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

我中学时代的日记许多篇幅是用于记录我和我妈的矛盾,很频繁,很尖锐.虽然时过多年,我早已不是那个苦斗于她的管束之下的青少年了,她也年逾古稀,不再对我的人生有任何干涉,反而需要我的指导,听从我的意见了,但我对这种母女矛盾的记忆仍然很深.而且也发现, 她的性格,她的潜移默化对我的想法,我的人生已经有了很深的影响,正面的和负面的.要保守的和要逃离的.也就是到了今天,我才能较为清楚地认识她的这个人,分析她这个人.

我妈这个人聪明才智一般，和许多人一样，其实是缺乏自信的人.但她也有许多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使她虽然才智一般,对自己的要求却很高,对一般的寻常人生却很蔑视. 这是我之所以有个不太正常的家庭的根本原因.

在一般的层面, 她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人生在世充满竞争，必须奋力打拼才能出头，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因此对我学习上的要求非常严厉。在不一般的层面,也许是受家庭的影响吧，对成名成家，千古留名的惦念是非常殷切的。我受她影响，为自己设立的人生事业终极目标多高也不算高（主要是名，不是钱）。在此之外更重要的，我妈对人生有一种非常禁欲苦行的态度。即除了事业上的追求，一切其他都不值得一提。爱情家庭友谊人伦，情趣爱好精神物质，在她，都是贬抑的。她一生否定和我爸的婚姻，说是为了工作而结合的。她也否认自己有过任何爱情。对女友的要求也非常高，也必须是那种工作至高无上，其他不屑一顾的人，能达到的大概就一二人而已。就那也不是一个寻常的友谊关系，女友间的日常生活，爱好,情感的交流，她大概从来也不知道。中学时我和女同学聚在一起笑闹聊天，被她指为浪费时间，非常不齿。而我因和男同学的交往则被她直接斥为道德败坏。她对于女性的身份似乎非常否定，总觉得女人生来就是不幸运的。她在结婚十二年后，三十九岁上才生了我这么个独女，而对怀孕生子则终生报了一种负面的态度。好象上天给女人绑上了这样一个重负，包袱，剥夺了她自由自在搞事业的时间和精力。她好象恨自己没能对世俗的一切更加决绝，对世俗人生这么厌恶却还是投降了。最好就是不结婚不生子不认识任何凡人。我妈对世俗厌恶，但却还是部分地受儒家教育约束，不能逃避自己的世俗责任，所以虽然不肯回我爸老家看望爷爷奶奶，但他们要是来了我家，她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的，几天而已吧。虽然她讨厌生儿育女，但对我的照顾和教育还是非常重视，决不敷衍的。也许正是因为太讲责任而没有乐趣，才生活得累吧，才更恨世俗生活吧。我妈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不讲究，不虚荣。对穿衣打扮，生活情趣几无了解。对专业之外的知识，修养很有限。没兴趣也没精力涉猎。小时候我和我爸常常在一起闲聊，天文地理，历史文化，人物轶事，思想哲理都有包括，这种聊天至今令我怀念，却被我妈指为坐而论道，浪费时间。这种思想性格是怎么形成的?跟共产党的铁人教育,妇女教育是不是有关?以上两种思维,既儒家的有所作为思维和禁欲苦行思维结合在一起,在加上她的责任心和庸常的能力,就形成了她的怪异性格和生活方式,她的对日常生活,天伦之乐的冷漠无知;她的和社会,和他人的脱节;她的对于精神追求的懵懂;她的被繁琐事物的捆绑;她好象一生辛苦追求,但却从始自终都没来得及想想清楚人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