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自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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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年与父母的相处对我有一个最重要的影响,这就是:它奠定了我与社会中其他人相处的格局。上了学后,我把其他孩子对我的评判跟父母对我的评判一样当作了圣旨。这让我很快在学校中找到了更多令我自卑的东西:我为自己的名字自卑、为自己的身材自卑、为自己没有别的孩子拿到学校炫耀的小人书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而自卑、为被别人说心思细腻像女孩而自卑。
在那个时候,说一个男孩像女孩是一种标准的侮辱。但现在想起来,说我心思像女孩应该是符合事实的描述。在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是个极强势的女人,我的父亲在家中只有身体的存在。上溯到他们的上一代,在我父母亲的幼年,他们的母亲都是极强势的女人,而他们的父亲一个常年在外经商,一个早已去世,两个男人基本上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从这样的传承来看,我要是身上没有女孩气倒是奇怪了。
据我的观察,在我长大的文化中,每个人的每个不合群的特征,从外祖母的家中没有男人到母亲的麻脸到我的心思像女孩,似乎都可以成为自卑的理由。引发自卑的外在因素在每个情形中都不一样,在当事人心中产生的反应完全相同:我不如人。
同学们都是孩子的天真烂漫、口无遮拦,并且好像对别的孩子的嘲笑有天然的免疫力。我则对大家的每一句话都反应敏感、整天心思沉重。这让我难以融入同学们的圈子,而社交笨拙反过来更让我更加自卑,正如父母亲的社交笨拙让他们自卑。他们自己最害怕的呆头鹅的身份毫厘不爽地在我的身上重现了。
我的自卑在大学校园里仍然继续,并且在独处时尤为严重。我羡慕别人有更多的朋友、有各种各样更热闹的聚会,我恨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
许多年后,在我对自己有了更多的了解之后,我发现,以我的内向性格,我永远不会需要有那么多的朋友。
在大学时之所以那样害怕独处,我想到几个原因:
首先,我还在试图过荣格说的“父母亲想过而没有过上的生活”,要做一个在社会上八面玲珑的人。
其次,我在十几岁时,心理上开始远离父母,需要新的精神依托。这是人正常的成长规律。用马斯洛的术语来解释,就是我那时的归属感需求巨大。
第三,我那时生活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我学的专业中那些冷冰冰的学问也无法填补我这个巨大的黑窟窿。
最后,作为一个内向者,我不是不需要任何交流;我的最重要的交流伙伴是自己 – 自己的情绪、想法和欲望。但那时的我的所有情绪、想法和欲望都是附体在我身上。不管我如何转身,它们都藏在我的眼睛的后面,我总是孤家寡人一个。
在国外的新环境中,我继续成功地找到了各种理由自卑。我为自己外国人的身份自卑。为上内容艰深的课时一头雾水而自卑。大家似乎都是老朋友的谈笑风生,而我形单影只;看到别人风生水起,而自己一事无成,也让我自卑。每见到社会地位高一点的人时,我还会跟在小时候一样,思维停滞、面部肌肉僵硬,想象我身上有什么致命的缺陷被他们的严厉目光一眼看穿。他们冷冷地摆出一根横竿,而我就是那个怎么努力都跳不过去的跳高者。
我也为失眠而自卑 – 看到别人都能吃能睡而只有我在失眠的痛苦中挣扎,这也成为我自卑的理由。
我后来观察到,生活一团糟的人总能找出证据来说明世界老是跟他作对。我自己也差不多 – 我在自卑时,总能找到理由来论证自己的成就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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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凡无忧
2026-03-04 07:43:11不知道形容女人时,强势和能干是怎么区分的?我觉得一个要独挡一面支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必须要坚强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