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9东土少昊
这天,青阳从老太昊的居所问安出来,刚回到议事大屋,便看到柏亮带着一个人等在那里。
柏亮一身青衣,见到青阳便上来躬身行礼。自从帝君的名号归于东土,他已成为青阳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跟在柏亮身后那人已过中年,他身形高瘦,穿一件没有染色的细葛布袍,领边和袖口绣着云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没等柏亮介绍,便也兴冲冲地跟上前来。
“广桑赤民,见过帝君大人。恭喜大人!”那人声音洪亮,带着河阳之地的口音。
青阳一边还礼,一边看了看一旁的柏亮,奇道:“哦?喜从何来?”
柏亮笑而不语,只是朝一旁的赤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广桑之野,五凤适至——这是祥瑞啊!帝君大人。”赤民朗声说道。
青阳更不解其意,再次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柏亮。
“确如赤民先生所言,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吉祥的凤鸟出现在广桑。”柏亮点头,接着收起笑容正色道:“赤民先生在广桑帮助在下安置迁徙之民,已有些时日了,他有谏言要献给帝君大人。”
青阳闻言,神情一振,忙引着二人进屋落座,这才说道:“有何谏言?赤民先生请讲。”
赤民欠了欠身:“早听人说帝君谦恭,今日一见,此言果然不虚啊!”
见青阳并无回应,赤民又接着说道:“在下是河阳缙云氏的小宗族子,此番蒙帝君大人迁封之恩,举家而来。及至广桑,始见四面八方民众汇集,沿途络绎不绝,便是初建之聚,不出数旬,皆熙熙攘攘,可谓是一派兴盛景象。然广桑之野,村邑错落,部族繁多。分划土地,筑屋开渠,耕种制陶,其百业待兴,千头万绪,事务庞杂,绝非区区数人亲躬可济。”
青阳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赤民短短几句话所指出的,这正是他近来最大的困扰——
作为少昊,汶邑和东土的事情,靠着老太昊的经验和威望,靠着各族长老们的帮衬,他还能勉强应付。可作为帝君,虽然身在汶邑,但远在河洛与西土的各种大事小情找来,他都得想方设法秉公处置,再棘手也不能推辞。可最让人头疼的却还是广桑的事务。自从大规模的迁封开始,他每天都要面对数不清的各种问题,即使有柏亮在不停地奔走、全力相助,却还是难以应付,这让青阳感到一筹莫展。
赤民见青阳神色,知道说中了,便继续道:“惟望帝君大人远宪太昊与轩辕帝君之法,用能任道。昔者轩辕帝君治下,不事心、不动力,而四方平。何以故?官师备也!春官青云,掌农;夏官缙云,掌兵;秋官白云,掌刑;冬官黑云,掌工;中官黄云,掌祭。云官各司其职,云师各守其要,则帝君如臂使指,上命下达。如此,则广桑虽大,亦可徐徐治也。”
青阳被赤民的话点醒,顿时想起了他所熟知的轩辕氏云官、云师,正是因为有众多云官各司其职、各担其责,云师官兵各值其守,才使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而自己近来忙得焦头烂额,竟忘了先人的成法!
青阳不由得喜道:“先生果然是带来祥瑞之人!此法…… ”
赤民接过话头,缓缓地说出了八个字:“效仿先帝,定立官师!”
“好!”
青阳望着柏亮和赤民两人,兴奋地点头说道:“天降祥瑞,凤鸟适至。上承吉兆,鸟名官师!”
