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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58水神共工

江楼月井 2026-05-08 15:26:25 ( reads)

夜幕降临,青阳和渌图、赤民等人,在般带领的亲卫簇拥下,悄悄来到城北的码头。

黎早已将过河的船只准备停当。为了不让共工氏人察觉,渡口和出城的队伍都没有点火把,泗水岸边一片漆黑,但黎依然可以看到在青阳等人身后不仅有上了年纪的长老和官员,还有鸿风夫人、缙云氏等女眷带着年幼的孩子。他虽然事先已知道这个安排,但还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青阳来到水边,黎迎上前去,低声说道:“帝君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渡河。”

青阳点点头,转过身来,回望小颢的城楼。

夜色中,黑黝黝的城头只有零星的火把,隐约可见巡夜战士的身影。青阳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改变决定的冲动,他真想振臂一呼,带领众人返回城中,坚守到底。这是他一手兴建的都邑,是他的身心所系。他犹疑,他心有不甘!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为掩护他们的撤离,对共工氏堤坝的突袭行动已经开始了。

黎低声说道:“帝君大人,咱们该渡河了。”

般也在一边催促道:“父君……”

青阳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小颢的城墙,然后转向二人,毅然说道:“渡河!”
 

此时,小颢城南,大堤上火把通明。

康回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场。

夜风吹过,康回身后的大纛旗猎猎作响,上面的九头蛇族徽随风翻卷、鼓荡。

城中的军队并未燃着火把,而是趁着黑夜,悄无声息地迅猛扑来,及至离堤坝百余步远,却因涉水而速度减慢,被堤坝上的共工氏人发现。一时间,堤坝上喊声大作,箭矢如雨点儿般向来袭之敌射去。涉水而来的少昊氏人纷纷举着藤牌护身,虽难再向前,可就是不肯轻易退走。

康回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

对于少昊氏人来攻打堤坝,共工氏人早就做了精心的准备。堤坝类似城墙,本来就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少昊氏人根本占不到一点儿便宜。要不是因为天黑、摸不清敌人的意图,康回可能早就下令全线反击了。

“父君,”勾龙幸灾乐祸地笑道,“他们这样来攻堤坝,必然死伤惨重。”

康回还没说话,泗师和淮师的信使几乎是同时到了。

“报告大君!敌军夜袭堤坝,被我泗师阻止。”

“报告大君!敌军夜袭,淮帅发现他们呐喊鼓噪,虽然声势很大,却一直不敢上前接战!”

康回也发觉敌人并未全力来攻。他抬起头,沿着堤坝的方向,四下观望。眼见点亮的火把全都是共工氏人一方的,在大堤上连成一线,像长长的火龙。而敌人却始终隐在黑暗中,只听到喊声,却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

此时,夜风送来了一阵小雨,远处的小颢城笼罩在水雾之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康回的脑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小颢城北的方向,猛地喝道:“勾龙何在!”

勾龙正猜不透父君为何死盯着远处的一片黑暗,被喊得一愣,忙道:“小子,在!”

康回依旧望着远处,沉声吩咐道:“带上你的队伍,速去北面会合雎师。传我的话给羽帅,就说……敌人半夜佯攻堤坝,必有所图,要他小心……就这些,快去!”

“是!”

勾龙虽不明其意,但想到可以和羽大哥并肩作战,他也不多问,便兴奋地转身去了。

 

小雨过后,云开雾散。

皎洁的月光从云层的间隙中透过,湿滑的原野上,一支队伍在匆匆地行进。没有火把,也没有人说话,精壮的鸟师将士们挽着藤牌、弓箭在手,机警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但他们走得并不快,最前面的斥候已过去很远,后面的大队却在缓缓而行。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羽一身黑色短褐,隐身在树后,静静地观察着树林外的队伍。他很快就发现队伍中有老弱妇孺——

小颢城中的大人物要逃!

康回大君水灌敌城的奇谋不仅震惊了少昊氏人,也超出了共工氏人的想象。从大堤合龙、截断泗水的那一刻起,羽的心中就充满了自豪和必胜的信念。他料定小颢城中的敌人,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就只能趁夜逃走,所以早就在城北的要道上布下了多个巡哨。青阳的队伍一渡河,他便得到了消息。

羽在等待援军。

他已派人去向康回报信。

雎师人数不多,不足以吃掉这支北逃的大队敌军。
 

黎带着和氏族军走在最后,他不断估量着队伍行进的速度,心里暗暗着急。

此时,前方的队伍又停了下来。有人开始低声抱怨,因为老人和女眷又走不动了。黎正急得想跺脚,后方的斥候巡哨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黎大人,不好了!共工氏人追上来了!”

黎的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强作镇静,吩咐传令兵道:“快去前面,通知般少君,让他带着帝君速速北去!我来挡住敌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黎环顾四周,急切之间灵机一动,竟已有了主意。

 

再说勾龙,带队出发不久,便遇上了雎师的信使。

得知城北有大批敌人出逃,勾龙立刻就明白了父君的用意。他一边派人去向康回报信,一边急令那雎师的信使带路,向城北全速赶来,很快就和羽的队伍汇合了。

羽见勾龙竟来得这么快,援军更是有两个大行六百多人,顿时大喜过望。他顾不得客套,笑着抢上前去,一拍勾龙的肩膀叹道:“少君来得正好!”

