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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談:五十二,五十三「天下有始」

dhyang_wxc 2026-04-26 14:23:12 ( reads)

《老子》談:五十二,五十三「天下有始」

楊道還 4/19/2026

《老子·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為襲常。

《老子·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誇。非道也哉!

這一章和下一章,是從正面和反面講第五十一章的層次關係,所以可以合在一起看。

(一)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

「生」與因果或邏輯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天下始於道,道就好像是天下的母。這一句的文字簡單,前文中也已經多次提到,無須重述。這一章講的母子關係,與上一章結合來看,是指德與道的關係即子與母的關係。這裡的德,可以是天、地、人的德,也可以泛指一切有德之物。

母與子的關係,前文已經講過,是生的關係。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是個認識論,方法論。要知道一個事物是什麼樣的,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就是得其母

道家所講的「生」與因果或邏輯不一樣。一個物,一個人如何「生」出來,是半封閉,有因果或邏輯的決定性,但同時也是半開放的,非決定性的。如「龍生九子,各個不同」一樣。又如一個房子的地基,能決定房子的某些特性,但地基同,不能決定房子同。

因果強調了前因對後果的決定性,但不能涵蓋因果的同時產生。道即是後者,道法自然,道自己本身就是因,也是果。西方人講,上帝無所不能,那麼先果後因也可能。這聽起來荒謬,但實際上古今中外,無時無刻不在發生。如宗教或理想,以未來為因,決定現在如何作。

因果尚且可以說有其靈動,人在因果中,仍可有所選擇;邏輯則是死規則。邏輯以過去為因,決定現在如何作,所以與宗教或理想是衝突的。但邏輯的問題更大。邏輯的第一因不可得,那麼後面的形形色色的大前提,就如沙上之塔,塔搭得越高,就倒得越快。一個現實中事物的生,其中所牽涉到的大、小前提,無窮無盡,不可能得到絕對確定性。康德又指出,其中有二律背反。從悖論的研究來看,悖反各種各樣,又何止二律。因而邏輯的確定和必然,只能是實驗室、象牙塔那類徹底封閉的條件下,有時或可成立;離開實驗室、象牙塔,就成空談,華而不實。

現代人喜歡講「活在當下」。這句話所講,其實質即是,無前提的即時因果,因果同時。但道家的「活在當下」與普通人不同。普通人的成心、慣性、積習、和業識等,無時無刻不在影響他;普通人表面上否定這些影響,但不能真正作到。普通人隨心所欲的那個心,不知是從哪裡聽來得來,不知來源,不知其母,而擔負在身上。這類的心,隨其所欲,人就成了那個心的來源的奴隸。失去自身的奴隸,就談不上道德,也談不上我自然

「越名教而任自然」一句,有很多人誤解。「任自然」,就無所謂「名教」。心系「名教」,不管是尊崇還是反對,都不可能「任自然」。負負為正,只能在極少見的封閉而簡單的情形下成立;現實中的普遍情形是只能得到歧路亡羊。從反「名教」去找自然,就如猴子的水中撈魚。近現代的中國人,以為反傳統、反孔,就一定是正確的,即如此類。此類的所謂獨立思考,只是對獨立思考的一種拙劣模仿。

只有返歸嬰兒,達到了那個無意識,得到赤子之心,赤子之心的隨其所欲,才是合乎自然、道、德,也同時規定了社會道德——倒之而言,有性善性惡的爭辯。然而善和恶是为人量身而制的,这里有个循环。跳出这个循环来看,人是产物,或者神,或者自然(自身本然),或者是进化。在不同图景下,有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善恶。对比这第三者,能得到善恶的依托和基本范围,或者說人性的天然紋理或屏障,從而建立善惡。一種理論的善惡不管多麼偉大而美妙,最終要在人倫的道其徼(校驗),這是不言自明的。

