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一章 空庭惊变,旧影缠身
第六十一章 空庭惊变,旧影缠身
晨光正好,露珠在廊下花草的叶尖滚动,折射着细碎的金芒。陆泊然从锦瑟居出来,步履虽稳,心头却已不复来时的轻快笃定。
母亲的欢愉与那看似重回正轨的温情,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不容更改的既定安排。但他暂时将这些思绪压下,此刻他心中所系,是那个即将要告知的决定,和那个或许正在茶心苑安静用早膳、或是对窗发呆的身影。
他几乎是刻意地绕了远路,穿过几条花木扶疏的僻静小径,来到茶心苑所在的院落。熟悉的青石院门虚掩着,门内庭院寂寂,几株移植不久的花木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显得有些伶仃。
陆泊然在院门外驻足,并未立刻推门而入。目光所及,正房的门扉紧闭,窗棂也静悄悄地合着,不见晨起应有的动静。这个时辰,虽不算太早,但他曾从侍女口中偶闻,沈芷平日起居的规律,此刻应当已经起身了才对。
莫非昨夜睡得迟了?还是身体不适?
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悄然升起。他正欲抬手叩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捧着水盆、正要从侧廊经过的侍女。侍女见到他,连忙放下水盆,屈身行礼:“堂主。”
陆泊然收回手,负于身后,神色是一贯的平静。他并未直接询问沈芷是否起身,而是换了一种更显体贴、也更符合他身份的问法,声音清淡:“沈姑娘平日里,都是何时用早膳?厨房可还按时送来?”
那侍女抬起头,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清晰的不解与茫然,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堂主是否在问旁人,随即才小心翼翼、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回答道:“回……回堂主的话,沈姑娘她……并不在茶心苑用早膳啊。”
陆泊然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不在?”
侍女见他神色未变,但周身的气场似乎冷凝了一瞬,心下更慌,忙不迭地将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是、是的。沈姑娘从茶心苑搬出去,已经……有半个月光景了。婢子也是听负责洒扫这院的姐姐说的,具体哪一日搬走的,婢子也不甚清楚。”
搬出去?半个月?
陆泊然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声音都维持着平稳:“搬去了何处?”
“听说是……去了‘风戾苑’,鲁婆婆那里。” 侍女觑着他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那些日子,鲁婆婆几乎天天来府里求见主母,为风戾苑缺杂役的事儿犯愁。大概……大概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一天早上,鲁婆婆又来了,主母当时……嗯,许是正忙,便没有见她,让鲁婆婆过两日再来。鲁婆婆从锦瑟居出来的时候绕了点路,正好在廊下碰见了沈姑娘。”
侍女努力回忆着听来的细节,断断续续地描述:“沈姑娘……好像主动拦下了鲁婆婆。说了些什么,婢子没听全,只大概知道,沈姑娘说自己是堂主您带回来的‘诡匠’,但因为手有残疾,干不了精细的机关活,堂主您心善,不忍安排重活,可她一直住在内宅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能做的,也就是些洗衣做饭的杂役。如果鲁婆婆不嫌弃,她愿意跟鲁婆婆回去。”
陆泊然静静地听着,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沈芷……主动?以“诡匠”自居?手有残疾?心善不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骤然紧缩的心脏。
“鲁婆婆哪敢轻易答应啊,” 侍女继续说道,“沈姑娘是堂主您亲自带回来的人,鲁婆婆自是小心万分。可沈姑娘说……说堂中近日有要事,堂主您忙得连回府向主母请安的工夫都没有,怎好用这等小事去烦扰您?不如……不如请鲁婆婆去请示一下主母,倘若主母点了头,鲁婆婆便不必有后顾之忧了。”
好一个“不必有后顾之忧”!好一个“请示主母”!
陆泊然几乎能想象出沈芷当时平静说出这番话的神情。她精准地抓住了鲁婆婆的顾虑,更巧妙地利用了母亲急于将她“挪出去”的心态!她甚至……算准了他那几日必定困守塔中,无暇他顾!
“鲁婆婆觉得有理,便去寻了主母身边的鹿姐姐递话。” 侍女最后说道,“主母听了……听说很是爽快便应允了。所以……所以当天,沈姑娘就收拾了东西,跟着鲁婆婆搬去风戾苑了。这茶心苑……便一直空着了。”
侍女说完,忐忑地低着头,不敢再看陆泊然的脸色。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半晌,她才听到堂主极其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你去忙吧。”
如蒙大赦,侍女慌忙端起水盆,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院门前,只剩下陆泊然一人。
晨光依旧明媚,鸟鸣依稀可闻,但他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阴影。茶心苑紧闭的门窗,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目。空庭寂寂,哪里还有半分他臆想中可能存在的、温暖的人气?
搬走了。
半个月。
风戾苑。
母亲应允。
她主动提出,以“诡匠”和“杂役”的身份。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拼接,最终汇成一个冰冷的事实——在他困守石塔、焦头烂额地解决外部危机的这半个月里,她早已悄无声息地、彻底地,脱离了他为她划下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圈”与“临时安置区”,以一种他最不愿见到的方式,去了那个他明确表示过“不行”的地方!
