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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跳舞:马蒂斯的剪纸时代与晚年重生——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连载·第四篇

Where│When 2026-02-25 09:05:51 ( reads)

 

“Impressionism is the newspaper of the soul.”
“印象派是灵魂的报纸。”


- Henri Matisse

 


《海洋野兽》1950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大洋洲,天空》1946
马蒂斯省博物馆



《蓝色裸体(1-4)》1952

 


病中的剪刀,颜色在飞翔

1941年,马蒂斯被确诊为十二指肠癌,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身体几乎再也无法站立。他常年卧床,行动受限,却在这静止与痛苦之中,开始了一场奇迹般的艺术重生。他无法再用画笔,但他还有剪刀——那是一把在他手中起舞的剪刀。

 


《游泳池》195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从病榻上,他开始剪纸。他让助手将彩纸染成他想要的颜色,然后亲手剪出形状。他称之为“剪纸素描(cut-out drawings)”,这不是为了替代绘画,而是绘画的延续与解放。他不再描绘,而是直接“切出”色彩的舞蹈。

 

剪纸对他来说,不仅是一种工具的转变,更是一次观看方式的改变。在卧床时,他看见的是房间角落的光影、植物的轮廓、窗外偶尔闪现的云与阳光——他不再被形体的写实困扰,而是看见了颜色本身的生命。他曾说:“色彩和我是一体的,它是我表达情感的唯一手段。”

 


《蜗牛》1953
泰特美术馆

 

而这时的马蒂斯,不再是年轻时那个狂热地挥舞油彩的人。他剪的每一片纸,都像是从身体里挤出的呼吸,是痛苦之后的恍惚,是苍老之手对自由的召唤。他曾对助手说:“我感觉我在空中画画,用剪刀。它让我想起早年在尼斯看鸽子飞翔的感觉。”

 

颜色,真的在飞翔。

 


《鹩鹩和美人鱼》1952
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

 

马蒂斯说:“在我生命的这个阶段,我就像一个老飞行员,用记忆与想象在纸上飞行。”

 

这些色纸的边缘不再规整——那不是问题,而是答案。它们是生命留下的皱褶,是衰老之手的震颤,但在这不完美中,色彩反而获得了自由。画笔能完成的控制,剪刀放弃了;但在这放弃中,他找到了新语言的纯度。

 


《祖尔玛》1950
哥本哈根的斯塔登斯艺术博物馆

 

蓝色的身体,空间在歌唱

1940年代中期,马蒂斯剪出了《蓝色裸女(Blue Nude)》系列。那是一组用蓝色纸剪出的女性身体——轮廓简约、姿态弯曲、形状像音符一样在画面上舞动。她们不是现实中的女人,不是模特,不是人体课上的范本,而是“蓝色的思想”,是马蒂斯脑中跳动的旋律。

 

这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的蓝,而是他心里的一种“纯净”。蓝色身体被切割、重组、展开于白色的纸上,仿佛是从记忆中生长出来的形体。它们没有体积,却拥有强烈的存在感;没有阴影,却充满了雕塑般的韵律。马蒂斯说:“我的线条是节奏感的记录,是我内心音乐的轨迹。”

 


《蓝色裸体(1)》1952

 

这音乐不仅存在于形体之中,也在空间中发生。在《蓝色裸女II》中,我们几乎可以看见她将膝盖贴向胸口的动作,像是在拥抱自己,也像是在蜷缩成一个音符。身体与背景之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深度,却有一种精神上的距离感——观者无法走近,只能静静地观看,如同在看一尊来自梦境的雕像。

 

剪纸给了马蒂斯一种新的“空间语法”。他不再使用透视来组织画面,而是用颜色的拼贴来制造秩序。蓝色剪影与白色背景之间的边界——那一刀剪下的轮廓——成为视觉的主角。形体不再是构建空间的工具,而是空间本身的声响。

 

我们可以想象:在尼斯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床边的桌上,落在那些散落的剪纸与颜料罐之间。马蒂斯坐在藤椅上,手中拿着剪刀,身边是助手们帮他调好的彩纸。他不需要动笔,他只需动心。

 

“每一刀都是我思考的一次跃动,”他轻声说。

 


