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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程锁-第六十二章 影碎孤庭,缘起他处

Leikor 2026-02-09 02:31:56 ( reads)

第六十二章 影碎孤庭,缘起他处

陆泊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茶心苑那片空庭的。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拖拽着胸腔里那团冰冷的钝痛。阳光刺得他眼睛发涩,明明已是暮春,风拂过颈间却寒如深秋。他本应直接回守拙斋,或者去处理封脉九室后续事宜的文书,可双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浑噩噩地朝无终石塔的方向走去。

塔身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谷心,青灰色的巨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陆泊然径直踏入塔内。中央旋梯盘旋而上,一级又一级,永无休止般延伸。往日他拾级而上时,心中澄明如镜,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可今日,脚下的石阶却仿佛在晃动,那些被磨得温润的边缘,竟像锋利的刀口,硌得他心头发慌。

第八层到了。

静室厚重的铁门就在眼前,门上镌刻着简约的云纹。他本该推门进去——封脉九室的危机虽已找到解法,但新机关的部件尚未全部完工,与掌墓世家后续的交接文书、工坊进度的督办事宜,都还需要他最后敲定。案头必定已堆满了待批阅的卷宗。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静室隔壁那扇虚掩着的门——匠者密议楼。

楼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断断续续,带着轻松的笑意。难题已破,虽然后续工作繁重,但笼罩了谷中半个月的沉重阴霾总算散去,匠师们的心情自然松快不少。

陆泊然推开了门。

室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七八名正在整理图纸、或是低声讨论细节的匠师愕然抬头,见是堂主,纷纷起身行礼:“堂主。”

陆泊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室内。炭炉上煮着茶,烟气袅袅;长案上散落着绘制到一半的分图;墙角的杜行叟正倚着柱子,手里捏着个小酒壶,见他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原本是松弛的,甚至带着几分解决难题后的愉悦。可陆泊然的到来,像一块冰投入温水,让那份松弛瞬间凝固。

他并非刻意为之,只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郁冰冷的气场,太过明显。那张素来清隽但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更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眼下的青黑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刺目,眼神却空洞得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

“堂主……”一名中年匠师试探着开口,“可是为后续工坊调度之事?我等正在拟定详细章程……”

陆泊然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你们继续。” 他走到长案边,随手拿起一张绘制着新机关传动结构的草图,目光落在上面,却毫无焦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或许只是想找个有人的地方,听点别的声音,冲散脑中那反复回响的“搬走了,半个月,风戾苑”?

密议楼内安静了片刻,匠师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率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最终还是杜行叟,呷了一口酒,带着几分醉意开了腔,语气里却少了平日的尖刻,多了点罕见的、近乎唏嘘的感慨:

“要说这世事,真是难料。谁能想到,困扰咱们半个月、连堂主都熬得眼底发青的难题,破局的点子,竟是从一个刚来风戾苑没几天的杂役丫头嘴里说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陆泊然捏着图纸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杜行叟。后者似乎并未察觉他神色的异常,或者说,老诡匠根本不在意。

“杜老,那位沈姑娘,你从早到晚,絮絮叨叨,已经提了八百次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匠师接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这是老公公看儿媳妇,越看越喜欢呀!”

这句调侃,引得室内众人,哄堂大笑,却没能阻止杜行叟再次将那日沈芷不过是在院里晾衣裳,听了他和儿子之间的几句抱怨,便一语道破以飞燕板下可能早被掏空,来要挟掌墓世家同意以“伏渊土”重筑的解法,添油加醋,津津有味再讲一遍。

陆泊然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杜行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已经裂开的心壁上。原来,那个让他苦熬三日、殚精竭虑绘出总图的完美方案,最初的灵光,竟源自于她。在他困守塔中、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困局的死穴。

一股混杂着震惊、挫败,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

然而,杜行叟的话还没完。老诡匠似乎谈兴正浓,又或许是难得有机会在众人面前“炫耀”点什么,他咂咂嘴,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点无奈,又透着点不可思议的欣慰:

“说起来,这沈姑娘到了风戾苑,可不止是点拨了老夫这一桩事。你们都知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杜既安。”

