电视,自己到厨房煮吃的。吃完不收拾厨房,就摊得乱七八糟,等第二天早上父母去收拾。方琳说,他们看小铭不想念书,就给他找 了几个工作机会,但是,小铭都不去面试,于是就错过了这些机会。方琳 信中的语气是万分焦虑不安的。她还说,小铭好像很听我的话,能不能让 我与他通通信,劝导劝导他。为了劝导好朋友的儿子,我当然说“愿意”了。
结果,我先写了一封信给小铭,不久就收到了小铭的回信。打开一 开,是封不但语句不通的中文信,而且他的思想混乱之极,我看了半天都 不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当然,这样通了一两次信就再也通不下去了。
不久,方琳又来信问我,能不能让小铭到澳大利亚来跟我住一年, 看看他是不是会有改变;将来有机会的话,是否可以让他进阿德莱德大学。 我回信说,小铭愿意来澳洲与我同住一年半载,我十分愿意,至于以后能 不能进我们大学,我却无法打包票。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小铭最终也没 有来我处居住。
又隔了一段时间,方琳来信说,小铭好像对历史有兴趣,她已经通 过关系,安排小铭到北京大学历史系去学习了。是当正式学生还是当旁听 生,我现在已经忘记。我听了当然很为方琳夫妇,也为小铭而高兴。但是, 不知什么原因,在后来的通信中,好像他们并没有提起小铭是否真的去了 北京。再过了几年,大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吧,我与方琳他们的通信 联系就慢慢中断了。
又过了几年,传来消息说,小鼎大学毕业了,进了一家与中国有贸 易往来的公司。再过几年,就传来方琳夫妇先后病逝的消息。这些消息哪 里来的,我现在一点都不记得了,难道也是从那位介绍我认识方琳的朱姓 朋友那里传来的?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小铭的消息。
现在,离开我最后一次见到方琳一家人,已经整整四十三年了!方 琳夫妇离世也已经二、三十年了。小鼎和小铭现在也早就该成为老鼎、老 铭了。不知他们近况如何?最近,因为我的朋友小單说起他朋友儿子突然 反叛父母的事,我就想起了方琳一家。我真的十分怀念方琳夫妇,也希望 小鼎和小铭过得愉快、顺利! (全文完)
徐家祯
二 0 二六年元旦完稿于 澳大利亚刻来佛寺爱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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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g140
2026-01-09 17:16:49谢谢分享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