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大声思考|客观看待特朗普再工业化政策进展,方能百战不殆
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SCOTUS)裁决认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未授权总统征收关税,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对相关关税争议具有专属管辖权,此举抽掉去年4月初特朗普政府发动“对等关税”的法律基础,顿时震撼美国内外和全球贸易界。
美国最高法的这一裁决,无疑极大地削弱了特朗普政府当前在对外贸易谈判中的地位,但绝不意味着特朗普关税战会就此走向终结;因为最高法裁决只是否定了特朗普关税战依据的这一处法律源头,但没有否定特朗普发动关税战行为本身,更没有裁定特朗普政府必须退赔已征收税款,而特朗普政府还有一系列其它法律工具可以延续其关税政策,甚至制造比单纯关税战更多的干扰,事实上特朗普在最高法裁决发布后就迅速宣布了新的替代关税措施,其它国家和地区也没有大面积要求与美国重新谈判关税战以来已经达成的贸易协定。可以说,法条纠缠难以动摇特朗普实现美国再工业化的政策目标。
近二十年来,再工业化在美国有着深厚的社会群众基础和历史源流。尽管是奥巴马执政时最早提出“再工业化”目标并付诸政策实践,但奥巴马-拜登的再工业化努力已被实践证实根本失败。
作为对奥巴马-拜登再工业化路线的替代,特朗普关税战的逻辑自洽程度相对高一些。那么,在其政策实施的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其效果究竟如何?尽管在特朗普关税战首年,我国应对结果堪称全球最佳,但对特朗普关税战的政治基础、内在逻辑和实施效果,我们必须客观、冷静、清醒认识。
丢失“世界工厂”地位的风险警示
“共和党必须回归其作为工业、制造业、基础设施和工人党的根基”——《2024年大选共和党党纲》序言开宗明义点明了2024年特朗普-共和党阵营竞选政纲的根本出发点,胜选上台后的特朗普政府发动关税战也是由此而来,其经济根本目标就是再工业化。
19世纪、20世纪之交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成为首个被称为“世界工厂”的国家,美国的普遍高收入、高生活水平归根结底就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但是,从美国人的视角来看,自1970年代以来,美国制造业在国内外市场上的优势地位不断遭到来自德国、日本、东亚新兴市场经济体、中国大陆的挑战,直至2008—2010年间美国占据100多年的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地位被中国取代。
在这一制造业衰败进程中,美国社会经历了深刻的阵痛,作为美国传统社会基础、主干的白人“红脖子”承受了最大的打击,其社区萧条、民生困苦和悲观情绪在美国社会各族群中表现最为突出,……所有这些,在现任副总统J.D.万斯自传《乡下人的悲歌》中有充分的显示。
与那些因闭关锁国或在大国争霸中败下阵来导致产业衰败的国家不同,美国制造业相对衰败源于在开放经济环境下的竞争失败。但是,那些因工业衰败导致国穷民贫和国家衰败的案例也在警示着美国人。这决定了美国社会对“再工业化”的支持基础相当广泛、稳固。不断加大的贸易逆差,金融业虚拟经济部门泡沫极度膨胀而引爆的2008—2009年次贷危机,不断飙升的财政赤字,这些都在不断地推高要求实现再工业化、夯实制造业等实体经济部门基础的呼声。
奥巴马-拜登与特朗普再工业化政策对比
实际上,“再工业化”政策主张最初提出者并非特朗普,而是在2008—2009年次贷危机浪潮中横空出世入主白宫的奥巴马,在其两个任期内,奥巴马政府提出、实施了一系列以“再工业化”为导向的产业政策和贸易政策,而且这些政策又普遍带有浓烈的“遏制中国”色彩,奥巴马政府的这些政策很大程度上又被拜登政府继承并进一步发展。但奥巴马-拜登政府的“再工业化”政策实践结果与其目标南辕北辙,中国制造业产出规模超出美国的幅度不断扩大。
中国制造业产出超越美国发生在奥巴马首次胜选执政之初,到拜登政府任期结束的2024年,中国一国制造业产出已占全世界1/3左右,大体相当于西方七国总和,等于美国的两倍多,在信息技术产业(IT)、新能源、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业,中国也在越来越多领域反超而建立了越来越大的优势。
同期美国的贸易逆差、财政赤字“孪生双赤”不断膨胀。相应地,以制造业为代表的实体经济部门衰败而造成的全方位经济与社会问题在美国总体上有增无减,奥巴马-拜登政府实施的一系列经济社会政策还给这些问题火上浇油。MAGA运动兴起,扛住美国政界建制派的全方位打击而两次将特朗普送入白宫,确实有其深厚基础,而特朗普的关税战推进再工业化政策就是对奥巴马-拜登失败的再工业化政策的替代。
奥巴马-拜登政府很大程度上实质上是放弃传统优势产业,专注发展新兴产业;特朗普及其MAGA运动主张、期望的则是重建美国、西方传统优势产业与在新兴产业国际竞争中取得优势并举,从而彻底扭转传统中产阶层全面衰败的大势,重建高关税等贸易壁垒在其设想蓝图中占据关键地位。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期望,通过重建高关税等贸易壁垒,一方面创造一个受保护的国内市场,而且美国的人口和市场规模也足以实现绝大多数产业的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另一方面在国内实施大规模放松管制和“减税+简税(简化税制)”,在微观层次不仅改善大众民生困苦,而且释放从企业到居民个人等市场主体的活力和主动精神,增加的关税收入则可用于弥补国内所得税减税而造成的财政缺口,而且关税征收成本远远低于所得税等国内税收,给纳税人直接造成的税负痛苦感受也比所得税轻得多,还可以消除绝大多数纳税人的偷税漏税罪过风险,这样最终全面造就国内制造业复兴、“再工业化”和社会和谐的有利环境。
