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章 风又起 1. 故人
第十章 风又起 1. 故人
十五年后。
钰儿坐在逸水阁明姑的房间里,抚摸着一卷卷明姑曾看过的书简。无意中翻到一卷用绸布包裹的书简,书简上写的月儿。
只看到这两个熟悉的字体——“月儿”,泪水涌上眼眶。她微颤着手指打开绸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卷写的密密麻麻的药方,全是当年明姑看遍医典,为她抄录的药房,有的加上了红字标注。各种药物和剂量,写得很仔细很详尽…… “明姑”,钰儿悲从中来,对着那卷书简独自神伤。独坐良久,她抬手想把书简放回绸布袋子,却从里面掉出一卷书简。钰儿捡起,打开书简,明姑熟悉的字体跃然而出,明姑似乎是写给她自己的。“征儿,母亲希望你永记“仁义”二字。为帝者不可太严苛。也许母亲有朝一日会离开,多希望还有一个人,能劝诫你,让你记得温情的份量。我的月儿,只有你能让我的儿停下”这段似乎没有写完,下面留有一个墨点,却未写任何字。
钰儿看毕,长叹了一声。把绸布袋收好。
“母亲”,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稚嫩少年的声音。钰儿摸了摸脸上的泪痕,转过身,身后一个长得几乎与舒冷风一摸一样的少年,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头上扎着一根玉簪。举手投足,就是舒冷风的翻版。“母亲,瑞儿和青儿都已收拾停当。我们用过朝食后,就可启程了。
“好。衡儿,东西都装到马车上了吗?”钰儿站起身,摸了摸舒衡的头。她起身跟着衡儿走出房间。
十五年的光阴如梭。
三年前,舒冷风奉命承办南朝永昌贪腐案。案未结,祸已至。他的挚友章恽被人构陷,一腔报国热血,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
舒冷风为其多方奔走,无力回天。旧疾复发,加之心力交瘁,终究没能熬过去。
临终前,他握着钰儿的手,声音已轻得几不可闻,只说了一句:“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了你。钰儿,我只要你过得好……”
他离世那日,钰儿未曾在人前落下一滴泪。她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那个曾对她嘘寒问暖、将她捧在掌心宠上天的夫君,仿佛只是忽然不见了。
她守着灵堂,看护着子女,礼数周全,神色平静。可心里,早已一片死寂。
若不是为了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她几乎撑不下去。
后来,钰儿带着十四岁的衡儿,以及一对十岁的龙凤胎——瑞儿与青儿,去了碧野山庄,也去了逸水阁。
衡儿与瑞儿两个相差四岁的男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极了舒冷风,只是少年郎较其父暂时矮了一个头,未褪尽少年稚气。青儿则肖母,眉眼之间,皆是钰儿年轻时的样貌。
这三个成日叽叽喳喳的孩子,成了钰儿此后唯一的牵挂。
五个月前,她带着三位少年来到了逸水阁。一则是师傅的逸林军里遇到瘟疫,需要准备大量药材,她在逸水阁采买和调配。二则,她带着三个孩儿熟悉监管建康城,江浙一带,碧野山庄经营的绸布、饭庄、药行、当铺的生意,每条商道的运作。三则, 带着他们来逸水阁学习逸水阁的一些剑法和心法。四则,途径临川王府的封地,钰儿带着衡儿熟悉封地的各种事务。
当年明姑过世,师傅派了一对叫夏东的少年夫妻到逸水阁当阁主。夏东夫妻也都是武林中人,对逸水阁的剑法,阵法,心法都学得上乘。
钰儿就把三个孩子交给了夏东习武习阵法,还带了一位老夫子专门教孩子们学习典籍。
话说这三个孩儿各有长处,衡儿酷似舒冷风,性子冷淡但思虑周全。他酷爱兵法阵法,天资聪颖,继承了其父的笛奏,一曲笛声在南朝数一数二。剑法也颇得其父的真传。临川王过世后,衡儿立刻有了一个小大人的老成。瑞儿则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心思缜密。瑞儿喜欢跟人聊天,一看就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唯一的女儿,青儿则是大大咧咧的乐天派,琴技仅次其母。一身轻功是三个孩子里最出色的。剑法师承紫薇先生和钰儿,虽然只有十岁,却可以与母亲大战20回合。瑞儿青儿都甚喜药理,经常跟着母亲一起捣鼓药材。
钰儿则每日在逸水阁读书、记账、练功,整理药材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快过年了,钰儿打算带着孩子们回建康城里的临川王府。因为一年前,文帝下诏,衡儿于十五岁成人礼后,可世袭临川王封号。近日,户部文书随诏一并送达临川王府——明年春,衡儿须入建康国子学受教,以备承爵。瑞儿和青儿则继续待在家里由老夫子教导。
