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以北

五湖以北 名博

六十年前上小学,但小伙伴们都快走没了

五湖以北 (2026-04-27 11:32:07) 评论 (31)

 

整整一个甲子前的1966年,我开始在镇上中心小学上小学一年级。同年级有两个班,我们是二班。班上有四五十个同学,大部分来自镇上街道的人家,但也有少数是镇外面几个农村生产队的农家子弟。虽然同学有四五十人,但真正玩在一起的只有兴华,发年和容卿几个小伙伴们。

兴华和我同住一条街,父亲是县城农业局的一个小官员,长年住县城局里,几个月才回一趟家。他在家排行老四,上面有两个哥哥,而二姐在六零年没扛过那场饥荒。他个头不高,但敢做敢为,而且很有运动细胞,上学时蓝球玩得特别好。发年的父亲是镇上文具店的店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而他也承传了父亲的这个基因,从小字就写得好,每到过年时经常帮助父亲摆摊现场写对联,挣几个过年钱花。

容卿本来生活在县城,父亲母亲都是县医院的一把刀。像那个年代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一样,卿的父母也不是工农出身,而属于臭老九那一阶层。所以六六年随着老毛把医疗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口号出来,一家五口全下放到我们镇卫生院,她也插班成了我们的同学。我自己更没啥特别,父亲是外县粮站的一个会计,母亲是乡下的一个小干部,而自己除了喜欢看书喜欢上学想多懂点知识外,别无一技之长。

小学头两年正是文革最狂热的年代,我们基本上沒好好在课堂里认认真真念过书。那个年代做得最多的,就是每逢有来自老毛的最高指示时就成群结队到镇上,或者晚上去镇中心银行门前看两派的大人们站在几张八仙桌拼搭而成的高台上辰枪舌棒,你来我往。到了六七,六八年最疯狂的年代,我们好几次去外地躲武斗,当然不可能在学堂里安心上学了。几年小学唯一的亮色,就是六九年复课后班主任因为疲于应付课堂上的吵吵闹闹,决定打散学生中团伙改为男女生同坐一桌。感谢班主任的厚爱,自己有幸分到和容卿同一课桌,而那一年也因此成为最美好的回忆。

72年小学升初中,兴华,发年和容卿都去了隔一个大堰塘对面的镇中学,而我因为学习好反而留在了中心小学”戴帽子”的初中班,成为学校面子工程的一个装璜。后来到了75年升高中,兴华因为和班主任关糸不和而落选,年仅十六年就去镇外农村下乡当了一名小年龄的知青。发年,容卿和我有幸上了高中,但那年正赶上高中大跃进,全校扩招到四个班,容卿在二班而发年和我四班。虽然是同一排教室,却只能遥遥相望。

77年底恢复高考,我有幸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工科院校,兴华很聪明但因为只上过初中,所以只考上绵阳的一所建材中专,而发年则去了本县的师范学校。容卿承继了母亲的美丽,父亲的聪明,但那年不知啥原因高考却没发挥出来,连分数线都没有过。夏天暑假回到镇上,多数时候是兴华,发年和我三个在一起吃喝玩乐,偶而也叫上了容卿。其实前一年夏天高中毕业走上社会后,不知啥缘由,容卿又开始进入我们的小圈子。也许打小就是同学,也许是进入社会后她意识到周围像我们几人那样纯善的不多,所以放下了学生时代女孩的衿持。

78年夏天高考容卿还是沒有上线,更糟的是之后她还匆匆忙忙去县城一家百货商店当了一名售货员,而且还有了男朋友。79年暑假兴华,发年,容卿和我四人又在兴华家中聚会,开吃后不久兴华即自顾自酒一杯接一杯猛喝,把自己整醉后还哭述说我们不地道,不陪他好好喝。其实我们当时心里也很难受,只是没说出来。几人都喜欢卿,但从未表露出来,生怕冒失会毁了这种情感。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家庭,她家算是知识分子家庭,父母知书识礼,而我们三人父母文化程度低,所以都有一种自卑心理。

