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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男女

钱三娘子 2026-03-10 08:14:46 ( reads)

 

一.

 
钟晴邂逅钟二旺,是在她闺蜜的婚礼上,她是伴娘,他是伴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乱哄哄上台即兴致词,闺蜜六岁的小侄子在大人撺掇下,对着话筒叫,祝新郎新娘早生贵子。
全场鼓掌,孩子来劲了,来一句神补刀,祝伴郎伴娘早生贵子。
众人哄笑,主持人乐得逗他,伴郎伴娘不是一对儿,不可以生贵子喔。
孩子有点懵,不生贵子?那……那就生二宝。
笑翻场了。
婚礼最后,闺蜜直接把捧花瞄准钟晴,掷给她。
翌日,闺蜜推过来钟二旺的微信,又发了一首歌, 是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叫爱如潮水。
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
不愿陌生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不再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
钟晴把那首歌翻来覆去放了好几遍,每听一遍,她在折叠铺上翻个身,木架子咕唧摇一下,好像放了个响屁,天花板上的霉点子,看上去比上周更密集了些,黄梅天快到了,这房子越来越住不得了。
好吧,她叹口气,加了那个叫二旺的男人。
刚添加朋友,下一秒微信就叮了。
二旺就像一条蹲在篱笆外的狗,栅门一开,立马窜了进来。
哈罗,他说,配了三个笑脸,一排白花花的大板牙。
钟晴笑了,嘿,这个乡下人,很直男。
听说他家里是青浦的菜农,爷娘也不是原配,爹是后爹,上面还有个阿哥,哥也不是亲哥。后爹是村长,后来退了,现在阿哥是村长。原来家里真有皇位继承,村长不就是土皇帝嘛。闺蜜说。不过那个村是远郊,也不太富裕,要是徐泾就好了喔。
你神经啊,我比他大六岁!六冲知不知道!钟晴懒洋洋地说。
我不管六不六冲,你想想之前那些,跟你绝配的属相,星座,哪个修成正果了?闺蜜横怼道。
钟贞气得嗤一声笑了,她抠着指甲上的闪钻,一粒,一粒,又一粒,她当过一次小三,有过一次短婚,谈过一次跨国网恋,还差点被人在夜店门口捡尸,以她32岁的人生而言,确实蛮乱的。
马上就33岁了,33,乱刀斩,赶紧的,找个老公,让他给你挡挡刀。闺蜜说。
 