勾龙急切地问道:“羽大哥,咱们,怎么打?”

羽心中早就想好了对策,他指着林外的平坦大路道:“少君指挥大队,只管追杀。我带雎师抄到他们前边去。一个也不要放他们跑掉!”

勾龙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立刻点头说道:“好!我追,一个也不放他们跑掉!”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大队,由雎师的巡哨领路,朝北蜂拥追去。

羽随即一声令下,三百雎师精锐一齐熄灭了手中的火把,紧跟着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勾龙的大队举着火把,急速向北追来。

他立功心切,带着一众亲卫跑在前面,后边的队伍渐渐被拉得很长。

追到一片树林前,黑暗中突然射出一支亮眼的火箭,飞向勾龙所在的人丛。一瞬间,喊杀声骤起,乱箭如飞蝗般从树林中随火箭激射而来。

勾龙措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随即被人扑倒在地。

“少君小心!”

勾龙的耳边传来亲卫头领邗的吼声。

紧接着,在一片喊叫声中,趴在地上的勾龙看到几个亲卫纷纷中箭,倒在了自己身边。

看到追在最前面的共工氏人队形大乱,黎挥动手中的石矛,大喊一声,率先冲出树林。在他身后,和氏族兵们齐声呐喊,跟着冲向共工氏人。

勾龙趴在地上,狼狈地躲过了箭矢,此时刚回过神来。见众多平日里相熟的亲卫死伤,他顿时红了眼,抓起掉落地上的藤牌,挥着石斧吼道:“共工氏人——跟我迎敌——!”

邗拎着石矛,和剩下的亲卫们全无退缩,跟着勾龙,向冲出树林的敌人迎了上去。

两股人群撞在一处,激战瞬间爆发。

勾龙异常勇猛,挥舞石斧砍倒了两个和氏族兵。邗和亲卫们见少君冲杀在前,更是人人悍不畏死,紧靠在勾龙周围。

和氏族兵的冲击被勾龙顽强顶住,很快,后面大队的共工氏人就陆续赶到了。

黎见敌人越来越多,不敢再硬拼。他果断下令退回林中,并派人多举火把在树林深处奔走鼓噪,虚张声势。

共工氏人稳住了阵脚,勾龙看到林中火把晃动,似有无数的人影,只道是敌人的大队都在。他刚吃了伏击的亏,不免心生顾忌,没敢贸然下令冲进林中,反而是退到了一箭开外,整顿阵势,准备再战。

双方就这样僵持起来。

黎并不急着行动,他的目的就是要拖住追兵,为青阳等人争取时间。

 

黎挡住了追兵,青阳所在的前队一路向北急行。

虽然身后的喊杀声渐行渐远,但他们却再也不敢停留。队伍中的老弱妇孺跟不上,已经散落在后面,前队中被保护的只剩下青阳和渌图、赤民等几位重要臣子以及鸿风、缙云氏两位夫人。

走了整整一夜,东方的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前方出现了一片起伏的丘陵。这里几乎正好处在汶邑和小颢之间的中点,距离两边差不多都有大半天的路程。

“哎呦,走到一半啦!”青阳看着前方草木丛生的高坡,停下了脚步,喘息着叹道。

“是。”般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身后,接着说道,“过了这片山,就该遇到从汶邑赶来接应的队伍了。”

“好,好,”青阳连连点头,犹疑地问道,“要不,咱们在这儿等等后面落下的人?”

般的心里并不踏实,因为毕竟刚走到一半,他一直没有后队的消息,也不知道追兵还会不会赶上来。

他有些不情愿,却又不好违拗父君的意思,只好让队伍暂时停下休息,并吩咐两名弓箭手速速登上前方坡顶,观察后面的动静。队伍里的人们走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终于得到休息的机会,立刻或坐或躺,完全不顾草地上的露水又湿又凉,有的人甚至一倒下便进入了梦乡。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惊呼声。

那两个被派去登高的人还没爬到坡顶,便一齐倒在了地上。

般浑身一紧,抬头望去,只见那山坡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黑影!紧接着,箭矢呼啸而来,雨点般洒入坡下休息的人群中。少昊氏人毫无防备,顿时陷入慌乱,有的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已中箭,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般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他急得大吼:“快!保护帝君!”

几个亲卫闻声举起藤盾,冲过去将青阳护在中间。一支羽箭破空飞来,噗的一声钉在了般的皮制箭袋上,这一刻,他似乎已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和闪避,随手将那箭杆撅断,掷于脚边。再抬头时,只见坡上的敌人已经嚎叫着猛冲下来。

少昊氏人来不及排好阵势,就已经全被冲散了!

