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城论坛
+A-

我的文革(146)

jiangshui888 2026-05-08 07:30:56 ( reads)

我的文革(146)

 

一天,这两个军宣队军人又来我们单位。他们来后就召集全站人员站在原支部办公室前的小天井里开会。开始我们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听了一阵才知道他们是来训话的。那个为首的军人,二十七、八岁年纪,扁扁的脸,薄薄的嘴唇,闪着一双小眼睛,操一口近似江北口音的普通话,似乎有点文化、也颇能说会道。我不知道他是排级干部还是连级干部,但估计他是政工干部。他先是说了一通形势大好和批判“派性”之类的话,因为都是报纸上的套话,并无新意,大家也不在意。但说着说着,他突然换了话题,以一种大人物的权威口气教训起人来。他撇了撇嘴唇说:“听说我们这里有个别的人,他不喜欢我们共产党,也不喜欢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这个嘛,我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广大革命群众是喜欢社会主义的,是拥护共产党的,少数人不喜欢翻不了大浪。我们可以允许他不喜欢我们共产党,可以允许他不喜欢社会主义。但是,这个国家你还是应该要爱的嘛!爱国主义你还是要有的嘛!”他这是在说谁呢?也许有人一下子还弄不明白这个军代表在说谁,但我立刻就明白他在说我。因为若他单说有人不喜欢共产党,不喜欢社会主义,那可能还真弄不清说的是谁;可是说到爱国主义,说要爱我们这个国家,在我们这个单位,祗有我这种有海外关系的人才与这个问题扯得上。而我有海外关系,我的父亲还有两个哥哥都在香港,这在我们单位是众所周知的。除我之外我还没听说过有谁也有人在海外的。所以军代表虽然没有明白点出我的名字来,实际上等于是点了。此时全体肃立,静听下文。我也仔细地听着,等待他还要说些什么出来,以便根据他说的,分析军宣队将在哪些问题上整我;而我也可以准备好在适当的时候做出我的申辩。

说也奇怪,此时的我头脑竟出奇的冷静,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因为我清楚知道,虽然我大哥是一九四九年春夏时候,大陆完全解放前去香港的;但他是随他老板的工厂一起搬迁去的。去的时候因为南方还在战争,他们是从上海绕道解放区的天津上船的,而且船到青岛后,还在也已经是解放区的青岛停靠过,并上岸去参观过青岛市容。所以我大哥不是潜逃去香港的。至于我的父亲和二哥,都是解放后向政府申请得到批准才去的。这些在公安局都是有据可查的。他们既不是逃亡去香港的,也不是什么国民党、蒋介石分子,虽然文革中“海外关系”几乎成了“里通外国”的同义词,但要坐实我里通外国罪名,毕竟是要证据的。而把我们有海外关系的人说成“不爱国”,那也是要证据的,不是你小小一个军代表说我不爱国我就是不爱国的了。所以我不怕。虽然文革初期我家被抄了家,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不属地、富、反、坏、右。军宣队仅仅在海外关系上做文章,最终是做不出什么文章的。

当时我很想知道周围人的反应,但又不便东张西望,于是只能克制自己,尽力保持一种“听不懂,与我无关”的神态,以不变应万变。岂知这个军代表说了这么一通话以后就没有下文了,又说到其他事情上去。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听了我们单位内什么人的中伤和唆使,特意来敲打我的。军宣队下车伊始,根本还没有与广大群众接触,却就偏听偏信拿我开刀了,说明这个军宣队员的水平也有限得很。我在心中冷笑这个军宣队员:“你懂什么爱国主义!难道家里有人在海外就是不爱国了?中国在海外的华侨有几千万,难道这些人都是叛国投敌分子、卖国贼?你说要我们爱这个国家,不错,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长的祖国,不劳你吩咐我们也自然会爱它。可是,你们掌握了这个国家政权的党,爱我们吗?你有何证据要将我们在海外有亲人的人统统看成是不爱国的人?我们又有何罪,要处处受你们的歧视、压制、迫害!到现在还要烦劳你煞费苦心、含沙射影地诬蔑我、敲打我。你还竟然敢大言喇喇地说允许我不爱共产党、允许我不爱社会主义,你是多大的人物敢说这样的大话?多少比你大得多的高官因为“反党反社会主义”被整得命也没有,而你竟然敢“允许”我反党反社会主义,真是瘌蛤蟆跳上了戥盘,狂得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了!

散会后我回到宿舍坐定,想想有点气愤。但我明白今天发生的这齣“戏”,背后必定有原因。第一说明单位内有人在与我过不去。这也难怪,以我的出身,在某些人眼里只能卑躬屈膝地站在人后做做看客,那知在前阶段的文革中我却常常处在大众瞩目的“明星”地位,想来这令他们十分不服气,于是想借军宣队之威来打击我。其实军宣队只是上了这些人的当而已。第二,军宣队之所以会轻易上人之当,轻率当然是主因,但也与他们脑海中僵化的阶级路线和阶级斗争观念有关,是中共长期鼓吹阶级斗争和推行有关政策的结果。中共对待华侨、侨眷的政策,在文革前表面上与对待地、富、反、坏、右还有区别,与我们讲“统战”,但是我深知中共从内心里是不信任我们的。在他们眼里,所有华侨、侨眷都是属于“西方资本主义反动势力”的一份子,因此总是怀疑我们不爱国,甚至会里通外国、当外国特务间谍。因此他们总是暗中在警惕我们,监视我们,有时候防我们比防一般的地主、富农分子还严。因为一般的地主、富农都在他们的统治之下,觉得容易监控;而对于那些在海外的人,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对我们国内的眷属严加防范。我们这些人都是公安局内控的对象,文革前就是这样。正因如此,我们不能与一般人一样获得升学、参军、就业的平等机会,甚至连民兵也只能参加普通民兵而不能参加“基干民兵”。而不是基干民兵,在民兵训练中是不让有机会摸到枪的。到了文革,极左的阶级斗争思潮泛滥,统战不讲了,连统战部都砸了,中共就开始赤裸裸地打压我们。几乎所有有海外关系的家庭都遭到过红卫兵、群众的抄家;所有有海外关系的人,在很多人眼里就是“特务嫌疑”和“投敌叛国嫌疑”。因此,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像我这样的人无端受到军宣队的攻击,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反倒提醒我今后我的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地留意,不要被人真的抓到什么把柄。遍地是荆棘,到处是陷阱,这就是当时我们这种人对所处环境的感受。

 

跟帖(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