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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算不如天算(全文)

蒋闻铭 2026-04-25 10:06:29 ( reads)

 

人算不如天算

蒋闻铭

 

(一)

袁磊惠英搬去纳什维尔安顿下来,到开学惠英也在系里教两门课。这一年范德比尔特的博士后,一共四位,其他三位,共用一间相对大的办公室,袁磊两口子则被安置在隔壁十多平米的超小间。房间小,一人一张办公桌必须错开放,不然夹在中间的椅子不够地方。

同来的博士后,有一位搞离散数学的中国人,俄亥俄州立的博士。两年结束后,这位去了不远处一所教学型的学院,惠英长久定居在纳什维尔的美国梦倒是被他做成了。其它两位是名校来的白人,很厉害的样子,其中一位一天到晚整彭加勒猜想,今天做出来,明天又不行了,一惊一乍的。袁磊开他的玩笑,说做数学,特别是做大猜想,必须先喝点酒,至少到第二天早上酒醒之前,自己是伟大的数学家。这两位后来去了哪里,袁磊没记住。

办公室太小,惠英就不来挤袁磊。儿子已经大到可以放心送托儿所,她早上开车,先送儿子后送袁磊,到下班时间,先接袁磊后接儿子。余下来轻松自在,做饭看电视逛商场,间或到办公室,跟周围新认识的人聊天交朋友。遗憾的是大家都忙就她闲,没找着打麻将的搭子,所以一直怀念陈棋友两口子。前面说的画脸戴墨镜,开始看卖房子,都在这一段。

袁磊就没那么自在。决定做研究,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做。按常规,自然是跟麦克和克教授合作,顺着刚完成的长文挤牛奶做后续。范德比尔特的这个博士后,期限是两年,从正式来这里到发申请找下一份工作,实际有一年缓冲。袁磊的直觉,刚完成的这篇长文从审稿到被接受,也要有一年的样子。这一篇之外,申请材料里再加上一两篇后续文章,对自己找下一份工作不会有实质性的帮助。接下来的这一年里,照常规挤牛奶有画蛇添足之嫌。

再进一步,袁磊判断,在天体力学这个研究方向,这么多年以自己的能力,已经做到了极限,接下来怎么下功夫都难有突破。他于是下决心做学问不再照常规继续,而是另砌炉灶。这样做一来在学问上拓宽自己,二来也可以找新的背景依靠。

袁磊想找的这个新的背景依靠,具体是普林斯顿的麻教授。麻教授当时是《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的编辑。《数学年刊》是数学界顶尖的杂志,能在那里登出一篇文章,就够格到国际数学家大会作四十五分钟报告。这个编辑,麻教授做了不少年。袁磊的夏同学少年得志,先去哈佛做博士后,三年不到出来,去乔治亚理工做副教授,然后转回到西北做正教授,再后来又做到西北的讲座教授,主要是因为他解决了一个被麻教授热炒的难题,得了他的激赏支持。

麻教授当时,自己也有一个热门理论,有名但是很难读。 这个理论,从初入门到终结,十来篇文章。袁磊接下来的半年,花大功夫读这些文章。开会遇到麻教授的学生,吃饭聊天。这位学生回去,跟麻教授讲,范德比尔特有个博士后,读懂了你的文章。麻教授不大信,说叫他来我跟他谈。袁磊后来理解,数学做到麻教授这个程度,大家追捧,说他多了不起的话,他听着都烦。不过真正懂他的数学的,少之又少。顶级的数学家们,多多少少会有些知音难觅的情结,所以叫他去。

袁磊第一回造访普林斯顿,早上去,下午跟麻教授聊他的理论,一起吃晚饭,第二天上午聊其它,下午离开。袁磊对麻教授印象深刻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他开的那辆至少有十五年的破丰田车,看着那个寒碜,放到袁磊在辛辛那提中国同学的车堆里正合适。

第二件是聊到安德鲁威尔斯(Andrew Wiles)。麻教授说费马大定理不过是个有些古怪(Weird)的数学命题,证明了又如何(So What),热炒而已。威尔斯证明了费马大定理,当时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不想到他那里,居然是古怪。这个话对袁磊震动很大。这之前,数学在袁磊那里,还有些高大上的意思。耳听得这样一位成就斐然的数学家,对费马定理是这样的认知,那么数学问题,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就真的没有什么客观标准。这个猜想那个奖,都不过是大家争名夺利,搞出来的热闹。

两人也说到夏同学在数学年刊上发表的文章,麻教授说这个文章是他审的,仔仔细细读了让夏同学来来回回的改过。他读麻教授的文章,麻教授读夏同学的文章,袁磊心说这就是差距。下面自己的目标,应该是也写出来让麻教授仔细读的文章。不过这个目标,就不仅要努力,而且要运气,不仅要努力运气,还要有出奇的才干。不幸袁磊除努力之外,其它两项看起来都达不到。

不过达到达不到,都必须写文章,写不出好文章,也要硬着头皮写。这样硬写文章,是笨人做学问的途径。克教授跟袁磊讨论过这个事,他说好文章,不少是平常文章堆出来引出来的,好文章写不出,平常文章又不愿写,长久就眼高手低,把自己废了。这个说法,袁磊衷心赞成。所以他就开始写与麻教授的这个理论相关的文章。同时他也知道这些文章,学术价值有限。什么时候写着写着,能写出好文章,只有天晓得。

 

(二)

袁磊在范德比尔特,博士后指导是A教授。A教授是德裔,个头不高,很和蔼也很健谈。袁磊从他那里,听到不少阿波罗的故事。据他讲,阿波罗登月计划的至暗时刻,是一次登月舱起火,几名宇航员牺牲。起火的原因,居然是舱内充多了氧气。如果没有这个事故,第一个登月的,就肯定不会是尼尔阿姆斯壮 (Neil Armstrong)。A教授说阿波罗计划,当时没被取消,是因为有情报说俄国人的登月计划有新进展。袁磊从这件事上学到的教训,是无论多聪明的人,又无论如何谨思慎行,都可能犯没有常识,愚蠢透顶的错误。

不幸没过多久,A教授就渐渐走出了袁磊的日常。这是一个命运无常伤痛无比的故事。A教授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十二岁的时候,顽皮爬树,居然给摔没了。袁磊到范德比尔特半年左右,他刚过四十的大儿子,被确诊肝癌晚期。 谁都能理解,对A教授,这是什么样的悲痛绝望。袁磊自然不能再拿自己的这点事去烦他。

刚到新地方,第一年不宜大规模发申请找工作,但可以找几个有希望的地方试水。做这个事,西北自然是首选。不过那一年沙教授刚刚把夏同学弄回西北,袁磊琢磨着等一年,那里机会会好很多。接下来他觉着有希望的地方,一处是科罗拉多,另一处是明尼苏达。科罗拉多的尹教授,袁磊前面开会,有不少接触,一起吃饭聊天,格外友好。袁磊跟他说起找工作,他说你把申请发过来,我帮你争取。明尼苏达当时的系主任,研究方向是天体力学。事实上袁磊的第一篇文章,是在他的变量变换上做的改进提高。克教授和明尼苏达,有历史渊源,他去辛辛那提之前,是明尼苏达的副教授,在那里颇有些人脉。

