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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三部曲》之三 《新 的 道 路》 第三章

北京紫竹 2026-02-03 05:35:35 ( reads)

《文革三部曲》之三 《新 的 道 路》

 

第三章

 

风 云 激 变

 

进入新的一年后,高层的明争暗斗持续升温。伟大领袖借批陈整风之机,要求在庐山会议上比较活跃的吴法宪等人继续做检查,企图逼林彪本人就其在庐山会议上所作的主旨讲话,承认错误做出检讨。林彪当然清楚,身为党内二号人物,做检查承认错误,就是自毁“光环”,就会陷入极端被动与险象环生的境地。

 

林彪明面上保持沉默,消极对抗。实则在暗中策划,准备形势一旦进一步恶化,就南下广州,另立中央。广州军区是黄永胜等人深耕多年的地盘。林到广州,将拥有足够的实力,与毛泽东分庭抗礼。林彪的儿子,已任空军作战部副部长,空军办公室副主任的林立果,则在空军司令部内组建“调研小组”,培植私人势力。“调研小组”自诩为“联合舰队”,在上海、广州分别组建了“教导队”,“小分队”等武装力量,准备在必要时使用非常手段除掉毛泽东。

 

局势日趋紧张。入夏,毛泽东离京前往南方视察。毛在武汉、长沙,南昌分别召见了各大军区首脑和主要省区负责人。在召见时,毛含蓄地表示,庐山会议风波未了。陈伯达背后另有其人。有人急于“抢班夺权”。毛步步紧逼,剑锋直指林彪。毛本身也许并不想置林彪于死地。但毛一定要把权势熏天的林彪集团打压下去,打压到周恩来的国务院系统之下,使林彪集团,国务院系统及文革新贵鼎足而立,互相制约。但林彪深知高手博弈针锋相对,一旦退让,就会受制于人,就会陷入“一败涂地”的尴尬境地。

 

9月13日凌晨,林佳玉在机场塔台值夜班。两点四十分左右,突然接到空指转发的禁空令:“……从即刻起,没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黄总长、吴司令员联名签署的命令,任何飞机不得起飞。……”

 

过去,为实验新型武器,新型航空器材,或为演习,模拟演习,禁空或局部禁空是常有的事儿。但如此高规格全国性的“禁飞令”,林佳玉还从未听说过。

 

禁空之后,没有飞机起降,塔台值班人员的工作清闲了许多,只需监视相关空域的动态即可。然而,黎明时分,天尚未大亮。兰州军区警卫团突然进驻机场。大批部队接管了塔台和指挥部,连跑道上都设置了岗哨。林佳玉等值班人员这才意识到:出大事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晓。

 

回到宿舍,所有的人都惴惴不安。陆军接管空军机场,处处岗哨林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整个基地气氛肃杀,没人敢交头接耳,更没人敢四处打探消息。林佳玉在宿舍睡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兰州邮局的邮递员突然送来一封加急电报。电报是从北京发来的。电报上只有七个字:“母病危,请速归。媛”。这是妹妹打来的加急电报。值此非常时刻,母亲不知因何突然病危,林佳玉心中方寸大乱。他手持电报,跑步到大队部请假。基地处于被接管的半戒严状态,队长当然不敢做主准假。层层上报后,电报和请假申请呈送到了空指政委手中。林佳玉的背景不同于一般干部,政委敏锐地意识到,这封电报绝非一般,其中必有玄机。但玄机何在?政委揣摩不透。他不能问,也不敢问,只能当即准假,并派车送林佳玉到兰州车站。临行前,政委再三叮嘱,有任何情况一定要及时汇报。政委语意双关,但忧心忡忡的林佳玉一时并未能领悟到政委话中的期许。

 

林佳玉乘特快列车25日下午就赶到了北京。一进家门,妹妹就告诉他,母亲没病,是陈昭惠有紧急情况找他。妹妹直接把林佳玉带到阜外医院陈昭惠家。关上房门之后,陈昭惠在自己的小屋内,向林佳玉通报了一个当时可谓是绝对机密的消息。

 