《蓝色裸体(2)》1952
巴黎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

 

那是一个晚期艺术家对身体的重新理解。当绘画已无法通过手臂完成,他便用剪刀延伸他的意识。马蒂斯曾说:“我已无法行走,但我的想象在跳舞。”蓝色裸女们便是这舞蹈的见证——它们不承载欲望,却充满生命;不取悦他人,只服务于色彩的信仰。

 

这些剪纸作品,不是对青春的回忆,而是衰老之中的新生。那是一种不再争斗的创造,是一位艺术家在病中沉思后的纯粹形式,是一个人站在晚年面前,却依然选择跳舞的姿态。

 


《蓝色裸体(3)》1952

 

我们很容易忘记,马蒂斯其实一直是一个雕塑家。尽管他一生中以绘画和色彩闻名,但他在年轻时就曾将大理石凿成女性的躯体,用泥土捏塑沉思的头颅。他理解身体的质感与分量,理解如何从实体中提炼出线条的骨架。而到了剪纸时期,那些原本属于雕塑的敏感,如今都转化为了“形”的抽象表达。他不再塑造体积,而是剪裁轮廓——这是雕塑的灵魂,从三维移居到了二维。

 

但这些蓝色身体又不仅是雕塑。它们的姿态太轻盈,太灵动,如同舞者在台上的某一个定格瞬间。想象伊莎多拉·邓肯赤足旋转,长裙飞扬,肢体被空气托起的那种状态——马蒂斯将这种“空气中的身体”剪了下来,定格在白纸上。

 

《蓝色裸女IV》的双臂交叠,《蓝色裸女I》低垂的头部,它们不是停顿,而是一种暂停后的呼吸,就像舞者刚刚结束旋转,肌肉仍在颤动。这些剪影的“静”,其实是一种高度凝结的“动”。它们凝固了舞蹈的节奏,凝固了身体与空间之间最精微的接触。

 


《蓝色裸体(4)》1952

 

剪纸,是他对雕塑的记忆,也是他对舞蹈的幻想。它们来自一个病榻上的身体,却献给了世界一首无声的颂歌。那是一种不依赖技巧、不诉诸悲情的表达方式,是从时间的尽头回来的人,对生命的重新提问。

 


《蓝色裸体》1952

 

剪刀的节奏:《爵士》中的节拍与梦

剪纸是马蒂斯的晚年乐章,而《爵士》(Jazz)则是其中最自由、最跳跃的一章。1947年,这本色彩斑斓的图册出版时,没有人想到它将成为20世纪艺术史上最独特的一次爆裂:一个年近八十、身患重病、无法站立的老人,用剪刀和手的残余力气,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生命的律动。

 


《马戏团(来自爵士乐)》1947
水牛城AKG艺术博物馆

 

这本书原本的名字叫《马蒂斯的马戏团》。而当我们翻开它,确实仿佛置身于一个纸上的狂欢节。翻滚的杂技演员、舞台上的小丑、跌入黑夜的飞人,以及如花瓣般绽放的图形。它们似乎没有明确的叙述,却处处充满节奏感——就像爵士乐本身,没有中心旋律,却充满对自由和即兴的渴望。

 


《小丑(来自爵士乐)》1947
水牛城AKG艺术博物馆

 

马蒂斯曾说:“爵士是一种节奏的状态。”但这不是纯粹的音乐节拍,而是视觉上的节奏,是一种“看”的律动。你看《跳水者》(Le Toboggan)那明亮蓝黄交错的身体如何穿越深黑的背景,就像一段从高空跳跃入未知的旋律。你看《小丑》(Pierrot’s Knife Thrower)如何在红色幕布中投掷出一片片色彩——那是节奏的切分音,是被剪刀打破的平衡,又在色块中重新找到和谐。

 

色彩在这里不再只是视觉元素,而成为了一种打击乐器。剪刀一落,就是一声鼓点;拼贴一片,就是一次合奏。马蒂斯的色彩语言达到了某种最纯粹的抽象,它不再需要描绘对象,而是直接传达感受本身。这种感受,是跃动的、闪烁的,是“如梦一般明亮的瞬间”,却也常常藏着不安与失重的暗影。

 


《火焰(来自爵士乐)》1947
水牛城AKG艺术博物馆

 