「生」,是現實中的普遍關係,包括因果和邏輯,但同時強調了開放性——非必然、未知其所以然等,如新生、創生、靈感的產生。所謂真正的人生,即是「生生」之人生。《禮記·大學》中講:「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裡的新是一種徼(校驗),追求自然然後能生新;不是求新所得。

復守其母

子與母的聯繫之複雜,顯然不是因果或邏輯能概括的。果可以說從屬於因,結論被大小前提決定,但子的特性如老子所講,是母「生」子,但生而不有,不被母所完全決定。這樣一來,子或者獨立於母,或者反哺母,也或者有反噬母。老子認為,母對子生而不有;而子應該復守其母,是依傍的意思。

道生之如母,一個個體的德蓄之如子。一個個體能夠不斷地得到發展,只能依傍於道,從而得德而蓄之。《老子20章》講,而貴食母,即是此類的比喻:就像嬰兒那樣不斷地從母那裡得到滋養。

大自然與萬物,大地與動植物,水與萬物等等,都有以上所講的類似關係,因而無論東西方世界,對此類聯繫都有類似於母親與子的比喻。這種關係不能簡化為因果的一線聯繫,也不能簡化為邏輯的僵硬必然。

用比喻來說,生的意象,就如鏈,是一環套一環。下一環之生,是起始於這一環之中,又與這一環不可分離。太極圖即是此類的意象,前文中對此有詳細的探討(注1),茲不贅述。

一物的德,獨立於道,不再德蓄之,也就一成不變。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那麼這一物就只有損耗,任何變都只會導致其衰或亡。所以講: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古希臘神話中,安泰俄斯是大地女神之子,被摔倒時,總能得到大地賦予的力量,因此屢屢取勝。後有赫拉克勒斯將他舉到空中殺死。這個神話的意象與此相仿。

此類的「生」的意象,或稱聯繫,是普遍的。人的認識也是如此,如科學,科學來自於大自然,可以說,是大自然之子。因而科學也是復守其母,沒身不殆。那些所謂的科學大廈、象牙塔、征服了大自然等說法,都是離棄母,而必

文學也是如此,語言與文章也如同母與子。有子從母得到滋養,也有母以子貴。台灣張大春講中文:「每個字都是文言文。」這句話,可說是得了「生」的意味。中文的每個字,有人認為都是一幅圖畫,這個說法很近了。更確切的說,每個字都可看作一個窗口、一個空隙、一個小透鏡、甚或一个棱镜。言外有意,意有所隨,意所隨的那個,從一個個字看去,就如白馬過隙,又如莊子講的「塵埃也,野馬也」。我們從文章提供的這些小空隙,一窺意之所隨,然後才能得到理解。這些空隙、透鏡、或棱鏡,不管是白話文還是文言文,都是從漢語得到的,更確切地說,是從兩千餘年的文言文的積澱得到的。復守其母,然後能得到文章的不斷產生,這些文章又會反哺語言。否則只能作出圖畫拼成的表面文章。

有人將語言比喻為思維的工具,這個觀點似是而非。語言只是思維的工具之一,更確切地說,是思維的工具箱之一。有些思維,如本書前面所講的的象思維,並不用語言思維。但這個比喻仍有意義,一篇文章可視為這些工具組合而成儀器、橋樑、或藝術品等等——人取其用。本質上這些東西都受人能取用和外物的限制,只有復守其母才能得到新的有用的東西。作為工具,一篇文章使人窺到了現象、達到了認識、或得到了心得,也就可以丟到一邊。這既是莊子所講的「得意忘言」。沒有語言的工具,就無法思維,佛家將這種情形比喻為負舟——渡河、爬山、坐着不動時都背著船。

