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28
如果说杨威是一块棱角分明、用来伤人的尖石，那杨武就是这块石头摔碎后剩下的粗糙粉末。他瘦小，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营养的蜡黄，坐在王天意斜后方两个座位，此刻正把整个上半身几乎折叠进课桌的肚子里，试图以此来掩盖什么。
王天意的余光瞥见，杨武不仅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更是死死地按在小腹下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一种防御姿态，像受惊的动物护住自己的软肋。
“喂。”王天意放下笔，压低声音叫他。
杨武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圆了，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声音。王天意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羞耻和绝望。
不用问，王天意也猜到了。五年级了，十二岁的孩子，居然还会尿裤子。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这个闷热的季节里，杨武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那种味道，一旦闻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班里的同学私下里给他起了外号，叫“尿炕武”，每当他举手回答问题，只要稍微停顿，底下就会有人窃窃私语，捂着鼻子笑。
杨武显然察觉到了王天意的注视，他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双腿紧紧并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锁死在身体里。他的膝盖在颤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王天意没有笑，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那条备用的毛巾——那是妈妈次妹怕他体育课后出汗着凉准备的——轻轻团成一团，趁李金宝老师不在，假装弯腰捡笔，迅速将毛巾塞到了杨武的屁股底下。
杨武愣住了，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眼眶瞬间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感激又卑微地看了王天意一眼。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砰”地一声踢开。
杨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空暖壶，显然是刚去水房打开水回来。他比五年级刚来时收敛了不少，但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在。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弟弟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杨武！你他妈又在那磨蹭啥？是不是又……”杨威的声音很大，后半句没说出来，但那意思大家都懂。
杨武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天意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站起身，挡在了杨威和杨武之间。
“杨威！”王天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从当了班长，又有了李金宝老师的加持，他已经很久没怕过这个人了。“你闭嘴。他刚才只是问我题，你嚷什么？”
杨威举着暖壶，气势汹汹的脸僵在半空。他看着王天意，那个曾经被他按在泥坑里的王天意，此刻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杨威那股要爆发的怒火，在接触到王天意目光的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滋滋地熄了。
他知道王天意是谁。那是老师心里的宝，是全班的脸面，是那个连他爸（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校长）都不得不客气几分的“好学生”。更重要的是，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背着这个好学生上下楼梯，那种肉体接触带来的微妙联系，让他对这个瘦弱的肩膀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保护欲。
“问……问个屁题。”杨威悻悻地骂了一句，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他把暖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老子才懒得管他。”
他走到杨武桌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揪着弟弟的耳朵骂他丢人，而是极其粗鲁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往杨武腿上一扔。
“擦干净！别他妈熏死人了！”杨威吼道，语气还是那么凶，动作却透着一丝笨拙的遮掩。
杨武手忙脚乱地接过哥哥的衣服，胡乱地擦拭着椅子。杨威站在旁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王天意。
王天意重新坐下，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阶级感。杨威学习差，留级，粗野，但他讲义气，认强弱。在他眼里，王天意是“强”的象征，所以他服。而杨武夹在中间，学习尚可，但身体孱弱，尿床的毛病成了他最大的原罪，他在哥哥的霸道和同学的鄙夷中艰难求生。
王天意看着杨威回到座位，把头埋进臂弯里睡觉。他想起了李金宝老师说的话：“这孩子脑子是真好使。”
是啊，脑子好使。可是脑子好使能解决什么呢？
他能解出最难的数学题，能分清“笼罩”和“弥漫”，但他解决不了杨武尿床的自卑，也解决不了杨威那种只能用暴力掩饰关心的笨拙。他甚至解决不了自己体育不及格的尴尬。
那种酸骚味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王天意发现，杨威虽然趴在桌上装睡，但那只垂下来的手，却悄悄地搭在了弟弟的椅背上，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杨武大概是感受到了哥哥的温度，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王天意给的毛巾叠好，塞进桌洞最深处，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护身符。
王天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试卷。阳光透过窗户，在杨威乱糟糟的头发上跳跃，也在杨武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突然觉得，所谓的“三好学生”，所谓的“重点初中”，在这些琐碎的、潮湿的、带着气味的生活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单薄。命运给每个人分发了不同的剧本，杨威的剧本是蛮力与守护，杨武的剧本是羞耻与忍耐，而他的剧本，是光鲜背后的沉重枷锁。
他握着笔的手指，再一次微微收紧。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在这个燥热的下午，在这个充满了粉笔灰和尿骚味的教室里，他和这两个他曾经最讨厌的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的共生。
放学铃响了。
杨威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拽起还没回过神的杨武，又习惯性地回头看向王天意。
“班长，”杨威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今天我弟骑车带我，我背你。走吧。”
王天意看着杨威宽阔的后背，又看了看杨武推过来的那辆破旧自行车，车轮吱呀作响。他没有拒绝，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脚伤还没好透，但他知道，这段路，还得靠这几个人一起走。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