自2025年1月20日正式就职以来,特朗普发布的众多总统令貌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实际上总体看来有着明晰的导向和理念;一年多下来,“特朗普式里根-撒切尔革命”的总体框架已经建立,全覆盖关税战、文化战争、《大美法案》、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连同新版美国《国防战略》)构成了“特朗普式里根-撒切尔革命”的四大支柱。
他们期望通过大规模政府裁员和压缩低效、无效、逆效财政支出,不仅直接缓解、消除美国天文数字财政赤字和国债潜藏的毁灭性经济风险,而且强力放松管制,釜底抽薪式地显著减少、废除了政府对经济社会生活的干预管制,特别是奥巴马-拜登政府执政期间急剧膨胀的众多DEI(多元、公平与包容)、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等“政治正确”管制,重建“胜任”文化(特朗普政府还把这一原则写入了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目标是焕发美国微观社会主体活力,为企业经营和创业创造更加自由的环境,通过压缩社会福利转移支付等措施,扭转对劳动者和中产阶层的逆向歧视,消除不工作、吃救济寄生者实际收入往往高于工作纳税传统中产阶层的现象,从而巩固和激励他们倡导的自我奋斗“美国精神”,这样进而为国家财政培育更加稳固、持久的税源。
在上述蓝图中,大幅度增加关税收入,弥补所得税等国内税减少的缺口,这是必不可少的关键。尽管为了确保2026年中期选举和2028年大选胜利,出于“掌权优先”原则,《大美法案》在财政赤字、债务方面作了暂时的退让,但其总体基本原则没有改变。
就总体而言,特朗普及其团队的上述理念和蓝图有其相当的内在合理性,其内在逻辑比奥巴马-拜登政府的再工业化政策更为自洽,尽管其不可行因素也很多很大,即使最终事实证明不可行、失败,也需要经历相当时间。所以,我们在应对特朗普关税战时,需要对上述情况有着全面、充分的认识,这样才能最终达成可实现的最好结果。
美国再工业化效果如何?
特朗普关税战目的是推进美国“再工业化”,但同时也面临通货膨胀上升风险的掣肘。审视美国经济指标,可以看到,由于同步大规模放松管制和其它措施,特朗普政府极大地抵消了关税战的通货膨胀等多方面负面效应,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美国国内生产。
首先看通货膨胀。一般而言,大规模提升关税会推高一国通货膨胀,对美国这种数十年来世界第一大进口国尤其如此。但是,2025年特朗普执政和发动关税战以来,通货膨胀低于拜登执政时期:
在拜登执政的2021—2024年4年间,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年度涨幅依次为4.7%、8.0%、4.1%、2.9%。2025年1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3.0%;从特朗普正式就职后的2月算起,2025年2—12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涨幅变动区间为2.3%—3.0%,从4月份发动关税战算起,4—12月消费者价格指数涨幅变动区间也是2.3%—3.0%;其中只有9月份一个月达到3.0%。总体看来,美国2025年全年消费者价格指数涨幅不会超过2024年的2.9%,大概率低于。
毋庸讳言,2025年美国消费者价格继续上涨,给居民带来了相当沉重的压力;但其涨幅低于此前数年拜登执政时期,也低于国际经济学界和市场对关税战抬高通货膨胀的普遍预期,表明从奥巴马以来民主党执政期间积累的过度管制实在太多太泛滥成灾,特朗普的放松管制措施大幅度削减了美国经济遭遇的通货膨胀压力。
而且,2025年9月美国通货膨胀压力达到关税战启动后的高峰,此后开始下降,11、12月CPI同比涨幅均为2.7%,2026年1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环比上涨数据均好于市场预期:同比涨幅从12月份的2.7%进一步下降至2.4%(未经季节调整),为2025年5月以来最低水平,低于市场预期中值(2.5%);核心CPI年率从2.6%回落至2.5%(未经季节调整),为2021年3月以来最低水平,符合市场预期;环比上涨0.2%,低于去年12月的0.3%,也低于经济学家预期的0.3%。
在美国这个以地方自治为基础的联邦制国家,除统一的联邦税、管制和货币政策之外,不同党派执政的不同地区税负(州和地方税)、管制水平差别巨大,进而导致同一时期不同地区物价和通货膨胀水平的差距往往大大超过正常的差距。总体而言,在特朗普“二进宫”执政第一年,共和党执政的州和城市普遍实施了大幅度减税和放松管制,民主党执政的地方则反之,导致民主党执政地区通货膨胀率普遍高于共和党执政地区。将这一因素纳入考虑,2025年美国特朗普-共和党阵营通货膨胀管理的实绩还会更好。
进一步审视2025年美国制造业景气程度,以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PMI)指标衡量。美国PMI在2024年下半年变动区间为47.3—49.7,均位于收缩区间,而2025年除7月份(49.8)一个月之外全部高于50的扩张区间,且2024年下半年所有月份美国PMI均低于全球PMI,2025年所有月份均高于全球PMI,表明2025年美国制造业景气程度无论是与本国纵向比较还是与全球总体水平横向比较,均明显上升。
另外,再从美国商务部发布的贸易数据来看,2025年,美国货物和服务贸易赤字比2024年下降20亿美元;货物贸易赤字虽然增加255亿美元,但增速从2024年的15%大幅降至2%。2025年,美国财政赤字相比2024年下降770亿美元。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能认为特朗普关税战第一年的成绩是失败吗?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低估对手不会给我们带来最终胜利,而只会相反。特朗普关税战也好,整个新冷战也好,都是“总体战+持久战”,我们切不可指望一蹴而就。
(本文仅代表个人意见)
编辑|马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