…… 林彪、叶群、林立果外逃。飞机于13日凌晨坠毁于蒙古的温都尔汗。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这晴空霹雳般的消息,震得林佳玉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陈昭惠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待林佳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才继续说道:冒名林佳媛给他打电报,是担心局势骤变,自己动作稍有迟缓,林佳玉可能就无法脱身了。林佳玉当年曾是西单商场爆炸案的重要嫌犯。只是由于林彪护短,叶群出面干预,林佳玉才得以死里逃生,到了兰州空指。如今林彪垮台,上面一旦得知,林佳玉作为一个反革命分子,在林彪的庇护下,居然逃脱法网,混入了兰州空指这样的机要单位,其严重后果可想而知。

 

陈昭惠交给林佳玉一个信封。内有一份延川张家湾知青返京探亲的证明。陈昭惠说,这是林佳玉现在的“身份证明”。信封中有三十斤全国流通粮票和一百五十块人民币。陈昭惠要林佳玉明天就离京,前往铜川宜君县秀水沟找苏晓农。苏是八中下乡的知青,也算是林佳玉的校友。苏下乡到秀水沟后,带领当地农民建蓄水池,开梯田,发展副业生产………。搞得有声有色,人望很高,已被选为生产队长。陈昭惠与苏晓农打过招呼,林佳玉将以同学,下乡知青的身份,在秀水沟暂住一段时间。待陈昭惠与王晓燕见面后,再定下一步行止。

 

陈昭惠特别叮嘱,林佳玉离京后绝不能再穿军装,更不能暴露自己现役军人的身份。

 

安排好一切之后,陈昭惠把林佳媛也叫进屋来。陈昭惠吩咐,将来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单位来调查林佳玉的行踪,林佳媛都要坚持说,林佳玉确实于9月15日下午回了家。得知母亲安然无事,原是一场虚惊后,于17日乘车返回部队。至于电报是什么人所发?目的是什么?家里所有人均一无所知。林佳媛知道事关生死,当场一字不落地将陈昭惠的叮嘱牢记在了心中。

 

坐在熙熙攘攘的列车上,林佳玉还没有从昨晚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林副统帅居然会叛逃。他乘坐的飞机居然会坠毁在蒙古。这简直比天方夜谭里的故事还要离奇。………而自己,一名年轻的,前程似锦的空军后备干部,居然在一夜之间隐姓埋名,走上了“浪迹天涯”之路。……这沧海桑田般的巨变使人眼花缭乱,难以置信。……

 

车厢里人来人往,林佳玉突发奇想,如果此时此刻,广播里突然宣布,林副统帅叛逃,在蒙古坠机而亡。这形形色色的人们将会有何反应?是不是会有一种天突然塌了下来的感觉。

 

说起自己将去投奔的苏晓农,当年也是学校里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在1966年8月的“红色恐怖”中,身为干部子弟,身为八中红卫兵的一员,苏晓农居然甘冒奇险,从学校保卫组的刑讯室中救走了一个无辜蒙冤的女孩。事情后来在学校成了传奇。红色恐怖的风暴过后,苏晓农音信渺无。没想到,如今他下乡到了铜川。更令人没想到是,陈昭惠和他居然还有某种“特殊的联系”。陈昭惠居然能安排林佳玉去苏晓农处暂避。陈昭惠的确是传说中的“侠女”,“神通广大”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

 

在西安下火车,林佳玉转乘长途汽车到宜君。第二天再搭乘老乡的牛车前往秀水沟。一路上山峦起伏,沟壑相间。那光秃秃的山脊,那纵横交错的沟壑几乎没有任何植被,充分显示出了黄土高原的荒凉与贫瘠。

 

黄昏时分,林佳玉终于赶到秀水沟。见到苏晓农的那一刻,林佳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从小生活在大都市的干部子弟,昔日八中文质彬彬的高材生,如今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手掌上老茧层层,面庞晒得黑红。活脱脱一个在黄土高原上土生土长的“老农民”。

 

苏晓农的住所,一栋三开间的草房,是秀水沟生产队的队部。中间是堂屋,东侧是苏小农的卧室。西侧是会计室兼办公室。

 

