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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绝塞》——第九章

沂舟 2026-01-24 13:38:19 ( reads)

1936年初,周太暄跳级进入 “文艺中学”。离开 “岳云中学” 前,周太暄与他的五位同志相约,继续以 “湘云武馆” 名义发展力量,待时机成熟上山建立 “苏维埃根据地” 。
周太暄以“湘云武馆”名义继续招募进步同学,在练武过程中试探他们的政治态度,很快他周围就聚集起几十名进步同学。
周太暄所为引起一个同学的注意,他叫李义。李义十九岁,他哥哥李仁在日本留学时与几名同乡一起加入了日本共产党;日本共产党被取缔后,他们返回故乡,以“日本共产党中国小组”的名义继续共产主义活动,并秘密发展共产党员。李义已被哥哥发展为党员,李仁给弟弟的任务是在同学中物色进步同学,发展党组织。
李义把周太暄的表现向哥哥作了汇报。
李仁对周太暄很感兴趣,他找来一本书,让弟弟用这本书试探一下周太暄,这本书是曹谷冰的《苏俄视察记》。
一日,周太暄正在自习室读书,李义在周太暄身旁空位上坐下,然后掏出那本《苏俄视察记》装作认真地读起来。
周太暄已经注意到李义,这个比他大四岁的同学学习刻苦、沉默寡言,一副负有神秘使命的样子,周太暄很想知道藏在那副神秘面孔背后的思想。周太暄瞥了一眼李义手里的书,“苏俄”二字立刻吸引了他。周太暄碰了一下李义的胳膊,李义好像刚从文字中走出来,眨了眨眼睛,对周太暄露出微笑。
“什么书,我可以看看吗?”周太暄笑着问。
李义把书递给周太暄。
周太暄接过来翻了翻,立刻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他好像忘了周围的世界,痴迷地阅读起来。
李义嘴角泛出一丝微笑,他没有打扰周太暄,悄悄地走出自习室,估计周太暄应该读完了才回来。
周太暄正在掩卷沉思,见李义回来,他迫不及待地问:“李义同学,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李义试探地问:“你对苏俄有兴趣?”
周太暄不加掩饰地回答:“何止有兴趣,我认为苏俄就是中国的希望,中国要想复兴,非走苏俄的道路不可!”
“哦?”李义注视着周太暄,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太暄兴奋地说:“我比较过很多理论,认为只有苏俄的社会主义道路是一条最光明的道路。不过那只是理论上的结论,我一直希望看到苏俄社会的真实情况,这本书印证了我的判断,苏俄确实是最好的道路。李义,你还有类似的书吗?”
“这是我哥哥的书,你若喜欢可以到他那里借阅。”
“你哥哥怎么会有这种书?”
“他刚从日本留学回国,带回来很多书。”
清末以来,很多进步青年留学日本,他们回国后对中国近代革命作出了特殊的贡献,周太暄一直希望有机会接触到这批人,他心中暗自祈祷,希望李义的哥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周太暄急切地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见见你哥哥?”
李义想了一下:“我哥哥比较忙。这样,我回去约一下,看他何时有时间。”
几周后的一个旁晚,周太暄见到了李仁。
简单寒暄后,李仁问周太暄:“听李义说,太暄同学品学兼优,志向远大,不知老弟对未来有何打算?”
听出李仁是在试探自己,周太暄决定单刀直入,看看李仁如何反应。
“男儿在世必要做出一番对得起生命的事业,当今这个事业就是救国家于危亡,拯民众于水火。我以为,只有苏俄之路才能实现救国救民的理想,才能实现中华的崛起!”
李仁笑道:“我们面前的道路很多,有我们中国过去几千年的道路,有西方议会共和之路,老弟为何独选苏俄的道路?”