不过这两处,这一年袁磊什么都没得着。其实袁磊当时,也还是图森图森破。实际上全世界哪里招他都有可能,就是这两个地方万万没可能。科罗拉多的那一位,如果真帮他争取,第一件必须告诉系里的同事,袁磊的研究做得好在哪里。他怎么说?我前面做错了的猜想,被他做对了?明尼苏达,就更没指望。自己的专长,这么重要的结果就在手边没看着,被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得了去,见到袁磊,他不踢你就算跟你讲客气,怎么可能把你弄到身边来添堵。

麻教授让袁磊去一趟普林斯顿,惠英看着挺高兴,说老公蛮能耐有希望,不过袁磊回来后跟她讲接下来需要做到什么,她就意识到这个事很渺茫。如果袁磊下一年再找不到工作,一家三口的生计,还真就是大问题。两人商量这个事,惠英叹口气,说看起来老天爷是死活不让我偷这个懒。前面说过,没什么大不了,我来找工作。

于是惠英开始自己写简历找工作。写着简历,同时给在芝加哥的张朋友打电话。张朋友说刚巧我跳槽到新公司不久,前面的老板这几天还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给他。你把简历写完送过来,我帮你递。简历今天送过去,那边明天来电话,要她去面试,面试刚回来,就又接到电话,说你来吧,工资三万八一年。惠英说我这里课没教完,还有一个月,学期结束上完课去上班行不行,那边老板说没问题。

回来到系里,遇着跟袁磊同来的博士后,说我找到工作了。大家吓一跳,说你这不几天前才说写简历吗?怎么就找着工作了? 在哪里?工资是多少?回答说在芝加哥,工资三万八,哥儿几个听着一齐叹气,说真想不明白我们这么累死累活地做这个数学,到底为的是什么。这个事对袁磊也有刺激,心理上一时不大转得过弯来。 不过转得过来转不过来,老婆能干找到工作总是好事。下一年自己即使再找不到去处,大不了就也去芝加哥找公司上班。

问题是惠英要去芝加哥,下一年四岁不到的儿子怎么办?办法自然是办袁磊妈来美国帮忙带孩子。给家里打电话,老妈说我去没问题,是不是该把你爸捎上。你爸那人你知道,在家里万事不会,啥事不干,我去你那里把他留给你弟弟两口子照顾,不大合适。再说我去美国他不能去,在邻居朋友面前,他下不来这个面子,肯定要起矛盾。惠英说理解,当然要一起办。下面发邀请信,一通忙活。芝加哥那边的事,都托给了张朋友。

过去这五年,这两口子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一下子要分开,自然是老大的难受。芝加哥到纳什维尔,惠英回家只能周末坐飞机。不过坐飞机每周来回,机票还真是有些负担不起,所以下面她只能每两周回家一趟。不说其它,就说隔两周才能见一次儿子,惠英想想就忍不住会掉眼泪。那个时候见不着就是见不着,没有网上视频这一说。

 

(三)

一个月一晃而过,惠英要去芝加哥,袁磊这边准备着接爸妈过来帮忙。不成想惠英离开前,老妈来电话,说和你爸一起去办签证,自己被拒签,但是你爸的签证办到了。袁磊一听,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回问老妈我爸怎么说?问这个话,是存着老爸自觉,自己不来的指望。

老妈说你爸拿到签证到现在,逢人就说他要去美国,就差没到县政府门前贴告示。她说这个事要我说,我没法去他也就不能去。惠英不在,你要自己照顾儿子不容易,他去只会给你添麻烦。但是这个话,我不敢讲。你爸的脾气你知道,我如果讲这个话,下面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惠英听着没怎么当一回事,说有人帮总比没人帮强,来就来呗。

结果惠英去芝加哥上班,每两周回来一趟,袁磊既要照料儿子,又要伺候老爸。学问还是要做,但是教书做学问,就严格限制在周日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早上八点离家送儿子去托儿所,四点离开学校接儿子,回到家做饭,吃完饭刷碗刷锅洗衣服,哄儿子睡觉陪老爸聊天。学问有多少进步不好说,做饭的水准长了不少。两地分居,惠英两星期回家一趟,来去匆匆,回到家,还得应付这位裹乱的老爸,两人自然都是满满的不方便。

这一段也是袁磊和惠英成家后,第一次的失意难受。这些年在辛辛那提,从成家到爬立业这道坡,包括帮惠英做作业拿博士,自己做学问,甚至在环境压迫下到计算机系拿硕士学位,接着来范德比尔特,他不管做什么,都是精神气十足。这一回大不同。五年的形影不离,惠英这一走,袁磊从心理到日常,空缺了一大块。 而且惠英去芝加哥,是不得已。归根结底,是因为立业这一项自己搞不定。

不过要说难受,最难受的不是袁磊,也不是惠英,而是袁磊爸,不过他难受,不是因为跟袁磊惠英不好处有矛盾。惠英对这个添乱的公公,自然是不满,但是她明白袁磊已经够不容易,如果她再跟他爸起冲突,袁磊会更难,所以回到家,虽不如回国探亲时那样温良恭俭,但是对袁磊爸和和气气,丝毫没缺了礼数。袁磊更不用说,对老爸能哄则哄,能迁就就迁就。袁磊爸难过,是闲得难过。人这个东西,其实是忙不难受闲最难过。

袁磊最后一年在辛辛那提,一边读计算机系的硕士帮老婆写博士论文,一边和麦克磨那个猜想,再加做助教,还要去预备学院打零工挣外快,忙得不亦乐乎。跟克教授说自己真是忙得悲催。克教授说你扯什么呢,人最幸福的事,是有得忙,越忙越幸福,最悲催的事,是闲着没事干,越闲越悲催。

袁磊回应,说照你这么说,为什么大家都想着财富自由提前退休,说退休了就可以自娱自乐,干这辈子想做但没有时间做的事。克教授说好吧,设想一下你现在买彩票中了大奖,不用教书,不用做数学,也不用生孩子养孩子,你要做什么?什么是你过去想做没时间做的事?是天天钓鱼呢?还是每年去周游世界?袁磊想想也是。现在偷空去钓半天鱼,或者有几星期的假去旅游,偷得浮生半日闲,是幸福是享受,不过天天钓鱼年年周游世界,单听起来就有些古怪。

克教授接着说其实没人想退休,说退休后真享受,是骗人的鬼话。忙,说明社会需要你,你的爱人家庭需要你。一退休,你就退出了人生这个舞台,你闲下来的时间里,不是享受是没事干。袁磊心说这倒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退休就是唱罢退场。

袁磊周日早上八点离家,到下午四点半回来。每天这一段,他爸纯闲着,这么长的时间可不怎么好打发。他老人家自己烧水泡茶,都能把茶壶烧化了,所以不能让他做家务。那个时候卫星电视没普及,互联网刚起步,上面没中文,他白天除去到楼下打转抽烟,真不知道要干什么。电视都是英文没法看;超市商店,都不在能走到的距离;周边没有山青有水秀,风景倒是秀丽,不过什么都有,就是见不着人。

