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5东土少昊
尽管春耕已经开始,但是远近聚落的人们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农活,赶来观看帝君大葬。
送葬的队伍自轩辕之丘出发,鼓角东行。最前面是一百云师武士,他们打着旗幡、带着四辆牛车开道,牛车上的木笼中分别囚着虎豹熊罴四种凶兽。后面是载着帝君棺椁的大车,由八头牛拉着,那车巨大无比,轮辐竟比一人还高。接着,是帝君的几位夫人带着那些没有外封的帝子。再后面,是云官、巫觋、及带着祭品、器具和牺牲的百工。队伍四周有全副武装的云师武士守护,行色肃穆。
围观的人群中有老人感叹说,上一位帝君都没有这样的排场。
当各地的族君、大巫和长老们在云官陪同下来到帝君大墓时,无不被眼前的场景深深震撼。
大墓占地巨大,其形制和结构是由老帝君生前亲定、并由工正常先主持营建的。帝君的主墓居中,东西南北四方离开主墓等距的位置,还各有一陪葬小墓。主墓巨大的坑穴南圆北方,人们一望便知,这是取天圆地方之意。那圆形的南半边又分成了同心的五环,以五色之土垫底并夯实。
“早听人说,帝君大人的陵寝之中,天呈五色。而今观之,诚不我欺啊!”人群中有长老见到如此排场,大为触动,不由得感叹道。
陪同的云官解释道,“此五环者,五行是也。大人们请看,五行外圈所置那八只白色陶罐…… 彼八处所对,正是一岁之中五行与两仪相生的分立和四至时节,”那云官说着,以手指其中一只陶罐继续道,“现在的春耕便是应在此处了。”
“哦?真想不到其中竟是如此神妙!”
“先帝君明睿,明睿啊!”
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啧啧赞叹。
送葬的云师武士将帝君的棺椁停放在主墓坑边。随即,祭火点燃,鼓簧之声大作,下葬的仪式开启。
主墓中的帝君木棺以整段楠木掏空而成,外涂黑漆,四周绘以朱红色的星图。木棺被置于五圆同心之处,头南脚北。帝君的左边随葬有日影圭表,代表观天法地、受命载德。右手边置玉钺,代表帝君的至高权力与征伐之威。在脚下的方位,巫觋们用白陶罐摆成了北斗九星阵,斗柄东指,正是当下龙宿跃出星河的春耕时节。而头顶的方位,则以海贝和白陶罐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龙星图案,并将老帝君生前常佩戴的猪龙玉配摆放在龙身中段,意为归去之时,将乘龙飞升。
“知地者智,知天者圣……
上承受命,下载土德……
龙出星汉,帝君飞升……”
大巫左彻的唱诵伴随鼓角之声响起,吸引了大墓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他身着黑色巫袍,立于墓坑边的土丘上,高大的身影犹如一棵古松,苍劲肃穆。相比之下,紧靠在左彻身边的帝子苍林虽已蓄起了胡须,却被突显得颇为稚嫩。在苍林的身后,站着伊耆氏、富宜氏、有虞氏、有姜氏一众来自西土的长老和彤鱼氏夫人。
土丘下,其他年幼的和没有外封的帝子们都跟在大夫人嫘祖身后。显然,大巫所在的那小小土丘上并没有他们的位置。工正常先和柏高、伯陵等人都陪在嫘祖身边,在他们身后是众多的帝都云官们。
青阳一身青衣,立于墓坑的另一边。他的周围不仅聚集了众多的东土人士和陕地回来的帝子玄嚣,还有来自河洛、广桑和崇地的有江氏、缙云氏、有沮氏、有葛氏、有杞氏等部族的长老和头领们,甚至西土的列山氏人也在其中。
“老帝君头顶这龙宿宏大,可有特别的意象?”人群中一个南土来的使者小声地问道。
“东方青龙、西方金虎、南方赤鸟、北方玄鹿,此为天上四象。龙象春起东方,秋去西落,其出其没与岁之农时相合。春耕始作,初昏之时,龙星自东方夜空抬头…… ”青阳伸手指着墓坑中代表角宿的陶罐说道,“最先亮起的便是那角宿;夏苗生长,龙星高悬南天;秋收大有,龙星西落;冬藏寒雪之际,龙星潜于地渊,不可得见。此先帝教民,知时而耕,依天地而作也。”
青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于沉稳中更显自信与睿哲。
那南土来的使者闻言,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大汉,便不再言。
一旁有葛氏的长老说道:“不瞒这位大人,之前崇南地动,峰岭崩坏,帝都的春耕时令迟迟未发,我们便用了广桑少昊的春耕时令呢。”
“是啊!我们以后也准备和广桑用一样的农时了。”这次插话的竟是河洛大氏族缙云氏的老族君。
青阳微微颔首:“好,两位大人当知,此大墓的形制为帝君生前亲定。帝君观天法地,受命载德。这为首便是观天,而观天之要就在龙象!缙云氏和有葛氏两族如此行事,正合帝君之意!”