頗有些人認為語言應該以清晰為主。這類觀點其實只是語義分析哲學的唾餘。而此類哲學離人的認知來談人的工具,對語言的認識膚淺而殘缺,早已窮途末路,不值一駁。將數學視為自然界的語言,即可很容易理解這一點。有人有疑問,人工智能為什麼要仿人?這是因為,這才是困難的問題,困難的所在。人工智能可以自洽,但如何能與人洽,能與人間世洽,才是難題。人工智能所謂的幻覺,只是對人來說的幻覺,對其本身來說,卻是洽的。而不能與人洽,不能與人間世洽的人工智能,如空中樓閣,又有什麼用呢?人工智能與人先天不同,其愈自洽,愈與人不洽,才是意料中的。

擴而大之,傳統與現代的關係,也如母與子。近現代的國人,頗有些試圖弒母者,這些人或出於勢利下的無知,或出於惡意,皆是有害的。有人可能由此想到佛洛伊德的弒父情結,但情不該結而不流,所謂情結,是心理疾病,非健康人所應有。余英時講:「我並不相信五四以來所強調的中國要民主要科 學,必須首先把中國傳統文化全部毀掉,才可消除阻礙。」(注2)余英時這句話所指,即是與紅衛兵同類的新文化革命者。

傳統本是社會新陳代謝的循環,也是社會中人生老病死的循環。任何新文化或革新都是從傳統中生出來,又返歸傳統,成為社會循環的一部分:新者代舊而用之,舊者謝之。謝,去之,而有無怨無悔之意。把傳統文化全部毀掉,只能得到荒漠化的社會。這樣的荒漠中,傳統無法存在,任何新文化或革新也同時無法生存。這類東西即便生存,也立刻成為傳統,需要毀掉——在邏輯上,這是自我否定的。

經濟與社會的關係,也是類似的。(注3)

禪宗六祖講:「要具大智慧,於一切法圓滿,離生滅相,即是到彼岸。亦雲心迷則此岸,心悟則彼岸;心邪則此岸,心正則彼岸。」這裡的此岸和彼岸的意象,也類似。(注4)筆者非佛家弟子,未便深論。

(二)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為襲常

終身不勤

這句話又從母子的比喻,回到道和德,講道和德這樣的關係,具體在個人生命中如何實現。

嚴遵講:「夫道之為物,無形無狀,無心無意,不忘不念,無知無識,無首無向,無為無事,虛無澹泊,恍惚清靜。其為化也,變於不變,動於不動,反以生復,復以生反,有以生無,無以生有,反覆相因,自然是守。」

嚴遵此句講,道本是恍惚清靜,無心無為,不以生萬物為念,也不以生萬物為念。當其生,無中生有,生出德者。此後德者就開始有無相生。這裡講的是回到無中生有那個「生」,「自然是守」。

塞其兌,閉其門,河上公解為目,塞其兌就是塞其目,使物無所入目。其餘眾家解,認為是指口,塞其兌即無所出,沉默無言。門是人家門戶的出入。閉其門,則無出無入。但從終身不勤一句來看,勤是勞苦之意,因而塞其兌當是指口,是無出的意思。此外,外物無所入的意思,前面四十七章已經講過: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韓非子·解老》中有對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很好的解釋:「『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於外也。神不淫於外則身全,身全之謂德。」

中醫講,五勞、六淫、七傷皆是取病之道。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可以規避此類傷害,因而也適用於攝生去病。因而有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一句。《莊子·齊物論》講:「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所謂攝生,攝是取的意思,而有不同,攝有引持之意,引而使之來。中國人講衛生、攝生,而不講取生。如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所講,其氣自正;離開自己,又到哪裡去求自正呢?自我之生命,又用什麼在作參照而正呢?