在东屋的炕上苏晓农已为林佳玉收拾出了铺位 准备好了被褥。除见面时握手,表示欢迎外,苏晓农几乎没说过什么话。不知是劳累过度,还是他天生沉默寡言。

 

掌灯时分,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给苏晓农和林佳玉送来了晚饭。苏晓农起身介绍,这少女叫李红,是北京女三中下乡到此地的知青。在灯光下,林佳玉发现,女孩子眉清目秀,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摆好饭菜,女孩客气了几句转身离去。林佳玉注意到,女孩临去时,眼中含情脉脉,似乎对苏晓农有种特别的情意。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炕上,窗外散射进来的月光有几分朦胧。林佳玉突然问道:“刚才那女孩就是李小桃吧?”

 

苏晓农显得有些吃惊,转过头来盯着林佳玉的眼睛问:“你知道我们的事?”

 

“是的。”林佳玉坦诚地答到。“你们的事儿在学校里早就成为传奇了,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版本。不过,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我都从心底佩服你,佩服你的正直,佩服你的勇敢,佩服你在那种血腥的时刻,不惜牺牲自己,去救助一个无辜的女孩。……”

 

说着说着,林佳玉坐了起来,向苏晓农躬身致敬。

 

苏晓农忙起身还礼。这简单的动作,这真诚的话语,触动了苏晓农内心深处的记忆。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记得当年的往事,居然还有人为此向他致敬。

 

“唉。……”沉默良久,苏晓农喟然长叹。“……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在静谧的夜里,在朦胧的月光下,苏晓农披着被子靠坐在墙角,终于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据苏晓农讲,出事儿的那天,正值他们高一四班在学校守夜。苏守夜的哨位就在西楼走廊武器库门前,语文教研室对面。语文教研室当天被临时辟为拘留室,专门关押具有政治性问题“阶级敌人”。那天晚上房间内一共关押着六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阶级敌人”。其中一人李小桃的母亲。

 

李小桃的父亲是原国民党傅作义部队的师长。1949年随军起义。解放后,李父因对起义不满,常邀约旧部聚饮,散布反动言论,1957年反右斗争后期,李小桃的父亲被公安机关密捕,家里只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文革爆发后,地方派出所怀疑李家有当年私藏的武器弹药,指引八中的红卫兵前往抄家。抄家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弹药。李小桃母女便被抓进八中,作为“顽固不化”的阶级敌人而受到严刑拷打。据说李小桃母亲整个背部都被打烂了。

 

苏晓农午夜上岗时,李小桃的母亲仰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整个被打烂的背部就浸泡在血水和尿液中。人还没死,伤口已发出了腐烂的气息。这场景简直惨绝人寰,像一场强烈的地震撼动了苏晓农心中的信念——共产主义是世界上最崇高、最壮丽的事业。

 

李小桃被隔离在走廊西口的小书库内。苏晓农上岗时,保卫组的杨晋中等人正在小书库内殴打李小桃。苏晓农身为“守夜”负责人,制止了他们半夜三更刑讯“犯人”,并将其驱离了现场。不想半小时之后,杨晋中他们去而复返,恳请苏晓农准许他们继续拷打顽固不化“阶级敌人”李小桃。原来杨晋中他们几人觊觎李小桃的美色,趁李被单独关押之机猥亵了她。为防止自己不光彩行为曝光,他们就想借“刑讯”之机“杀人灭口”。

 

这灭绝人性的图谋震惊了苏晓农,彻底摧毁了他心中残存的金色信仰。以“半夜杀人更容易引人怀疑”为由,苏晓农赶走了杨晋中等人,并趁夜深人静,自己当班守夜之机,放走了李小桃。

 