青阳的话虽不多,却恰好点中诸人心中最着紧之处。在场的氏族首领们忽然发觉,原来这大墓精巧的形制之中正暗藏着老帝君所认可的身后安排!他老人家的期待可不仅仅是原有的东西联盟,更有比武力更持久、比联姻更牢固的命和德啊!此中关节一经勘破,青阳在众人眼中便已不再是寻常帝子,也不只是东土的少昊,而是呼之欲出的新一代帝君了!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众人起初都向大夫人嫘祖和年幼的帝子们望去,不料哭声却是来自小墓方向。再看那东西南北四座陪葬的小墓,巫觋们分别在其中以白陶罐摆出了青龙、金虎、赤鸟、和玄鹿四象星阵。除了星阵之外,每个小墓中还置有一只瓮棺,此时,殉葬的童子已被杀死并置于瓮棺之中。那隐约的哭声正来自殉葬童子的家人。在巨大的墓地和聚集的人群中,那悲伤的呜咽声是如此的微弱,以至于只能在鼓角声中时隐时现。可似乎也正是这点点哭声才给这场盛大庄严的葬礼带来了一丝真实的人气。那四只瓮棺头部的朝向也并非随意摆放,而是严格指向了春分、秋分、夏至和冬至这四天的日出方位,用来祭祀执掌二至二分的四柱之神。
有沮氏的大巫沮阳悠悠叹道:“呜呼,帝君百年,远近怀柔,如日如云。生而人得其利,死而人畏其神,亡而人用其教。其德何止百年!”
大葬仪式持续了一整天,从献祭,到移棺,再到填土,所有环节庄重而漫长。
作为守护大葬现场的云师首领,休却无暇观看那大墓的样式和场内的诸多细节。等到封墓之后,他率队回到轩辕之丘之时,已是第二天午后了。
从云帅力牧的营帐出来,休独自登上了内壕东门的城楼。
此时,内壕吊桥外,驻扎着他掌握的亲兵精锐,约六百人,按轩辕氏军制,这是两个“大行”的兵力。这些战士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是他最可靠的依仗。经过这些年的军旅历练,休早已不是那个仅仅依靠“帝子”身份获得尊重的年轻人。他上过真正的战场,还为救援同袍而受过伤。如今,在云师之中,他的地位仅次于统帅力牧。
休解下腰间的石斧和箭囊,看着西斜的太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繁复冗长的大型仪式、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都让他感到疲惫,只有军营和这静静的城头,才能让他感到片刻的轻松。风带来远方的湿气,还有隐约的、大河的水声。
“大哥。”
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有些陌生。
休转过身来。青阳就站在三步之外,脸上带着笑意,眼神给人一种松弛而又温暖的感觉。可能是不想引人注意,他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麻袍。
四目相对,休大步上前,青阳张开双臂,兄弟俩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自上次送别昌意之后,二人第一次单独见面。休察觉到弟弟变得老成了许多,而青阳也感受到大哥厚重的臂膀更加坚实。
片刻之后,休松开手,拍了拍青阳的肩膀,笑道:“怎么还是这么单薄?”