見小曰明,守柔曰強

塞其兌,閉其門不出,然後能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此意又見於《莊子·人間世》講的「心齋」:「絕地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

莊子這句話是在講,無地而行,經天而動,無翼而飛,不學而知等等,都是很難的。但達到塞其兌,閉其門不出戶,不窺牖的「心齋」的人,卻是可以作到的。當然這裡行、動、飛、知皆是就萬物之化而言,即就「與天地精神往來」而言。用這個方法來人前顯貴,大概是不成的。這就如留得青山在,與當個大木材商相矛盾一樣。

「心齋」的塞閉,如何能「坐馳」,就牽涉到了人的先驗能力。《老子·5章》講過,五色令人目盲等等。人的先驗的認識能力,並不局限於五官和觸覺。用比喻來講,人的先天感官,有多個層次。只知道五官和觸覺,就會作繭自縛,限制了其它的察覺能力。如天才藝術家、詩人等,他們的先天敏感。天才在某些方面如獨具慧眼;與其相比,其余人對藝術或詩歌之美,如盲人。此類天才的先驗能力屬於非神秘,其他人也有,只是麻木不仁;因而天才們的作品,一旦出現,也會有人理解,就此睜開那隻眼。

後天也可返歸先天,如「心齋」的人,不必從已知而知。塞其兌,閉其門所講,即是此類的方法。不管是後天還是先天,那隻眼睜開,並無區別。《莊子·人間世》中,以孔子和顏回的對話,引出「心齋」,大概並非無因。孔子講:「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 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論語·子罕》)孔子的「空空如也」,可以與不出戶不窺牖和「心齋」同參。

邁克爾·波蘭尼講,此類的慧眼,是「默會知識」,不可言說,也不可傳。他舉英國工廠,聚集數百各類的科學家和工程師來仿製意大利小提琴大師的小提琴,卻不能成功。現在的人聚集了難以計數的人才,來仿製人的語言和能力,即人工智能,其結果也將是類似的。

「心齋」的人非親身到了那個境界,不可知,其極致可以達到神秘、超越。唐玄奘講:「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所謂自知,即是講不可言說,卻會有驗證。這就如老子所講的民自化,民將自化,自化成什麼,未可前識,不可預言,然而一定是比推行計劃好的化,更合適——必將有這個驗。嚴遵講:「故能達道之心,通天之理,生為之元,開事之戶,因萬方之知,窮眾口之辯,盡異端之巧,竭百家之伎。」

每個人都不同,有的人資質特異。因而一個人「心齋」,將會怎樣,不可預設,如老子所講的常無,欲以觀其妙;可知的是,一定會有驗,即常有,欲以觀其所徼。能觀其妙者,在微妙的先驗層次達到見小,即有見小曰明。這才是明之。這樣的人,因見小,其用小一定是守柔曰強,是因為必有,因其校驗而稱為

莊子與惠施的濠梁之辯(《莊子·秋水》),很多人知道,但現代人重視其中的辯論邏輯,失之甚遠。這個故事的寓意,重在「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湯川秀樹在他的著作中引用這個故事,是因為他推測的粒子的存在,當時不為他的日本同事所理解,對他多有譏諷,因而有「子非我」之嘆。孔子講:「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這個題目落到了曹雪芹手裡,就成了「黛玉葬花」的「滿紙荒唐言」。其次,「我知之濠上也」講的是先驗層的感和認知,即如何直達,跨過經驗感官和認識所無的路之道。現代人得其次者,往往有之。但「子非我」如何談科學?很多人因此可能會認為湯川秀樹也不太科學。

莊子所講的,是極其微妙的先驗。實際上在一般的認知上,也有「潛心」的說法。有所得時,如廢寢忘食,不覺得困而不思睡,不覺得餓而不思食;這與「頭懸樑,錐刺骨」的那種學習是完全不同的。陶淵明對此有經驗,講自己:「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所得,便欣然忘食。」前半句是潛心之法門,以經驗求其甚解,綆短不能汲深;後半句是潛心之表現。諸葛亮的《誡子書》中講:「學須靜也,……非寧靜無以致遠。」「一心以為鴻鵠將至」,其眼極明、耳極聰,卻不能有任何認知。

