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母子， 自食其果
这也是一段童年记忆。
从我记事起，就不喜欢一个小脚老太太。
她其实也就50来岁左右，也许是因为农村人显得老， 也许是因为她的一双小脚，总之在我心中，她一直就是小脚老太太。
老太太是村里有名的事儿妈，她的嘴就是一个故事会会场，装满东家长李家短的各类秘闻。也许是嘀咕人太多，她的嘴唇周围刻满了有着复杂图案的纹理， 每一道折痕都似乎隐藏着一段需要低语的秘密。她被精致鱼尾纹包围的眼睛，睁闭之间的神气都是看不惯世界的那种冷漠与不屑，好像大家都欠她800两银子似的。
小脚老太太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孩子就得管，不听话就得打！”。本来孩子们打架或者小孩子犯错，家长就心头火起，这个时候再当上这位掂着一双小脚的老太太，站在旁边添点火上浇油的话，惹怒家长火性，常不免让孩子挨上一顿胖揍。
我一个叔伯弟弟性格犟而执拗， 有一次他丢了北京表姨送给他的心爱的一盒彩笔，懊恼之情无法自解， 拧劲上来当街哭闹、乱扔东西， 叔叔也是激于老太太几句幺俏奚落话， 下重手打了弟弟，弟弟一口气出不来， 转天就发起来高烧昏睡送了医院， 叔叔事后痛悔不已，心疼弟弟，也不免迁怒于这多嘴老太太。
智者之口，藏于心，愚者之心，倾于口。老太太话越多， 大家越能体会到什么是语言垃圾。 慢慢的街坊四邻就把她的那张嘴当成肛门括约肌， 没有人喜欢听他胡沁唠叨，倒是她的那些丑事渐渐成了坊间流言的一个中心。
说起来小脚老太也是可怜人， 她年轻丧夫，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再嫁不易，也许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总之她一直是带着独子讨生活，家境又差，寡妇伶仃少不了要有一些难理的家务， 有些男人便出入她家，帮她干些杂事，或送些米面之类。寡妇门前，隔墙有耳， 水起风声， 时间一久， 也就不免惹来邻居的一些闲言碎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的儿子吴义（化名）倒也争气，十几岁的年纪就开始闯荡社会，在大城市找到一份差事，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贴补老娘。
时光荏苒，很快吴义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虽说小脚老太名声欠佳，但吴义一表人才，又有工作，所以很快就把邻村的女孩娶到了家。我从没有见过这位佳人， 据说女孩心灵手巧，长得漂亮，小两口情绵意和，一年之后，吴义继炉添香，喜得儿郎，幸福生活似乎正如画卷展开。
也许是城市生活成本太高，也许是想让小脚老太享受天伦之乐，孩子几个月上， 吴义媳妇带着儿子回到农村和婆婆一起生活。
小脚老太已是一个人“自由”惯了的人， 家中忽然添了两口人四只眼， 顿感各种生活的不便。虽说吴义儿媳妇尽量回避，但在同一个屋檐下，仍难免会撞上一些尴尬事。在艰辛苦捱中度日的小脚老太，人格早已黑化，自己不清不白，却 习惯了高坐道德高位、以奚落他人为乐事。所以出现在她生活中的儿媳妇就成了让碍眼的厌物。
出于怕儿媳在自己短处“下蛆”的心理，小脚老太恶人先告状，经常对儿子甚至对乡邻数落儿媳妇。老太太言辞便给，颇能蛊惑，更何况要说服的对象是自己的儿子， 吴义偏听偏信，越来越站在寡母一边， 最后闹到决绝地和媳妇离婚， 吴义媳妇舍不得儿子，百般哀求， 却终究无法挽回吴义之心，可怜离家那天，她哭的撕心裂肺，哀号悲鸣响彻整个街坊，惹得周围的邻居也陪着落泪。
几个月后，也许是孩子思念娘亲，也许是小脚老太疏于照管，一岁多的幼儿生病夭折，一个美满的家从此崩散，再没有人知道那个可怜少妇母亲的一丝消息。
一直想不通吴义对前妻何以如此决绝， 估计那时候有城市户口，不愁娶妻，是一个重要原因。 很快吴义就又娶了第二个媳妇，这个媳妇个性坚韧，是一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角色，这样一来没几个月婆媳俩就吵的沸反怨天，以至于老太太专门为此拍电报招回儿子。 吴义回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下狠手修理媳妇，这个有个性的新媳妇在绝望中跑回了娘家，再没有回来。
吴义终于慢慢体悟出婆媳不和的原因，所以吴义再娶后就和媳妇在城市生活， 但无奈长安米贵，吴义微博的工资， 怀孕的媳妇再次回到老家和婆婆一起生活，婆媳之间再次开战，结果是怀孕七个多月的妻子离婚改嫁。
哪个男人也搁不住这样三番五次的离婚， 吴义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心灰意冷，变得 得过且过，也变得冷漠毒恶， 如此这般， 在第三次离婚之后， 吴义也丢掉了工作（当时正是改开后的下岗潮），只好满腹怨气地回到农村和小脚老太一起生活。
从此小脚老太就成了儿子怨气的承载物，那个曾经孝顺的吴义再无踪影， 如今变成了经常无来由就和小脚老太吵架甚至对骂的佞子，（我乡俗称“牲口痞子”，）脾气上来时， 吴义有两次一掌过去就当众把小脚老太推到。后来搞得小脚老太一见儿子面露不悦就大气不敢吭。 大家看得既新奇又解气， 说恶有恶报， 小脚老太的报应到了。
吴义自从失业后，他的人生就成了村人的笑话， 当然再也板不起高人一等的城市人嘴脸。 自暴自弃的吴义很快就变得流里流气， 经常会和村里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开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于是 他渐渐也成了乡人心中与他老娘一样的厌物。
几年后， 小脚老太在儿子的冷遇中忧惧而死，吴义草草葬了小脚老太后，就卖掉了房子，住进了养老院。半年后，还算壮年的吴义死在了养老院，也像他葬母一样被养老院草草埋葬，没人追究死因。据传言吴义因在养老院对老太太们动手动脚，惹动了众怒，愤怒的老人们联合起来爆打吴义， 一个 失手吴义就蹬了腿， 从此人间就抹去了这对异类母子的痕迹。
我常想，老天爷那里最后都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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