他们约了思南路一家咖啡馆见面。钟晴完全不记得二旺当伴郎时的模样,说实在的,是根本没注意。
男的属于掉人堆里捡不出来的那种,女的是一望而皎然的美人,两人初始不匹配。
钟晴有点提不起劲,啜着咖啡,眼望着窗外。
二旺看着她,眼光热烈。把她浑身上下瞄了一遍后,渐渐收敛了笑容。他坐直身体,挺了挺胸,那神情,是打算下一个大订单。
钟晴,我是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交往,我不是玩。我知道你这会儿对我提不起劲,不过你很快会发现,我会给你提供饱满的情绪价值,我妈说我从小就会哄女孩子,真的。
二旺这番话,把钟晴逗乐了,她笑起来腮上有两个梨涡,一跳一跳的,二旺的眼神立马陷了进去。
你很会哄女孩子?真的?钟晴眯着眼睛看他,你应该说,你很会祸害女孩子。
是咯,大学时祸害过一个,二旺有点难为情,咧嘴一笑,牙很白。
后来怎么了?
后来么,她回西安了,我倒是愿意跟她去西安,但是她父母不接受,说我在西安没根基。二旺顿了顿,补充一句,这会儿我特感谢她父母,不然,今天怎么有机会遇到你。他说着不禁有些得意,像挖到宝一样。
钟晴叹口气,忍不住给他泼冷水,喂,讲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本家哎,五百年前是一家,同姓结婚不发达,何况,我还比你大六岁,六冲,不吉利。而且,姐弟恋不适合我,一想到抱着个弟弟睡觉,我会笑场的。她又笑起来。
二旺也笑,那你今天还来?
我无聊嘛,钟晴转着咖啡杯,正好空窗期,闲着也是闲着,你来填个空。
二旺默默地看着她,半晌无言,然后从烟盒里抽了支烟,点着,左右看看,又掐灭,问钟晴,你有没有口香糖?
钟晴摇摇头。
薄荷糖?他像个孩子一样央求。
正好有,钟晴从包里翻出一盒,拈了一颗,不料二旺把脸凑过来,嘟起嘴,钟晴住了手问,你这是索吻呢,还是讨糖?
Both,二旺说。
钟晴笑,把糖投进他嘴里,再拿食指在他唇上按了按。
二旺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儿送过去,他忍不住叹道,钟晴,你真是个知情识趣的美人,和你在一起,有劲得很。
啊呸!钟晴假痴假嗔啐了他一口。
二旺正色道,好吧,关于你那二条反对意见,等我来驳斥你。第一,同姓结婚不发达。其实,我不姓钟,我本姓朱,我本名叫朱旺。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过我不是大丈夫,我是小男人。他伸出小拇指比了比。
我三岁时,我妈嫁给后爹,我是个小拖油瓶,我后爹也有个拖油瓶,他叫钟伟,比我大五岁。
后爹给我们改了名,钟伟叫了钟大伟,朱旺叫了钟二旺,他把自己儿子封了大,而我,被迫成了钟家的千年老二。
大伟大伟,大又怎么样?大而无当!大笨蛋!他读书笨死了,勉勉强强高中毕业,我呢,年年考第一,一记头考进清华。
钟晴小声念道,朱旺,朱旺,这名字真好听,姓和名两个字音调很和谐,也叫的响,一听就叫人忘不掉。
二旺叹口气,不响。
钟晴又道,其实叫钟旺也蛮好听,为什么要加个二呢,好土哦。而且,二的意思不好,大家都要争第一,谁欢喜第二啊? 
二旺还是不响。
钟晴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祝贺你,朱旺同学,第一个论点破了。从现在起,我叫你朱旺。
二旺,不,朱旺抬起头,钟晴看到他眼里有泪光。
钟晴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其实你还好啦,至少比我强,我有后爹,还有后妈。不过,连亲爹亲妈都不要我,别说后爹后妈了,我连见都没见过。统共我只有一个外婆,也死了。
两个苦孩子,天涯同命人,抱抱,朱旺说。
他们隔着桌子抱了抱。
朱旺又要了一颗薄荷糖。
你以为我愿意姓朱吗?老实说,我深以为耻。
我亲爹是个赌鬼,打麻将。老打老输,把我妈陪嫁的金镯头金耳环,全压到牌桌上,到底输了个赤膊赤卵,最后吊死在客堂间房梁上。
我妈小姑娘时是村里一枝花,考上过县越剧团,我外公外婆不许她去,讲女小囡唱戏不是正道,逼着她嫁人。
我亲爹那时在化肥厂当工人,很吃香的全民单位。我妈当年嫁的那个风光,娘家婆家都有面子。
可惜啊,好景不长。亲爹上夜班时赌博,被厂里开除,被头铺盖一卷,回乡下当了农民。当农民他又不行,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好吃懒做,他又开始赌。
亲爹死时,我才三岁。长大后听村里的闲人说,我后爹其实老早就把我妈占了。我后爹是谁?村里人公推的,轧姘头,搞腐化,赤棺材玩女人一只鼎。他是村长,村里的一把手,我妈嫁过来那天,他吃喜酒吃醉了,说酒话,说嘎漂亮的女人,应该是他的正宫娘娘,怎么轮到了朱强根!
后爹的原配,生下儿子钟伟后,没几年就死了。听说是被气死的。从他怀孕起,后爹的野女人就不断,村里老太婆说她临死前,一口气在喉咙里咕嘟来咕嘟去,就是咽不下,她不甘心。
我妈也作孽。她的命运总是捏在别人手里,她由着人摆布,先是从了父母,后来从了丈夫,从了第一个又从第二个,她从来不抗争,我真是恨!
亲爹输了牌打她,后爹喝醉了酒也打她。
她最喜欢唱的一段戏是苏三起解:
人言洛阳花似锦,
偏奴行来不是春。
……唉
洪洞县里无好人。
朱旺捂住了脸,钟晴轻轻拨开他的手,用纸巾揿了揿他的眼角,提议道,我们去喝点酒好不好?
 
他们从咖啡馆换到酒吧。喝的是啤酒,酒虽淡,但是有人生了情,就像箭矢离了弦,断无回头之理。
喝到微醺,眼神渐渐迷离。
朱旺说,钟晴啊,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像贾宝玉见了林黛玉,曾经见过的。这就是古话说的,倾盖如故,白头如新啊。
钟晴笑道,少来,我不吃这一套。
朱旺嘿嘿笑,又去抓她的手,我会看手相,你信不信?
钟晴道,五弊三缺,我都有占。
朱旺讶异道,你还懂五弊三缺?了不得。
钟晴说,五弊,鳏寡孤独残,我占了一个孤字,幼而失怙,没了父亲,我八岁父母离婚,从此父亲就和死了差不多。
三缺呢,权财命,也就是福禄寿,福,我薄得很,禄,我一个小银行的柜姐,能有多少。寿嘛,无所谓。蝼蚁之命,不争短长。
我们这种边缘人,掉在人世的缝隙里,苦苦挣扎着生活,这样的人生,我不稀罕。
我外婆信耶稣的,从小我就跟着她去教堂,她说耶稣爱我,我不觉得,耶稣爱我,为什么给我那样的父母?爷娘谁也不要我,就把我扔给外婆,从此不闻不问?为什么外婆七十岁就死了,我大学没毕业就成了事实上的孤儿,自己养活自己,耶稣爱我,为什么这样安排我的人生?
朱旺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把她揽过来。
钟晴微微挣脱了一下,笑道,不要趁虚而入,吃我豆腐。
朱旺呆了一呆,笑起来,被你戳穿了,小姐姐饶了我吧,却仍然坐着不动。
钟晴反倒靠过来,问道,喂,你还没驳斥第二条呢,六冲。
朱旺一听,立马精神起来,那个太容易了,本来就不成立。事实是,你只比我大五岁又十个半月,不是六冲,女大五,赛金库,大吉大利。
瞎三话四。钟晴忍不住笑骂,又忍不住问道,咦,你哪能算得嘎清爽,连我生日都知道?对了,我那些黑历史,你晓得不?
朱旺大笑,晓得呀,你闺蜜老公都告诉我了,你想小娴这个人,她老公对她真是一贴药,啥也瞒不住。而且小娴本来大嘴巴,心思浅,把你那点黑历史兜底翻。
钟晴道,那你今天还来?
朱旺说,我无聊嘛!
六月债,还得快啊。两人大笑。
朱旺把她揽入怀中,他们勾肩搭背出了酒吧。
走到转角处,朱旺情难自禁,钟晴问,我们两都有童年阴影,在一起会不会彼此伤害啊?朱旺抱紧她说,我们互相治愈,只有你能治愈我,也只有我能治愈你。
一对苦命鸳鸯,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环住朱旺的腰,轻声道,朱旺,你好壮啊,两只手那么大,像两把小蒲扇,腰那么粗,像一条阔板鲫鱼。说着笑起来,喃喃道,感觉你就是能遮风挡雨的那个人啊。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彼此想嵌进对方的身体里,钟晴娇小,她踮起脚,身上那一片微热山丘,正好蹭啊蹭在朱旺要害处。朱旺招架不住,低声央告,去我那里好不好?钟晴人软得像一根面条,提不起来,她只是倚在朱旺身上,仿佛打算靠定他一生一世。
 
