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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7东土少昊

江楼月井 2026-02-10 14:35:06 ( reads)

嫘祖的话音落下,就见对方脸上那若有若无的轻松笑意,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力牧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摇头,片刻之后,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不瞒大夫人,我怕青阳……偏向东土,会对我们西土不利。”

力牧用“我们西土”四个字将自己的立场与嫘祖、乃至整个西土诸部联在了一起。

嫘祖娘家西陵氏亦是西土大族,她完全能理解力牧这种担忧。河洛的轩辕氏虽来自北土,却凭借武力和联姻,使帝君之位一直在轩辕氏传续,并成为三百年来东土和西土各大势力平衡的支点,也是大河上下各大族群保持联盟关系的纽带。然而东西之间,毕竟从生活习俗、祭祀信仰到根本利益,始终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与隔阂。一旦天下共主之位旁落东土,那么西土诸部难免会心生不安。

嫘祖点了点头,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

“嗯,云帅担心东西之争,这也正是大家的心结啊!”她叹息着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理解与共情。接着,她话锋一转,“那么,云帅来看……苍林少君,能延续东西百族这三百年的和睦吗?”

力牧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郁。他再次摇头,伴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唉……”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当着大夫人的面评价一位帝子,“苍林少君……少不更事,连自己封地边上的西土大族列山氏都拢不住,遑论结好远在空桑的东土诸部了。”

“那么,有大巫在呢?”嫘祖的问题来得突然,却似乎又颇为自然。

“大巫……”力牧并未回避,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复杂,“大巫行事,让老臣我……猜不透啊!”

看到力牧纠结为难、吞吞吐吐的样子,嫘祖淡淡地笑了。她目光沉静如水,缓缓说道:“大巫和云帅,毕竟都来自西土氏族。而青阳身为少昊,背后自是太昊与羲和这些东土之人。云帅既不愿见西土受损,又恐大巫强推苍林之举,最终适得其反,招致联盟分裂,纷乱四起,所以左右为难,可偏偏又不好与大巫点破此事。我说得,是不是呢?”

力牧为嫘祖言语中的理解和豁达而动容,他如遇知音,沉声回道:“正是如此。”

得到力牧肯定的回应,嫘祖显得更加从容。“云帅所虑,人之常情。”她平静地接着说道,“我自家西陵氏也在西土,这份担忧,我感同身受。所以,我私下里,就此事问过青阳。”

“哦?”力牧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期待地等待着嫘祖的下文。

“我问他,若你坐上帝君之位,会怎样对待西土?”

“他如何说?”

“他说……”嫘祖语速放得更缓,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斗则离乱,和则兴旺……”

“斗则离乱,和则兴旺。”力牧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奶气的清亮童声,从门口处传来,接上了嫘祖的话:“斗则离乱,和则兴旺,其理如璜璧相合。观天之学,权谋之术,帝君之名,最终根本,在于人和……少昊之名,不负东土,帝君之号,不负西土。”

这朗朗童声虽显稚嫩,所言内容却条理分明。

力牧讶然,转头看去,只见先前那个名叫颛顼的小男孩,刚好捧着一个大陶盘跑进屋来。那陶盘里盛放着野枣、干果和黍糕,其上露出来的半张红扑扑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屋内两人。

“我这小孙儿,记得比我都清楚。哈哈哈……”嫘祖看到颛顼,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欢欣,方才谈话的凝重顿时被老太太抛去了九霄云外,“颛顼,快把果子给力牧爷爷送过去。”

小颛顼“哎”了一声,走到力牧面前,将果盘举得更高,脆生生地说道:“力牧爷爷,吃果子。”

此时,力牧的注意力大半还停留在小男孩刚才那番惊人的言语上。他下意识地接过果盘,随手置于身侧,目光却上下打量着小男孩,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这就是……昌意少君的儿子吗?”他转向嫘祖问道。

哪知那小家伙毫不怯场,没等嫘祖回答,已经吐字清晰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颛顼。昌意是我阿爸。”

力牧见状,更来了兴致。他带着笑意,努力让习惯严肃的面容显得和蔼一些,问道:“哦?颛顼,我来问你,之前你进门时说的那段话,是从哪里学来的呀?”

