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章 月下定策,心苑空庭
第六十章 月下定策,心苑空庭
一切尘埃落定,又仿佛只是另一段纷扰的开始。
掌墓世家在利弊权衡、尤其是对“潜在不明空洞持续威胁”的巨大恐惧下,经过两日煎熬般的思虑,最终艰难地采纳了陆泊然的方案。
大批调配好的“伏渊土”已在严密的护送下,悄然运往封脉九室所在地。陆泊然则将自己关在无终石塔第八层的静室中,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干扰,整整三日,全心投入。当那张详尽精密、既完美融入第三室原有格局、又具备全新防护理念的机关设计总图最终完成时,塔外已是星斗漫天。
他搁下笔,揉了揉因极度专注而酸胀的眉心,看着墨迹未干的图纸,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最艰难的坎,似乎迈过去了。谷中工坊早已接到预备指令,炉火重燃,匠人们将依据陆续送出的分图,日夜不休地赶制所需部件。只待伏渊土填充固化完毕,飞燕板复位,便可进场安装新机关。
步出无终石塔,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巍峨的石塔、静默的山谷笼罩在一片朦朧的银辉之中。夜风带着草木苏醒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陆泊然站在塔基的阴影边缘,竟有刹那的恍惚。
塔内无日月,闭关的三日像是被压缩又拉长的独特时空,而塔外,月色依旧,山谷沉睡,距离上次他满心烦扰地离开锦瑟居,已然过去了整整十五日。
十五日,足够许多事情发生,也足够许多情绪沉淀,或是发酵。
夜已深,万籁俱寂。这个时辰,显然已不适合再去向母亲问安。明日吧,明日一早,总该去见一见母亲了。无论那晚的不欢而散留下了多少难言的情绪,身为人子,基本的礼数不可废,有些局面,也终须面对。
他独自走回陆机堂,回到守拙斋。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书房,却比记忆中更显空荡寂静。他没有丝毫睡意,连日殚精竭虑后的精神,在走出石塔、被夜风一激后,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清醒,甚至有些飘忽的亢奋。
他吩咐值夜的侍从煮一壶安神的清茶,又让人在二楼开阔的回廊上置了一个小小的铜火盆,驱散暮春之夜的寒凉。然后,他裹了件薄毯,在惯常的那张躺椅上坐下。
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回廊雕花的栏杆,越过了夜色中黑黢黢的屋脊树影,落向了那个固定的方向——茶心苑。
自那晚他亲自送她回去,在院门外驻足片刻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塔中忙碌时,思绪被难题塞满,无暇他顾。此刻骤然松懈,那被强行压抑的影像便悄然浮现。
他知道,夜这般深沉,她定然早已安歇。茶心苑理应是一片黑暗,如同这谷中绝大多数沉睡的庭院一样。
然而,当目光真正触及那片区域时,看到那完全融入夜色、不见丝毫灯火的沉寂轮廓,陆泊然的心,还是毫无预兆地空了一下。仿佛那里本该有一点光,一抹剪影,一丝不同于这死寂夜晚的、微弱却真实的存在气息。他想起不久前的某个深夜,他曾在这里,遥遥望见那扇窗后亮起的温暖烛光,以及那个凭窗发呆的模糊侧影。
今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混杂着连日疲惫带来的脆弱,悄然漫上心头。他端起侍从奉上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那份空洞。
明日。
他对自己说。明日去向母亲问安之后,便去茶心苑,找沈芷,好好谈一谈。
无论他内心如何抗拒母亲的安排,如何不认同她对“未来”的规划,但有一点,母亲那晚尖锐的话语,或许并非全无道理——他将沈芷这样不明不白、无名无分地安置在茶心苑,自己的旧居之中,确是他考虑欠周了。
此举非但引得母亲忧心忡忡、谷中流言暗起,于沈芷本人,似乎也未带来安宁与舒心,反而让她感到了“心中不安”,甚至急切地想要离开。
她不是“诡匠”。
这个认知,在此刻异常清晰。他绝不会,也不能将她安排到风戾苑,与那些性情各异、背景复杂的诡匠们混居一处。那绝非适宜她的去处。
但,她想在机关术上有所精进,渴望接触更高深的技艺,这份心思,他看得明白,也……愿意成全。既然他对母亲称她为自己的“助手”,那么,他便给她“助手”应有的路径。
何须她去风戾苑向那些诡匠求教?这陆机堂内,这无终石塔中,最顶尖的机关术传承与造诣,不就在他陆泊然手中么?若她真想学,他便亲自教她。
母亲不喜她常住茶心苑,她自己在茶心苑也住得不甚舒心。那便搬出来。
一个地点在他脑海中浮现——无终石塔另一侧,靠近幽静的“裳渔湖”畔,有一座独立的小小庭院。那是父亲在世时,偶尔与母亲闹了别扭,或只是想独自静处几日时,会去小住的地方。