很快,青阳设立了一批新的官职。
执掌祭祀与观天的有青鸟、丹鸟、玄鸟等官职,执掌农耕与百工的有祝鸠、鹘鸠、鸤鸠等官职,在鸟官和鸠官之下还设立了雉官来负责更具体的事务。
青阳又派原太昊氏将军大欵整合汇聚到广桑的各部族兵和武士,将他们重新编组,百人为一行,三百人为一个大行,三个大行为一旅。这支军队效仿轩辕氏的云师,以大欵为主帅,号称少昊氏“鸟师”。
光阴似箭,转眼数年过去。
这天,青阳正在观天台上,忽然有人来报:“帝君大人,有辛氏的少君来见。”
青阳匆匆下了高台,来到议事大屋。一进门,便看到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青年人正安静地等在堂下。那青年身形虽算不得魁梧粗壮,但肩背挺阔,已初显雄健之姿。
见到青阳,那青年连忙上前来行礼:“有辛氏颛顼,拜见帝君大人。”
“颛顼?”
青阳忽觉有些恍惚。在他的记忆中,颛顼还是那个抱着奶奶嫘祖手臂的黏人娃娃,而此刻,站在眼前的,分明却是个下颌已生出细软胡茬的俊朗青年。“小颛顼长这么高了……”他不觉发出一声轻叹。
青阳的一时失神,倒让颛顼眼圈微红,他忙道:“小子奉父母之命,离开伊川,经轩辕之丘,来帝都求学。”
青阳回过神来,让颛顼坐了,这才忙不迭地道:“好,好。你父母可好?轩辕丘的奶奶和休大君可好?”
颛顼恭恭敬敬答道:“谢帝君挂念,小子父母都好。母亲还让小子带了都广的织锦来给帝君。轩辕之丘那里,休大君一切都好,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奶奶身体大不如前,病了整整一冬,今春才稍好。不久前,姨娘从蜀山送来千年灵芝,母亲已让小子带去给了奶奶,希望她老人家吃了,能收奇效。”
青阳嗯了一声,思绪已飘回轩辕之丘。嫘祖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人上了年纪总是这样,身体越来越差,汶邑的老太昊也差不多。两位老人都已过了八十岁,算是超级长寿的人了。
“父亲。”
青阳的思绪被话音打断。
一个英武的青年从堂后出来,他向青阳草草行了一礼,看了一眼颛顼,似乎欲言又止。
“般儿,你来得正好。”青阳招呼道,“来,见过伊川昌意大伯家的颛顼哥哥。”
般是青阳与缙云氏夫人的儿子。他见颛顼神态从容沉静,与大夫人鸿风的儿子、大哥倍伐倒颇有些相似。
“你就是颛顼啊?我是般,听说过你好多次了。”般一边说着,一边与颛顼见礼。
“颛顼见过般少君。”颛顼认真地回礼道。
般咧嘴一笑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像我大哥倍伐一样。”
青阳对二人道:“你二人是兄弟,正好一起热络热络。对啦,般儿,你来有什么事儿吗?”
般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母亲和大夫人叫父亲去太昊爷那里呢。”
“嗯。那你兄弟二人一起出去转转吧。”
青阳说罢,便起身匆匆去了后堂。
青阳进门时,鸿风、缙云氏、以及倍伐正围在病卧的老太昊身边。青阳见三人脸色,心中一沉,快步上前轻声问道:“父亲大人怎样了?”
