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这辈子(上)
外公出生于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的川东某县,比末代皇帝溥仪大一岁,比他的同县乡亲,后来被称为“改革总设计师”的那位小一岁。他的童年,正值大清崩解、旧秩序瓦解的年代。辛亥革命之后,民国建立,却未能带来真正的安定。袁世凯称帝失败,随即是漫长而血腥的军阀混战。在四川,这种混战一直持续到20世纪30年代。
外公出生的川东小县虽然又小又穷,却出了两个名人:一位是后来叱咤风云的“总设计师”,一位是一度耀武扬威的四川军阀杨将军。但外公却跟他们没什么交集。
在三兄弟中,外公排行老大。家境虽说小康,但乱世难熬,作为长子,他早早就担起了照顾弟弟们和全家的责任。外公的婚姻也颇多波折。第一任妻子命薄。生下大儿子——我的大舅——不久便因病去世。后来,外公续娶了我的外婆,才逐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外婆宽厚能干,两人携手,养育了一大家子儿女。
外公聪明好学,读过私塾,练就了一手好字,还显出过人的财会才干。正因如此,年纪轻轻的他就被人延揽,给另一位军阀田军长当了军需官。田军长来自我父亲的家乡县城,雄踞川北一隅,在混乱的年代里割据一方
1920、30年代,外公跟随部队南征北战,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识了太多血雨腥风。据他回忆,1932年,在成都省门之战中,几股军阀为争夺后子门边的一座煤山,竟投入七八个团的兵力。那煤山不过四丈多高,却硬生生打了五天,伤亡两千多人。
田军长组织了敢死队,每人发二十个银元,由外公亲手发到他们手里。外公说,那些年轻士兵接过银元时,眼神里既有光亮,也有悲凉。他们把钱一枚枚塞进绑腿里,然后端起枪,奋不顾身地冲锋。能活下来的,便带着这笔巨款去换一条新生活;若倒在阵前,这些银元就会被转交给他们的家人,算是最后的抚恤。
外公在军中,也结识过几位意气相投的朋友。其中特别要好的一位团长,年轻骁勇,常骑一匹白马,在战场中往来驰骋,威风凛凛。外公常说:“那人真是天生的将才。”
然而,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勇武而留情。那一年在成都混战,这位团长依旧骑着白马,在市区街巷间驰骋指挥。就在众人仰望他身姿的时候,忽然一声枪响,子弹穿过胸膛,他翻身坠马。手下士兵目睹这一幕,惊呼:“团长被打死了!”
外公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总会停顿良久,仿佛眼前仍能看到那匹白马在成都的街头嘶鸣。几十年过去了,那一瞬间依旧历历在目。
后来田军长的部队与对手讲和,但仍然在四川大地纵横驰骋。这时,一封加急军报从川北老巢传来:张国焘、徐向前率领的红军第四方面军,已经从鄂豫皖苏区杀入川北,在通江一带开辟了川陕根据地,老窝失守。
田军长听到噩耗后,暴跳如雷。原本割据一方,而且在省城也有立足之地,却冷不防老巢川北失陷于红军之手,简直如晴天霹雳。他连忙召集将领,誓要夺回通江老窝。
可惜田军长的部队里,有不少所谓的“双枪兵”。所谓的“双枪兵”,是“一条步枪,一条烟枪”。白天端着步枪上阵,夜里则点起鸦片烟枪。许多人上战场之前,非得先吸一口“提神”,结果枪还没打响,整个人已经迷迷糊糊。
红军纪律严明,士气高昂;田军长的“双枪兵”却贪财好烟,战力空虚。对比之下,胜负可想而知。
到了1935年,田军长终于迎来与红四方面军的一场大决战。外公说是在三汇镇,但他自己也觉得未必确切,毕竟那时烽火连天,镇与镇之间消息混乱。
决战的结果却是无可置疑的——田军长惨败。川北山川之间,枪炮声如雷,喊杀声不绝于耳。红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势如破竹;田军长的队伍却越打越散,军心早已涣散。所谓的主力顷刻间土崩瓦解,喊杀变成了哭喊。
外公眼见军情不支,也顾不得军需官的职责了。田军长早已不见踪影,只听得谣言四起:有人说他被乱军冲散,有人说他化装逃脱。外公也只能“脚底抹油”,跟着大队人马仓皇四散。兵败如山倒,谁也管不了谁。
因剿共失利,田军长在蒋介石那里也丢了颜面,很快就被撤职查办。但这些,外公当时并不知道。战败之后,他仍然随身带着几大包军需银元,肩头压得沉甸甸。
同为军需官的另一人,却趁乱卷款而逃,连夜不见了踪影。外公却想得很清楚:“这些钱不是我的,是军用的。我若中饱私囊,良心难安。”于是,他一路辗转,托人打听田军长的下落。哪怕田军长身败名裂,外公仍觉得这些银元该“物归原主”。
他开始辗转打听田军长的下落。道路艰险,行踪隐秘,前后耗费数月。最终,他找到了田军长。那时,他已经吃斋念佛,暂时隐居。外公将所保管的银元如数奉还。
