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程程

一大帮人跟钱塘江的潮水一般，来时汹汹，去时匆匆，不大的堂间转眼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像这里啥事都没发生过，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点点海潮的咸湿气，令人回味。

张海燕母女之所以在老赵去世后近十年，才将其遗嘱示之于其他继承人，皆因老赵生前留下遗言：只有在其子女对他的遗产有纷争时，才可公开其遗嘱。老赵这么做，只为了给他自己身后留一丝颜面，因他始终不相信，他的儿女会为了家产六亲不认，反目成仇。

军霞原本小算盘也打得好好的，她打算起码等自己参军入职的事板上钉钉后，再跟兄姊们把老父亲留有遗嘱的事挑明，让他们绝了分家产的念想。

可老天偏不遂人愿，计划没有变化快，大哥、二哥横插一杠，为了在旧楼拆迁前占得老屋的一席之地，他们各施手段，想方设法要将其子女户口落在自家，他们这一棒子打乱了军霞的节奏，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仓促应战，提前跟兄姊们摊牌了。

眼见赵家子女们为争房产闹得不欢而散，张海燕心头原本就一团乱蓬蓬的线头，这下干脆都结成了死疙瘩，再也扯不开，她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小霞，你看你，刚才跟那几个把事儿说开了不就行了？为嘛你还非得锵锵锵，跟人闹得脸红脖子粗，这下把人都得罪光了。”

“这种见钱眼开，为一己之私拿亲情绑架别人的人，得罪就得罪了，有什么好前怕狼、后怕虎的？妈，您还没看出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刚才我若不把路给堵死了，他们肯定不算完，到时候，万一事情闹大了，不但人情没了，恐怕咱连人都做不成，多少家庭为争财产打出人命的？咱不得不防啊。”

“话是不错，可老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谁知道那几个会不会背后出阴招，给咱使绊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就凭咱娘儿俩，要权没权，要势没势，全靠你爸留下的这套房遮风挡雨，能有啥能耐跟人争？！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钱真他姥姥的是个王八蛋！”

母亲的这一席话惊醒了军霞，想起刚才大嫂罗舒薇临走前撂下的那句话，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她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好像有无数蚂蚁爬过，只是，她死鸭子嘴硬的毛病不好改。

“嗬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妈您放心，有我在，他们不能拿您怎样！他们哪个若敢动一下歪心思，哼！既然你不仁在先，那就别怪我不义在后，我赵军霞身上有老赵给的血性，不是那扯不长长、捏不团团，任人欺负的怂货！”

“霞霞，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有啥好怕的？！我怕的是你。军杰还好，我过门儿才半年她就去贵州当兵了，军强跟军威，你小时候他们可没少欺负你，为这事儿，你爸打过他俩多少回，唉！我一个后娘，比他俩大了不到十岁，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听他们，只能去跟你爸告状，你爸年纪大了，后来也力不从心了，我没办法，就抱着你，你哭我也跟着哭。那阵子，家里天天鸡飞狗跳，你爸没辙，只好也送他俩早早地当兵去了，咱娘儿俩的日子，这才好过了点儿。”

“妈，您别看那时候我还小，这些事儿，我都记着了，那时候我就想着，等长大了，我吃什么也绝不吃亏，谁敢打我一巴掌，我绝对还回去两巴掌。”

“小霞，你这性子太刚，不知道这世上除了黑白，还有个灰色，以后到了社会上，妈担心你会吃亏，你爸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他前半辈子在死人堆儿里爬嚓，混了一身伤，好歹他命大，活到了解放。后来呢？仗着自己是个老革命，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事，就跟人争，连领导也不给人留情面，这还能有好？好在你爸自身清白，人家查了他多少回，到底也没查出他有啥问题，可人家治不了你罪，合理的小鞋还不有的是？！同样是副军级干部，人老李就分了两套大房子，他家孩子比咱家还少一个呢。唉，你爸吃了一辈子豆儿，都不知道个豆腥气，我说他两句，他还跟我急眼，说是要一切服从组织安排，房子又不是不够住，做人不能贪心，哎你说，还成了我的不是。话说回来，当初，你爸但凡有点私心眼儿，跟组织多要套房留给那几个，还至于咱娘儿俩有如今这些烦恼？！”

“妈，都过去了，您就往好处想吧。以后我去部队工作了，您又是响当当的军属，腰杆子硬实了，我看谁还敢对您怎样？！”