袁磊后来想的办法,是给他爸订一份《世界日报》,再买几个超大的绘画本加剪子胶水,让他读报剪报。这样不但他白天有消遣,到晚上袁磊回来,两人也有聊天的话题。不过报纸这个东西,又乱又脏。乱是因为袁磊爸东西从来都是随处扔,脏是因为报纸的劣质油墨。袁磊每天回到家,第一件是收拾满地的报纸,收拾完一手黑。他爸回国的时候,带回去厚厚的好几本剪报。

 

(四)

回到袁磊当时,他意识到做学问,自己的实力背景有大缺陷,是对的。但以为做到现在,连不俗有影响的结果都没有,就有些妄自菲薄,过于悲观。十年下来磕磕碰碰,每一步都不容易,所以他从开始的自诩聪明目中无人,到过于低估自己,也不奇怪。

事实是他在范德比尔特的这两年,即使什么都不做,后面也还是会去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为什么呢?因为卡尔森(Lennart Carleson)看到了他前面解决的那个百年难题。他暴的这个冷门,得了卡尔森的关注。

袁磊解的这个难题,一百年前对三体问题,就有解答,这个解答是一个叫宋得曼(Sundman)的瑞典人做的。宋得曼理论,当年巨有名。卡尔森记得这个事,纯粹是因为宋得曼是瑞典人他也是。不过对多体问题,后面的一百多年,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袁磊的文章,说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以前普遍觉得难解,是因为大家都想着如何推广宋得曼的理论,被他带偏了。

当时UCLA专做动力系统的是杨女士。杨女士那个时候名声不小,至少超过沙教授克教授蛮多。不过在卡尔森那里,她也就算个跟班。卡尔森那一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去翻看系里博士后的申请材料,看到袁磊的申请,对杨女士说这个事要么是纯笑话,要么真有些东西,你去了解一下。她随后打电话给克教授,克教授说不是笑话;再去跟沙教授核实,也说不假。卡尔森说那就让他来这里, Hendrick Assistant Professor, 实际是三年的博士后。

接下来袁磊去UCLA,后面十几年跟杨女士合作做研究,一起写文章。现在的杨女士,是美国的两院院士,国际数学家大会一小时的报告,一大堆奖,可了不得。至于卡尔森,那是二十世纪最厉害的分析学家。 可惜袁磊和杨女士后来合作做的数学,惹了他老人家的不高兴,所以这位大神,老长一段,不待见袁磊和杨女士。这个故事老长,我们后面讲。

当年数学界的另一位大神,叫阿诺德(V.I. Arnold), 是俄国人。阿诺德走到哪里,最擅长的是教训人,所以有一回他到UCLA给讲座,吃过中午饭,居然只有杨女士和袁磊陪着。他和杨女士一通话,把她也说跑了,回头问袁磊,你做的是什么,袁磊回答,说做了这么个猜想,阿诺德说你说什么呢, 同调群都算出来了,还有什么好做的。袁磊说是算出来了,但那是我们算的呀。噢的一声,接着问还有没有,袁磊说还有那个一百年的难题。他说那也是你做的?袁磊说是。后面说话,口气才和缓些。袁磊趁机拍马屁,说你等一下,我有你的一本书,在办公室里,拿过来请你签个名。这是袁磊的第二本有作者签名的数学书,第一本是克教授的专著。

袁磊解的猜想难题,虽然是冷门,也还是有人炒有人追捧,不单追捧,还捧得有些邪乎。美国数学界,有一份杂志,《数学前沿》(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r), 专登文章介绍数学各个领域的最新进展,读的人不少。他前面的两个结果,都有人在《数学前沿》写过专文报道,天体力学上的那一篇,《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后来也报道过。因为这些,袁磊倒真有了些小名气。他后来在亚利桑那,有物理系天文系的教授学生,慕名找他聊天,跟他要天体力学上那篇文章的影印本。再后来居然有好事者,在网上把他这个文章,说成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数学成果之一。 又有人正儿八经的把这个结果,写进了彭加勒的维基网页。

不幸这些捧的炒的,都是业余爱好,不相干的人,对袁磊后来找工作升职,作为数学家的职业生涯,没有过一点帮助。袁磊在数学这个名利场中一辈子,做数学做到临了,连国际数学家大会一个四十五分钟的报告都没捞着。也是悲催。

袁磊后来在图桑教书。图桑是沙漠,旁边山上偶尔有山狮出没(Mountain Lion)。世上的动物,人最可怕,山狮怕人,一般遇不着,不过走山路偶尔也有人碰上。在图桑大家都知道,万一碰上山狮,千万不能跑,要把手脚张开,让它看着你像庞然大物,你不能跑要把它吓跑。袁磊后来的总结,所有做学问的,见到谁都是见到山狮,手脚张开吹牛吓人。这个袁磊也会,而且蛮专业。 看完这一节,就该知道这个话是有依据的。

 

(五)

袁磊接到UCLA博士后的通知,惠英一天都不愿耽搁,立马辞职回家。你要是觉得她也许在芝加哥做得不顺不开心,就想偏了。惠英在学校也好在公司也罢,说话做事,八面玲珑,再加上贼能干,到哪里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去辞职,老板说老九不能走,这么大一个程序包,你写了一半走人,我下面找谁去。惠英说我回家后可以接着帮你写。下面半年,惠英先回纳什维尔后去洛杉矶,同时做按小时收费的临时工,钱一分没少挣。

惠英辞职回家,接下来恭送袁磊爸回国,一家三口团圆,又是一段无比甜蜜的时光。UCLA实打实是一流的数学系,袁磊这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过这个天外飞来的好事,来得着实有些莫名其妙。克教授沙教授加夏同学,都以为是袁磊入了杨女士的法眼,惠英也问袁磊,他不知就里,大言不惭,说自然是因为你老公学问做得好。这个事扯上卡尔森,他做梦也想不到。

区区一个博士后,充其量不过是解了当时袁磊做学问面临的生存危机, 跟立业还是有不小距离。后面的路正长,革命尚未成功,袁磊仍需努力。然而对惠英,这可是大好的结果。惠英和袁磊走到一起,先结婚后恋爱,她嫁袁磊,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五迷三道不相干,说白了就是一个赌。她支持袁磊做数学,多少是不得已。聪颖如惠英,嫁袁磊这个赌,不指望能大赢,但是怕大输。最怕的,是老公从心理上到现实中,成为像袁磊爸那样的失败者。最后这一年,袁磊会不会失败,谁看着都玄。这一下谢天谢地,下面能赢多少不好说,至少不会大败亏输。 

惠英到洛杉矶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蛮有名的做汽车市场调查的公司。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是位白人女士,跟惠英一样的精明强干,工作中对她青眼有加,帮助提携。这一位的老公,一直在南加大做学问。不幸做了几十年,还是临时工,越做越没有。她的婚姻磕磕碰碰,到快五十,不得不离婚。惠英跟袁磊说起这个事,总是感慨,说从她的不幸里,映出了自己的运气。如果不是卡尔森送来的这个好运气,后面真不好说。

