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1月6日，在英、美、法等西方国家的干预下，清廷颁布诏书禁止妇女缠足。但是缠足这一陋习，并没有随着一纸诏书而被禁绝，当时的大多数人认为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必须继续传承下去。我没有详细考证过，但是据我所知，即使民国建立十多年后，个别偏远的乡村仍有家长给年幼的女儿缠足。

我奶奶如果活着，今年已经107岁了。奶奶生于1919年，也就是民国八年。我出生时，奶奶刚满50岁。奶奶是成都最早的女子学校——华英女校的毕业生，年轻时在县政府任电话接线员，虽然50多岁了，却比同龄妇女显得年轻，身上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书卷气。但是奶奶的一双脚却有一点畸形，虽然不是传说中的三寸金莲，但是与正常的天足也明显不同。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慈祥、端庄的奶奶，却有一双这么难看的脚呢？年龄稍长后，奶奶才说，大概一两岁的时候，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外高祖母，担心她一双天足，长大后嫁不出去，因此每天晚上都用两根长长的布条，将她的双脚缠起来，经常痛得她嚎啕大哭。就这样缠了好几个月，后来还是外高祖父实在看不下去，发脾气说：“不要再缠了，如果女儿长大了嫁不出去，我就养她一辈子。”外高祖父是当地有名的乡绅，有数百亩良田，当然有底气说这个话。在外高祖父的干涉下，外高祖母对奶奶的缠足最后成了烂尾工程，但是她几个月的不懈努力，已经对奶奶的双脚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是同民国元年出生的姐姐比起来，奶奶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婆，那是真正的三寸金莲。

我以前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以为是民国建立后才禁止缠足的，没想到早在1907年，清廷已经禁止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出生于民国八年的奶奶，仍然没有彻底摆脱这一陋习的伤害。而且这样的伤害还来自最亲的人——她的妈妈，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怕她长大后嫁不出去。这个世界，还有多少这样的家长，打着爱的旗号，却干着伤害孩子的事情？

从清末民初放足与缠足反复纠缠这件事，我也看到传统习俗的顽强和可怕，哪怕是一种陋习，只要时间久了，仍然会有一群人盲目地坚守。比如印度历史上，有寡妇殉葬的陋习——丈夫死后，寡妇被投入熊熊烈火中烧死，以证她的清白。我不清楚这一陋习流传了多长时间，有人说源远流长，几乎是印度文化的一部分。大英帝国将印度变成殖民地后，驻印总督威廉·本廷克勋爵认为这一陋习太残忍了，下令取消寡妇殉葬制度。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本来是为了解救受害妇女的命令，却最先遭到一些愚昧的印度妇女的反对，她们认为：寡妇殉葬制是我们印度教的传统，你们英国人必须要尊重我们的宗教和传统。威廉·本廷克勋爵毫不妥协，他宣布说：我尊重你们的传统，你们大可以继续殉葬寡妇，这是你们印度教的文化，民族习惯和宗教信仰。但是你们印度人也应该尊重英国人的文化和习俗，正好我们这儿也有一个习俗，就是谁组织烧寡妇，政府就依法吊死谁。由于勋爵的强硬态度，寡妇殉葬的陋习才得以被制止。虽然一部分偏远的地方，还有人偷偷摸摸地搞。但是从法律层面来说，谁也不敢再公开组织烧寡妇了，毕竟没有人敢于承担被吊死的风险。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我觉得很有道理。这段话大意是：对印度（双重意义上）这样的愚昧民族，派传教士没有用，一定要先上八国联军。必须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然后再教育，才会有一定的效果。如果把顺序搞反了，不说适得其反，也会事倍功半。如果清廷当初颁诏禁止缠足的同时，能够像威廉·本廷克勋爵一样辅以高压手段，我看谁还敢继续坚持所谓的传统。假设颁诏之日，即令行禁止，不仅我的奶奶，甚至我的大姨婆都不会成为缠足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