提到儿子,杜行叟惯常的尖刻嘲讽里,难得掺进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那小子,跟老子一样,性子邪,不服管。可偏偏,他不沾酒!老夫这身机关本事,七分靠钻研,三分靠酒意里悟的那点‘邪性’。可既安他……唉,教了十几年,连第五层玄焰狼那关都过不去,炼制通行铁牌更是摸不着门道。为这个,老夫没少被你们这群老家伙私下里笑话,说我一世英名,生了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儿子。”

几个与杜行叟相熟的老匠师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但更多是感同身受的无奈。杜行叟的狂傲与才华,在谷中是出了名的,他曾放言,谷中机关术第一属陆泊然,那他杜行叟就敢居第三。旁人问第二是谁,他答曰“尚无人可居”。

可偏偏,这样一个眼高于顶的老邪修,却花了二十年,教不好自己的独子。这几乎成了谷中一个半公开的、带着点残忍调侃的谈资。

杜行叟灌了一大口酒,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吞咽声,再开口时,语气里的不可思议压过了自嘲:

“可你们知道吗?就这半个多月,既安那小子,居然把玄焰狼给过了!不仅过了,还亲手炼制出了克制玄焰狼的通行铁牌!”

“什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那几个原本只是旁听的中年匠师也忍不住围了过来。

“杜老,此话当真?”

“既安那孩子……真成了?”

“这才多久?半月前我还见他在风戾苑门口晃荡,连第三层的风刃鹫都不敢挑战呢!”

杜行叟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感慨和深深困惑的复杂神情:“千真万确。老夫亲眼看着他拿着那铁牌,大摇大摆穿过第五层回廊,玄焰狼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们道是为何?”

众人屏息。

杜行叟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风戾苑的某个角落:“是沈姑娘。她到了风戾苑没两天,不知怎么就跟既安那混小子说上了话。她不是直接教他机关术——她说她手有旧伤,做不了精细活。但她能‘看’,能‘想’。”

“她说,玄焰狼的核心,不在于火,在于‘序’。狼形为虚,符纹为序。杜既安欠缺的不是手法,是理解‘序’的逻辑。” 杜行叟模仿着沈芷说话时那种平静清晰的语调,“她让既安别急着动手,先看她洗衣裳。”

“洗衣裳?” 有人失声。

“对,洗衣裳。” 杜行叟点头,“她说,衣物浸泡、揉搓、漂洗、拧干、晾晒,便是一套‘序’。机关符纹的流转,能量的传递、转化、收敛、存储,也是‘序’。她让既安盯着她晾晒的衣物,看水珠如何从布料纹路里汇聚、滴落;看风吹过时,衣物如何依次摆动又复归平静……然后,她让既安把看到的‘序’,用炭笔画在沙地上。”

老诡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就这么着,既安那榆木脑袋,竟然开了窍!沈姑娘再将他画出的那些杂乱无章的‘序’,一点点梳理,对应到玄焰狼背甲上的符纹走向、能量节点……不过十余日,那小子竟真的摸到了门道!炼制铁牌时,手法虽还生涩,但关键的‘序’对了,一次便成!”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教授”方法震撼了。透过日常琐事,直指机关核心的“序”?这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力,又是何等化繁为简的智慧!

“而且,” 杜行叟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促狭的表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陆泊然苍白僵硬的侧脸,“既安那小子,你们是知道的,懒散,叛逆,他娘催婚催了七八年,连谷中长老家的女儿都看不上,整日游手好闲。可自打沈姑娘来了,嘿,变了个人似的!”

他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老父亲终于看到儿子“成器”的欣慰,以及某种暧昧的暗示:“沈姑娘让他画‘序’,他就乖乖蹲在沙地边画一整天;沈姑娘需要人打水劈柴,他跑得比谁都快;两人年纪相仿,站在一起,一个说,一个做,一个指点,一个领悟……啧啧,风戾苑那帮老家伙们都看在眼里,背地里没少跟我道喜,说我这‘老光棍儿子’,怕是红鸾星动了,缘分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哈哈,杜老,这可是大喜事啊!”

“既安若能得此良缘,又能精进技艺,真是双喜临门!”