“走什么道路是由各国历史、文化决定的。西方与我们不同,中国自夏禹建国就是王权至上,到商朝灭亡时,商纣王之下还有上千个小王,这些小王无条件听从大王的调遣,并向大王纳贡,如有不服便有掉脑袋的危险,禹在会稽山杀了防风氏族首领防风氏就是个例子;到了周朝,王权进一步加强,周天子已经成为天下至尊,形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样一个家天下,普天下的人和土地都属于周天子,周朝的分封制并不是为了分权,而是通过严格的宗法等级制度确保周天子对天下的统治,分封制后期却导致周朝天下大乱,这是周朝的设计者始料不及的;秦朝取消了诸侯的‘国’和大夫的‘家’,把王权推向极致,形成由皇帝一人统治的中央集权帝国,初步实现了周天子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政治理想;到了汉朝,汉武帝通过‘推恩令’彻底消除了分封制,并通过‘独尊儒术’把儒家伦理道德提升到礼教礼法的高度,从而从组织上、思想上、法律上完善了中央集权官僚政体,这个政体从本质上说是帝国,皇帝就是帝国的‘元首’,一切都要向元首负责。但是,中国的帝国政体到县一级为止,县以下实际上仍是封建体制,这个分封与周朝的天子分封诸侯不同,与西方的封建社会也不同。中国乡村封建制不是国王分封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它是由朝廷官员和乡村大土地主相结合,通过科举制度和亲缘纽带,把帝国的官僚势力和乡村的地主士绅势力结合起来,形成盘踞一方的封建割据势力,这些势力实际上就是土皇帝,所以说中国不仅有帝国元首那个大皇帝,还有遍及乡村各地无数的土皇帝,这些土皇帝在他们的领地内也是一言九鼎,这些土皇帝就是实际上的封建领主。西方则长期处于教皇、国王、大贵族和市民阶级四足鼎立的矛盾状态,四大势力相互利用、相互制约、相互斗争,为了实现共同利益,他们常常不得不通过协商来解决问题,英国就是个例子,1215年大贵族和英国国王通过协商形成了《大宪章》,1689年英国光荣革命后确立的议会共和宪政制度就是在《大宪章》的基础上形成的。而在我们中国,情况则完全不同,我们不仅君与臣之间、臣与臣之间没有通过协商解决问题的习惯,甚至百姓之间也极少通过协商解决问题,我们从上到下擅长的是权谋,是结党营私,是党同伐异。所以在中国搞协商共和,结果必将使那些擅于权谋和结党营私的人最终登上历史舞台,袁世凯、蒋介石就是明显的例子。至于民主,在现阶段的中国更无可能,因为现阶段的中国与两三千年的中国并无本质区别,国家仍由蒋介石、国民党官员以及遍及广大乡村的地主乡绅统治,人民只是他们的奴仆和工具,在这种情况下谈民主只能是一种奢望。所以,我认为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学习苏俄,通过工农兵革命,推翻蒋介石为首的封建官僚阶级的统治,使工农兵直接走上国家政治舞台,建立苏俄那样的苏维埃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人民通过苏维埃向国家授权,苏维埃政府工作人员是人民的公仆,而人民则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在这个国家,不仅生产资料归人民所有,从《苏俄视察记》中可以看到,人民还享有义务教育、免费医疗、免费住房这样高级的社会福利,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从来没有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苏俄是一个真正的人民的国家,也是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
“讲的好!” 李仁暗喜,这个周太暄果然不同凡响,别看他年纪不大,显然读了很多书,思考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还思考得很深。但是,他又不太相信这些思想真的出自一个未满十五岁少年的头脑,他怀疑在周太暄身后还有什么人在影响他。
“太暄同学,你小小的年纪为什么考虑这些问题呢,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影响?”
周太暄差点就把杨浴淮老师说出来了,但想到杨老师对他的反复叮嘱,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要说受了什么人的影响,首先是受到了我的父亲的影响,当然还有我的小学老师傅国强和我的堂哥周华轩的影响。”
李仁非常感兴趣,“哦?太暄同学,可不可以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
周太暄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李仁是不会相信自己的,他就把父亲参加农民运动的故事详详细细地给李仁说了一遍,关于傅国强老师和表兄周华轩的情况他没说。
听了周太暄父亲的故事,李仁点点头。周太暄很担心李仁追问傅国强和周华轩的情况,但李仁没再问什么。
    沉默片刻,李仁说:“太暄同学,我建议你学习一些经济方面的知识。如果把社会比作一个大厦的话,政治是上层建筑,经济就是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要研究中国的政治,就必须研究中国的经济。”
“仁兄,您说的很对,我也很想学习经济,但不知从何入手?”