青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小弟哪能和大哥在外带兵、餐风饮露相比。”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退了左右,只有几名哨兵在远处的望楼上值守。
“有我在轩辕丘,你不会有危险。”休收起了笑容,压低声音说道,“云帅力牧的态度,可能偏向大巫那边,但他老人家心中自有轻重,且治军极严,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用云师对你不利。”
青阳点了点头,脸上担忧的神色不减:“大哥,这个我不担心。力牧叔父是明白人。”
“那…… 你还有别的担心?”休感到有点意外。他知道弟弟心思缜密,此时寻来单独相见必有缘由。
青阳向前走了两步,手扶在冰凉的夯土城墙上,望向城外,“大哥,帝君之位,小弟志在必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为别的,只为河洛与东土的团结。太昊氏将共主之位传我,东土数十氏族全力拥戴,若不能更进一步,将东西紧紧连为一体,这股心气一散,嫌隙与纷乱必生。”
休沉默地听着,面色严峻。
“但我无意轩辕氏大君之位。”青阳转头看着休继续道,“轩辕氏是河洛之本,有先祖留下的强大云师。需要一位能让云师归心、外人忌惮的人来坐镇。”
休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
青阳直视着休:“那苍林如果得到帝位,他必为大巫所左右,而云师的力量也将被转去统合西土,经营盐池…… 因为那才是大巫的夙愿和心思所在。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东土和广桑,就不得不单独面对北上的南土共工氏了。”
“共工氏……”
休脸色一变,忽然手捂胸口,重重吐纳,喉咙深处隐隐发出艰涩的哮音。
青阳见状大惊:“大哥,你这是…… 如何受的伤?”
喘息之间,休的脸色恢复了常态,他肃然道:“共工氏人确实不可小觑。”
青阳更觉异样,却听休接着说道:“今晨,与我交手之人很可能就是共工氏的。”
“今晨?大葬尚未结束,你如何…… ”
休知道青阳想问什么,不待他说完便又道:“我本在大墓外围率兵守护下葬大典,今晨得报,说来参加大典的南土人中竟有共工氏长老。等我前去查看时,那伙人刚刚离开,我便去追。他们一行九人,自称是淮水有成氏,那领头的长老倒也罢了,可他那几个穿戴普通的随从,绝非寻常武士可敌,尤其是其中一个紫脸赤须的大汉,我就是与他交手时吃了亏。”
“紫脸赤须,比常人高出一头?”
“是,比我高出半个头,力大无比。”
“大哥,和你交手之人多半是共工氏大君康回无疑!”
青阳一说出康回之名,兄弟两人顿时都愣怔起来。
“那,后来如何?你伤得怎样?”青阳先缓过神来问道。
“我追得匆忙,只带了四个亲卫,奈何不了他们,等我们退回再派大队去追,却寻不到他们了。我伤不重,但很蹊跷,那康回的本领真是强横。”休犹自懊悔地说道,“可惜,天赐良机啊,却给他跑了。”
“大哥伤得不重便好,想不到这康回竟如此大胆!”青阳悻悻地说道。
“嗯,如此说来,此人就更不可小觑!”此时休的脸上也现出了郁色。
“共工氏已得淮泗,下一步便是广桑,然后就是东土与河洛之地了。”青阳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到那时,东土与共工氏的大争骤起,轩辕氏若置之不顾,则东土危矣。东土既陷,共工氏更强,河洛亦将难敌!若大势真的败坏至此,身死族灭,先祖将再无血食…… 我们怎么面对族人,又该如何自处!”青阳激动地说道。
休缓缓点了点头。他常年领兵,对战略态势的直觉极为敏锐。青阳的分析,与他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
“你想我怎样帮你?”休问得直接。
青阳直视着休,一字一顿道:“大哥,你来当轩辕氏的大君。”
休先是一愣。
这个提议太突然,却又太合理。他迅速在脑中权衡:若自己作轩辕氏大君,坐镇河洛,便掌握了云师这一强大力量。一旦青阳得到帝位,兄弟俩东西呼应,便稳如山岳。至于说到争取轩辕氏大君之位,自己最大的短处正是缺乏众多帝都云官们和广大外部氏族的支持,而支持青阳的多股势力,又恰好能弥补这一点。
“好主意!”片刻之后,休终于重重点头。
青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大哥你就一点也不想要轩辕氏的大君之位吗?”
