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斗和游街
【本文摘自我2024年写完的《在中国的一场噩梦 ---- 一名反动学生在文革中的经历》一书。】
批斗和游街
2026年元月
学校暂时复课了。戴宁生终于发现，全班的同学每天上午都去东二楼教室上课了。4月上旬的一天，戴宁生也拿个笔记本，找到了上课的教室。他走进教室，找了个后排的座位坐下来，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同班的同学。同学诧异地看着这个久违的人突然出现，好像见到了一个外星人。大家窃窃议论了一下，林瑞华走到戴宁生面前说：
“班文革小组决定，你不可以来上课。”
这是一节物理课，讲课的是一名年轻的女教室。她站在讲台上，为难地对戴宁生说：“你先离开吧。”
戴宁生默默地站起来，一声没吭地离开了教室，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他开始慢慢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讲理的地方，没有他申辩的地方，没有能帮助他的人。他也累了，没有反抗的能力和办法，也没有反抗的愿望。生命在西安交大没有任何意义。这里没有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4月9日早上，同寝室的郑清生、周宏诚和彭伟都去上课了后，戴宁生开始收拾自己的所有东西。他把抽屉的所有东西和床上的所有东西都塞进了那个父母上大学时给他买的大皮箱里。把100元人民币和100斤全国粮票装进了母亲缝在贴身裤衩前面的一个小口袋里。穿上了那双沉重的高筒大皮鞋，一手提着沉重的大皮箱子，一手提着那把从南京带来的小提琴，走出了那间丝毫不值得留念的309室，关上了寝室的门。空荡荡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周宏诚。周宏诚似乎是要回寝室取什么遗忘的东西；更可能的是具有猎狗嗅觉的他觉得这个早晨与往常有些不一样。虽然东二楼的教室离24舍颇有一段距离，他也必须回来看一看。
戴宁生没有理会周宏诚，他两擦肩而过。戴宁生走出交大北面的正门，坐上公共汽车就来到了解放门外的西安火车站。他买了一张去南京的列车学生票，然后木然地坐在候车室里等待着检票进月台去上车。
“你不可以走，你和我们回学校去！”
这是林瑞华的声音。戴宁生抬起头来，只见林瑞华身边还簇拥着唐雪英、孙荣坤、吴钧瑞、高玉书和林成河等人。
“为什么？你们不让我上课，我回家去还不行吗？”
“不行！”唐雪英不留任何余地地说。
林瑞华接着说：“你把火车票和学生证给我，我去把票退掉。学校的车子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原来，他们是乘学校的专车赶来的。戴宁生顺从地交出了车票和学生证。没多久，戴宁生就被关进了西交大东二楼二层楼无线电系的一间办公室里了。
到了下午两点钟左右，戴宁生的胸前被挂上了一个大纸牌子，上面用黑墨写着“反动学生戴宁生”几个大字，“戴宁生”三个字上再用红墨水划上大叉叉。孙荣坤和吴钧瑞奋勇争先地把戴宁生押上了行政楼402大教室的主席台上。西交大没有大礼堂，所以最大的402教室通常就当作大礼堂来使用了。现在402教室里黑压压一片人想来不是全校大会的话，起码也是无线电系全系大会。一年半前，戴宁生从南京来到西交大，当时的开学典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不同的是，那时他是坐在下面的观众席的后排，现在是站在了主席台上。他苦笑了一下，心想这老天爷真能捉弄人啊。
大会上的主要发言人当然是义不容辞的唐雪英。她的声音不但分贝而且频率比往常都高出了许多：“现行反革命分子戴宁生书写反动标语，恶毒攻击我们的伟大领袖。他企图叛国投敌，铁证如山！”
“他企图出卖国家机密！为帝国主义反动派效劳！”唐雪英把声音再提高八度，“看！这些就是他收集的各种地图！”
说着，她向会场展示了查抄戴宁生时得到的英文《Peking Review（北京周报）》，澳大利亚亲华共产党出版的《Vanguard（先锋报）》，日本亲华共产党出版的《赤旗报》，印有“Air Mail”字样的信封和“Par Avion”字样的邮简，还有一个坏掉了的指南针。
唐雪英已是义愤填膺，她接着说：“他恶毒攻击我们敬爱的江青同志！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无耻地为资产阶级司令部辩护！他还在同学中散布反动言论，说什么’马克思主义的书要读，也不能读得太多。读多了就会走向反面，成为书呆子，成为教条主义、修正主义。’是可忍，孰不可忍！”
戴宁生记起来了，文化大革命前他确实有一次在小组会上引用过圣人1964年2月在“春节座谈会”上说的那几句话。可是那是圣人说的呀！现在被这位义愤填膺的红卫兵女将当成反动言论来批判了。戴宁生感到滑稽得很，不免有点暗自高兴。会场出现了一些嘘嘘嗦嗦的议论声。不过，这位品学兼优的唐雪英还是比其他人要聪敏一些，在后来人们告诉她那些话是圣人所说的后，她在几个月后再次开会声讨批判戴宁生反动思想时就顺势把内容修改了一下，她铿锵有力地说：“现行反革命分子戴宁生散布反动言论，狗胆包天地说什么’马克思主义和伟大领袖的书根本就不能读，他妈的，读多了肯定是他妈的书呆子和教条主义！’是可忍，孰不可忍！”此话必反动无疑也。
按照惯例，批斗大会之后就是游街。孙荣坤和吴钧瑞冲上前来，狠狠地按下戴宁生的头，做了一个“喷气式”。背后唐雪英和另一个女生杨金娣轮流领着全班高呼着：
“砸烂戴宁生的狗头！”
“谁反对江青同志就打到谁！”
“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等，等等。
戴宁生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和脚下的路，他无法辨认这趟游街都去了校园里哪些地方。他心中只感到万分地滑稽可笑，—— 怎么会轮到他来扮演这个角色了呢？一群看热闹的小男孩追上来，调皮地弯下腰来看戴宁生的脸，大叫道：“他在笑哩！他还笑哩！”
1968年4月15日西安交通大学革命委员会主办的《人民交大》第102期中有报道称：
“无线电系革命委员会全面动员，狠抓阶级斗争 ----- 举旗抓纲，组织队伍，打击敌人，巩固政权，对现行反革命分子戴宁生坚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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