一个晚上,他们走完了所有程序,两人像缝在一起,彼此缠绕交织,撕扯不开。又像榫卯相契,无缝对接。朱旺说,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钟晴喘着气夸他,器大活好,朱旺你真棒!
朱旺虎躯一震,一声长啸。
云收雨散,朱旺叹道,三盏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古人说得没错。
钟晴笑道,你还蛮有文才。
钟旺道,别看我只是个程序猿,我古文功底相当不错的。我爷爷读过私塾,从小我就受熏陶。又坏笑道,床笫之私,房中之事,我颇有心得呢。
啊呸!钟晴笑着啐他,嫑脸,下作坯。
来吧小肉儿,二旺涎着脸扑过来,让我们九浅一深。
他们缠绵良久,带着激情的余韵,翻身躺平,看了看彼此的身体,讶异地叫起来,咦,你也没有毛毛?朱旺激动道,我们乡下说起来,男的这个这叫青龙,女的这个叫白虎,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女,应该结为夫妻。
他们整狂了一宿,晨曦微露时,交颈叠股而眠。
 
 
 
二.
如胶似漆了三个月,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黑夜连着白天,白天坠着黑夜,不见天日。
情感脱了疆,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火烧火燎结了婚。
没有婚礼。他们虽然都讲究生活品质,但不得不放弃结婚的仪式感。因为婚礼关乎到背后的家庭,而原生家庭是他们心中的刺。
两人都身如浮萍,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但无根无基,虽有爷娘,等同虚设。朱旺后爹早说了,把他供到硕士毕业,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买房子,他无能为力。乡下家里的房子,将来留给阿哥,动迁的话,朱旺也没有份。因为阿哥十八岁就挣钱了,而他读书一直读到廿四岁。他的文凭就是他的财富,就是他的本钱,够他吃一辈子。
朱旺心里明白,终归他不是钟家的骨肉,虽然阿爸也叫了廿多年,那没用。他也不争,后爹说得没毛病,天大的恩情。
钟晴的父母各自再婚,又有了孩子,多年来一直当她透明的,根本比亲戚都不如,指望不上。东余杭路的小房子,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产,巴掌大的面积,厕所厨房都和隔壁共用。
从前她和外婆睡的是双层铺,房间小,摆不下大床,外婆走后,她把下铺拆了,放了张书桌和沙发,她仍然睡在上铺,睡梦中感觉外婆还在下铺,打着呼噜。外婆一口江北腔的上海话,这快辣快,瓜拉松脆。钟晴想象外婆要是见着朱旺,肯定会说,哎哟喂,这小杆子帅呢。外婆啊,要么我和朱旺也睡上下铺?外婆会说,那还结婚?结只屁!
听说东余杭路拆迁快了,她存了一点盼头。
买房?上海远郊通地铁的地方,都四万一平了,买个八十平的两房都得三百多万,年轻人没有父母帮衬,首付都拿不出。朱旺工作才两年多,年薪四十万,买了车,没多少积蓄,钟晴十几万,虽然工作年限长,但她损耗太多,漏财,也存不下钱。
他们在徐泾租了两居室,房子是新房,全装的,各自的东西搬到一处,到宜家买了些必要的家具,收拾好新房,去马尔代夫度了个蜜月,两人世界开始了。
 