休也坦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武人的直率:“当然想。只是我虽有军中的支持,但是在云官那边却毫无根基,尤其还有大巫力推苍林,所以不好贸然出头啊。”
“我们兄弟联手,正好互相扶持。”青阳伸出手,“你在云师将士中暗助我争帝君之名,我去说服云官们和东土、河洛氏族助你登上轩辕氏大君之位。如何?”
“一言为定!”
休伸出自己宽厚的手掌,与青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城下吊桥边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
休与青阳循声望去,只见吊桥缓缓放下。夕阳下,几辆牛车风尘仆仆,正向城门赶来。头车上坐着一人,似乎颇为眼熟。两人从城头探出身子张望,休眯起眼睛……
牛车上的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向城上望来……
“欸!那不是昌意吗!”休脱口而出。
“昌意…… 昌意回来了!”青阳也怔住了。
来的确是昌意。原来,昌意、女枢夫妇得到帝陟的消息便来奔丧,怎奈路途太过遥远,等他们赶到轩辕之丘的时候,帝君的大葬都已经结束了。
暮色掩没了轩辕之丘,宫城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厚重沉寂,墙垣上的旗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自帝陟以来,这座帝君的都邑一直笼罩着一种难以驱散的抑郁和重重迷雾,连往日市井中的喧嚣声也似乎不再了。
玄嚣、休、青阳陪同着昌意一家,来到宫城中大夫人嫘祖的大屋。
嫘祖跪坐在火盆旁的主位,身下垫着厚厚的草席与鹿皮。丧葬期间的粗麻黑袍,更显出她满头的银发,和脸上因连日哀恸与操劳带来的倦意与愁容。
见到儿子们鱼贯而入,老人的眼中陡然亮起了欣慰的光彩。
“母亲。”
四兄弟在火盆前止步,依照长幼次序见礼。
嫘祖的嘴角微微牵动,似在压下复杂的情绪,她轻轻颔首道:“都来了…… 好,过来,让阿母看看。”
这时,原本安静地跟在四人身后的女枢,牵着一个小男孩上前,伏地而拜:“蜀山氏女枢,拜见母亲。”
嫘祖的目光落在女枢身上,只见她身着双色的织锦长裙,骨笄绾发,肌肤莹白,眉眼如画,耳边垂着小巧的玉饰,声音如山涧溪流,清润悦耳。
“呵!”饶是见多识广的嫘祖也不由得轻叹了一声,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讶异与欣赏,“早听人说,蜀山灵秀之地,多出皎皎女子…… 今日亲见,方知传言尚不足以形容其万一啊。”
女枢抬起头,并未羞涩躲闪,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明艳,落落大方:“母亲大人过奖了。蜀山僻远,女枢孤陋,能嫁昌意为君妇,已是天幸。”
说着,她将身边的小男孩牵至身前,低声道:“我儿,快来拜见奶奶。”
那小男孩生得粉嫩可爱,眉毛淡淡,眼睛又大又亮,倒有七分肖似母亲女枢。他被大人推到身前,似乎并不惧生,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上方那位被父亲和叔伯们尊敬的老妇人。然后,他模仿着方才大人们的动作,伏身于地,却不知嘴里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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