李仁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两本书递给周太暄。
“太暄同学,这是日本经济学家河上肇先生的著作,一本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基础理论》,一本是《资本论入门》,你可拿回去仔细研读。如有不懂之处,愚兄愿意一起探讨。不过老弟要万分小心,这两本书可都是禁书!”
周太暄心中万份惊喜,从这两本书就可以基本确定李仁就是自己这些年一直寻找的人。
临别时李仁叮嘱周太暄:“今后你如果要见我,可通过李义转达;除了李义,你不可跟任何人提及你我的关系。”
“明白!”周太暄郑重地点点头。
从这天开始,周太暄便与李仁开始了密切的交往,他每周都到李仁那里听李仁给他系统地讲解《资本论》。
一日,周太暄问:“仁兄,马克思为什么花四十年时间研究资本?”
“因为现代社会的一切罪恶都源于资本,由于资本家疯狂地追求剩余价值,才导致了近代社会对人的全面异化。”
“什么是马克思说的‘异化’?”
“马克思认为,资本最大的罪恶就是异化:首先是劳动者与其劳动产品的异化,工人生产的越多,他就越贫穷;其次是人与劳动的异化,劳动本来应该是人生存意义之所在,而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的劳动则是对工人的折磨和惩罚,工人在劳动过程中肉体受折磨,精神受奴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最终造成了对人本身的异化,这个社会是人吃人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充满了残酷的斗争,这种斗争不仅表现在雇工和资本家之间的斗争,还表现在资本家之间的斗争,这个社会撕破了以往任何社会人与人之间那一点点温情的面纱,人与人关系的本质表现就是他人即地狱;资本主义不仅造成了人与劳动产品之间的异化、人与劳动的异化,人本身的异化,还造成了人和自然关系的异化,人与自然本应是一种共生共荣的关系,而在资本主义世界里,人与自然是一种对立的关系,是一种掠夺的关系,资本家没有把自然作为我们人类生命的一部分,而是把自然变成了他们获取剩余价值的手段。”
周太暄继续问:“共产主义是怎样的社会?”
李仁思考片刻后说:“马克思的主要精力用在研究资本的运动规律,并得出资本主义必将灭亡的结论。对于共产主义,马克思说的不多,但他的基本思想还是非常清晰的。马克思认为共产主义首先要消灭私有制,只有在劳动者对生产资料集体拥有的前提下,生产才能不受剩余价值和利润驱使,而是根据社会需求来决定,也就是实行有计划的生产,而不是盲目的生产。马克思对于共产主义有一个高度概括的说明,他说所谓共产主义,是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等同于自然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同于人道主义,共产主义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完成了的自然主义和完成了的人道主义,是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统一。”
半年后,李仁把周太暄带进岳麓山密林深处,一片不大的草地上坐着十几个人。李仁走过去,把周太暄介绍给他们。
“这位是周太暄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大家,从今天开始,周太暄就是我们党组织的一名新的成员。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周太暄正式地成为我们的同志了,他将和我们一起为共产主义在中国实现而奋斗,他也将和诸位同志一样随时准备为共产主义事业而牺牲……”
坐在草地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们用信任的目光注视着李仁和周太暄,每个人都是一副负有神圣使命的样子。
岳麓山开会之后,李仁突然神秘地消失了。
失去了与李仁的联系,周太暄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他想去寻找李仁,又想起李仁曾经交代他的话,“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能向任何人打听我的去向,如果有需要,我会跟你联系的。”
周太暄猜想,也许李仁去了苏俄,他经常提到共产国际,也许他跟共产国际有某种直接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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