朱旺说,我们两人一年有五十多万,如果不买房,日子过得不要太惬意啊。
钟晴说,如果不生孩子,那我们就是神仙眷侣了啊。
张爱玲说,如果孩子的出生,是为了继承自己的劳碌,恐慌,和贫穷,那么,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他们停住筷子,对望着,半晌,隔着饭桌击掌。
他们决定过另一种人生,在魔都杀出一条自由之路。反正他们没有长辈催生,他们可以随性所欲过自己的生活,享受人生,活着爱,死了算。
这种没有负担,没有枷锁,没有羁绊的生活,果然惬意无比。两人都喜欢旅行,没有房贷没有车贷,不用抚养孩子,当真活得像神仙眷侣。他们一有假日就出去旅行,踏遍了国内的山山水水,一年去一趟国外。
他们发现彼此非常合拍,青龙白虎是绝配,老话不虚。两人三观合,性格合,偶尔有分歧,朱旺就让着钟晴,因为钟晴说了,她一生气就老得快,老得快她就配不上朱旺,配不上朱旺她就会离开他。
朱旺说,有我滋润你,你哪里会老。而且,不生孩子,你就比同龄人年轻十岁,再加上你本来就显小,所以你看,你现在顶多也就十八岁。
朱旺从背后搂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喁喁低语,我老婆永远是嬛嬛一袅楚宫腰,赛雪肌肤温如玉。
钟晴耳后根痒痒,她嗤嗤笑道,宁愿相信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的嘴。
朱旺翻身而起,叫道,来啊,让我把那个魔鬼打进地狱。
MeToo也一跃而起,跳上朱旺的脊背,脊背太滑,光溜溜的它站不住,又一个跟斗滚下来,它气得汪汪直叫唤。
他们一边作爱,一边在地毯上滚来滚去,氽油条一样,MeToo就绕着圈追逐,有一次它扑上朱旺的脚踝,朱旺甩不脱,笑得败下阵来。
钟晴骑到他脖子上,笑道,我那里是天堂不是?谁说是地狱?
朱旺喘着气说,那不是我说的,是卜伽丘说的。
卜伽丘是谁?
朱旺道,卜伽丘是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它写了一本书叫《十日谈》,里面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修士诱惑一个女孩,说男人身上有个魔鬼,女人身上有个地狱,为了让上帝高兴,大家都把魔鬼打进地狱。
钟晴笑着啐他,下作坯!
朱旺大笑着把她掀翻,又一个鱼跃,压上去,笑道,我是风流教主,懂吧?
MeToo又来搅场,朱旺没法子,只好把它赶出去。小东西急得在那里狺狺低吠,不停地抓挠房门。
朱旺气笑了,说,我简直养了个情敌嘛。
钟晴乐不可支,说该给它娶媳妇儿了。
于是又去买了条小母狗,名字就叫媳妇儿。小两口名儿一个洋一个土,朋友都笑,朱旺说,就像我和老婆,一个上海妞,一个乡下佬,绝配!他老把绝配两个字挂在嘴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但只恨真正绝配的缘由不能说,就只好找别的东西代替。
他还有个口头禅就是:我天生怎么怎么。除了我天生就会哄女孩子,还有,我天生就会做饭(他确实做饭很好吃),我天生就会赚钱(就他的年龄来说收入还可以)。钟晴问他,你还天生会什么,他坏笑道,我天生就会作爱。最后来一句收尾,我天生就是钟晴的老公。又回到绝配上来了。
MeToo和媳妇儿一个黑一个白,绝配。两个都是纯种泰迪,MeToo花了一万,媳妇儿还贵一些。叫MeToo是因为大人干啥它都要插一脚,me too,我也要。尤其是吃,你们吃啥它也要吃啥,吃不到嘴绝不罢休。有次钟晴喝咳嗽药水,它缠个没完,钟晴拗不过它,就喂了一口,它竟也咂摸得有滋有味。
 
他们平时的生活开销不小,房租,养车,加上养狗,百样都是钱。不过钟晴发现每个月还有余裕。从前她是月光族,身上的装备,名牌包包,服饰,鞋子,可以把钱包掏空。结婚后,朱旺和她约定,以他们的经济条件,不能追逐大牌的东西,他们适合的是轻奢风。朱旺说,我们不过俯拾屈就的生活,就是说,不俭省,不苛刻自己,不值得,我们又没有孩子,省给谁?但也不要踮起脚尖过日子,外表风光,背后辛酸,打肿脸充胖子,也没有必要,我们并没有富人圈的朋友,就是有,各人过各人的,谁管谁?所以,我们过的是,伸伸手臂够得着的生活,量入而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善待自己,活得尽兴。
我们要吃得好一点,吃上面不能省,不能亏待自己的嘴,还有你的护肤品不能省,为了老婆貌美如花,必须的。但是服饰上,可以降一级,四万一个的包包,就让它见鬼去好不好,老婆?把这个钱花到旅行上,我们每年要有十万的旅行费呢。
不要急着去享受那些我们能力还配不上的东西,更不要追逐与我们能力不匹配的生活,你说对吗?
钟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她在心里说,都听你的,老公。她是何德何能,找到这样一个好归宿。朱旺他不知道,四万一个的包包,都是别的男人送的,想起她那些任性放纵的往事,像地狱的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翌日,她把几个包包送去二手店卖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按照轻奢风的标准,钟晴给朱旺做了一番个人形象改造,毛姆说的,形象一定要走在能力前面,不然,你的能力很容易被低估。她把他的大黑框眼镜改成无框眼镜,耷拉到额头的油头改为板寸,头势清爽多了。这一下改观实在大,朱旺看上去面目清秀,眉眼疏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钟晴暗暗叫苦,赶紧去把蓄了多年的长波浪拉成直发,剪了齐刘海,装嫩。
朱旺的衣服鞋袜都是他自己胡乱买,但简直都不入眼。钟晴把他的T恤衬衣全换成好牌子,趁着去国外旅行时,给他置办行头,Polo T恤,Tommy衬衫,西装三套,狠狠心入了一套阿玛尼。三枪内裤换成CK,晴纶袜子换成纯棉纯色棉袜。每天晚上给他搭配好衣裤领带鞋子,翌日上班穿。
朱旺说上海话还带着一点乡下口音,特别是个别字,上海人一听就能听出来,这个很难改。钟晴就让他说普通话,反正现在都是新上海人,说普通话倒合潮流。
朱旺简直改头换面了,同事都说他结婚后换了一个人,男人们都羡慕他,家里有个神仙姐姐。他得意极了。
钟晴在结婚五个月后,迎来了她的三十三岁生日。他们去杭州度了个周末庆生,正值三九严寒,冬色甚隆,没有雪,却下起了冻雨。他们在断桥上徜徉,朱旺拥着钟晴,在她耳边低语道,宝宝,别怕三十三,老公为你挡刀。伞斜了,一滴冷雨扑哧钻进钟晴后颈,她縮了縮脖子,握住朱旺的手,把伞扶正,笑道,亲爱的,眼下先给我挡好风雨啊。
 