至于她自己,有在芝加哥的经历,去洛杉矶再找工作,想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她对袁磊说过不少次,她的人生理想,是找一份能挣钱的工作,最好是少花力气多挣钱,还能管上几个人。袁磊说你还真想得美,少花力气多挣钱的人生理想,听起来可不怎么靠谱。

接着又有好事。前面惠英去芝加哥上班。袁磊接着跟沙教授夏同学联系,请他们出面支持,申请美国科学基金会的博士后基金(NSF Postdoc)去西北。这个东西不容易,得到可以在简历里作为奖项写一条。惠英回纳什维尔不久,基金会回复,袁磊拿到了这个奖。好事成双。

问题是袁磊不能既要也要,这个科学基金会的博士后,就成了弃之不舍的鸡肋。夏同学说要不你请杨女士把UCLA的位置推迟两年,你先来西北。跟杨女士商量,她说不可能。接着说不过这个去西北的博士后,直接放弃有些可惜。要不你跟基金会商量,把两年的基金,降到一年,把我加进指导名单,钱拨到UCLA。UCLA的这个位置,三年改成四年。你先来这里,第二年去西北访问。来来回回一通电话,还真按她说的搞成了。

要不说人算不如天算,三年改四年,多出来的这一年,对袁磊又是说怎么要紧都不过份。虽然惠英后面在公司里做得风生水起,袁磊不再有谋生的压力,不过做学问立业的这道陡坡,还得接着爬。既然杨女士是他的博士后指导,他就渐渐跟她合作做研究,几年后终于做出了蛮有份量的结果。不过这个研究结果,到第三年文章才写完。如果三年内必须离开UCLA, 两年之后找工作,这个文章就怎么也赶不上。从UCLA出来,辛辛那提的博士这个负资产,算是揭过了,但几年没有好文章,又会是不小的毛病。没有第四年这个缓冲,就是大麻烦。

初到洛杉矶,惠英找工作还是有些难度。没有熟人朋友推荐,两眼一抹黑, 只能在报纸上看广告投简历。有两个月,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没回应。没回应就是坏回应。她一不顺,袁磊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动辄得咎,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惹她不高兴,冲他发脾气。等待中的失望煎熬,袁磊自然是理解,劝解安慰,说老婆,找工作发申请没回应正常,有回应是例外。你发一百封申请,只需要一个例外。

理解归理解,但有时候,惠英的脾气突如其来,袁磊好坏有些挂不住,虽然不争执,总还是不高兴,脸上会现出些不虞之色。到这里惠英就不说话,跟着眼泪就下来了。

袁磊说你冲我发无名火,我理解,也没说什么呀,怎么就又哭了。

她说我委屈。

袁磊问我怎么委屈你了?

她说我凶你,你不高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袁磊回问说你凶我,我不能不高兴?

她说我没说你不能不高兴,不过我凶你你不高兴,我就委屈。

所以打这以后,惠英凶袁磊,他不能不高兴,必须面带笑听着。这个事后来约定俗成。不同只是惠英找到工作后,把凶袁磊的范围,缩小到只有开车这一项。袁磊开车,是惠英教的,所以一到驾座上,就得听她数落。无非是该刹车踩油门,该加速踩刹车,换车道不打灯,左转太快,右转太慢。数落袁磊开车,是她的特权。

惠英从一开始,有爱哭的毛病。这个毛病打这以后,渐渐就没了。

女儿不到十岁的时候,有一回在车后座上突然开口,说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Mommy 喜欢 Daddy, 好懂。笑咪咪听数落的男人,难得。Daddy 喜欢 Mommy, 不懂。女人凶巴巴的好招人喜欢吗? 惠英说你爸欠我不少钱,七千块。袁磊忙说,大人的事小孩子整不明白。等长大了告诉你。再后来,丫头到十六岁学会开车。有一天突然对袁磊说,Daddy, 我明白了 Mommy 为什么总数落你开车。你这车开得,真不少毛病。把袁磊气得,说你生下来,就坐你爸我的车,你开车也有一多半是我教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小姑娘说以前不会开车,不懂,现在会就懂了。还跟袁磊讲,以后我们俩,车就归我开。从此只要她在,袁磊的开车资格取消。又问,七千块是怎么回事?袁磊告诉她是结婚前她妈帮她爸还的债。这丫头笑得,说 Mommy 真是聪明,老爸也是笨,七千块,套上了一辈子。袁磊说再想想,谁套谁呢?她反问说一个可以凶巴巴地数落人,另一个必须带笑听着, 能是谁套谁呢?

两个月后,终于来了面试。惠英一试就中,J. D. Power and Associates, 工资六万四。

 

(六)

UCLA的校园,往北是比弗利山(Beverly Hills)好莱坞(Hollywood),往南是布兰特坞(Brentwood)圣莫里卡(Santa Monica),都是洛杉矶最好的地界,周围房价贼贵。大学教授工资相对低, 教职工在附近买房子没可能,所以学校在校园周边有自己低价的公寓楼,算是给员工的福利。袁磊搬去洛杉矶前,在这样的一座楼里订了一套两居室,可以走路到办公室,月租八百,既方便又便宜。

袁磊这一次搬家,从纳什维尔到洛杉矶,家具交给搬家公司,自己两人带着儿子,从东到西横跨美国一路开车过来,沿途观光算是自驾游。走走停停一星期,好不容易开到洛杉矶,把车停到公寓楼下面的停车场,袁磊下车抱着儿子,一家三口走到楼门前。不曾想楼门没来得及开,就碰到殷,袁磊的大学同班同学。见到袁磊,殷同学也是大出意外,说真巧怎么在这里遇到。袁磊说我得了数学系三年的博士后,刚刚到,下面就住这里。然后转过身来,对惠英说这是殷,我的大学同学,又给殷做介绍,这是我太太和儿子。惠英跟殷同学寒暄道好。殷同学对袁磊说你来数学系,我怎么没听史提过。史也是袁磊的同班同学。大学最后一年,殷同学史同学谈恋爱。接下来史同学去法国留学,俩人结婚。不曾想在这里碰到她。

殷同学说我们也住这栋楼,在楼上。看到袁磊疑惑的眼神,她说史也在数学系,现在是副教授。袁磊大出意外,说我怎么没听夏同学说过你们在这里。如果知道,就该早跟你们联络。 殷同学说我也没听说你来这里呀。她接着说你们刚到,要不先去我那儿坐一会儿。

开门上楼到她那里坐下来,殷同学跟袁磊说更巧的是张同学也正在这里。袁磊问详细,她说张同学在UCLA的地质系拿到博士学位后, 去了英国做教授,这一年正带着太太,回母校访问。接下来殷同学给她老公打电话。史同学说我不知道今年的Hendrick Assistant Professor都有谁,有袁磊是好事呀。不过我现在事情做到一半回不去,帮我跟他打个招呼。殷同学放下电话,袁磊说我们也刚到,需要下去收拾。她说好吧。我过一会儿给张同学打电话,今天来不及准备,明天请你们两家一起过来吃饭,就晚上六点。袁磊说好,明天见。

