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三章 咫尺天涯,暗涌无声
第六十三章 咫尺天涯,暗涌无声
陆泊然刚刚抬起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远远地,望见了山坡下蜿蜒小径上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
春日晴好的阳光洒落在那片青翠的坡地,却偏偏将那道修长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沈芷。
她穿着风戾苑杂役统一的青灰色粗布衣裙,样式简朴,宽大的袖口和裙摆在山风里微微拂动,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乌发只用一根最寻常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行走的节奏轻轻摇曳。
而她的身旁,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身量比沈芷高些,穿着不拘一格的半旧劲装,衣袖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此刻,他正侧着头,对着沈芷兴奋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鲜活生动的笑容,手还时不时比划着,姿态放松而亲近。
那便是杜既安。
时隔半月,骤然撞见这一幕,陆泊然只觉得胸口那处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狠狠撕开,冰冷的空气混着尖锐的疼痛灌了进去。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距离尚远,他听不见杜既安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沈芷脸上具体的表情。但他能看到,杜既安说得眉飞色舞,而沈芷,就那样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杜既安开合的嘴唇上。
那专注的侧影,那凝神倾听的姿态……
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在茶心苑寂静的廊下,在无终塔顶静室氤氲的茶烟后……她也曾用这样的目光,这样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的唇。
原来,这份“专注”,从来都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是自己……多心了。一股自嘲的凉意,混合着更深沉的苦涩,缓慢地浸透了他的心脾。
可是……既然她无心,为何当初,要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为何要在他递过茶盏时指尖轻颤?为何要在静室对坐时,流露出那种细微的不安与紧绷?难道那些瞬间的波动,那些他捕捉到的、若有若无的情愫,都只是他的错觉,只是他因常年孤寂而生出的、可悲的臆想?
一种铺天盖地的黯然神伤,如同暮色时分骤然涌起的浓雾,将他彻底笼罩。阳光明明还很灿烂,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就那样站在无终石塔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一动不动,看着那两人沿着坡道,越来越近。
方才在匠者密议楼听到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这几日,沈姑娘都是陪着杜既安在无终石塔的第五层,两人一呆就是大半日……”
“下午的时候,杜既安则帮沈芷干风戾苑中的杂役活,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想必,他下来的不是时候,正好撞上了他们再度结伴前来石塔的时刻。杜既安要通过玄焰狼的考验,炼制通行铁牌,自然需要反复练习,而沈芷……在旁指导。
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亲近,早已是风戾苑众人眼中“心照不宣”的事实。
或许,他该立刻转身离开,避开这令他窒息的场景。身为堂主,他有无数的理由可以离开,可以去处理任何一件“紧要”公务。
可他的双脚如同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视线更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那抹清瘦的身影上,贪婪地、却又带着自虐般的疼痛,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半月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
茶心苑中那些精心调养的膳食,侍女们周到妥帖的伺候,好不容易在她苍白脸颊上滋养出的、那一点点几乎不易察觉的丰润气色,在这短短半月里,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下颌的线条似乎更尖了,脖颈在粗布衣领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细瘦伶仃。
是风戾苑的饮食粗陋不合胃口?还是那杂役的活计终究太过繁重,损耗了她的心神?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泊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本该给她更好的,他今晨还在筹划着将她安置到更清静舒适的停云小筑,还在想着如何亲自教她机关术……可这一切尚未出口的计划,在她已然展开的新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多余。
由于杜既安一路上说个不停,沈芷必须时刻盯着对方的嘴唇,才能准确捕捉他话语里的信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解读唇语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杜既安不断开合的唇瓣,时而因他夸张的形容微微挑眉,时而又因他某句笨拙的表述而几不可查地抿一下嘴角。
她沉浸在这必要的交流中,并未分心留意周遭。因此,她完全没有发现,无终石塔下,那道月白色的、挺直却孤寂的身影,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还是杜既安先看见了。
年轻人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个机关节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石塔基座,猛然瞧见了静静立在阴影边缘的陆泊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掐住了喉咙。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迅速收敛了那副笑嘻嘻的、略显轻狂的姿态,挺直了背脊,脸上换上恭敬而略带拘谨的神色,停下脚步,朝着陆泊然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堂主。”
沈芷正专注读着唇语,杜既安的声音和动作突然中断,她愣了一下,顺着杜既安行礼的方向,这才抬眼望去。
塔影与日光交界处,陆泊然静静伫立在那里。多日不见,他依旧穿着象征堂主身份的月白深衣,衣袂在微风中轻拂,身姿挺拔如竹。可不知是否因逆光的关系,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沈芷心头微动。她早从杜行叟那里得知,陆泊然采纳了她通过杜行叟转述的建议,封脉九室的难题已然找到解法,后续的图纸和工坊事宜也在顺利推进。按理说,最大的压力已经卸去,他紧绷的神经该放松些了才对。
可为何……他看上去非但没有轻松,眉宇间那缕沉郁之色,似乎比半月前在静室对坐时,还要深重几分?而且,他好像也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冷硬。
她压下心头的些许异样,依着礼数,也向着陆泊然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恭谨而疏离。
行过礼,她便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在杜既安身后,踏入无终石塔。今日杜既安对玄焰狼符纹的“序”有了新的理解,迫不及待想要再次尝试炼制铁牌,她也需要去现场观察,以便进一步调整指点的方式。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步的刹那,陆泊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不算近的距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堂主的威严:
“沈姑娘,请留步。”
杜既安愣了一下,迅速看了一眼沈芷,又看向陆泊然看不出情绪的脸,不敢多问,连忙应道:“那……阿芷,我先进去了,在玄焰狼门口等你。” 说完,他朝沈芷投去一个略带担忧的眼神,便低下头,快步从陆泊然身边走过,闪身进入了无终石塔沉重的门洞,身影消失在内部的幽暗之中。
塔下,只剩下了陆泊然与沈芷两人。
阿芷……已经如此亲昵了吗?
春日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凝滞的空气。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却仿佛泾渭分明的距离。
陆泊然的目光,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沈芷的脸上。
半月未见,此刻近距离看去,她清减的模样更加明显。肤色依旧是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半月在风戾苑的生活,并不如茶心苑那般安逸。但她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平静,如同深秋的潭水,映着他此刻或许有些狼狈的倒影,却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抬着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等待着他开口。
那是一种全然的、公事公办的等待姿态。
陆泊然喉结微动,胸腔里那团翻搅的疼痛与酸涩,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为何执意离开,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和杜既安,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所有汹涌的情绪,到了嘴边,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淬炼成一句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公式化冷硬的话:
“你随我上来,我有话跟你讲。”
他看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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