 
 
三.
东余杭路要拆迁了。
那条湫隘逼仄的弄堂,钟晴生于斯长于斯,煤炉马桶晾衣杆,隔壁爷叔的无线电咿咿呀呀唱着京剧,从早到夜,没个停。老清老早天没亮,刷马桶老太婆一声“拎出来”,荡悠悠像叫魂。
钟晴那间房是个亭子间,只有九平方,算下来可以补偿二百八十万。
两人只顾开心,绝想不到,命里有所赠予,暗中必有抽离。钟晴本来就不是福厚的人。
钱还没到手呢,钟晴的母亲找来了。
 
钟晴与母亲总有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外婆去世的时候。母亲老得不像样子了,头发黑白夹杂,呈现一种灰不溜秋的发色,看上去乌糟糟的。因为瘦,两颊塌陷进去,颧骨突兀地高耸,钟晴记得母亲从前颧骨没有那么高,人也没有那么矮。难道人老了,就萎缩了?钟晴心里一阵悲哀。
她再难忘记,母亲离开的那天,是个夏日的黄昏,她拎着一只大帆布包,疾步走向弄堂口。她走得那么快,几次想要跑起来的样子,好像生怕女儿追上来扯住她,成为她的累赘。她们家在弄堂底,那么长的一条弄堂。母亲仿佛一眨眼就走出去了,她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的一刹那,天一下子黑下来了。
八岁的钟晴一步都没有追,不是她不想追,她是傻掉了,她再想不到母亲从此一去不回,她总以为母亲去去就回来的。
那之后,直到她高中毕业,上大学前,母亲回来过一次,给了她二百块钱。外婆说,母亲偶尔也回来的,拎点鸡毛菜臭豆腐来,都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她怕女儿,怕见了就狠不下心,怕女儿扯住她不放。外婆叹气说,心肠真是狠呐。
对着钟晴,她又劝,侬姆妈也是可怜,她到那边又生了个弟弟,生下来就是残疾,侬叫伊哪能办?她和男人都下岗了,两口子摆早点摊,么得钱呐。
外婆死时,母亲来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钟晴靠一个男人包养,才读完了大学,她把青春卖给那个男人,卖了三年,换回三年的衣食和一张大学文凭。
钟晴在心里是只当母亲死了。表姐有时会漏点消息,看来母亲日子非常窘迫。钟晴不搭腔,心里说,跟我不搭界。
 
现在母亲就坐在她面前,她整个人往里縮着,双腿并拢,膝头靠得紧紧的。
囡囡啊,侬哪能结婚也勿通知一声,喏,姆妈拨侬结婚礼物,母亲摸出一只红丝绒的小匣子,老庙黄金,打开,小指甲尖挑出一根金链子,细的像一根丝线,吊着一个小小的鸡心坠子。
姆妈,侬嫑破费,我不要,侬自己留着吧。钟晴淡淡道,推开母亲的手。
母亲执意要给她戴上,要的要的,哪能不要。这是姆妈的一点心意。侬也晓得,姆妈穷,侬阿弟又是残疾。姆妈要是有钞票,肯定买根粗一点的。
见钟晴犟着头颈不肯戴,母亲有点尴尬,收起链子,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想了想,又往中间推了推,意思是反正给你了啊。
钟晴不响,由她去。
母亲把屋子环顾一圈,探头往每个房门方向张了一眼,手指头数着,噢,灶披间,卫生间,一间房间,两间房间,两房一厅。蛮好!
囡囡啊,侬迭个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啊?侬表姐说租的,我不信,侬哪能没有房子也肯嫁啊?阿拉囡囡嘎漂亮,总归要找个有房子的嫁呀。
她喋喋不休道。钟晴为了堵住她的话头,从手机里下载租房合同,打开,一条一条放大了给她看。
母亲看完不响了。转而又叫道,啊哟喂,嘎落乡的地方,哪能房租嘎么贵?八千块,吓死人呐。又道,看样子女婿蛮赚得动是吧?
她啧啧连声,言罢扭头看看,咦,女婿今天不在家?
钟晴道,他在书房里,我去叫他。
母亲连连摆手,现在不要叫,一歇歇再叫。
听说他是乡下的,上海闲话听得懂哇?她轻声问。
听不懂。钟晴摇摇头。
那他乡下屋里有房子哇?听说乡下房子拆迁,钞票莫牢牢呐。他家里兄弟几个?爷娘还有哇?老了要不要靠他养?
母亲压低声音,听上去是一阵戚戚促促的噪音,钟晴有点烦,她按耐住心头的不快道,他是拖油瓶,爹是后爹,后爹自己有儿子,所以家里没他的份儿。她语带讥诮。
母亲微微有点脸红,她低下头,假装喝水。母女对坐,半晌无语,谁也不说话。
突然她放下杯子道,侬晓得哇,侬阿爸,去年死脱了。她语气淡淡的。
钟晴怔了一怔,那种怔是漠然的,无关痛痒的。她冷冷道,我哪有阿爸,我八岁那年就没有阿爸了。
母亲脸上显出一抹得色,是一种赢了牌后的神情。哼,他活该。
钟晴没搭腔,低下头扣指甲上的闪钻。
母亲又喝了一口水,像下了决心似的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囡囡啊,姆妈有桩事体要搭侬商量。
钟晴抬起头看着她。
 