下楼来到自己的公寓,进门后惠英问你的这些同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袁磊说我研究生以后的事跟你说得不少,大学的事,还真没怎么讲过。不过史同学学的是天体物理,去了法国;张同学学的是天体测量,比我们大几岁。专业不同,隔行如隔山,本来就离得有些远;他们后面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呀。惠英接着问夏同学呢?袁磊说这两人学问和夏同学没交集,他们的情况,他也不一定知道。他和史同学殷同学,看起来平时没联系,不然我来这里,这两口子不可能不知道。惠英说这倒也是。不过这样听起来,你可是有些没面子,同班同学,夏同学是你的博士后指导;刚来这里,又碰到一位同系的副教授。那位张同学,听起来也是功成名就的样子。

袁磊说这有什么,我在南大的倒霉事,他们肯定都知道,这些年被耽搁下来不正常吗。再说这不还有你吗。惠英问怎么讲?袁磊说他们三位,老婆听起来都是靠着老公,就你有博士学位,不久一找到工作,就多少扯平了。惠英说你还真能阿Q,就这也能扯得平?袁磊笑着说倒霉遇上这些同学,你让我怎么办?难不成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袁磊两口子带儿子上楼,进门看一桌菜,殷同学上中学的女儿也在。过十分钟张同学夫妇到了,袁太张太第一次见,寒暄打招呼。张同学的儿子在英国读寄宿学校,没跟父母来美国。张太太长相蛮好,有点嗲嗲的但很健谈,惠英在这种场合话不多。大家讲些这些年的事,很快到了六点。殷同学给老公打电话,史同学说还有事没做完,要稍晚些。大家一齐说没事没事,晚些就晚些。不过等着等着,张太太就有些不耐,被她老公支吾着。

还好到六点半史同学回来了。他说几年前发表的一篇文章,引用有好几千,现在在忙这篇文章的后续。下面自然是袁磊介绍惠英跟他认识,大家吃饭,异口同声夸殷同学好厨艺。接下来聊天,史同学说得多的是自己。他先在法国求学,学的是跟物理蛮近的应用数学。毕业后来美国去亚利桑那大学的数学系呆了几年,两年前升级来UCLA。史同学接着说最近北大力学系在联系他,请他去做周培源湍流实验室的主任,等等等等。

张同学聊的,大多是其它同学。夏同学史同学张同学王同学,再加袁磊,全班五个公认学问出色的,三位改了行在数学系,自己学地质,搞的还是天体测量,不算改行,毕业后去了英国。王同学一直在加州理工搞太阳物理,不过蛮难的,十年的临时工,不久前才找到工作在新泽西州一所大学的物理系安顿下来。不过王同学现在还管着加州理工在大熊湖的天文站,也常来洛杉矶。出国有些晚的,还有顾同学高同学,现在在图桑。史同学说他们的情况我知道,不容乐观,恐怕要改行。后来这两位真都改了行,顾同学在生产隐形眼镜的公司里做成了技术大拿,大家现在戴隐形眼睛能这么舒服,有他不小的贡献。高同学干脆回中国办公司挣钱发了财。

吃完饭聊完大家说再见。回到楼下,惠英说你们这位史同学,有些奇葩,接着坏笑,说不过殷同学很好,有一股子利索劲,是你喜欢的那种女生,你当年怎么没追,让史同学得去了。袁磊说大学的时候,男女生交往少,四年同学,我跟殷同学都没过过几句话,怎么知道她利索不利索。我那个时候,心思在江小燕身上。再说我即使看上人家,人家也不能看上我。想象一下我当年如果在南开,迷上你想跟你谈恋爱,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你能不能看得上?指定不能够。

惠英说不过她嫁的这个老公不大对头,男的太强势,女的有些窝囊。张同学挺好,知人情懂世故,是活得通透的那种。他老婆虽也靠着老公,但是人蛮强势。这两对一对是老婆怕老公,另一对恐怕是老公怕老婆。我挺喜欢张同学这一对,问问他们打不打麻将。后来袁磊问了,不打麻将但是打扑克,接下来半年多常在一起玩。惠英说这一对老公怕老婆,还真说对了。张同学和夏同学史同学是类似的功成名就,但是当年不怎么掺乎中国的事,因为老婆防着那里诱惑太多,死活不让他回国。

 

(七)

接下来袁磊到系里报到,拿来办公室的钥匙,随后去见杨女士。自我介绍客套完,杨女士问你做天体力学,还在往下吗?袁磊回答说在往下,不过自己这两年,同时试图在学问上拓宽自己,也在捉摸麻教授的理论。杨女士顺着话头,接着问你对麻教授的理论,是泛泛的懂,还是知道详细?袁磊说我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功夫,算知道详细罢。

杨女士说麻教授的这个理论,名气很大,你能不能讲点具体。下面袁磊讲她问问题。几个问题下来,袁磊就领教了这一位的厉害。很明显对麻教授的这个理论,杨女士是道听途说得来的,不系统也没有细节。以这样的背景,听你讲解,问出来的问题,却都在点子上,如果你也不系统不知道细节,就极有可能被她问住答不上。

事实上听讲座问问题,把别人钉在讲台上,是杨女士的专长。不过袁磊前面做的学问,和杨女士没有交集,没在一起开过会,对她真实不了解。动力系统的会议讨论班,不少人做学术报告,看到杨女士坐在下面会紧张。作报告别人问你答不上,可以打个回旋,说这个问题如果你有兴趣,报告完了,我们私下再讨论。但有些问题,找的是你报告里的漏洞,会让你讲不下去。

这一回一对一,袁磊没被她钉住。杨女士就问如果一步一步讲这个理论,你需要多长时间?袁磊回答说说不好,不过肯定不是几次就能完。她说动力系统,我有个不大的讨论班,南加大的几位同行也参加,这学期就从你开始,仔仔细细讲麻教授的这个理论。袁磊说好。后面每周一次,讲了一学期。

说到这里,下面自然就是袁磊道别离开。不想杨女士说等一下,还有一个事。你下面需要去见一下卡尔森。袁磊大出意外,说他在这里?杨女士问你不知道他在这里?袁磊说他不是在瑞典吗?杨女士说他美国欧洲两边走,UCLA是他在美国选的立足点。袁磊问见他我说什么呀?她说说你解的哪个天体力学的难题就可以。袁磊本来有些奇怪,为什么跟杨女士聊了半天的学问,她没问他一句天体力学,就这一句,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来UCLA。

回到家给老婆汇报,第一件自然是讲自己能来UCLA,不是因为杨女士而是因为卡尔森。惠英不知道卡尔森是谁,袁磊告诉她是位大神,她问这一位比普林斯顿的麻教授如何?袁磊回答说跟卡尔森放在一起,麻教授什么都不是。惠英说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接着问杨女士如何,袁磊说数学很厉害。惠英说没问你数学。前面你说过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男的不像女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袁磊笑着说什么事到你这里,就剩八卦,过几天一起到系里,见一下不就知道了。后面见着,惠英跟袁磊说如果在中国店碰到杨女士,我会误会她是那里的临时工。袁磊说也是,讲不修边幅,全世界的女人,杨女士能排第一名。