小颛顼见这位威严的老爷爷竟愿意和自己说话,顿时更神气起来。他挺直了身板,伸出一个小手指,声音也拔高了:“那天奶奶问青阳叔,青阳叔说的。就一遍!颛顼就都记住了。”

力牧和嫘祖对视了一眼,都被这孩子毫不作伪的得意模样逗笑了。

嫘祖将小颛顼招回到自己身边,然后转头对力牧道:“你看,童言无忌。不过,那天青阳说的,确确实实就是这个话。”

力牧垂下目光,好像盯着火盆中跃动的光焰,反复品味着:“少昊之名,不负东土,帝君之号,不负西土……”

这两句话,承认了东西差异的现实,却也道出了高位者超越地域和族群的责任;既显示了青阳的担当和智慧,也简单勾勒出了平衡的要旨。而最难得的,是这话由小童无意中学舌而来,而非大人的着意编排,更真实可信,从而一下子,就打开了力牧的心结。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大夫人,解我心中疑虑。”

嫘祖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颛顼的头顶,微微颔首笑道:“甚好,甚好。”

力牧的目光扫过依偎在嫘祖身边、正好奇地看着他的小颛顼,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沉吟片刻,他终于说道:“帝君之位,不仅关乎权柄尊荣,更是四方百族的安宁所系。大巫所求,只是西土过去的荣光;而青阳少君看重的,却在大家共同的将来。在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个易理天象,但在下知道,当洪水将要到来时,不能执念于修葺自家旧屋,众人合力加固堤坝才是道理。”

力牧说着,抬起头,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稚子无心之言,最见真心!青阳有此话,便得我云师上下的支持。”


 

有力牧的明确支持,加上嫘祖的威望,以及常先、柏高等大部分云官的力挺,不久后的朝会上,休顺利地继任了轩辕氏的大君之位。

消息传开,各地氏族纷纷派人来贺。东土来的是柏亮,他还带来了另一个引人瞩目的消息:少昊青阳很快要迎娶河阳之地缙云氏的族女了。

与轩辕氏同源的缙云氏是大族,以勇武著称。这桩联姻,使得已经是东土之主的少昊又增加了河阳之地数支大氏族的明确支持。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人们对青阳的期待更添加了几分。

时光流转,眼看就要到帝君去世的周年祭日了。

青阳和其他帝子们又陆续从各自的封地赶来轩辕之丘。只有玄嚣因病留在陕地没有能回来。随着帝子们齐聚轩辕之丘,帝君之位的话题,无可避免地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青阳出自轩辕氏,兄长休是新任的轩辕氏大君,本人以女婿身份接管了太昊氏,成为东土之主,如今又联姻了河阳之地强大的缙云氏,再加上大夫人嫘祖的认可与支持,人心所向之势如同涓流汇成大河,“少昊当立”的说法已经广为流传了。

人们对少昊越是津津乐道,大巫左彻的脸色便越是阴沉。

此刻,左彻正独自一人站在城中的祭祀台顶。这里可以俯瞰全城,是他几十年来观日占星的地方。他手持羊头黑杖,身披绣满红色云纹的黑色葛布巫袍,像一尊通体黑色的石雕。一头披散的白发之下,清癯的脸上深陷的双眼,直盯着东南方位竖立的两根游表。

一年前,崇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震之后,他就发现这两支游表明显地和以前观日出的峰谷对不上了,以至于当年春耕的日期都没能及时发布。大震中有山崩,有地陷,他需要时间来厘清,究竟是山体移动了,还是祭祀台发生了偏移。人们都说,这必是上天降下的某种兆示,可左彻用了各种占卜也没能得到清晰的神谕,所以他心中一直忐忑。为此,他还特意下了封台令,以免其他不明真相的巫觋们看到了偏差会胡乱猜测。不想,这封台令反而弄巧成拙,一时闹得传言四起。

左彻越想越气闷,信任自己的帝君走了,能和自己抗衡的云相风后也随之而去。环顾帝都,左彻在颇感寂寞之余,本以为终于有机会按自己的想法重整西土各部,恢复上古神农氏和炎帝时的西土荣光,完成埋藏心中多年的夙愿了。然而,他原本看好的帝子苍林,却目光短浅,与贪心的西土大族伊耆氏纠缠于盐池之利,只顾眼前,将列山氏等西土大族都得罪了个遍,使得人心尽失。现在,苍林作为一面大旗,举着它不仅无法汇聚力量,反成为众矢之的;可若放下,仓促间却再找不出其他可堪扶持的帝子了。反观东土,在少昊青阳的治下,政通人和,一片繁盛景象。而依旧是一盘散沙的西土让自视甚高、以西土英豪自诩的左彻,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羞愤与不甘。

风吹过高台,左彻宽大的巫袍猎猎作响,仿佛无数过往的魂灵在幽幽地呜咽低语。他绷紧了嘴唇,目光从游表移向阴沉沉的天空,又投向祭祀台下那座看似平静的轩辕大城。数十年的等待与难得的机会,难道就这样放手?

不甘心,他绝不甘心!无论怎样,他都要做出最后的努力!