唐代有著名的預言書,《推背圖》,傳為袁天罡和李淳風所著。邵雍精於易數,多有應驗的預言。但《推背圖》不能為後人所解,邵雍之子邵伯溫也不能如其父那樣占驗。這與「子非我」的懸絕類似,是「我非子」的障礙,只有那些「知之濠上也」的後來人,或可得之。常見有人說,這些都是騙人的。這屬於「我非子」的小人之心。對袁天罡、李淳風、邵雍等來講,完全沒有騙人的必要:有何利益?有何動機?本節上面講過「未可前識,不可預言」,不是指袁天罡等不可能有預言。人的資質特異而道術不同,不是每個人潛心、心齋,就能如袁天罡等。袁天罡等如何能預言,如前所講,其極致可以達到神秘、超越,其妙非筆者所能達、所能知、所能述。此類妙,只能從其校驗,約略得知其存在而已。或可說,修道的人,各有其道,未可模仿,未可強求一定如何,是為自求。臨淵羨魚,退而結網,上善能若水者,萬流各自歸宗。

襲常

自恃其強者,與守柔相反,也會自大,追求強和大,也就不能見小。對強者羨慕的勢利之人之徒,現在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慕強,目光灼灼只見其強,也是同樣的。《韓非子·喻老》中「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尋之室,以突隙之煙焚」,講的即是這個道理。恃強和慕強者,顯然不會去赴復守其母,也就不會沒身不殆,而只能遺身殃

《老子·43章》講: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水滴石穿,不是水更堅硬,而是石頭上必有極微的空隙。無有入無間,水能進入石頭的微小空隙,雖然縫隙中的水微小而柔弱,但石頭之堅硬在這裡是沒有用武之地的,因而水反而強。

軍事上,避實擊虛,也是利用這個道理。戰場上恃其強者,幾乎難以避免不得其死的結局。現代人的認識,惟實惟利,不能見虛見害,就不能避免自成繭房,也不能避免落入倖存者偏差。萬事萬物的實必有虛,虛實又可互生。如《韓非子·解老》中講:「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論之?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小大,有小大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白黑。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

石工利用見小曰明,來加工石頭,也是同樣的道理。石鑿的鋼頭,不是尖利的,比木鑿要鈍得多。石工知道石中必有小的裂縫,用鋼鑿一點點兒地敲擊,使微小的裂縫變大並連接起來,石頭就整塊地脫落下來。這裡的關鍵在於見小。那麼石工的眼睛,比一般人更尖銳麼?未必。只是他知道其中必有裂縫。用其光,復歸其明,即如此類。又如《莊子·養生主》所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見小用柔用光歸明,用於養生、攝生,即無遺身殃,是為襲常。庖丁的刀「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即如此類。襲常,嚴遵講:「故人能入道,道亦入人,我道相入,淪而為一。守靜至虛,我為道室。與物俱然,渾沌周密。反初歸始,道為我襲。」所謂體道,即是我虛靜之後,能體會到「道亦入人」。當人與道「淪而為一」,即如莊子所講的:「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莊子在濠梁之上,見魚之樂即是如此,並非他有遠視眼。

天下有始,到子對母襲常的整個過程,是復守其母,沒身不殆的過程;子奉行此道,就能立足而有成,行於人世而不殆。這就是尊道而貴德之具體法門。

(三)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誇。非道也哉!

這一章講襲常的反面。

唯施是畏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這裡的字是拘束自守的意思,如狷介者有所不為之意。介然,如《荀子·修身》中講:「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介然像有所拘束而不為,因而與無為相像。結合上一章的塞其兌,閉其門和「子非我」,就可大略領會使我介然有知這一句。

行於大道者無為。如庖丁解牛,平常人能用刀去割肉、斷骨,庖丁卻不能:不是他付不起磨刀錢,而是有所。這個畏,不是對他人、外物的,而是尊道,而對道深深敬畏。是施為、施設、施予的意思。唯施是畏即是輔自然而不敢為地不施為,不敢為天下先地不去施設,民自化,不敢因為施予而導致亂其自然。下一句,立刻提到人好徑,界定了唯施是畏的性質,主要是對施與人的畏懼。