惠英接着八卦,问她有老公孩子没有?袁磊说不知道。不过她在亚利桑那很多年,和史同学同过事,这些事你可以问殷同学。问殷同学,她说杨女士有老公没孩子。杨女士的老公,也是数学出生。她出道即成名,又是女生,热门大家抢,到哪里都能找到工作。杨女士去亚利桑那,是因为那里同时给了他老公正式教职。后来她离开那里,可能跟老公升不上副教授有关。惠英说UCLA,不是更不行吗?殷同学说是,她老公现在不做数学,在别的系找了一份计算机维护的工作。

接下来惠英找工作。在洛杉矶这样的城市,机会多工作能找到,但是公司在哪里,由不得自己选。两个月后惠英找到工作,不幸公司离UCLA有些远。从UCLA附近的住所,上班先走405,再转101,两条最忙最挤的高速公路。上下班如果路况正常,单程一个多小时,一堵车,就不定多长时间。开一个多小时车上班蛮辛苦,但在洛杉矶没什么特别,大家都这样。后面惠英早出晚归上班,儿子就又归袁磊照顾。

问题是下面一年,袁磊必须去芝加哥西北大学。到时候即使把家搬到惠英的公司附近,她既带孩子又工作,想想都难。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袁磊对惠英说要不试试请你妈过来帮忙?惠英说我爸妈都还没退休,没可能。袁磊说那就只能再试着办我妈来。惠英说行,不过这回只能办你妈来。袁磊说那是自然,就算轮流,老爸这个麻烦,也该袁铭两口子担着了。这样的安排,袁磊爸那边,倒是不能再有意见。不过袁磊妈来,不是跟袁磊,而是跟着惠英,这个事还是麻烦。袁磊直接跟老妈讲,惠英可是个厉害的,这个婆媳关系,我不在旁边不是很容易处。老妈说你不必担心,我是去帮忙的,不会给你添乱。惠英也说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于是下面再发邀请,办袁磊妈出国。

 

(八)

袁磊和史同学上下楼,跟张同学两口子一起打扑克,和在图桑的顾同学高同学,也都有了联络。没过多久,顾同学来电话,说杨同学要来美国出差,路经洛杉矶。袁磊和顾同学杨同学,在南大时是最要好的同学室友。袁磊把这个事说给史同学张同学。史同学说我来问一下夏同学王同学。看看他们是不是能同一时间来洛杉矶,我们五个加上杨同学和图桑的两位,人就很不少,可以搞一个同学聚会。袁磊心说聚你个大头鬼,这又是要臭显摆。不过表面上,他只能响应说好主意。

张同学永远无可无不可。夏同学说既然搞聚会,就应该联络通知所有在北美的同班同学。这个同学班,张同学当年是第一任班长,第二任班长也姓夏,出国也早。夏班长一到美国,就识时务改行去公司上班,在奥斯丁(Austin)的一家大公司,正干得得意。他听到通知,说我肯定参加。

杨同学到洛杉矶,自然是袁磊接待。这一位一直在紫金山天文台,好多年后,做到了紫台的台长。袁磊接到杨同学,离预定的同学聚会还有两天。他说我这次来,目的地是图桑的美国国家天文台。袁磊说知道,顾同学在那里,我这就买机票,跟你一起飞图桑,我们哥儿三个,应该单独聚一下。

袁磊跟顾同学,多年不见,见顾太太也是第一次。他从南大被赶回老家,最失意的时候,收到过顾同学的一封信,安慰鼓励,还附了一副对联,让他养十年气,读万卷书。这副对联,在家乡的两年,袁磊一直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作座右铭自勉。老朋友这些年天各一方,小聚有说不完的话。这也是袁磊第一次到图桑,从没见识过的大漠风光。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地方后面会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两天后回到洛杉矶。同学聚会,地点设在袁磊和史同学的住处公寓楼,借用了楼里蛮大的一间公共娱乐房,大家拖家带口,很是热闹。不过史同学这回有些失算。夏同学不比张同学,张同学城府深从不张扬,夏同学可没他那样的好脾气。有夏同学,就轮不着史同学显摆。另一位夏,夏班长,又是一位好胜的。夏班长自然不跟你比学问,言语之中,说得多的是钱。夏同学听着还好,史同学副教授的那点工资,就不大够看。

接下来一晚上,就听着夏同学史同学争辩。吵得最长的问题,是一个人可不可以有两份全职工作。这两位在中国,当时都算大牛,北大相关的系,正在请他们回国任教。夏同学只答应到数学系做临时工(part time), 史同学答应全职去力学系。夏同学问你是不是打算从这里辞职?史同学说不用。夏同学争辩说一个人不可以有两份全职工作。下面两人就吵上了。这个事听起来,怎么着都是夏同学有道理。不过道理是道理,实际是实际。史同学回国,后来辞去了在UCLA的工作。倒是夏同学,一直两边打擦边球。

这两位也在袁磊家吵过,更是邪乎。袁磊第二年去西北夏同学那里访问,回到洛杉矶后在惠英的公司附近买了房子。下面袁磊请夏同学来UCLA给讲座,到家里吃饭自然要请史同学。史同学莫名其妙,迷信严新气功。那些日子里言必称严大师,居然说气功对科学,有绝对的指导意义。他信气功,信到了辟谷的程度,身体力行不吃饭。他跟袁磊说这些,袁磊不过一听一笑,遇到夏同学,一点不客气,直接说他胡扯。袁磊到今天都还记得史同学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一本正经说时间会证明一切。你们都会变老,都会死,我不会。

史同学后来真的辞掉了UCLA的工作,去北大力学系做周培源湍流实验室的主任。他也是中国的第一位长江学者。回来跟袁磊说起自己回北京,下飞机有人献花迎接,然后是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节目的专访,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袁磊告诉惠英,惠英说你这个同学,虚荣过度不是好事。几年过后,国内有位女记者采访史同学,俩人说着说着就不干好事,女的怀了孕。史同学干脆跟殷同学离婚。

杨同学的事,也有后续。同学聚会结束,第二天杨同学让袁磊开车带他去尔湾(Irvine)。杨同学的这个故事,男女之事,和国内那几年常见的电视剧,情节有些相似。开始是女孩子对杨同学悠悠我心,俩人到什么程度袁磊不知道,但杨同学是已婚。事情的结果,杨同学没离婚,女孩子远走他乡出国留学。这次杨同学到美国,实际是冲这位女生来的。俩人会面,半天的样子,杨同学出来,眼圈红红的,说这辈子恐怕再见不着了。

 

(九)

这时的袁磊,做学问又到了两难。这个两难,是拿不定主意该继续在麻教授那边下功夫,还是向杨女士靠拢。 他思来想去,离找工作离开UCLA有三年的宽限,干脆既要也要。所以他到UCLA后的第一件,是去系里申请一笔钱,请麻教授来访问一星期。一星期下来,吃饭聊天,袁磊发现麻教授不怎么善言辞,但是有酒瘾, 于是请他喝茅台,几杯一过,其实是蛮风趣的一个人。

杨女士这边,把她的文章拿来看,发现想跟进,必须读卡尔森。征求杨女士的意见。她说你想读是好事,不过如果读不通,别指望我给你指点迷津。她接着说卡尔森的这个理论,一共两篇文章,都登在《数学年刊》上。第一篇不长,三十页的样子,你可以试一下看能不能读通。

下面就读这个文章,个把月读完,告诉杨女士。她有些意外,几个问题一问过,说这么短的时间,还真被你读通了,不容易。袁磊说这个文章,数学很棒,但是写得不怎么规范。杨女士听着嘿嘿笑,说这就不规范了?