鸿风红着眼圈,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太昊听见声音,吃力地睁开眼。瞥见青阳,他费力地半转过头来,喘息着说道:“青阳啊…… 生老病死,命数在天。我眼看着…… 三百年来的帝位,归于东土,我…… 可以含笑去见…… 那健木族树上的…… 先祖们了…… 知足了。”
青阳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只是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太昊歇了片刻,继续道:“你身为帝君,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仿佛是回光返照,“背靠东土,西联河洛,善待西土…… 和则安,离则乱…… 允执其中,不偏不倚…… 方保人和。还有…… 教导子侄们,万万不可松懈,这是…… 万世不衰的…… 根本!”老人说到最后,声调忽然升高,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喊,“切记!切记…… ”
青阳泪流满面,俯身将额头贴着老太昊的手背:“青阳知道。青阳都记下了。”
老太昊长长吁出一口气,面色安详,缓缓闭上了眼睛。
东土一代雄主太昊病逝了。
不久,少昊氏的都邑小颢建成。
新的帝都小颢,坐落于尼山以西的泗水岸边。泗水西出尼山,由城北流过,再转向西南的亢父之地。从小颢向北,仅四天的行程便可达太昊氏的大城汶邑。从小颢到西南的亢父,路程也不过三天,如果沿泗水顺流行船则更快。亢父周边是大片的沼泽湿地,西北是一望无际的大野泽。泗水过了亢父便转向东南,经过薇地、鼓地,可达共工氏的邳邑。
帝君青阳居于小颢,少昊氏也迅速成为横跨东土和广桑的大氏族。
不同于轩辕氏崇尚的黄色和东土旧族崇尚的青色,少昊氏选择以白色为尊。
青阳没有忘记老太昊临终的嘱咐,他结合自己求学的经历,创立了教育子弟的养院。养院选在了小颢城外的泗水河边,由柏夷、柏亮、赤民、渌图、薄音、鸟师统帅大欵等人担任老师,教授观天、数术、卜策、百工和箭术。
颛顼被青阳安排进了养院,小伙伴中有青阳的儿子倍伐和般,还有重、黎等从东土各地选送来的族子。
这一天,轮到讲习射术。
天才蒙蒙亮,颛顼就从草铺上爬起来,赶去院中的射箭靶场。
一进院子,他就看到又是重一个人最先到了。重和黎两人是羲、和二族的族子,重稍微年长一点儿,人如其名,踏实厚重,行事沉稳,不苟言笑。黎则开朗随和,经常有让人意想不到的点子,两人和颛顼最要好。此时,重正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边不紧不慢地活动着手腕和肩膀,一边检视着练习用的弓箭。
“重大哥早啊。”颛顼上前行礼。
重抬头见是颛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还礼道:“颛顼少君早。”说完便又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弓箭,不再言语。
颛顼正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黎那熟悉的喊声响起:“颛顼,早啊!但是你肯定又是第二,哈哈哈哈!”
颛顼闻声回头,只见黎刚进院门,脸上挂着一贯的坏笑。
黎比颛顼还要小,身量也单薄些,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像是随时都在琢磨着什么鬼主意。
颛顼咧嘴一笑,故意怼回道:“嘿,你傻笑啥,我几时说过要比重大哥早啦!”
“又是重第一个到啦?”
随着话音,一个年龄比三人稍长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正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温润谦和之气的倍伐。
颛顼、重、黎三人一同上前见礼:“见过倍伐大哥。”
倍伐笑着回礼:“兄弟们早。”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对了,般呢?”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大步奔进门来,边跑边嚷嚷着:“来了!来了!”
般的身板比同龄人都壮实,肩膀宽厚,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他喘着粗气,头发也有些散乱,都进了院子,手上还在整理腰间的皮绳,冲着倍伐咧嘴一笑:“起晚了,起晚了!”
说话间,其他的同学也陆续到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射术课由鸟师统帅大欵派来的射师教授。
那鸟师军官身材不高,却极为精悍,手臂上筋肉盘虬。他站在众子弟面前,边说边演示,拉弓、搭箭、瞄准、放箭,一气呵成,那箭“嗖”地飞出,正中三十步外的箭靶中心。
众子弟眼睛发亮,齐声喝彩。
讲解完要领,便到了练习的环节。
那军官背着手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众人。黎由于刚才上课时闲话最多,所以被第一个点了名。
“黎,你来。”
黎吐了吐舌头,起身走到场中。他接过木弓,拿起一支箭,脸上那嬉笑模样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专注,身板挺得笔直,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
黎拉弓、搭箭、瞄准,动作干净利落。
“嗖!——噗!”第一箭飞出,就射中了箭靶,虽不在红心处,却也让众人叫起好来。
黎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回头,又接连射出两箭,也都同样上靶。
三箭皆中!叫好声更响了。
那一脸严肃的射师也微微点了点头,接着提起箭靶,摆到了五十步开外,这才回来。
“再射。”
黎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这一次,他瞄了很久,箭才飞出。
可是,偏了。
第二箭,还是脱靶。
第三箭,总算射中了箭靶的边缘。
黎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可嘴里却嚷嚷着:“再让我射一次!这次没准备好!”