这几日,钰儿颇有些心神不宁。一路上,三个孩子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好不热闹。同行有老夫子和武冬武寒一起回到高院深墙的临川王府。夜晚,收拾好了行装,安置好家事,钰儿顿觉疲惫不堪。
她早早洗漱就休息了。
似乎恍惚在梦中,她忽听得一阵敲门声。她懵懂地坐起身来,分不清是否依然在梦境。她打开房门,院落里是如水的清冷月色,远处是树影憧憧。忽地眼前出现一人,眉眼竟如此的魂牵梦系——明姑。“明姑”,钰儿喊着就伸手要去抱她。
明姑却拉着钰儿的手“傻孩子,都做母亲了,还是像个孩子。”
“我好想你,明姑。明姑我好孤单,冷凤也去了,我真想随他而去……我心里好苦……”钰儿说着,泪如雨下。
“钰儿,”明姑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明姑本不该来寻你。可是明姑有一事相求。”明姑说着,似乎要下拜。
钰儿忙伸手拉住明姑,“明姑,何事?不必如此吞吞吐吐。”
明姑执起钰儿的手,“替我去看看征儿,帮我照看他。还有,我那执迷不悟的历儿。他们是明姑不能安息的牵挂。我可否把他们托付于你。我的征儿,我实在放心不下。”明姑说着,泪眼婆娑,不停的摇头。“拜托了,月儿……”
“明姑”, 钰儿喊着,伸手要去擦明姑脸上的泪水,突然她醒了。睁开眼,还是她在青荷院的大床上,侧目,一室的清冷月光,居然跟梦里的一模一样。她伸出手,突然发现指尖挂着一颗泪珠,心神巨颤。
翌日,春暖花开,鸟语花香,家中人来客往。袭爵礼后,钰儿送15 岁的衡儿入了国子监。11岁的瑞儿和青儿像一对小鸟一样日日叽叽喳喳地陪着母亲。作为南朝最大的商铺的掌柜,钰儿带着两个孩子走遍了碧野山庄名下的饭庄、丝绸成衣店、茶铺、药店和当铺。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正手把手教两个孩儿如何记账。
临川王府的老管家匆匆递上一张名帖,说是门外有位北方口音的男子,说是有事求见。钰儿低头打开名帖,上面赫然写着“尹凌飞。”突然间前尘往事,就这样迎面袭来。似乎这15年的光阴都不见了,她又回到了那个持剑挥洒战场的钰麒麟。
钰儿忍下心中翻涌起的历历往事,对老管家说:“此乃我故人,速速有请。”
然后转头对瑞儿和青儿说“母亲需要去见一位故人。瑞儿青儿,你自己再算几遍账目。还有不懂的,等母亲回来。”
言毕起身,几乎一路小跑来到了正厅。
一位身量不高,身板硬朗的中年男子坐在正厅的雕花椅子上。他穿一身深青色长衫,俊朗的眉眼已然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尹凌飞。那个曾经充满稚气的俊美少年。
“小飞——”钰儿一脸诧异地走上前,有些不可置信。“我们又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她上下打量着小飞问道。
“拜见临川王妃。”尹凌飞忙拱手要拜。
钰儿上前拉住他。“记得当年我从魏宫出走,多亏在并州遇到你, 送我到了召城。快请坐吧”。
“是。”尹凌飞坐下,“其实,当日是奉了陛下的密旨,护送您安全回南朝。”
“哦?”钰儿大惊,“是,征儿?”她忽然又回到了那个漫天大雪的早晨。她乔装成御厨的杂役,偷偷出宫。离开魏宫樊笼时,听得大雪飘零中有人喊“钰儿——”难不成那人真的是征儿。可是为什么她自己当面辞行,他就是不答应?却要看着自己悄悄溜出宫?为了让自己深感愧疚于他,还是要自己恨他?
“王妃,”尹凌飞见钰儿低头不语,接着说,“后来我听大监说,他们还安排了武护卫接应您。”
怪不得在召城,就遇到了一路说得话比走的路还多的武冬。他说已经在这里等了四五天了,是因为不知道谁在他房间的墙上钉的信笺,说尽快去召城接应王妃回府。
当时,钰儿还好生惊讶。现在想来,能安排的如此妥帖的只能是那位手眼通天的拓跋征了。
想到这儿, 钰儿长叹一声。“都过去了,转眼15年了。不知尹将军此次到南朝,可为何事?”钰儿开门见山地问。
“王妃,”尹凌飞说着起身双膝跪倒在地,倒把钰儿吓了一跳。
“大将军,快快请起。”她伸手拉住小飞。
“不,请容属下禀报:陛下病重,一直在念着王妃的名字。吾受众臣所托,请您与我回魏与吾皇……”他说着泣不成声。“陛下旧疾发作,夜不能眠,这些年我们收复了胡夏、北凉、柔然,还有北燕。战况激烈,陛下忧思甚重。近日,他总是呼唤您的名字。不知王妃是否可以看在以往的情谊份上,与吾北上?”
钰儿大惊,忽地想起那夜的梦,明姑在月色下的泪水……
“好,你等我两日。我即刻安顿了我家的两个孩儿,便与你北上。”
小飞起身抱拳:“我们会派人暗自照顾您在建康的家人。如有闪失,请拿尹凌飞项上人头。”
“不必如此,我速速安排好府里的事宜,就与你北上。”钰儿思忖:拓跋征总是把事情安排得如此仔细。今日这些安排又不知是何意?
翌日,钰儿带上老管家准备好的行囊,对老管家和武冬武寒千叮咛万嘱咐交待着府里的琐事。她告别了孩子们随着小飞启程向北。
作者按: 十年后,偶然翻到旧作,我久久无法忘怀这个故事。如今请允许我继续沉沦,带着着我十年后的岁月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