接着说你恐怕是要往下读第二篇?袁磊说那是必须的。她回答说你自己读麻教授的理论,卡尔森的这一篇,又读这么快,我真有些好奇,这个第二篇你能读成什么样子。不过作为你的博士后指导,我不建议你去读。这个文章太难不好读。

她接着,说我给你讲讲这个文章的故事。一百多页的文章,送去《数学年刊》。这样的杂志,即使是卡尔森的文章,也必须审查。动力系统这一块,雅库斯(Yoccoz)刚得菲尔茨奖,文章就找他审。一年半过去,雅库斯说自己读不大明白,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理解。不过这样一来,他没学完,文章就没法发表。卡尔森等得不耐烦,让麻教授另找别人审。麻教授问你想我送给谁?卡尔森说送给巴西的魏某,回答说行。送过去半年,魏某说文章没问题,接受发表。再过半年,魏某自己也写了一篇,推广卡尔森的理论,外加一个重大应用。 这个文章投到《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卡尔森随后也接受发表。现在魏某很红,是菲尔茨奖的热门人选。

袁磊这个故事听得真长见识,心说知道卡尔森是位神道,但想不到他居然能牛到这个地步。写的文章菲尔茨奖得主一年半读不明白,不说他写得不好,反倒说自己需要进一步学习。不过这个故事,听起来可不怎么高大上。再一想,说等等,问杨女士,这个文章,你应该读通了呀,不然怎么能做出来你现在的结果。

杨女士又嘿嘿笑,说我可不敢说读通了这个文章。卡尔森的文章两人联名,另一位是B教授。我的文章也是和B教授联名。他们这个理论,分两部分,我需要第一部分,有B教授在,有问题随时问。第一部分我搞懂了。第二部分的内容,跟我做的事不相干,我没读。

袁磊就更听不明白,问你就不担心第二部分有错? 杨女士说那不会。卡尔森的数学,一辈子有五个意义非凡的结果,哪一个都够得菲尔茨奖,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故事。写出来文章,没人能读懂。他第一个这样的结果,因为没人读得懂耽搁了一年,没拿着菲尔茨奖。不过这些文章,过些年头,总会有人花大力气下死功夫读,读完写出来能让大家看得懂的版本。现在这个东西,我不信巴西的魏某真读懂了,我也不敢说全懂。

她接着,说不过卡尔森的数学,没有做错的,只有你还没读懂的。他以前的结果,都有人重写过,就这最后一个,这一步没完成。不幸从历史看,最后读懂重写的人,都是吃力不讨好,不受卡尔森待见。袁磊问他为什么不待见这些人?杨女士反问你想让他怎么待见这些人?给他们写推荐信,说自己数学做出来,文章却写不明白,这一位能写明白,了不起?

袁磊到洛杉矶的第一年,卡尔森也在。第一次见面聊过几分钟袁磊解决的那个难题,后面也有过几次不长的对话。听说袁磊在读这个文章,他说你如果真想弄得懂,这个文章一页一页读不是办法。办法是自己做,做到做不下去,知道难在哪里,再到我的文章里找解答。袁磊想跟他讲具体,他说我自从这个文章写出来,就只记得大概,细节是能忘则忘。不过我做都做出来了,你按图索骥,总比我十年前做,要容易很多。卡尔森后来回了欧洲,袁磊下面几年,在UCLA再没见到过。

有关卡尔森的八卦,袁磊也有一个。一次吃晚饭,一帮子都是成名人物,包括卡尔森杨女士,袁磊也跟着去。其它人聊起数学家的工资,都抱怨说少,卡尔森开口,说一个数学家,挣钱有二十万一年,怎么着应该够,如果再多,真不明白该花在什么地方。这个话袁磊回家给惠英学,没把她笑喷了。她说这是自己这辈子,听到的最搞笑的话。

当时卡尔森说完,杨女士附和,说的确是这样。卡尔森的情况,袁磊不了解,但他知道杨女士的附和,是真心不是拍马屁。后面袁磊跟杨女士经常聊完数学聊家常,说起来被惠英拽着买车买房买家具。她说你们是消费者,我不是。我的消费记录空白,信用分(Credit Score)比一般人差很多。不过她说无所谓,在学校周边买公寓,我付现金就可以。后来她换地方去了库郎所,在纽约也住公寓。袁磊从认识她到现在,没见她有车开过车。她这辈子好像没借过房贷。杨女士的消费记录太差,想借房贷大概率借不来。

 

(十)

袁磊到UCLA的第一年年底,学校在离校园稍远的地段,给研究生和博士后新开了一片公寓房。这片房是全新的,月租比袁磊第一年的住房便宜,但是去学校必须自己开车或者坐公交。新住处有一个便利,小学校就在旁边走几步能到。儿子已经到了上小学幼儿园的年龄,惠英袁磊理所当然搬去了那里。

洛杉矶不比纳什维尔,有无数的大商场,转不完的景点。UCLA往上是好莱坞,往下是圣莫尼卡(Santa Monica) 的第三街和海滩游乐场,还有环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开车十五分钟都能到。惠英的业余爱好,逛商场看卖房子,到哪里也不能有在洛杉矶逛得过瘾看得开眼界。两个中国城,一新一旧。旧城离得近,跟纽约芝加哥的类似,有些局促有些乱。新城好很多,有些远,不过也就一小时车程,周末去那里买菜吃饭,是洛杉矶华人的日常。再远些,往南开两小时,就是圣地亚哥,迪士尼海上世界动物园。儿子也到了该去这些地方的年龄。

洛杉矶一年到头不下雨,空气湿度小,一天天阳光明媚气四季如春,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天堂,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在美国名声不怎么好。袁磊接到UCLA的通知,打电话告诉惠英,她的第一反应是辞职回家,第二反应是发愁,说怎么要去洛杉矶这种乱糟糟的地方。过来以后才知道,有关洛杉矶,从电视新闻里看来的,从周围听来的,都是胡扯,世上没有比这里更美更好的地方。车开上海边高速公路(Pacific Highway),一边是无边无际的海景,一边是隐在山坡上的豪宅。一排只有树干,顶着几片随风晃动的芭蕉叶,挺得笔直高十几米的棕榈树,一望不到头,看着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沿海边高速,从圣莫尼卡开去麻里布,十多分钟就能到坐落在海边的佩珀代因大学(Pepperdine University)。袁磊每次去到那里,会把车开进学校停下来,走到面对大海的一片斜坡上。站在这个斜坡上,眺目远望,是真实的海阔天空;收入眼底的,是对画图难足这四个字的活撰注。

下面说惠英的工作。惠英上班的公司,做汽车市场调查蛮有名气。当年做市场调查,靠给车主发信问问题,每封信里夹两块钱。这个两块钱,夹得高明有学问,有没有,调查问问题的回复率大不一样。收到数据,直接输进计算机,加加减减做些简单的平均排名出调查结果。这些数据,开始归维护计算机的部门管,日积月累,就有些乱,需要招专人管。惠英在芝加哥的工作,跟数据管理搭边,所以招了她去。

惠英上班后不多久,回来跟袁磊说,这样一个公司,数据表格一大堆,居然没有正式完整的数据库,各种数据之间有什么关联,前后数据的一致性,也没有系统的文件说明。袁磊说这不是好事吗?至少你有了做不完的事。她说下面要下些功夫,给公司建一个数据库。

袁磊问你行吗?

