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歌 (10): 护校生活 --刘家悲剧
9、护校生活
(2)刘家悲剧:
和我同宿舍有一个叫刘伟的女生,身材苗条,脸蛋漂亮,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很引人注目。她没有娇气,说话和气,打扫卫生特别卖力,还总是对我微笑。同宿舍的几个人总爱用她家的故事寻开心,一会儿讲她这个妈妈如何,一个又讲那个妈妈如何,还有人模仿她妈妈当年坐在军区大院的地上双手拍地,大哭大叫“我不走””的样子,开心大笑。刘伟从不生她们的气,总是平静地笑着。我很奇怪:刘伟的家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呢?它成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
可能是天性使然,我把更多的关切目光投向刘伟,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关系密切起来。每天傍晚,我们相约悄悄离开宿舍,去院外马路上散步、聊天,一起去附近的浴池洗澡。我知道了她爸爸是40军119师的师长,驻在义县,还知道了她们家曾住在军区大院,她是我们下乡后升入锦州中学的学生,我们是校友呢。
渐渐地我们无话不谈。我知道了她的亲生母亲是“右派”,早已和父亲分离,她已和继母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把刘伟的故事对妈妈讲了,妈妈让刘伟来家里玩儿。从此,每到星期日刘伟便和我一起回家,吃妈妈给我们做的饭。刘伟和我们一家人结下了缘分。她用积攒的全国布票在上海给我买来花布,给我儿子编织时尚的毛衣毛裤,还在姐姐出国前,用精心设计的图案为她织出独一无二的毛外套。那是姐姐最喜欢的一件毛衣,至今仍会在寒冷的日子穿上。
一天晚上,刘伟把我找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递给我一封厚厚的信,是她的继母写给她的,足足有七页半稿纸。我很好奇,她离开家的时间并不长,这么长的信写了什么呢?
万万想不到,我在这封信里看到了她家一段催人泪下的历史,知道了我完全想象不出的真相。刘伟的爸爸刘忠武生于1921年,1940年在大别山一带参加部队。朝鲜战争中身为营长,在全营战士全部牺牲的情况下,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地坚持下来。刘伟的妈妈刘桂荣生于1928年,是大连一个药商家庭的娇女,貌美如花,朝鲜战争中参加了志愿军文工团,和刘忠武相识。战争结束后,他们回国结婚,建立了一个幸福美满其乐融融的家,并生育了四个子女。刘妈妈转业到地方,做了教师,因在1957年反右派运动中说了一句“苏联红军强奸中国妇女”的实话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开除公职。
1961年,当刘妈妈被遣送农村劳动改造时,四个孩子中最大的刘伟才只有6岁,最小的只有一岁多。刘妈妈舍不得孩子们,不愿意离开家,坐在军区大院的地上大声哭叫,边叫边拍地。这一幕就是和刘伟一起长大的战友们多年后还拿来取笑的素材,可见当时的情景多么震撼。
当时刘伟的爸爸已是团长了。他舍不得妻子孩子,不想让一家人失散,向上级申请:脱下军装,随妻子一起下放农村,做农民。他得到的答复是:要组织,还是要老婆,这是原则问题,是大是大非,只能任选其一。刘伟的爸爸选择了组织,放弃了妻子。四个孩子分住三处,爸爸带她和弟弟留在锦州,妈妈带了最小的妹妹去了农村,另一个妹妹被送到安徽姨母家。几年后,刘伟的爸爸升任师长,再婚,她的继母生育了两个孩子。后来刘伟姐弟四人全被爸爸送到部队当兵了。刘伟的妈妈和一个农民结婚,生育了两个孩子,彻底变成了农妇,一辈子没有离开那个村庄。
我唯一一次见到刘妈妈是1973年夏季。刘伟说有人在大门外等她,让我陪她去见来人。在护校大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穿一身灰蓝色旧衣裤、头上落着一根柴草的农村妇女不安地走来走去。刘伟小声对我说,这就是她亲妈妈。她们俩的相见让我有些失望。没有热情的相拥,也没有亲切的问候,平静得有些冷漠,她们可是好多年不曾见面了啊。听到刘妈妈说“天晚了,我要回去了”,刘伟没有挽留她,我俩一起陪她向公共汽车站走去。站在汽车站,刘妈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煮熟的鸡蛋递给刘伟说:“没有什么能带给你,这是家里母鸡刚刚下的,补补身子吧。”刘伟想推却,我劝她赶快收下,这是带了多远路途的鸡蛋啊。
时间已经过去了46年,可是那次见面的场面,一直存留在我脑海中。如今,刘妈妈已经91岁了,仍然健康地生活着,劳动着,在她的农家院里。对一个历尽磨难,饱经风霜的老人,这是一个奇迹。
刘伟的继母刘春媛阿姨是铁路医院的人事干部,她当年给刘伟写那封诉说家史的信,目的是希望她们姐弟能了解父母的苦衷和无奈,做有志气的孩子,给父母争气,而不要给他们添麻烦,我觉得她的用心良苦。可是从小缺失母爱和家庭温暖的孩子在成长时期会敏感,脆弱,很难理解这种苦心。多年以后,刘伟的弟弟刘建和他的继母发生了尖锐的矛盾和冲突,导致了一生的不幸,没有了幸福的家庭和美好的前途,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了几十年岁月,刚刚六十岁的时候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八十年代,刘伟的爸爸调任锦州军分区司令员,全家重返锦州,住在海校操场南面军区住宅的独栋楼里。每次刘伟回锦探亲,我都会去那里看她。一次我去北京开会时,儿子放暑假了,正好刘伟回来休假,便把儿子带到她家住了几天。刘叔叔和刘阿姨对我很好,亲切和蔼,无论拉家常谈时事都很随意。我实在没有挑剔他们的地方,不然以我的性格绝不会一次次去他们的家。再后来,他们退休了,又搬走了,去了大连。我再没见过两位老人。
2000年刘阿姨去世了。几年之后,刘叔叔和他家的保姆结婚了。保姆和刘伟年纪相仿,这使她们兄弟姐妹难以接受。在此之前,他们还尽力想促成生父和生母重归于好,可是刘叔叔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并说了这样一句话:“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当刘伟来我家给我讲述这件事的时候,让我无限感慨:这句话,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出处,就是日本鬼子鸠山。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生体验,生命感悟,让刘叔叔在晚年达到了和鸠山先生的共鸣。
46年前我和刘伟在校园相遇。从读书时的同吃同住,到分别后的书信往来,互相探访,到今天的微信互传,我们一直在关注着对方,一生都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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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琦吴
2026-02-08 18:21:31每个小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个年代的故事写出来也是一种对生活的坦然和回味。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