就在此时,云帅力牧已经迈着沉稳的脚步来到祭祀台下。他没带武器,依旧披着那件黑色的熊皮大氅,一眼看去就像是直起身的巨熊。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最信任的亲卫,同样体格健硕,眼神冷峻。

高下相侯的两名巫者看到力牧到来,上前躬身见礼,其中一人道:

“大巫有言:请云帅一人登台。”

力牧身后的亲卫闻言,眉头竖起,轻哼了一声,手已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石斧。

力牧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两人。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年轻的巫者,又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台顶。“既然大巫有话,”他声调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们,就在此等候。”

“是!”两名亲卫得令,立刻停步肃立。

力牧也不多言,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来到台顶,看见高台中央左彻那孤零零的身影,力牧走近几步,开口道:“大巫在此,该不是为了一个人清静吧?”

“云帅来了。”左彻说着,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

力牧也不以为意,他四下里看了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左彻,语气平淡,“大巫已有一年时间,不许旁人登台了。今天却叫我这老兵上来,所为何事啊?”

左彻的嘴角微动,挤出一个像是自嘲的笑容,“云帅见笑了。”他指了指东南,声音有些干涩,“上天降示,地动山移,本巫需要些时日,方可参透其意啊!”

力牧顺着左彻的手指望去,远处是连绵的崇山,而祭台上除了飘动的旗幡和静立的游表,并无异状。他不想纠缠难懂的测日观星话题,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大巫可否告知,天意……如何呢?”

左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力牧的距离,语调激昂:“即便是上承天意,事情仍需人为!”他的目光紧紧逼视着力牧,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现在轩辕城里妖言四起,说什么少昊当立。东土人这是要大权独揽,置我西土诸部于不顾!云帅,你和本巫一样都是西土人,岂可听而任之?”

力牧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只是平静地问道:“大巫有何计较?直说无妨。”

左彻两眼放光,又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帝君之位,已虚置经年!不日即将选出新帝,登临大位。少昊青阳已是东土之主,若让其再得帝君名号,东西大权集于一身,那我们西土将累世积弱,只能屈居人下,仰人鼻息,再无出头之日了!云帅,情势如此,你我西土英豪将情何以堪!”

力牧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青阳已是众望所归。苍林少君没有机会了。”

“有机会!”左彻眼中骤然光芒大盛,几乎是在低吼出来,“若云帅能以云师相助,明日朝会之时,本巫便有办法推苍林少君登上帝君大位!”

“苍林登位,之后又如何呢?”力牧沉着脸,紧跟着追问道。

左彻闻言,头颅高高昂起,花白的长发飘飞,巫袍在风中鼓荡,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豪迈勃发的神彩。

“有帝君之名,云师之力,谁敢不从!少昊青阳,可以回去管他的东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而你我,则辅佐苍林,聚盐池之利,以整兵备武,重新统合西土诸部,再造上古神农氏和炎帝时的辉煌!云帅,”左彻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如此不世功业,足以告祭祖先,荣耀族群,夫复何求!”

左彻说完,热切的眼神死死盯住力牧,等待着这位轩辕氏统帅的响应。

望着左彻那张涨红的脸,力牧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失望。他冷冷地回道:“如大巫所言,则东土和西土必然分裂,夹在中间的河洛各族将万难自处。列祖先帝历尽艰辛、云师将士浴血奋战才得以维系了三百年的和睦,必毁于你我之手啊!”

力牧目光如炬,直视左彻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此等事,力牧不为!”

力牧的回应,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左彻闻言,呆立当场,脸上所有的激动、热切和光彩,都在刹那间被冻结,随即灰败下去。

望着左彻失魂落魄的模样,力牧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劝道:“此事休要再提,西土自有西土的命数。以力牧之见……大巫莫要再强求了。”

话说完,力牧便不再看左彻,转身径自下台去了。


 

西斜的太阳挂在光秃秃的林梢,颜色昏黄,显得有气无力。

泗水西岸,枯黄的芦苇随风摇曳着。这是一处水浅流缓的河汊,几个围着兽皮、穿着葛衣短褐的汉子正用力拖拽着一张简陋的渔网。

忽然,不远处的树林里,一群寒鸦惊起,“嘎嘎”叫着飞上灰蒙蒙的天空。紧接着,林间隐约传来了急促的呼喝声、奔跑声,还有武器碰撞的闷响!

羽从水边直起身,望向那林子方向。侧耳倾听,那呼喝之声越发清晰,似正向这边而来。

“栗!”羽低喝一声,“你们快收好网,先躲一下。我去看一看。”

那个叫栗的汉子,闻言有些紧张,但还是点点头,和剩下的人迅速开始收拢渔网。

羽从大树旁抄起一张柘木大弓和箭袋,扶了扶斜背在身后的短矛,像豹子一般猫着腰进入了岸边的芦苇丛,悄无声息地向那片树林潜行而去。

呼喝和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羽还没完全靠近,就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林中冲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青年,他身材修长,身上衣服已被树枝刮烂,腿上伤口流着血,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却仍紧握着一把石斧。那青年后面紧跟着一个粗壮的汉子,他几乎赤裸着上身,腰上围了块兽皮,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手里提着一杆石矛,边跑边不住地回头张望,神情焦急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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