人们很少注意,《爵士》中并不总是欢乐。它的黑底色反复出现,就像舞台背后的深夜。在《火焰》(Les Codomas)或《夜之灵》(Le Loup)中,色彩的跃动常常伴随着深不可测的背景,那像是马蒂斯对时间与死亡的低语。他的节奏里,藏着一种对尽头的敏感。

 

他曾说:“我想要的是那种让灵魂在其中休憩的艺术。”而在《爵士》里,他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不是宁静的休憩,而是动荡中的平衡;不是终点的安顿,而是途中闪现的光。

 


《投刀者(来自爵士乐)》1947
水牛城AKG艺术博物馆

 

《爵士》是一部晚年的日记,是剪刀写下的舞蹈,是一个人的夜与梦。马蒂斯在这里,不再只是画家,而成为了一位编舞者,一位乐手,一位守夜人。他在纸上打出节奏,在色彩中留下了自己的脉搏。

 

在《爵士》的缤纷剪影背后,是一位老人对身体极限的回应,更是一位画家对精神自由的最后抵达。当色彩在黑纸上跳舞,当形体在纸片中重组,马蒂斯证明了艺术并不屈从于肉体的衰老,反而在限制中获得新的飞翔方式。剪纸不是妥协,而是一场解放——一种将生命最后的力气化作光亮的方式。

 


《马、马戏团骑手和小丑(来自爵士乐)》1947
水牛城AKG艺术博物馆

 

但他还未停止。在剪纸之后,他看向了更大的空间——那超越纸面、可以盛纳信仰的白墙。他开始思考颜色是否也能成为光的容器,是否能成为某种现代的“圣所语言”。于是,剪刀不再只是舞者的步伐,它将引领他走入最后的殿堂——旺斯教堂。

 

那里,玻璃上映着蓝与黄的舞蹈;白墙之上,线条如祈祷般流动。剪纸是他的乐章,而教堂,将成为他晚年的赞歌。

 


《牛仔(来自爵士乐)》1947
水牛城AKG艺术博物馆

 

 

教堂与光:旺斯的祷告

一座教堂的诞生,不是奇迹,是光的召唤

1941年,马蒂斯因癌症接受重大手术,身体变得虚弱,几近卧床。他晚年的剪纸革命几乎全是在病榻上完成的,而在这个身体最无力的时候,他却接受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设计一整座教堂。从祭坛、马赛克壁画、彩色玻璃、圣器橱柜、甚至神父的袍服——全由他一人亲手绘制与设计。这座教堂,就是旺斯教堂(Chapelle du Rosaire)。

 


《玫瑰教堂》1951
文斯

 

马蒂斯说:“这将是我生命中最伟大的工作,即使它很小。”

 

这句话,是一位画家的低语,却也像一次轻声祈祷。旺斯教堂并不大,位于法国小镇旺斯的一隅,外观看似朴素,洁白墙面、低矮屋顶,隐匿在地中海阳光下,却仿佛容纳了他一生对光、颜色与形式的全部理解。这是一次晚年重生,是他与颜色最神圣的和解。

 


《玫瑰教堂:生命之树》1951
文斯

 

与修女的对话:比艺术更深的善意

一切开始于一位修女——Monique Bourgeois,年轻时曾是马蒂斯的看护。两人重逢,马蒂斯提出要为她所在修道院设计一座小礼拜堂。他没有酬劳,不要报偿。他说:“我欠她的,不是艺术上的,而是灵魂上的。”

 

这个决定并不突兀。如果说剪纸是他晚年对生命进行的重新排列,那么教堂就是他对世界进行的一次柔和告白。他不再高声宣言,不再引发美术馆的风暴,而是在修道院的白墙间,低声说话,用颜色为神祇织一袭圣袍,为光打开一扇窗。

 

旺斯教堂因此不仅是艺术空间,更像是一场双重救赎——艺术家对修女的回报,也是他对自身生命的一次自我祝福。

 


《玫瑰教堂》1951
文斯

 