母亲要一半拆迁款。
她是为阿弟要的,阿弟作孽,生下来残疾,老婆也讨不到。侬做阿姐的要可怜可怜伊。再说,伊也是外婆的外孙,有权拿到一半。
钟晴脸上没有表情。你不要这样说,我哪来的阿弟,我从来也没见过他。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羞赧。
钟晴顿了一顿又道,拆迁款是按人头给的,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母亲急道,是咯呀,可是现在户口已经冻结了,迁不进去了,么办法呀。
钟晴把目光调开,不看母亲,良久,幽幽叹口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她在那个九平米的亭子间,苦守了三十二年,后十年完全是独自一人,她不作孽么?母亲难道不知道么?小时候半夜发烧,外婆抱不动她,还是隔壁爷叔,踏着黄鱼车送她去医院。她发烧烧得小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哭着叫姆妈姆妈,姆妈来呀。
如今姆妈来了,却是来讨债的。
两人又无话。
门锁嘎哒一声,朱旺从书房出来了。
钟晴抬起头,勉强笑道,朱旺,这是我姆妈。
朱旺笑着对母亲点头,姆妈好!
母亲没有起身,只是笑着说,好好,侬好侬好。两眼打量朱旺,对钟晴笑道,长得蛮登样的。
钟晴笑笑,不响。
朱旺说,姆妈留下来吃晚饭吧,我来烧饭。
母亲看看钟晴,有点怯意。
钟晴还是不响。
母亲站起身,谢谢侬,小朱,不吃了,我要回去了。
钟晴也站起身,把小盒子塞回母亲口袋,姆妈,这个你拿回去。
母亲推让道,这个姆妈的心意,侬一定要收下。
钟晴不得不狠狠心道,你拿回去吧,将来给你儿子讨媳妇,用得着。我不缺这种东西。
母亲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脸色僵了一僵,拿盒子的手缩了回来,插进口袋里。
 
母亲走后,钟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宿,朱旺怎么敲门她也不开。
那天晚上,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上心头,把她整个人淹没。不知怎的,她哭不出来,可能小时候哭多了,哭够了,眼泪都流干了。她平时把这些回忆堵得牢牢的,不去想,就当自己是孤儿。可是那没有母亲的童年和少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她的眼泪从春流到夏,从秋流到冬,生病了哭姆妈来呀,摔疼了哭姆妈来呀,考试砸了也哭姆妈来呀,有时闯祸了,外婆要打她,她哭一声姆妈来呀,外婆就软了。
现在姆妈来了,问她要一半拆迁款,她给不给?
她不想给,不愿给,哪怕捐出去,也不愿给母亲。
她恨她。恨了多少年了。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恨会淡漠,但直到母亲出现在面前,她发现恨意从未消失,那是她身上一道痂,从未愈合过,一看到母亲,这道痂就裂开,血淋淋的伤口再现,新鲜一如当初,还散发着血腥气。
翌日早晨,钟晴青紫着一张脸去上班。她强打精神,撑到下班,发现母亲坐在大堂里等她。
那以后,母亲天天来,她一早收了早点摊,就赶到钟晴工作的银行,从大杨浦到徐汇区,斜线横跨上海,像上班一样天天出勤。她默默地坐在大堂里,保安有点奇怪,问她,她也不答话。慢慢地,全银行都知道了,那是钟晴的母亲。领导也找钟晴谈话了,要她注意影响,而且有人反映,她最近出错率有点高。
钟晴郁闷得不行。
她问母亲,你是想砸了我的饭碗吗?母亲惶恐道,没有没有。
第二天她换了地方,改在银行门口等。大热天,幸亏大门口人们出出进进,有冷气带出来,虽然热不着,但站那么久怎么受得了?
钟晴每天像坐在火堆上烤。她天生带点逆反。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母亲越是这样,她越恨她。这种恨像烈火一样,越燃越旺,把她灼烧得面目全非。
她恨不得她自己死了。她死了就好了,死了母亲就称心了,她反正老早就不要她这个女儿了,她就是这世界上多余的一个人。谁都不要她,谁都不管她。好容易盼到老天给点赏赐,马上就有人来抢。
 
 
 
 
四.
有一天,母亲在银行门口晕倒了。
钟晴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医院,医生告诉她,她母亲是胃癌,已经晚期,没有多少时间了。
所以她拼了命要为残疾儿子争一份家产。
母亲在病床上抓着她的手不放,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气若游丝,嘴唇嗫嚅着,钟晴把耳朵贴近她的脸。
母亲说,姆妈知道对不起你,来世我做你女儿补偿你。
钟晴终于哭出来了,她泪流满面。
母亲说,拆迁款,你分给阿弟四分之一好不好?你拿一半,姆妈那一半也一分为二,你再拿一半。你是姆妈的女儿,姆妈给你一半。
钟晴喉头堵着,说不出话,她流着眼泪点点头。
母亲喃喃道,七十万,给你阿弟七十万。
 
