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皇帝只能拐弯抹角:中国政治隐语的憋屈进化史
在中国,说话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当你特别想骂皇帝的时候。最早的一句狠话,大概是夏朝末年老百姓对暴君桀的诅咒:“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死啊,我愿意跟你一起死!但这句话巧妙的地方是,它不仅恰当地使用了比喻,将人间的主宰君主比作天空的主宰太阳,更是一语双关。因为在上古时,“日”与“帝”的发音是相似的。只要别有用心的人把舌头稍微拐一拐,“时日曷丧”就变成“时帝曷丧”。
表面上骂太阳,实际在当时谁都听得出,这是一句精心设计的高级脏话。从这一刻开始,中国人发现了,直骂会死,拐弯骂也许能活。于是,一门极其憋屈却又极其发达的语言艺术诞生了,那就是“政治隐语”。
一开始,大家还比较天真,以为可以用漂亮的比喻把意见塞给领导,这叫“讽谏”。比如,伊尹这位辅佐成汤灭夏,建立商朝基业的贤臣,正是使用政治隐语赢得了成汤的信任。据史籍记载,在第一次拜见成汤时,伊尹扛着一只烹饪用的大鼎。跟商汤讲治国,就像在聊怎么炖好一锅汤。翻翻《国语》《战国策》就会发现,春秋战国时代在列国间奔走,企图捞得一官半职或是打算宣扬自己主张的“诸子百家”,几乎都会采用伊尹当年的手法来说动君主。庄子把自己比成泥巴里的乌龟,拒绝当官,孟子用“鱼与熊掌不可得”委婉劝齐宣王。那个时代,君臣之间还玩得起这种“你装傻我讲故事”的游戏。但秦始皇以后,游戏规则变了。讽谏变得越来越危险,各种避讳也越来越变态。
为避秦始皇嬴政的名讳,把“正月”改为了“端月”。秦始皇“以古非今者族杀”的严令,使胆敢借古人故事讽谏今日政事的士人胆战心惊。汉朝时,因为刘邦的名讳,不能说“邦国”只能说“封国”。同样,你也不能说“启动”只能说“开动”,因为汉景帝的名字叫刘启。为避吕后的名讳,所有的“雉”都必须改为“野鸡”。即使是像东汉名士严光那样,也难逃避讳之殃,严光原来不姓“严”,而姓“庄”,他之所以姓了“严”,是因为光武帝有个儿子名叫刘庄,日后也是皇帝。同样被改了姓的不只是严光,还有被后世尊为“后圣”的荀子,因为汉宣帝的名字叫刘珣,所以只能委屈荀子改姓孙。
当“大不敬”在汉代成为一项重罪时,讽谏就只能黯然退场了。汉代的东方朔是最后一位在讽谏史上留下名字的臣僚。他之所以能全身而退也是因为他“时观察颜色”,而汉武帝也只是拿他当成一个倡优小丑。能在讽谏后逃脱惩罚的恐怕也只有倡优小丑,或者是市井无赖,因为没有人会把他们的话当真。朝堂上的讽谏沦为了市井讽刺笑话,不过是博得一笑而已,反而是避讳需要正襟危坐,不可笑谈视之。
在唐朝,因为李世民的名讳,观世音菩萨被迫改名“观音菩萨”。宋朝时更疯狂,因为高宗名“构”,于是连“够”“购”“媾”“篝”等等55个字都要避讳。到了清朝,直接变成地狱模式。文士试图用政治隐语将自己的抗议或政见隐晦地表达出来,但皇帝早已谙熟文人这套行业秘密,开始以其人之道还诸其身。遑论是真的有政治隐语暗藏其间,即使没有,皇帝和他的臣僚也会挖地三尺,从中寻出那些散发着悖逆气息的违碍字句来。比如,“维民所止”是影射雍正无头。“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是“思念明朝,出语诋毁,大逆不道”。还有一个叫“高治清”的老头儿,一听名字就知道此人必是心怀怨望的逆贼,直接抓了。
“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这是康雍年间的文士张贵胜编纂的笑话集《遣愁集》中故事里的一句话。这句话的背景是五代时期宰相冯道的一位门客在为冯道念《道德经》的头一句“道可道,非常道”时,因为冯道的名是“道”,字是“可道”,所以这位倒运的门客只得将所有的“道”,都改成“不敢说”。
想当年,乾隆皇帝的宠臣,被视为清代东方朔的纪晓岚在委婉地向皇帝劝谏时,得到的却是皇帝的斥责:“朕以汝文学尚优,故使领四库书馆,实不过以倡优蓄之,汝何敢妄谈国事!” 那是一个开不起也开不得政治玩笑的时代,即使是倡优也不行。
皇帝的苛察一个直接后果是促使人们进行自我审查,因为没有人能料到皇帝究竟会对哪一个字哪一句话发生“兴趣”,所以文人只能无限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将一切都视为可能触犯避讳的地雷。没有什么比自我审查更能彻底地驱赶不安分的思想,也正是通过这种方法,避讳深深地根植于人们的头脑中,并且成为头脑中支配所有思考和书写活动的深层潜意识。写文章要删,删到最后什么都不剩,说话要藏,藏到最后什么都不敢讲。
最安全的方法,就是管住那双不安分的手和不老实的嘴,也许就像冯道门客那句名言才是最保险的:“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中国几千年来最发达的语言能力之一,竟然是如何在刀尖上沉默,如何在沉默里藏刀。而最讽刺的是,最早的那句“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反而成了最直白、最勇敢,也最遥不可及的政治表达。对活在文字狱阴影下的人而言,那恐怕是奢侈品级别的“言论自由”了。
最近网上很热闹的“换羽重生”一词(出自2026年1月24日的解放军报社论),有人读出了“时日曷丧”的味道。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极其昂贵、极其扭曲、却又极其顽强的“语言生存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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