一股混杂着被欺瞒的震怒、被违逆的冰冷、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尖锐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在他素来平静的心湖底下轰然爆发,直冲顶门。他猛地转身,第一个念头便是冲回锦瑟居,质问母亲——为何在他明确表示反对之后,还要应允此事?为何不告诉他?
然而,脚步刚刚迈出,便硬生生顿住。
质问母亲?母亲有什么错?
离开茶心苑,难道不是沈芷自己要求的吗?母亲不过是顺水推舟,解决了一个她眼中的“麻烦”,或许还自觉是做了一件“成全”之事。他能以什么立场去质问?难道要说“我不准她离开我安排的住处”?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一阵憋闷。
旋即,另一个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去风戾苑!现在就去找沈芷!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近乎决绝地离开?为什么宁愿去做最低微的杂役,也不肯再等一等,等他从塔中出来,等他给她一个……更好的安排?难道他陆泊然在她眼中,便是如此不可信赖、无法沟通吗?
这个念头带着灼热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风戾苑那杂乱却自成一格的院落,看到了她或许正在井边打水,或是在灶间忙碌,穿着粗布衣衫,周围是那些性情古怪、行事不羁的诡匠……
不行!
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骤然清醒。
他是陆机堂堂主,是陆机谷数千人的主人与表率。为了一个已经引起诸多猜测、如今更“自作主张”搬去诡匠聚居区的女子,如此失态地贸然冲过去,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后果只会是,流言如燎原之火,瞬间吞没整个山谷。关于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如何想方设法离开堂主身边,关于年轻堂主如何“求而不得”甚至可能“逼迫”未遂,关于那些绘声绘色的香艳想象或权力纠葛……所有的猜测与非议,都会如同毒蔓,缠绕上他,缠绕上沈芷,也缠绕上陆机堂摇摇欲坠的声誉。
而这一切,都有前车之鉴——他那早已化作黄土的父亲,陆仲圭。
当年,父亲带回来的第一个“诡匠”,也是一个女子。一个同样特殊、同样被安置在非常规之地的女子。父亲将她关在了无终石塔的第八层,也就是如今属于他的那间静室。最初,那里通往塔外走廊的,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机关兽,没有石像鬼。可后来有一天,那女子从那第八层外的走廊上,纵身跳了下去。
那女子若要离开石塔,其实很简单——推开静室的铁门,走下旋转石阶,便可安然踏出塔外。第八层的机关兽,只会阻拦外人进入,从不会阻止里面的人离开。石塔对她而言,并非真正的铜墙铁壁。
可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或许,于她而言,走出石塔这座石质的牢笼,所要面对的,依旧是陆机谷这个更庞大、更无形、更令人绝望的牢笼。与其在其中继续挣扎,不如彻底解脱。
女子死后不久,父亲陆仲圭便被人发现,猝死在第八层的静室之中。那尊石像鬼,便是父亲最后的遗作。谷中医者给出的结论是心力交瘁。
然而,更多的私语在暗处流淌:陆仲圭对那女子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将其幽禁塔中。几乎与此同时,他却另娶了鹰潭谢氏的贵女谢玉珩,并很快有了儿子。那女子在被禁锢了近十年后,最终一跃而下,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控诉,也成为了陆仲圭身后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与……沉重的枷锁,压在了整个陆家,尤其是继任者陆泊然的身上。
父亲的前车之鉴,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时刻提醒着陆泊然。权力的阴影下,情感的漩涡足以吞噬一切。倘若此时,再流出关于他陆泊然对沈芷“求而不得”,甚至因反对无效而“将人逼至风戾苑”的传言,那么,他这个本就因年轻和冷峻而并非与所有人亲近的堂主,将如何自处?将如何服众?将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深谷中继续执掌权柄?
所有的激愤、冲动、不甘与深切的担忧,在这残酷的联想与现实的权衡面前,被强行压缩、冷凝,最终化作一种极其陌生的、钝重的疼痛,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猛击,闷痛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让他呼吸骤然一窒,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冰冷的石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阳光刺眼,茶心苑空荡的庭院在他视线中微微晃动。方才计划中的轻快期待,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冰封的怒火、无处发泄的憋闷,以及那沉甸甸的、源自血脉与责任的、令人几乎窒息的束缚感。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风戾苑就在那里,沈芷就在那里。
可他,陆泊然,陆机堂主,却不能轻易踏出那一步。
旧日的幽灵在阳光下无声狞笑,现实的藩篱比石塔的墙壁更加坚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并非拥有权力便可掌控;有些路径,一旦交错,便是荆棘满布,寸步难行。
而那个悄然离去、置身于另一片天地中的沈芷,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她可曾料到,她的选择,会在他心中掀起如此惊涛骇浪,又将他置于如此两难的境地?
答案,如同眼前紧闭的门扉,沉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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