母亲死后,钟晴陷入了情绪黑洞,现在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了,所有的爱和恨随着父母的离世,也像一缕青烟随风而逝。虽然她早已过了需要父母扶持的年龄,但心理上的失落还是很大。
医生确诊她中度抑郁。
她老想着死。
她相信,每个人出生时,上帝都给他们写好了剧本。底层,草根,就是她的标签。出生在上海下只角,娘是纺织厂女工,爷是十六铺码头工人,外婆在菜场摆摊。她要闯过七七四十九关,捱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走出这条弄堂,混到上海的上只角。要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到好人家,她人生的剧本才能算翻篇。可是谈何容易,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一运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只有读书是靠自己,可是读书读出来了,有个屁用啊。
人生固有命,天道信无言。她讨厌她的命,她讨厌上帝给她的剧本,她的人生角色就是群演,就是人墙,就是背景,就是凑数。她不要,她不甘心。
她想要砸了这个破烂剧本。
姐不干了,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人世间,她要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为灰化为烟,从此这个世界与她无关。
你们不必记得她,不必想起她,更不必怀念她,请把有关她的记忆格式化,就当她,不曾来过这世界。
朱旺百般抚慰她。
朱旺说,我们就做个NPC不好吗?就做个吃瓜群众,背景人墙也不错啊,我们可以不去理会这个世界,该吃吃,该喝喝。尽力挣钱,尽情享受。让那些大人物,那些上层,那些金字塔顶端的去折腾好了,让AI一点一点把地球村吃掉,吞没掉,不关我们的事。反正我们不生孩子,不怕阶级固化,不怕阶级分层和滑落,我们没有高考中考焦虑,没有白领蓝领恐惧,我们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钟晴说,可我讨厌蝇营狗苟地活着。
朱旺说,穷人沉迷多巴胺,富人追求内啡肽。我们就像狗一样活着好了,追求多巴胺,追求快乐,一时分泌一时爽,一直分泌一直爽,哇咔咔。朱旺劈腿,夸嚓摆了个招式,他真是像猢狲演赤膊戏,想尽招数哄她。
钟晴再也摒不牢,扑哧一声笑了。
朱旺说,我们再玩一阵,玩够了,再去死不好吗?你看麻辣烫不香吗?奶茶不香吗?你要死了,这些都吃不到了喔。
钟晴问,那你啥时玩够啊?
朱旺说着说着就喇叭腔了,他坏笑道,等到我尿尿劈叉那一天,就玩够了。不对,尿尿劈叉还能玩。蔡澜说,男人嘛,能尿尿就能来一下。
来一下?蘸酱油啊?钟晴也忍不住逗他。
朱旺扑过来,好啊,你敢嘲笑你男人,反了你了。
 
拆迁款下来了,她汇了七十万给母亲那个残疾儿子。对方托表姐传话,要来登门道谢,要认她这个阿姐。她拒绝了。要是早几年登门,她会认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选择不原谅。要是原谅了他们,她对不起她自己,对不起她在东余杭路那些苦难的岁月。
剩下的二百万,存了银行。他们还是决定不买房。二百万,可以租房租二十年,二十年后,谁知道会怎样。何况他们是丁克,死后房子给谁?别又让人惦记着,到老了又来相烦。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活在当下才是王道。朱旺说。
钟晴赞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想死,买房子做什么?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生活,也不枉了人世走一遭。
还有十万,他们去香港新加坡玩了一圈。在免税店,他们买了一个新款LV包包,朱旺说,买!我们现在够得着。
 
日子太太平平过下去。
钟晴的抑郁症也基本痊愈。她和朱旺彼此的幸福感与日俱增,她几乎有种天长地久的感觉了。
一天,朱旺回家很晚,钟晴等不及他,先自上床睡了。
外面下着大雨,朱旺湿淋淋地回到家,满脸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脱掉外套,换上睡衣,疲惫地坐进沙发里。
茶几上有一张纸条:
鸡汤热在炖锅里,你的妻等在被窝里。
朱旺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卧室里。他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妻子的胸窩里。
钟晴的胸前立即濡湿了一片,她醒了过来。
她手指插进朱旺的头发里,替他梳理着一头乱发。头发又湿又粘,雨水混合着荷尔蒙的气味,还带点苦涩的烟草味。
你去哪儿了,旺旺?她柔声问。
朱旺不响。钟晴也不再问,只是把他更深地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知道朱旺肯定是遇到难事了,或是伤心事。是什么呢?她暗自忖度着。
一夜无话。朱旺直到睡觉也没说。
第二天是周六,早餐时,朱旺才告诉钟晴,他母亲得了肺癌。
钟晴诧异道,你妈妈抽烟的?
朱旺叹口气道,二手烟。他们父子俩都是老烟枪。
钟晴默默无语,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旺突然咬着牙说了一句,我真恨!
他母亲上个月才满五十岁。
怎么吸烟的人没事,吸二手烟的倒得肺癌,没天理啊?钟晴喃喃道。
 