道家的畏,是對道的敬畏。追求道者,不順其自然,就會導致不可逆料的反之動。道家的貴生、重身並不極端,因為一個人的德最終要還歸於道。莊子講:「(身)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道超越生死,不以生和身為念。道教中往往有捨身求道的事例。

但同時道是生生之路,因而沒有殺身而成道的說法,只有物化的變遷,是連續的。道家人可以捨棄自己的身和生去求道,但不拿來教人,更反對拿他人來作此類的實驗以求道。唯施是畏,即是對與人的。楊朱是道家的一支,以重身重生立論。但楊朱所講的重身重生,著眼於社會人,符合唯施是畏

無知者或自以為是者,不負責任者而,不明道不貴德,因而無畏。近代新文化運動大師某,認為曾子是畏縮氣象,即如此類。《論語·泰伯》中記載:「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曾子之畏,不是畏人,而是畏背道離德。曾子講:「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論語.泰伯篇》)。「任重」即是德者的責任,貴德;「道遠」即是對道的追求,尊道。從曾子這一支,出來了孟子,不為無因。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論語·公冶長》)子路之畏,不能從善如流,但畏道之(《老子·72章》)而懷德,不失君子。小人無畏,多不負責任的詆毀。

人好徑

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誇。非道也哉!這一句純粹是批評,對求道者來說,只是個提醒,意義不大。熱衷於對此類現象的索隱、批評、或矯正,不是求道,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

,細小路。小路不能容多人同行,非公共所宜,因而又引申為投機取巧一類的捷徑近路,與堂堂正正相反。《論語·雍也》中講:「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與人,是之大者,所以立刻就提到為此影響最大者,朝廷。朝甚除,宮闕美觀;田甚蕪,倉甚虛,而社會賴以維持的農事卻荒廢。這樣的人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像盜賊一樣的僥倖而自誇,不是道。

換成現代人的情形,就是經濟數字可觀,科學發達,船堅砲利;社會賴以維持的環境卻難以持續,普通人忙忙碌碌地亞健康,人倫紊亂,家庭安居樂業成懸念,以至於社會所依附的人口生育率無法維持。這都屬於不能複守其母

成功人士互相攀比物品、飲食、財富的多寡,普通人如飢似渴地圍觀,唯恐落後。所謂成功人士的認識未必與普通人有本質差別,如「殺君馬者路旁兒」所講。這些人也往往並非有道,而是好而僥倖者。徑容不下那麼多普通人,就成踩踏,美其名曰捲。看到某大公司成為宇宙最大公司,股票又翻了幾番,普通人像追星一樣地興奮,以為這就是道。此類種種,都屬於盜誇。道不在這些地方。這些都屬於道之華。老子講: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老子·38》)

1

《老子》談:二十一,「孔德之容,唯道是從」1

2

《余英時教授治史經驗談》余英時口述,何佩然整理。https://www.history.cuhk.edu.hk/en/about/cuhk-historians/02_historians/

3

參見楊道還《中國傳統學術之結構:從道德經到厚黑學》第十一章經濟的兩重性一節。

4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序》(六祖慧能大師)全文如下:

夫《金剛經》者,無相為宗,無住為體,妙有為用。自從達摩西來,為傳此經之意,令人悟理見性。祇為世人不見自性,是以立見性之法,世人若不見真如本體,即不假立法。此經讀誦者無數,稱讚者無邊,造疏及注解者凡八百餘家,所說道理,各隨所見。見雖不同,法即無二。宿植上根者,一聞便了。若無宿慧,讀誦雖多,不悟佛意。是以解釋聖義,斷除學者疑心,若於此經,得旨無疑,不假解說。從上如來所說善法,為除凡夫不善之心。經是聖人之語,教人聞之,從凡悟聖,永息迷心。