“沈姑娘虽来历有些神秘,但这般才情心性,与既安倒是相配……”

“是啊,听说沈姑娘模样也周正,虽不爱说话,但性子沉静,正好治治既安那跳脱的毛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带着善意的调侃和祝贺,密议楼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热烈。杜行叟被众人围着,脸上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然而,所有这些声音,所有那些笑容、调侃、祝贺……落在陆泊然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扭曲,又带着尖锐的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沈姑娘和杜既安,年纪相仿。

——一个说,一个做,一个指点,一个领悟。

——站在一起……红鸾星动……缘分在这儿等着……

——模样周正,性子沉静,正好相配……

胸腔里那团冰冷的钝痛,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碎裂的冰凌,随着血液奔涌,刺穿四肢百骸。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口腔里却已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手中那张图纸的边缘,已被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得皱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后的惨白。

密议楼里的欢声笑语,匠师们脸上轻松的表情,杜行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未来儿媳的满意与期待……所有这一切,都变成了一把把淬毒的利剑,从四面八方刺向他。

他曾无数次置身于这间密议楼,与眼前这些人讨论最艰深的机关难题,那时他心中只有澄明的思辨与掌控一切的确信。可此刻,这熟悉的场所,却成了最令他窒息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他人欢庆宴席的孤魂野鬼,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那份属于“堂主”的威严与冷静,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狼狈的疼痛与……无处遁形的仓皇。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陆泊然松开了捏着图纸的手,那张绘制精良的草图飘然落地,无人察觉。他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丝踉跄,径直朝门口走去。

“堂主?” 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试探着唤了一声。

陆泊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只是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将自己重新投入第八层回廊那朦胧而冰冷的光晕之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所有的声音。

他靠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塔内沉寂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缓解胸口的憋闷与刺痛。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被困于难题与图纸中的这半个月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不仅离开了茶心苑,不仅去了风戾苑。

她还轻而易举地点破了困扰整个陆机堂的难题。

她更是……用那种奇特的方式,点亮了另一个男人的人生。

杜既安。

那个他曾略有耳闻、被其父视为“耻辱”的半吊子,那个连第五层都过不去的庸才。仅仅因为她,便脱胎换骨。

而她与杜既安站在一起的画面,经由那些调侃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年纪相仿,朝夕相处,一个沉静聪慧,一个……正被她一点点塑造成器。红鸾星动,缘分天定。

那他陆泊然算什么?

那个带她回谷,将她安置在旧居,担心她安危,为她筹谋未来,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将她身影刻入心底的人,又算什么?

一个可笑的、一厢情愿的旁观者?

一个连她真正想要什么、能做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瞎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嫉妒与深沉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混乱而汹涌的情绪,它们像失控的机关兽,在他素来井然有序的心湖里横冲直撞,撕扯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静室就在隔壁。那里有堆积的公务,有待决的事务,有他身为堂主无法推卸的责任。

可他一步也迈不动。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冰冷的石塔,离开陆机堂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他需要……一个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扰的地方。

裳渔湖畔的停云小筑。

今晨去给母亲请安之前,他已吩咐贴身侍从去收拾那里。那时,他满心想着如何妥善安置沈芷,如何给她一个清静又便利的所在,如何……顺理成章地,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

多么讽刺。

如今,需要那个地方来躲避、来舔舐伤口的,成了他自己。

陆泊然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他不再看静室的门,也不再理会匠者密议楼内隐约传出的、关于“沈姑娘”和“杜既安”的、已经与他无关的谈笑。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旋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与苍凉。

石阶盘旋,光影流转。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陆仲圭偶尔也会这样,独自离开无终石塔,离开锦瑟居,去往裳渔湖畔那个小院,一住便是数日。

那时他不解,甚至隐隐觉得父亲是在逃避。身为堂主,怎可如此任性?

可此刻,踏着父亲当年或许也曾踏过的石阶,感受着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陌生而剧烈的疼痛,陆泊然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理解了。

理解那种被无形巨网束缚的窒息。

理解那种满腔情愫无处安放、反成利刃的痛楚。

理解那种,只想寻一处无人之地,让所有喧嚣与期待都暂时死去的……渴望。

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踏出无终塔沉重的基座大门。

暮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谷中草木葳蕤,生机勃勃。可这一切鲜活的景象,落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他抬起头,望向裳渔湖的方向,那里水光潋滟,庭院隐约。

风过林梢,送来远处工坊隐约的叮当声,和更远处,风戾苑方向,那永远与他无关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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