时间到了2012年春节,回国探亲时见到发年,当时他已是县中学的数学教师。摆谈中他告诉我容卿已经走了五年,是服药自杀。九十年代县百货商店破产后她回镇上开了一家药店,经营还算过得去。发年回镇上探望父母,有时会去她店里小坐,摆谈中她常常说还是我们几个同学人好,话语中夹含着一种深深的怀念。那次还问过发年有无兴华的音讯,他说九十年代见过一次,但自此再无消息。去年春天回去探亲时想找发年再聚一聚,却得知他去了成都附近什邡的女儿家。当时虽然有些余憾,但觉得彼此才六十有余,以后相见的机会多的是。没想到去年11月突然传来噩耗,发年生病走了。他的离世,我失去亲近的发小,也带走了我们青少年的那些故事,感觉从此世上再无人可以理解我们的那一段青春。

今年4月的一天,溜览一段来自故乡的微信视频时,评论区偶然看到兴华的留言,而且微信ID就是他本人的头像,虽然发福了,但还有年轻时的影子。当时大喜过望,了无音讯三十多年的发小终于又找到了。我连忙跟贴报上自己的大名,而隔天他也回复了我,问我如何联系。微信视频很特别,评论区观看者不能直接用微信联系,要嘛上彼此的视频号用私信,用嘛用其它方式联系。我去他微信视频号留了一则私信,可惜没得到回复。此外还告诉他先联系一个相互认识的朋友,然后拉个三人群,但也沒有回音,所以至此还是半失联状态。

 

 

评论 (31)

五湖以北

回复 '淡然' 的评论 : 淡然好,发小们陪我走过那一段苦中有乐的童年,可惜回忆再也得不到他们的共鸣了

淡然

五湖兄您,心里还能记着他们,他们就还没完全‘走没’。”

五湖以北

回复 'Laren' 的评论 : 是的,我们这批八九十年代出来留学已经到了回首往事的年龄,而那些曾经和我们拥有过一段历史的人不断离去,也让过去的回忆逐渐失去了回音

五湖以北

回复 '雾蒙蒙雨霏霏' 的评论 : 您说得太好了,发小的意义就在于他们与你分享了一段纯真的岁月,而他们的消失,也让那段纯真岁月再无人重温,生命历程开始缺了一块

Laren

这篇博文引起出国留学这一代人的共鸣,是有共同的经历。看来不分地域,与留守的发小相处的经历都是类似的。常常可以慰藉的是,我们的孩子在北美出生,长大,他们不再有我们这种复杂的情感经历。

发小的意义就在于他们与你分享了一段纯真的岁月,单纯,几乎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但是我常常很痛苦的发现已经很难与他们做过多的交流,因为我走的太远,经历的太多,见过太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我的内心已经不再纯净。

五湖以北

回复 'terryu168' 的评论 : 很有意思的故事,不过人在变,环境也在变,感觉没有了也好理解

terryu168

有一位姑娘爱上了我,给我写了情书,还配了一首诗,我当时已经有女朋友,把她介绍给了我同学,他们结婚了。我出国以后回去探亲联系过她,她开车来接我,说对我还有感觉,一起吃了饭。后来十年没有联系,最近微信联系上了,但她对我没有感觉了。