其实,田军长并未真正出家,不久后被任命为国防部参议。外公则彻底告别军旅生涯。
这段经历,他此后长期讳莫如深。直到改革开放后,他才偶尔在老友聚会中提起,语气平静,却再无年轻时的锋芒。
脱离军阀体系后,外公回到家乡,与人合伙创办县火柴厂,转而投身实业。外公不单是股东,更是操持全局的人。他早年当过军需官,最拿手的就是管账理财。每天厂里进多少原料、产出多少火柴、卖了多少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渐渐地,火柴厂的经营走上了正轨,运营下去了。
抗战期间,四川未遭日军大规模入侵,仅有零星空袭,小县城只是被飞机“顺路”投下几颗炸弹,在渠江里炸出几朵水花。与前线相比,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回乡之前,外公已有一个儿子——大舅,那是他第一任妻子留下的骨血。第一任妻子早逝后,外公续娶了我的外婆。
大姨便是外婆所生的长女。此后,外公与外婆携手抚育子女,家中渐渐热闹起来。到1948年前后,外婆又接连为外公生下七个孩子,其中两个不幸夭折,只留下五个存活下来,其中就有我的母亲。
外公一生最看重的,便是子女读书。他自己少年时因战乱漂泊,未能深造,总觉得这是人生的一桩憾事。所以无论日子再紧,他也要想方设法供孩子们上学。孩子们也都很争气,在学校里成绩出众。
外公的家境,放在县里虽说谈不上富贵,却也算得上殷实。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还能有书读,这在当时已经是至少小康。
母亲后来常说:“我们上学时,同学们家里条件都差不多。要是家里真是赤贫,那孩子根本不可能念书。”因此,等到建国之后评定成分时,读过书的一代几乎无一例外,都被划入“剥削阶级”出身。
这种荒诞的局面,让人哭笑不得。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不过是勉强维持温饱的小城人家;可在政治标签里,却成了被批判的对象。母亲回忆那段岁月时,只能摇头一笑:“原来读书,也能读出个‘剥削阶级’来。”
多年以后,大姨和外公外婆聊起自己小时候的同学与朋友时,随口提到:“她们大多都是地主出身。”
小舅有些惊讶:“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们县里全都是地主吗?”
大姨笑了笑,说:“在我们县,基本上只有地主、资本家才拿得出钱送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去读书。能成为我同学的,自然大多是这个出身的。”
外公子女的同学里,有两位最让人难忘。
其中一位是大姨的闺蜜胡小姐。她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军阀杨将军祖宅里的管家兼园丁。她容貌平常,却极为聪慧,是县女中公认的“学霸”,成绩遥遥领先。
然而命运多舛。十四五岁时,她竟被年长三十岁的杨将军看中,强纳为妾。后来随杨将军去了台湾。婚后不久,她生下一女,却依然凭着才智和毅力走出了另一条道路——考取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专攻核物理。学成后,她留在美国,成为洛杉矶一所大学的教授。
另一位则是邓小姐,她先后与我的大姨、二姨和母亲做过同班同学。按照坊间流传的说法,她正是后来那位“总设计师”的同父异母妹妹。
起初我对此颇为怀疑。毕竟,那时她的大哥身为野战军政委,正率部挺进大别山,把国民党统治区搅得天翻地覆。照理说,国民党不可能允许他的继母与妹妹还安然地留在自己的统治区生活、上学。
然而,许多资料和网文却一致记载:邓小姐直到解放后,才与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哥第一次相见。从此她和母亲就跟着大哥一起生活。她才不惊人,貌不出众,但后来升为少将,夫婿更是成为中将。
到了1949年,中国大地经历了一场真正的“苍黄”与“沧桑”的改朝换代。四月间,解放军攻占首都南京,宣告旧政权大势已去。紧接着,“宜将剩勇追穷寇”,大军势如破竹,席卷大江南北。到了冬天,西南已成最后的战场。十二月,解放军长驱直入四川,川东川北一带也在枪炮声中迅速易帜。外公所在的那个县,自然也未能幸免,被“解放”的日子终于来临。
对于外公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松面对的局面。他的身世与经历,注定在新政权的眼中不会是什么光彩的履历。军阀旧部、商人资本家,这些成分都让他处境堪忧。他也深知,风雨欲来的年代,已容不得他躲避。
外公及其全家在解放后的命运,请看下集。
有言
2026-02-23 21:10:03新年好!外公实诚好人。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