此一卷經,眾人性中,本有不見。見者但讀誦文字,若悟本心,始知此經不在文字。若能明了自性,方信一切諸佛,從此經出。今恐世人身外覓佛,向外求經,不發內心,不持內經,故造此訣,令諸學者持內心經,了然自見清淨佛心,過於數量,不可思議。後之學者,讀經有疑,見此解義,疑心釋然,更不用訣。所冀學者同見礦中金性,以智慧火鎔煉,礦去金存。

我釋迦本師說《金剛經》,在舍衛國。因須菩提起問,佛大悲為說。須菩提聞法得悟,請佛與法安名,令後人依而受持。故經云:「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如來所說「金剛般若波羅蜜」,與法為名,其意謂何?以金剛世界之寶,其性猛利,能壞諸物。金雖至堅,羚羊角能壞。金剛喻佛性,羚羊角喻煩惱。金雖堅剛,羚羊角能碎。佛性雖堅,煩惱能亂。煩惱雖堅,般若智能破。羚羊角雖堅,賓鐵能壞。悟此理者,了然見性。《涅槃經》云:「見佛性者,不名眾生。不見佛性,是名眾生。」如來所說金剛喻者,祇為世人性無堅固,口雖誦經,光明不生。外誦內行,光明齊等,內無堅固,定慧即亡。口誦心行,定慧均等,是名究竟。金在山中,山不知是實,寶亦不知是山。何以故?為無性故。人則有性,取其寶用,得遇金師,鏨鑿山破,取礦烹煉,遂成精金。隨意使用,得免貧苦。四大身中,佛性亦爾。身喻世界,人我喻山,煩惱喻礦,佛性喻金,智慧喻工匠,精進猛勇喻鏨鑿。身世界中,有人我山;人我山中,有煩惱礦;煩惱礦中,有佛性寶;佛性寶中,有智慧工匠。用智慧工匠,鑿破人我山,見煩惱礦,以覺悟火烹煉,見自金剛佛性,了然明淨。是故以「金剛」為喻,因為之名也。空解不行,有名無體,解義修行,名體俱備。不修即凡夫,修即同聖智,故名「金剛」也。何名「般若」?是梵語,唐言「智慧」。智者不起愚心,慧者有其方便。慧是智體,智是慧用,體若有慧,用智不愚,體若無慧,用愚無智。祇為愚癡未悟,故修智慧以除之也。何名「波羅蜜」?唐言「到彼岸」。到彼岸者,離生滅義。祇緣世人性無堅固,於一切法上,有生滅相,流浪諸趣。未到真如之地,並是此岸。要具大智慧,於一切法圓滿,離生滅相,即是到彼岸。亦雲心迷則此岸,心悟則彼岸;心邪則此岸,心正則彼岸。口說心行,即是法身有波羅蜜。口說心不行,即無波羅蜜也。何名為「經」?經者徑也,是成佛之道路。凡人欲臻斯路,當內修般若行,以至究竟。如或但能誦說,心不依行,自心則無經。實見實行,自心則有經。故此經如來號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跟帖(8)

Vivian32817

2026-04-26 14:44:58

“普通人隨心所欲的那個心,

dhyang_wxc

2026-04-26 19:44:13

Vivian好。呵呵,這些東西紛至沓來,順其自然,寫來就長了。

山水苍茫

2026-04-26 16:39:15

【唯施是畏】一节,讲解甚妙------“小人無畏,多不負責任的詆毀”,呵呵,无知者无畏,无耻者无敌,亦今之世相也---

dhyang_wxc

2026-04-26 20:07:00

哈哈,山水兄,這一章寫到一字如一棱鏡處,即想到吾兄的詩。

Vivian32817

2026-04-27 09:49:45

“无知者无畏,无耻者无敌,亦今之世相也---”

山水苍茫

2026-04-28 08:31:34

呵呵。。

雪晶

2026-05-04 14:04:42

佩服杨兄,等下一谈

dhyang_wxc

2026-05-06 18:07:47

呵呵,雪晶辛苦啦,看這一大篇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