疾风暴雨般的红色恐怖过后,国务院负责人叫停了中学红卫兵无节制的杀戮。李小桃逃过一劫。但母亲遇难,家破人亡,她已成为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1968年底,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兴起。父亲当年的警卫员在铜川宜君出任县革命委员会主任,苏晓农就带李小桃来到了宜君县。他选择了一个最偏远山区,秀水沟,插队落户。这里没有其他知青,远离县城。苏晓农原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政治风暴,摆脱了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可以过两天太平日子了。不想秀水沟的贫瘠,秀水沟农民生活之困苦,秀水沟人们受毛泽东思想“灼烤”的程度远超出了苏晓农的想象。这里是黄土高原,本就干旱缺水,农民的饮用水都需下山到“秀水河”,一条蜿蜒的小山溪,一桶一桶地挑上山来。而县里却要求“农业学大寨”,要求贯彻“以粮为纲”发展方略,全县各生产队都要上山垦荒,种小麦,种玉米。为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县里连农民养鸡养猪,在房前屋后种瓜果都不准。在这靠天吃饭的荒原上,大搞“以粮为纲”,弄得农民困苦不堪。粮食收成过低,当地农民只能按伟大领袖的指示,“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平日里连吃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苛政猛于虎”。面对上级不顾现实条件,强力推行“农业学大寨”、推行“以粮为纲”等荒谬政策,苏晓农忍无可忍。他挺身而出,拒绝继续垦荒。他公然在山腰修蓄水池,收集雪水、雨水,栽种药材与核桃。他在房前屋后种土豆,种花生,养鸡养鸭。当地农民纷纷效仿,并一致推举苏晓农为生产队队长。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出任生产队长之后,苏晓农组织村民扩建蓄水池,在山上广种药材,核桃。苏晓农还利用生产队的“提留”款,办起了铁匠铺,收费为附近的农民修理、打造小农具。苏晓农还跑到县里,贷款买来了柴油发电机,办起了小作坊,提供磨面,榨油服务,留取麦麸、油渣作为加工手续费。然后利用麦麸、油渣发展养猪,养鸡,养鸭等副业生产。秀水沟人们的生活有了起色后,附近各生产队的领导纷纷跑到公社,跑到县里控告,说苏晓农不抓粮食生产,带头搞副业,是在搞资本主义。但赵叔叔,父亲当年的警卫员,如今的县革委会主任,是省军区派驻宜君的军代表。没有他的点头,谁都动不了苏晓农。为平息各方面的“闲言碎语” ,赵叔叔带县里各公社的负责人到秀水沟考查,肯定了苏晓农的做法推动了贫困山区的发展,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典范。………

 

两人越聊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 忘记了夜已深沉。林佳玉觉得苏晓农把自己当朋友,讲了这么多知心话,自己也应讲讲自己的过去。不料他的刚开口说了几句,就被苏晓农客气地打断了。

 

“夜深了,明天再聊吧。我还得带你上山呢。”

 

第二天,苏晓农和已经改名为“李红”的李小桃带林佳玉上山参观了正在扩建的蓄水池。蓄水池底部改用石块铺垫。四周载了一圈核桃树,俨然已是山间的一个小湖泊。附近山坡上,一块块形态各异的梯田分别种有黄芪、党参、花生、土豆和玉米………。九月下旬,正值中秋。望着眼前硕果累累的梯田,林佳玉感慨万千。这真是一个天高地远的“世外桃源”。

 

当年李文媛走投无路来投奔他时,两人也曾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偏远山区隐居。远离毛泽东思想,远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过一份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但身处红色风暴中心的北京,你根本看不到广袤的国土上有任何一寸能避开毛泽东思想光辉照耀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会有桃花源……为不拖累林佳玉,李文媛毅然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团火,一道闪电,一声震动了整个北京城的霹雳………

 

如果当年李文媛不那么悲观,如果她能咬牙坚持着活下来,如果他们也能跟苏晓农来到这偏远的秀水沟,如果………泪水迷蒙了林佳玉的眼睛。

 

在秀水沟滞留的日子里,林佳玉几次想和苏晓农谈谈自己的过去和感触,都被苏晓农委婉地劝阻了。林佳玉最终意识到,一定是陈昭惠和苏晓农打过招呼,要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打听。苏晓农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他当然明白,陈昭惠千里迢迢把人送到这里,肯定有某种避祸的意味。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打听,就是对自己,对李小桃最大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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