父亲称之为“停云小筑”。父亲去世后,那院子便一直空置着,母亲似乎也因为某些回忆,而不太喜欢那里,平日极少涉足。
那里环境清幽,依山傍水,远离内宅中心的喧嚣,也离无终石塔不算太远。若让沈芷搬到那里,既有一定的独立性,不至于过分引人注目,又能方便她往来石塔,或许……她会觉得更自在些。
这个想法逐渐清晰、成型,像一道微光,划破了连日来因各种难题和心绪郁结而略显晦暗的脑海。仿佛为那个关于“沈芷该如何安置”的棘手问题,找到了一个现阶段看来颇为合宜的答案。
既然有了决断,心中那团乱麻似乎也被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头。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却又带着一种释然后的轻微晕眩。
夜的确很深了。月色西移,廊下的铜火盆炭火将尽,泛着暗红的光。
陆泊然就着躺椅,拉紧了身上的薄毯,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原本只是打算小憩片刻,但多日积累的困倦与心绪稍定后的松弛感双重作用下,他的意识很快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
廊下,最后的茶烟散尽。守拙斋二楼,只余下一道陷入沉睡的挺拔身影,和远处茶心苑那片他未曾看见、却也永不会知晓已然空置的黑暗庭院。他的计划在月光下成形,却不知他想要安置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他预设的位置上等待。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陆泊然准时睁开了眼睛。多年严苛自律养成的精准生物钟,即便在经历了极度疲惫与短暂深度睡眠后,依旧分毫不差。四肢百骸仍残留着透支后的酸软,但精神却已清明。
他早已吩咐侍从提前去锦瑟居通传,今晨会去向母亲请安,并陪母亲用早膳。这是他身为人子应尽的礼数,或许……也是为半月前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做一个无声的、略显笨拙的弥补。
洗漱更衣,换上象征堂主身份的、稍显正式的月白暗纹深衣,束发戴冠。镜中的人影清隽依旧,眉宇间连日鏖战的倦色被晨光柔化了几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惯常的沉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的微澜——那是因昨夜想通了某些事、定下了某个计划而产生的隐约期待。
他踏着晨露未晞的石径,走向锦瑟居。庭院中已有仆役在洒扫,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寂静中透着井然有序的生机。
锦瑟居内,早膳已备妥。谢玉珩今日的气色看起来极好,一身华贵的绛紫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目舒展,甚至比往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欢愉。见到陆泊然进来,她脸上立刻漾开慈和的笑容,仿佛半月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
“阿然来了,快坐。” 她亲自执起玉箸,为他布了一筷子精致的笋丝,“塔里忙了这些日子,人都清减了。今早厨房特意熬了滋补的燕窝粥,你多用些。”
陆泊然依言落座,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低声道:“劳母亲挂心。” 他的回应亦是如常的平稳,仿佛那晚的疾言厉色与黯然离去,真的只是被时光悄然抚平的褶皱。母子二人心照不宣,都巧妙地避开了那个雷区,维持着表面温情脉脉的平静。
席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谷中事务。谢玉珩语气轻松地提及,工坊那边进展顺利,看情形,最多再有半月,封脉九室所需的新机关零件便能全部赶制完成。
“届时,你亲自带人押送过去,也好让掌墓世家那边更安心些。” 谢玉珩说着,又为儿子夹了一块软糯的糕点。
陆泊然微微颔首:“嗯,孩儿正有此意。” 这是应有之义,关乎陆机堂信誉与两家盟约,他责无旁贷。
话说到这里,下一个话题便无可避免地滑到了既定的轨道上。谢玉珩放下玉箸,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等你从封脉九室那边回来,正好顺路,便去一趟临潢,将秋澜接回谷中。时间上,应当刚好。”
她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无预想中的抵触或反驳,心中越发满意,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这些日子,我已让人备下几份薄礼,你届时带去衡川旧苑,也算全了礼数。你姨母信中也说了,秋澜那孩子对你很是仰慕,性子也温婉懂事,来谷中住下,定能与大家相处融洽。”