光的构图:颜色不是画,而是存在本身

走进教堂,首先迎面的是那三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与哥特式教堂那种复杂繁复的图像不同,马蒂斯的彩窗异常简约,只用蓝、黄、绿色,勾勒出抽象的植物与十字形状。那蓝,不是忧郁的蓝,而是海的蓝、夜的蓝、梦的蓝。那黄,不是警示的黄,而是太阳照耀橄榄枝时的黄。而绿,是自然的延续,是希望的回声。

 

他不再画画,而是让光本身成为画。

 

阳光透过玻璃投射到白墙,时间成为了颜料,空间变成了画布。教堂不再是某种固定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持续变化的光之剧场。马蒂斯晚年终于完成了他一直想做的事:让色彩不依附于对象,而成为“绝对的存在”。

 

他说过:“我不再寻找真实的色彩,而是颜色的真实。”在旺斯教堂,他找到了它。

 


《玫瑰教堂》1951
文斯

 

线条的福音书:最少的笔触,最深的祈祷

除了彩色玻璃,教堂内墙上还有马蒂斯手绘的三幅巨大线条壁画:《圣母与圣婴》《十字架上的基督》《圣多明我》——全以黑线勾勒,线条简洁,几乎天真,像孩童的涂鸦,却含着难以言说的宁静力量。

 

这不是宗教的威严,而是宗教的亲密。

 


《玫瑰教堂:淡蓝色窗户》1951
巴黎乔治·蓬皮杜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

 

他以剪纸之手,重新掌握了线条——像是把祈祷变成一种舞蹈,让信仰不再高悬于神坛,而是轻轻落在日常的空气中。马蒂斯说:“线条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而这些壁画,正是他呼出的最后几个句子。

 

这时的他已无法持笔绘画,每一幅作品都需助手协助。他以一根长杆指挥线条在墙上游走,每一笔都在病痛中完成。艺术与身体此刻紧紧缠绕,线条成了他对死亡的轻声对话。

 

死亡没有来得及打断他

马蒂斯在1954年去世,但直到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还在剪纸。他没有正式地“告别”艺术,也没有留下悲怆的辞世之作。他只是剪啊剪,像一个孩子,像一个舞者。他的死亡没有华丽落幕,只有剪刀在纸上划出的风声,轻快而宁静。

 


《洛克菲勒中心圣诞前夜玻璃窗的模型》1952

 

剪纸不是替代,而是升华。它是马蒂斯一生对色彩、形体、空间的理解的结晶,是他从学院派走来,从野兽派冲撞而来,最终在身体逐渐衰弱的尽头处,剪出了一道又一道,通往自由与光明的缝隙。

 

那是纸上的祷告,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次旋转。

 


《带着安菲拉和石榴的女人》1953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Drawing is like making an expressive gesture with the advantage of permanence.”
“绘画如同一个富有表现力的动作,并具有永久性的优势。”


- Henri Matisse

 

 

跟帖(13)

云霞姐姐

2026-02-25 09:57:14

好有艺术感的图片,打开帖子,惊艳!你是搞现代美学的吗?

Where│When

2026-02-25 16:49:35

不敢当,我只是对音乐和绘画感兴趣而已

Masefild

2026-02-25 11:57:52

艺术家在自己不论处于何等状态时都不会放弃艺术的创作,其精神是非常可贵的。赞!

Where│When

2026-02-25 16:51:12

是的,从中可以看到他们对艺术和生活的热情

laopika

2026-02-25 13:53:17

艺术花园里的一类!

Where│When

2026-02-25 16:54:43

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艺术家的风格的转变,其实,那是他们心态的映射,表现方式的多样化而已

ToClouds

2026-02-25 17:46:44

好介绍,国外好像还很少看到剪纸做画的艺术形式。你的文字写的是精神

上善若水_1996

2026-02-25 22:49:22

蓝色裸体系列,让人想起了常玉。艺术家之间的灵感相通还真是超越族裔,文化背景之类呐

幸福生

2026-02-26 05:28:34

学习了。马蒂斯很精彩的晚年。

晓青

2026-02-26 07:53:59

太有才了!

0084lx

2026-02-26 08:12:12

超赞的介绍马蒂斯的好文!真正的艺术家就是在不断地探索,突破自我的风格:) 谢谢

三河匹夫

2026-02-26 08:19:44

很好的解说。

ninayomo

2026-02-26 13:36:49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