她回答说这又不是做学问,不过是化些功夫,上班打发时间,不最好吗?

袁磊坏坏的,说不是说好了少干活多挣钱吗?

惠英笑着回答,说少干不是不干。跟动脑筋写程序比,这就算少干了,而且自己想干多少干多少,干出来都是成绩。

公司不大,打杂的不算,几十个人的样子,领导层轮着听各部门汇报,每个人报告自己最近的工作。轮到惠英,说在建一个数据库,同时写说明文件。这个汇报其他人听着没什么反应,首席财务官(CFO)感了兴趣,会后把惠英叫过去问具体,这是她上班后的第一个际遇。

首席财务官是位不到五十的白人女士,她随后找老板,说公司最近在拓宽业务,惠英做的这个数据库,再扩大些,把各种车的技术指标都收集整理在一起,可以做汽车市场的走向分析。老板说听起来有前途,那就建一个新部门做这个事,算产品研发。这个部门,是你的主意就归你负责。接下来, 首席财务官就调人做车的数据库,惠英负责这个数据库的设计规划。

接下来袁磊离开洛杉矶去芝加哥访问,惠英有一天来电话,说老板给她升职加薪,长了两万块工资,还让她招人接着往下。她说不知道殷同学,对做数据库这样的工作有没有兴趣。袁磊说你找她问就是。问殷同学,她听着挺高兴,但是说要得老公的同意。袁磊把这个事说给夏同学,他说你们真是天真,史同学怎么可能让他老婆落到你老婆手下。袁磊说什么叫谁落在谁手下。他自己做教授就挣那些钱,在洛杉矶房子都买不起,有这个工作她老婆能帮他挣不少钱,不是好事吗?夏同学笑着说不信你看吧。果然第二天,惠英来电话,说史同学坚决不同意。夏同学说如何?袁磊回答说殷同学嫁错了人。这样自私混帐的老公,不要也罢。

殷同学不来,惠英自然要招别人。这一位是日裔,刚毕业的大学生。后来惠英移去新地方,她也跟着,惠英升职她自然也跟着升。十年多一点,三十出头,在公司做到了手下几十人年薪二十几万加十万股金的副总裁(VP)。惠英后来总跟袁磊说你们那位殷同学,举手抬足间的那个利索,可惜了。史同学殷同学后来离婚,惠英听着叹气,说如果殷同学当时去她那里工作,能自立聪明能干有发挥的机会,这个婚恐怕还得离,不过谁找谁离,就说不准。

 

 

跟帖(34)

最接近太阳的人

2026-04-25 10:13:20

美国是资本主义社会,读博投入产出比不是很高。估计不及水管工 / 管道工

最接近太阳的人

2026-04-25 10:15:46

应该说是现在

weed123

2026-04-25 10:20:50

美国人读博士的一般是真正有兴趣

枪迷球迷

2026-04-25 10:52:40

读博当教授所图的是非现金收入

最接近太阳的人

2026-04-25 10:54:15

警察?

枪迷球迷

2026-04-25 10:55:20

警察的退休金十分丰厚

蒋闻铭

2026-04-25 11:15:41

工作有生命危险。

枪迷球迷

2026-04-25 12:01:35

呵呵, 这是常见的误会,警察因工作死亡率排在第20位左右

蒋闻铭

2026-04-25 18:14:19

二十位,已经是高危职业了呀。不是吗?

蒋闻铭

2026-04-25 11:18:12

我一个同事的话:我们是最幸运的人。有人给你发钱,让你做你热爱做的事情。

哪一枝杏花

2026-04-25 10:55:46

看行业吧

华府采菊人

2026-04-25 13:46:47

原实验室有个老美博后的说法

蒋闻铭

2026-04-25 16:42:31

那是, 我那位搞太阳物理的同学, 加州理工的博士, 做了十年的临时工(Reserach Scientists)

蒋闻铭

2026-04-25 16:45:08

自己申请研究基金养活自己, 后来运气好, 在一个三流的大学安顿了下来. 前些日子说过的周曙东, 做了十几年的博士后,

蒋闻铭

2026-04-25 16:45:53

运气不好只好放弃.

coach1960

2026-04-25 10:24:48

写美国工作经历系列,好像读者反馈平淡。那位Miken 老师的系列也是门可罗雀

weed123

2026-04-25 10:33:58

可能有类似经历的人不多,不易产生共鸣

最接近太阳的人

2026-04-25 10:52:23

主要是没有名人效应,如果白洁是邓小平女儿就不一样了,

蒋闻铭

2026-04-25 11:11:22

该是孙女吧。:)

rmny

2026-04-25 10:28:19

Intelligencer为什么叫前言?

蒋闻铭

2026-04-25 10:30:36

这是我对翻译。您有什么好建议?

rmny

2026-04-25 10:33:37

情报员?

最接近太阳的人

2026-04-25 10:49:19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意思

蒋闻铭

2026-04-25 11:14:53

还是我的比较准确。;)

衡山老道

2026-04-25 17:16:20

你作为数学老师,连基本功都不做,望文生义。

蒋闻铭

2026-04-25 17:40:16

您给个更好的翻译如何?

衡山老道

2026-04-25 17:53:04

数学万花筒。

蒋闻铭

2026-04-25 18:01:59

我的个乖乖, 不懂装懂,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您就省省力气吧. :)

衡山老道

2026-04-25 18:50:01

你这种人,是属于死不认错的类型。随便给个名称,也比前沿要好。前沿是风马牛不相及啊。

蒋闻铭

2026-04-25 19:34:30

您读过这个杂志里边几篇文章?还万花筒,您以为这是普及性的儿童读物吗?搞笑。

衡山老道

2026-04-25 20:39:33

不要用“您”了,我比你小。少骂人就行了。

chufang

2026-04-25 12:11:12

那时候可能数据库开始受到重视。往往外请咨询公司准备数据库程序。

蒋闻铭

2026-04-25 12:13:55

对的。:)

思想的自由

2026-04-26 03:32:32

我最喜欢的是这个系列中的爱情故事。两口子都是豁达的人,爱情方式让我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