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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子珩墨

前些日子，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境外势力派来的”，目的是“祸害中国”。

我一惊，忙不迭地摸了摸口袋，看看有没有哪张不小心落下的CIA工资条。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旧衬衣和磨白的布鞋，实在不像是间谍，也不像祸害。我这副模样，要是在清朝，顶多是个在街口写“代写状纸”的穷书生；若是在民国，怕也只能在《申报》上投些杂文，稿费养命。

但他们说得斩钉截铁，好似我背后真站着五角大楼，脚下踩着华尔街。我沉思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他们不是想“识破”我，他们只是需要我来“祸害”一下，好衬托他们的“护国”。

所谓“境外势力”，在他们口中，不是拿护照的，不是讲外语的，而是讲真话的。

所谓“祸害中国”，也不是贪污腐败、草菅人命，而是指出这些的人。

这我可就明白了。

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见不得人说实话。他们爱唱赞歌，爱举红旗，但那旗子下面，是一张张冷笑着的脸。他们说我是“外来的”，可我出生在这片土地，吃的是北方的馍，喝的是南方的汤，我没去过西方一步，也没学会几句英语。唯一能说顺口的，倒是“请你们不要再删我的文章了”。

可他们说我“祸害中国”。

他们没有定义“什么是中国”，却能精确指出我不属于。他们不谈腐败，不谈贪官，不谈劳工断指、矿工埋身、医患互殴，只谈我说这些，是不是“唱衰祖国”。他们从不正视苦难，只问“你这么说，是不是心里恨这个国家”。

我本以为，他们是真的“热爱祖国”。后来才懂——他们只是爱一张贴满笑脸的宣传画，爱一首只准合唱的主旋律。他们恨一切杂音，因为杂音会让人清醒，而他们早已习惯了沉睡。

于是，我便成了“祸害”。

他们不需要敌人，他们需要靶子。

你要说他们真傻，也不尽然。他们很聪明，知道“境外势力”这个词，杀人不见血，一扣帽子，百姓不问青红，便已群起而攻之。他们不怕你说错，他们怕你说中。他们怕你一语点破庙堂上的伪善，也怕你唤醒街坊邻里的麻木。

于是，他们说你收钱，说你通敌，说你背后有人。其实你背后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被他们的聚光灯打散了。

他们问我：“你这么写，是为了什么？”

我也想问他们：“你们不许我写，是为了什么？”

他们说：“你说这些，会让人民失望。”

我说：“人民不是因为听见了真话才失望的，是因为活着本身就够难了。”

他们说：“国家强大，你却净说阴暗面。”

我说：“灯光下站着你们，阴影里躺着我们。我们总得说点什么，免得真死得不明不白。”

我其实没说什么高深的理论，只不过写了写涨价、看病、考公、拆迁、打工、上访，还有那无声的哭和压在胸口的闷。我写的时候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可他们看见后，火了。他们不是火我写得不对，而是我居然还敢写。

他们要我闭嘴，要我道歉，要我感恩他们的遮蔽与沉默。

他们说：“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滚。”

我低头看了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忽然不知该滚向哪去。

是滚去江南的鱼塘，还是滚进东北的废厂？是滚向西部的山村，还是滚回城中村那没有户口的破屋？若这一切都属于“境内”，那我这种人怕是早就被“边缘”到“境外”了。

他们说：“你不是中国人！”

我笑了。我只想问——你们是吗？

你们吃进口牛排，住特供小区，子女在境外，存款在瑞士，却在这儿口口声声讲“爱国”；

我们吃外卖剩饭，蜗居十平米出租屋，求职屡屡碰壁，却要被你们骂成“叛国”。

你们站在塔顶，对着底层的我们喊：“别给国家添乱。”

可你们从不下来看看——我们不是在添乱，我们是在被乱添着。

你们说我是“祸害中国”的“境外势力”，但若中国真的被“祸害”，那也轮不到我一个手握破笔的穷人去“执行”这个任务。

你们说我是“挑拨离间”，可若这片土地上本无裂缝，我又怎么能“挑”得动、“拨”得开？

你们说我在“造谣”。

可若我说的是谎话，为何你们要删？

若我说的是实话，为何你们要删？

所以最后我只能沉默。

在一片高声赞美中，保持沉默，也算是一种尖锐。

若你们要问：“你是谁？”

那我只能答：

我是你们造出来的“境外势力”，但其实，我只是你们不愿意承认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