陆泊然握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又是“顾秋澜”。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被母亲精心规划的“未来”,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横亘在他面前。半月前,他激烈地反抗过,换来的却是母亲更深的坚持与那场涉及亡父的、两败俱伤的谈话。
然而今日,或许是因彻夜安眠后心绪稍宁,或许是因心中还惦念着稍后要去茶心苑见沈芷、落实那个让他隐隐觉得妥帖的“停云小筑”计划,那份积郁的烦躁与尖锐的反抗冲动,竟奇异地没有立刻升腾起来。
他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因计划顺利推进而生的欢愉,忽然觉得有些疲倦。母亲可以不经过他同意,便与姨母商定,将顾秋澜“请”来谷中小住。因为她占据了“为子择妇、为谷择主母”的大义名分,也因为……在某些非核心的领域,他过去的默许与不干涉,给了她这样做的空间和底气。
但是,他相信,母亲还做不到不经过他同意,便真的能替他将顾秋澜娶回家。那才是他真正的底线。
陆机谷的生活,于他而言,本就如同这无终石塔一般,宏大、精密,却也时常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寡淡。只要母亲的行为尚未真正触及那个底线,只要这所谓的“安排”暂时还停留在“客人小住”的层面,那么,暂时顺着她的意思,避免无谓的、伤及彼此的冲突,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忍受。
至少,此刻他心中还装着另一件更紧要、也让他隐隐生出些许期待的事。
于是,在谢玉珩略带审视的目光中,陆泊然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晶莹的粥米,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孩儿知道了。礼物之事,母亲安排便是。”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称得上顺从。
谢玉珩眼底的光芒更盛了。她只当是儿子经过半月冷静,终于想通。总之,这默认的态度让她心中大石落地,连日来的筹谋与隐隐的担忧,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喜悦。
“这就好,这就好。” 她连连点头,亲自又为他盛了一碗粥,语气愈发和蔼,“你能明白母亲的苦心便好。陆家人丁单薄,你的婚事,不仅是你一人的事,更是关乎整个陆机谷未来的大事。衡川旧苑与我们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秋澜那孩子又是万中挑一的,定能成为你的贤内助,将来也将是谷中上下敬重的主母。”
陆泊然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慢慢地用完了那碗粥,然后起身,恭敬道:“母亲慢用,孩儿还有些事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去吧,正事要紧。” 谢玉珩此刻心情极好,挥了挥手,眼角的细纹都漾着真切的笑意。
陆泊然躬身一礼,转身走出锦瑟居。晨光已然大盛,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将方才早膳间那番对话带来的些许滞闷感缓缓吐出。
母亲这边,暂时如此吧。
他的心思,已全然飞向了另一个方向——茶心苑。去见沈芷,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带她去看“停云小筑”,或许……还能问问她对机关术具体感兴趣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甚至忽略了一路上向他行礼的仆从。原本可以直接回守拙斋或去无终塔的路径,被他刻意绕了远,朝着茶心苑所在的僻静院落走去。
晨风拂动他月白色的衣袂,背影挺直,步伐间带着一种近乎轻快的笃定。他并不知道,昨夜在他沉睡时悄然定下的“明日计划”,即将撞上的,是怎样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空荡的“现实”。那份因找到“解决方案”而产生的隐约期待与欢愉,如同晨露般晶莹易碎,正将他引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清晨。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