众人笑着起哄:“每人都只射三箭,你射两次已经占大便宜了,岂能再来!”“黎,认了吧!”“哈哈哈……”
黎在哄笑声中无趣地放下木弓,回到颛顼身边时,冲他做了个鬼脸。
“接下来……你,颛顼。”
颛顼第二个进场,心里有些紧张。他走上前去,接过弓箭,学着黎刚才的样子,搭箭、拉弓,瞄准靶心,屏住呼吸……
“铮——”
随着一声弹响,颛顼感到脸颊被弓弦擦得火辣辣的一疼。
第一箭射出,脱靶。
颛顼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射师解说的要点,用力拉弓,稳住心神,屏住呼吸,瞄准,放箭!
第二箭“噗”的一声,射在了靶上。
颛顼心中暗喜,迅速搭上第三支箭,用全力拉满了弓,一箭射出!
却又脱靶了。
颛顼放下弓,懊丧地回到场边。
黎在一旁冲他挤眉弄眼,嘴里还“咻咻”地模仿着箭飞的声音。
颛顼斜了黎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射中的那箭比你的正!”
黎一脸无赖地笑道:“哈哈,正有什么用?高低也只一支箭在靶上!”
颛顼被他噎得一时无法反驳。
接着,其他子弟纷纷被叫上场去试射。结果,最好的也只射中了一箭,多数人却是三箭全不着靶。
轮到倍伐。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拿起弓,试了试弓弦的松紧,然后抽箭、搭弓。他的动作不似黎那般利落,也不似颛顼那般紧张,而是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第一箭,偏了,脱靶。
第二箭,中靶,而且离红心不远。
第三箭,也上靶了。
两箭上靶!这已经是今日试过的最好成绩。同学们纷纷叫好,倍伐自己却已有些气喘,红着脸摇头道:“羞愧啊,空比兄弟们长了几岁。咱们还是看重和般的吧。”
那鸟师军官也插嘴道:“诸位须知,真要上了战场,很多时候射箭的距离比这还要远呢。”他指了指远处的箭靶,“而且真的战场上,敌人是不会站着不动让你射的。”
这时,重走进场中。他拿起弓,空手不拿箭,试了试弓弦的力道,然后运力,只听“嘎吱”一声,那大弓已被拉满,而重站在那里,一双手臂却保持着纹丝不动,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场边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连黎也不再和身边的同学调笑了。
重试过了弓,抽箭,搭弓,双臂缓缓运力。这一次,他并没有将那大弓拉到最满。
“嗖!——噗!”第一箭飞出,快如闪电,正中靶心!
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抽出一支箭。第二箭,同样快如闪电,同样正中靶心!
第三箭,依然如此!
三箭射完,重放下弓,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全中!”场边的同学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重兄威武!”颛顼眼中满是敬佩之色,由衷地赞叹道。
“看我的!”
随着喊声,般最后一个出场了。
他大步走上前,拿起弓,像重一样试了试手,然后从箭袋中一次抽出了三支箭,两支交于持弓的左手,一支搭在弦上。
那射师军官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神色肃然。
般深吸一口气,举弓站定,目光盯着远处的箭靶。
忽然,他猛地拉开大弓,“铮”的一声,那箭激射而出。紧接着,般右手飞快地抽出左手所执之箭,搭弓、放箭,再抽、再放!三箭连贯射出,快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三支箭就已经全飞出去了。
再看那箭靶——
三支箭,整整齐齐插在红心之上,簇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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