“唉，有些事，不是你闭上眼，就能假装看不见的。你那俩哥还好说，毕竟都是你爸的骨血，可你那俩嫂子，怎么着也是外姓旁人，难说。”

“田迎春儿就一商场卖货的，嗓门儿倒是挺大，成天吆五喝六横着走，就怕别人不知道，她在家主事儿，赫，她那脑袋是挺大，装水泥的，就她那个大老粗，能有多大本事？还能拿我咋样？！”

“你二嫂就一炮筒子，确实不能拿你怎样，我担心的是你大嫂，那人可是个笑面儿虎，肚子里长牙，人家在市里当干部，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事，可比你门儿清。”

母亲这话说得军霞心虚，可她从不服输，暗道：哼，姓罗的，你若敢跟我撕破脸，那我也豁出去，治你还不有办法？我手里可捏着你的命门，到时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妈，您有啥好担心的？罗舒薇是国家干部，她跟老大两口子待遇好，又有大套二的楼房住着，若是她跟家人争财产闹上法庭，传出去她还要脸不？”

“可也是……不过，我这心里头老是七上八下地，总担心咱家哪儿会出点事儿，我捉摸着，会不会是因为，今年清明我躺炕上起不来，没去给你爸上坟，惹他不高兴了？”

“妈，您甭没事儿瞎寻思，您那是操心太多，累得，回头多睡会儿就好了。”

军霞本以为，成绩单交上去，一周内XX学院那边就会给自己回信儿了，可她等了三周多，依然如石沉大海，连个泡儿都没泛起来。

眼看着同学们毕业后一个个都有了去处，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找大哥军强帮忙去给打听打听吧，可半个月前才跟兄姊们为了房产的事闹翻了脸，这就厚着脸皮去求他，岂不是唾面自干，自找没趣？！

军霞鼓足了勇气，给XX学院的人事处打了个电话，可人家告诉她，他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才，没有计划再另外招收新人了。

从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军霞还没从失意沮丧中缓过气来，又被班主任杨老师叫去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皆因她篡改成绩单、伪造学校证章事发，引得校领导震怒，要拿她开刀，以儆效尤。

杨老师一脸严肃，责问她：“赵军霞同学，平时我见你挺守规矩的，没想到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私刻学校公章，篡改学习成绩，知道后果么？若是都像你这样，学生还用得着来学校上课么？都回家刻章就行了。”

军霞见无法抵赖，眼泪跟水龙头一般，拧开就来，她哭得梨花带雨，央道：“杨老师，我错了……我其实，就是一心想参军，为保家卫国尽一份绵薄之力，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脑子发烧，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呜呜”

“你的想法没错，可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最起码也得遵纪守法在先啊。你这行为，从小处说是自私自利，往大处讲，损害了学校名誉，损害了军民关系，影响极其恶劣。”

“杨老师，我真的很后悔，愿意跟您，还有校领导当面悔过道歉，请您跟校领导帮我说说情，求您了，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件事，您要是不肯帮我，我这辈子就全完了，连为人民服务的机会都没了，我也没脸活不下去了，杨老师，您救救我吧，呜呜呜，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杨同学，学校领导经过认真讨论，念你是初犯，决定从宽处理，给你个悔过自新的机会，给予你记大过处分，你必须深刻检讨你的行为，在三日内把书面检讨交到教务处存档。”

赵军霞见没被开除学籍，暗自庆幸，觉得还有机会提要求，便哭得愈发厉害了。

“呜呜，杨老师，我写，嗯嗯写，我一定深刻检讨我的违纪行为的，可是，呜呜……能不能，不要在学校范围内公布对我的处分决定？那样，呜呜，我，我还怎么有脸见人？呜呜，都怪我一念之差，自毁前途。”

见她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有悔意，毕竟是带了四年的学生，杨老师于心不忍，暗忖：培养一个人成才太难，而毁掉一个人又太容易，兴许她这次犯错只是一念之差，嗐，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关键在救人，不能一棒子把人打死。

“这样吧，你尽快把检讨书写好，一定要诚恳、深刻地检讨你的错误行为，我会去找校领导商议，看看能不能把对你的处分决定往后延一延再公布，拖到你们毕业生都离校了再宣布。”

“谢谢杨老师”，赵军霞一个激灵起身，泪水都顾不上擦，赶紧给杨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请您放心，我一定洗心革面，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好好工作，来报答您对我的教导和帮助。”

“杨军霞同学，眼看你就要毕业走上社会了，我送你一句话：先学做人，再学做事。学做人，什么时候都不嫌早，学做事，任何时候都不嫌晚。”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