他们开始在医院奔波。
朱旺几年前就给母亲买了医疗保险,看病的钱有着落了,要紧的是去哪个医院,找什么样的专家,钟晴人脉比较广,她很快安排好了一切。
钟晴之前只去过朱旺家没几次,这次在医院接触多了,发现他家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那种客气中带着疏离和冷漠,让人很膈应。所有接洽和账单都是朱旺来,他后爹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医生来了,说一点朱旺妈的情况,后爹”哦哦哦哦”,没有一句问话。
慢慢地,后爹就很少来了,他哥更是人面不见。朱旺和钟晴轮流陪护,朱旺有时加班,钟晴就多顶些时候,好在钟晴的上下班很规律,时间好安排,也幸亏没有孩子,连MeToo和媳妇儿都寄养到了朋友家。
钟晴慢慢地了解到,朱旺家这种重组家庭的疙疙瘩瘩,她有点庆幸自己当年没有成为拖油瓶。
朱旺从小就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朱旺妈在家里也是谨小慎微,吃穿用度更是偏向钟伟,朱旺不服,问母亲,都是拖油瓶,有啥不一样?他妈没好气道,你是拖油瓶,他不是。这是钟家,他本来就姓钟。
后爹对朱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总是不咸不淡,不打他也不骂他,但朱旺感觉不到那种父亲的疼爱。当然了,不是亲爹,哪来的爱,父爱是种本能,自然生发的感情,装不出来的。但他对钟伟,那是真的父爱,钟伟考不及格,他会劈手扇他,用脚
踹他,那种恨,是裹挟着爱,是恨铁不成钢。他恨钟家的儿输给朱家的崽,这也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输给了朱强根,虽然他抢了他的女人。
面对朱旺的奖状,他只能淡淡地嗯一声,后来朱旺学乖了,再也不敢给他看学校的报告。
直到朱旺考上清华,轰动四乡八里,连镇长县长都来恭喜,后爹一下子觉得脸面生光,钟家门蓬荜生辉,虽是朱家的崽,到底叫的是钟二旺,外人谁管,镇长县长又不知道。再说了,也养了他二十年,跟亲生的有啥两样?
后爹摆了三天宴席,流水似的客人,小山似的红包,朱旺妈红光满面,脸上的褶子一根一根舒展开来,这么多年,在钟家低眉折腰,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
朱旺本科毕业后,又考上研究生,后爹大手一挥说,上!结果老大掀翻了吃饭台子。说不想再养这个大兴阿弟。后爹刮了老大一耳光。
后爹安抚朱旺道,你放心,你大佬倌那是嫉妒你,他怎么养你,他自己挣的钱,自己花还不够,寅吃卯粮的,还要从我这里刮哩。后爹早给老大安排好了出路,先是进镇政府打杂,慢慢地入党,没几年,他退下来,老大就接了他的班,当了村长。
朱旺也不傻,他知道后爹供他读书,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满足他的虚荣心,而且,老大钟伟有个清华的弟弟,着实给他加了不少分。
两个儿子都成年后,钟家渐渐形成一种习惯,虽然都不明说,但是家里四个人都心知肚明。谁的爹,谁的妈,归谁管。所以老大管爹,老二管妈。
 
朱旺妈的病拖了一年半,到底还是走了。办完丧事,朱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躺平了。母亲是他心里的一片天,如今,天塌了。
钟晴日日夜夜抱着朱旺,朱旺老早说过,他们要互相疗愈。现在,他们两个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了,一个亲人也没有,他们只有彼此了。虽然他们早已成年,独立,但是母亲在那里,那是精神上的家园,那是他们的来处。
朱旺说,我们去旅行吧,开车去可可西里,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们一直走一直走,离开上海越远越好。开到天际处,无人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到了那里,如果我们不想再回来了,就在那里告别这个世界,怎么样?
钟晴跳起来说好。
他们准备把家私变卖掉,再买个房车,准备行装,研究路线和攻略,并打算带上MeToo和媳妇儿,将来如果路上遇到有缘人,就把它们托付出去。
存款有二百多万,足够玩上几年。几年?到时再说。
 
计划还在纸上,朱旺突然接到调令,升职了,外派到新加坡。
他们傻了半天,像两个玩泥巴过家家的孩子,突然被大人喊回家吃饭,情境突变,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他们去定情的那个酒吧喝了几杯,一路上哭哭笑笑地回到家,抱着就在沙发上睡去了。
往事不知多少梦,夜来和酒一时醒。
半夜里起风了,朱旺慢慢醒过来,他仍然闭着眼睛,觉得这风拂在脸上真是适意极了。对了,那是五月的风,那是春风啊。
风把窗帘擎起,越来越高,窗帘就在空中哗啦啦飘啊飘。
未来要来,她就像窗帘背后的风,她在奋力托起他们,不要他们往下坠。
钟晴也醒了,两人都没有动,就那么看着窗帘飘。
钟晴说,像不像一个女人在跳舞,穿着碎花的大摆裙,不停地转啊转…
两人相视而笑。
可可西里么,将来再去吧,反正总有一天要去的。
那就先去新加坡好了。
 
五年后,他们从新加坡回来时,已经有了一双儿女。朋友们笑他们,到底不能免俗,说好的不生孩子不买房呢?结果,新加坡一套,上海一套。
朱旺笑道,都是被MeToo和媳妇儿刺激的,它俩生了一窝五个崽,搞得我们家狗口比人口多。钟晴伺候媳妇儿坐月子,被它的母爱感染了,于是,baby factory 就解禁了,而且刹不住啊。他充满爱意地看着钟晴,钟晴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老三已经四个月了,是个女孩。
钟晴微笑着摩挲着肚皮,满面生辉,她柔声笑道,亲人要靠生出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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