般的身边只聚集起三十几个人,他们保护着青阳和鸿风、缙云氏两位夫人,不顾一切地向北冲去。

少昊氏的队伍虽陷入混乱,但战士们并未逃散,而是就地各自为战,与敌人殊死缠斗。

羽手持藤牌,挥舞着青金短矛,带着雎师最强悍的一个百人队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哪里有少昊氏人最顽强的抵抗,他们就去那里围攻;哪里有鸟师官兵试图聚集,他们就去那里将敌群打散。虽然双方投入战斗的人数基本相当,但失去了组织的少昊氏人在战场上一开始就陷于绝对的劣势,很快伤亡惨重。

混乱之中,栗发现般和青阳一行人正脱离战场,猜到定有重要人物,便立刻带人追了上来。

般奔逃一夜,早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眼看着敌人不依不饶地追来,忍无可忍。他先让将士们保护着青阳继续向北,然后选了十来个最勇猛的亲卫,返身向栗迎去。

这些亲卫都是射箭好手,般更是箭无虚发,转眼间,冲在前面的共工氏人就被射倒了好几个。

栗已经杀红了眼,忽见这几个逃敌竟然敢回头反击,不禁心中大怒。他高喊一声“跟我上!”,右手拎着石斧,左手举起藤牌,迎着射来的箭矢猛冲过来。

一个亲卫见栗来势迅捷,兜头一箭射来。

只听“嘭”的一声,那箭矢正钉在了栗的藤牌上。栗冷笑一声,肩膀一振,将石斧用力甩出。

黑暗中,那亲卫忽见一物迎面飞来,下意识地举弓去挡。却哪里能挡得住?那石斧虽被弓背弹了一下,但去势几乎未减,直砸中胸口。那亲卫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向后摔倒。

雎师的战士们见头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他们齐声发喊,跟着栗涌上前来。

栗正自得意,忽觉劲风袭来,忙缩头抬起藤牌一挡。只听“嘭、嘭”两声,两支羽箭接连射在了他的藤牌上,其中一支箭头竟贯穿藤牌,刺伤了他的手臂。

“这箭好大的力道!”栗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之中,他从藤牌后闪出头来,想看个究竟。

谁知此刻,般连发的第三支箭,刚好飞来!

那箭不偏不倚,直直插入了栗的眼窝。

栗惨叫一声,翻倒在地。雎师战士们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拖着他向后退去。

般冷笑一声,正要追去,却听有人喊道:“少君——般少君——”

他转身看时,只见几个鸟师战士正护着渌图、赤民二人仓皇奔来。渌图手臂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衣袍。他连忙上前,帮渌图撅断了手臂上的箭杆。可当他看清手中之箭时,却忽然愣住了。

这支箭比寻常的箭要长,箭杆也更粗。

他见过这箭——竟然又是此人!

般握紧了手中的断箭,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烈焰。

“快!你们保护渌图、赤民先生向北,去追帝君!”简单吩咐完毕,般一挥手,带着仅剩的几人,向混战的人群寻去。

赤民、渌图见状,急得回头大叫:“少君何去?还不速逃!”

般将手中的断箭狠狠地掷于地上,愤然叫道:“不除此獠,心无宁日!”

话音未落,般已冲进了混战的人群之中。

 

天光渐亮。

薄雾在山野间弥漫,给大地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战场上的喧嚣已渐渐稀疏。少昊氏人死的死,逃的逃,那些倒在地上的伤者里,既有少昊氏人也有共工氏人,他们有的已经无法动弹,有的在无谓地挣扎着,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与垂死的哀嚎。

般全力射出一箭,不远处一个共工氏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倒了下去。

般浑身浴血,几近虚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目光又锁定了一个身背大弓、手持闪亮短矛的人。那人就在二十步开外,移动和出手依然迅捷,短短几息之间,那人又杀死了两个少昊氏人。直觉告诉般,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个射死欵帅的强敌。

他伸手摸向身后的箭袋,却摸了个空。

一支箭也没有了。

此时,羽也注意到了般。

这几乎就是最后还站立着的少昊氏人了。

周围的人都是雎师的将士,他们都远远地盯着般,却没有人贸然发箭。

般看着对面这个身背大弓的人,忽然扬声叫道:“对面的,共工氏的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嘶哑,喘息中带着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气。

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敢不敢单独和我比试箭法?”般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挑衅似地说道。

羽依然面无表情,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般的话。他只是冷冷地看了看般那身溅满血迹的皮衣,看了看他手中的硬弓和悬在腿边的空空箭袋。然后,羽果断地挥了下手。

弓弦弹响之声随之而起。

转眼间,般已经被射得像只刺猬。他慢慢地软倒下去,嘴角却始终挂着鄙夷的微笑,双眼盯着羽的方向——他终究没有能和这个人比箭。

羽走上前来,低头看着将死的般,淡淡地说道:“我是羽,一个丧家灭族之人,已经不再需要用比箭来证明什么了。”

说罢,他在般的胸口狠狠地补上了一矛。

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他的眼睛依旧睁着,里面满是孤傲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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