五湖以北

回复 '小土豆_0130' 的评论 : 问好同龄人,我们出生后就是三年大饥荒,身体底子不好,年老抗病力差,走得早也可以理解

小土豆_0130

感慨万分,同龄人,我们小学班的同学已经走了十个。
珍惜自己,好好活着。

五湖以北

回复 '0084lx' 的评论 : 发年走后我明白一个道理,发小的意义在于共同拥有的青少年时代,正如父母的意义在于生养之恩,至于现在的三观属于每个人的自我

五湖以北

回复 '今天与明天' 的评论 : 谢谢厚赞,我也是有感而发

0084lx

写得好好。有一段时间常在短视频上看几个要好的小学同学的合照,然后过了几十年后又在一起的合照,我就很难受,因为我最要好的小学好友前几年走了

今天与明天

好故事,好故事。谢谢分享

五湖以北

回复 'pirate88' 的评论 : 除了发小外,和其它同学联系的意义不大。而发小可以重温彼此的过去,唤回自己的青少年时代

pirate88

好文,读后颇有感慨,也想起自己的发小和同学,都已渐行渐远渐消失了!

五湖以北

回复 '抗战两年' 的评论 : 可以理解,其实发小的作用就是叙旧,证明自己曾经那样活过,而当前的生活很多时候可能都是三观不合

五湖以北

回复 'Xibeiqiao' 的评论 : 老乡说得也是,她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的医生,按理说有足够的见识建议她改考中专比如中师或卫校,至少同事都是知书达理之人,不会落入渣男之手

抗战两年

我有一幼儿园的发小,初中又同班,也是在微信视频评论里重逢的,可是加上联系后却觉得无话可说了。

Xibeiqiao

容卿没考上大学是大概率事件,那时候高考录取率很低。女生即使高中以前成绩好,上高中后普遍成绩下滑,使高考成功率雪上加霜。不知她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两位一样尝试考中专。
当售货员对于她来说相当于跌入了不属于她的社会底层,那里有的是积极进取的渣男。癞蛤蟆为什么能吃到天鹅肉?因为它见天鹅就咬,而不像你们一样犹犹豫豫。她轻生多半是因为看到你们都混得好,比较之下就忧郁了。

五湖以北

回复 '水星98' 的评论 : 水星兄,当然记得我们是同系校友,你中学同学只走了一人,说明大城市的健康状况要好得多,而我们也要自我保重,争取健康长寿

五湖以北

回复 '格利' 的评论 : 谢谢您的建议,目前还沒有直接办法和那位发小联系,而视频留言又沒有回音,所以只好以后找机会了,至少知道他人还在

五湖以北

回复 'diaoerlang' 的评论 : 二郎好,照片中央那栋两楼一底的木头楼房是外婆的家,47年外公雇人兴建的。整个镇子除了外婆那条街,其余全拆了,换成了死板难看的楼房

水星98

读了五湖兄的文章,唏嘘不已。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赖活可以很久,有时候就是一瞬间。我的小学同学基本上都失联了,只有一个还见过;中学同学据说有一个已经走了,大多数还在;大学同学有两个走了,一个死于五一二地震,有一个是有病。五湖兄还记不记得,我和你可是同校同系的先后同学。

格利

老友难寻也得寻,真情还在人不在。希望博主能寻找到最后一位好同学。

diaoerlang

照片像旧时日本,要是再配上弘一法师的送别就是满满的民国哀怨沧桑感了。

五湖以北

回复 '迪儿' 的评论 : 迪儿好,发年的离世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人不仅仅是血肉之躯,更重要的是一生经历的种种故事,他走后那些故事再无人可说,无处可依,青少年那段记忆好像悬在半空中

五湖以北

回复 '林向田' 的评论 : 林兄说得是,上学期间男女同学之间基本上沒啥交往,但高中毕业后那道无形的墙好像瞬间就消失了,互有好感的就开始有了来往

迪儿

看了这一篇,感觉戚戚然。衰老就是一个缓慢的别离过程,有些关系不是真的断了,而是没有了沟通的欲望。

林向田

“发年和我三个在一起吃喝玩乐,偶而也叫上了容卿。”- 70年代男女同学能在一起玩是很少见的。

五湖以北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容卿她自杀有多重因素,离婚后还要照料年老的父母,而弟兄有三人但却帮忙不多

菲儿天地

一声叹息。。。。容卿为什么服药自杀。希望五湖兄可以联系上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