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19.大才

碧蓝天 (2026-03-23 00:51:23) 评论 (0)

19.大才

第二天,钰儿端着一个红漆木盒走进了勤政宫。晨光尚淡,寝殿门口的地砖被药气与露意浸得微凉。大监守在殿门外,见她来了,只抬眼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比往日更静。

钰儿入内时,见拓跋历正坐在书案后看奏折。

那书案原是征儿平日批折子的地方。紫檀长案上,奏折一摞一摞垒得极高,案角铜兽镇纸压着几页摊开的折本,朱砂、御笔、印泥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连案边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都还在那里。拓跋历穿着宽松的常服,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低头翻折子时眉眼沉着,倒像已在这位置上坐了许久。

她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他抬了抬眼,淡淡颔首,示意殿中的内侍退下。门一关,殿里更静,只有纸页翻动与药炉里药汁轻滚的细响。

钰儿走到案前,把木匣递给他,低声道:“这是太医院连夜赶制的药丸。”

拓跋历打开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挑:“钰儿做事,总是这样干净利落。”

他把木匣搁在手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听说,这几日有些折子,是你代笔的?”

“是。”钰儿应了一声,随即蹙起眉,“我不喜欢写折子,我宁愿去——”

“掏蚂蚁洞。”他冷冷替她接了下去,眼里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可是我的字跟他的不同。虽会模仿,到底久未练了,一时半会儿难免露出痕迹。还是得劳烦钰昭仪。”

钰儿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很认命似的:“历儿,我最怕写折子了。我宁愿去御花园里走走,掏掏蚂蚁洞,也不想坐在这里替你们兄弟收拾这些。”

“呵。”拓跋历靠回椅背,看着她,眼神意味难明,“我现在倒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不肯放你走了。偌大的皇宫里,真正可靠的,偏偏是这个一心不想留下的人。”

钰儿听了,只笑了笑,顺手翻起案边一本折子,状若无意地问:“我听闻,你昨日把太子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我早说过,你应该放心。”他说着,忽然伸手覆上她搁在案边的手背,语气极轻,“太子、群臣,皆是虎狼。唯有钰儿,才最可靠。”

钰儿像被烫了一下,忙把手抽了回来,低声道:“陛下,我不可靠。我只是南朝来的一个寡妇。你还是早些放我回去掏蚂蚁窝吧。我实在——”

话还没说完,拓跋历已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带着一种极清醒的压迫。钰儿唇角一抿,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于是这一日,钰儿便真的被他压在书案前,陪着写了一整天的折子。

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掌灯,殿里几乎没有停过。拓跋历翻折子极快,一本一本,先看得极仔细,随后在心里掂量分寸,再开口让她代笔。有些是民间灾情,有些是边镇军报,有些是各部请银请粮的琐细账目,还有几本牵连着宫内外调度,字字都不能出错。起初,钰儿只当他是照着征儿往日批折子的规矩生搬硬套,可看了半日,她渐渐便觉出不对来。

有几本折子,他批得竟比她预想得还稳妥细致。

征儿行事一向凌厉,断则断,杀则杀,最擅长在大局上压住一切,不愿在细枝末节上反复纠缠。拓跋历却不然。他这些年在边上看得久了,熬得也久,落到民生与钱粮上,竟有一种近乎刻薄的细,细到连地方官报上来的一项粮数、一笔修渠银子,他都要追问一句来路与去处。有几处批语,钰儿提笔时自己都微微一顿,心生倾佩,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案后神色自若,像什么都未察觉,只低头去翻下一本。

钰儿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他只是来学征儿的声音、征儿的神态、征儿在病榻中如何压人。可这一整天下来,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拓跋历不只是学那层皮。他竟真有耐心把这些折子一本一本看下去,也竟真看得懂。

坦白说,赵王确有学识。

只是这种学识落在此刻,落在这张书案后,便不是什么叫人安心的东西了。

钰儿的心莫名慌了起来。

暮色四合时,殿内点起了宫灯。灯影照在奏折与墨迹上,把那张原本清冷的书案映得越发深沉。钰儿写得手腕发酸,指节都僵了,却仍不敢松懈半分。她心里明白,这些折子将来若真要一一查验,今日的每一笔都可能成为证据。于是她在每一份拓跋历批复过的折子末尾,都把最后一个句点略略顿重了些,墨色比别处更深一分,若不细看并不显眼,却足够留痕。

用过晚膳后,拓跋历才总算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

他将御笔搁下,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也有些倦了。过了片刻,他才冷冷开口:“明日,给钰昭仪放一天假。不必来写折子了。休息一天。”

钰儿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掉的手指,起身行礼:“谢陛下体恤。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后天辰时,钰昭仪先来给朕请安。”他说得平平,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要出门一趟。备好御驾马车。”

钰儿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哦?”

“到时你便知道了。”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垂首应道:“是。”

 

辰时,钰儿走进勤政宫偏殿时,晨光已透过高窗斜照进来。殿中无人,安静得出奇。拓跋历独自站在寝殿中,负着手,正在来回踱步,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来,抬手指了指一旁软榻上整齐叠放的一身盔甲。

“给你预备的。”他说,“现在换上。”

钰儿一怔:“给我?”

她的目光落在那身甲上,又抬头看向他,眉心微蹙。盔甲是女子尺寸,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只是当着外男的面让她更衣,未免也太过。

拓跋历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讥诮:“我应该不算外人吧。媚眼醉那晚——”

钰儿脸色陡然一变,几乎立刻就起了杀心:“闭嘴!”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耳根却已微微发红。

拓跋历看着她那点强压下去的恼意,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又沉了脸:“居然还恼了。时间紧迫,委屈钰昭仪了。”

说罢,他当真转身绕到了屏风外。

钰儿站在原地,盯着那身盔甲看了片刻,到底还是伸手去解衣带。甲胄上身的那一瞬,她心里已明白过来。她早知道他终究要打虎符的主意,却没料到他竟这样急,连两日都不愿再等。

 

评论 (0)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