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口

一提起上海人的斤斤计较，总是有很多的故事和笑话。比如分个西瓜要事先画线等。。。故事往往指向对上海人行为习惯的不解和嘲讽。

我自已也亲历不少故事，有两个影响特别深，也可以说见证我自己价值观变化的两个阶段。
一件发生在国内的时候，事情源于大楼水费问题。

那个大楼的住户虽然每家都有独立的水表，奇怪的是最终还要经过一个总水表。每次总水表和分水表汇总后都会产生些差额，自然也需要各家分摊。但是有一段时间，这个差额越来越大，到了非常显著的地步。住户之间也开始互相猜疑，怀疑是不是谁家偷水，所以后来抄水表的不是在门口听报数了，一定要亲自入门读表才行。虽然发现个把家庭有报数不准的现象，但后来这个巨大的差异也不是偷水能解释得了的。这种痛苦的状况居然持续了一年多，后来住家不可忍耐就不断投诉，自来水公司才派人来解决问题。问题很简单就是那个总表老化了，显示的数据完全不正确。

接下去就是后阶段产生的巨额差异的退费问题。当时大家都同意每家均分。但是楼里有个从上海来探亲的老太提出不同的意见。因为她认为当时收费的时候是按每家读表的情况来算的，也就是说用水多人家付出越多，所以她认为均分不公平。并自告奋勇的，来处理这件事。因为这个城市不是上海，大家对这种要搞得很清楚的思维模式不习惯，觉得再大的一笔费，分到每家不过是“仨瓜俩枣”那么斤斤计较干啥。老太虽然意犹未尽，但后来还是被儿子给劝住了，要入乡随俗，而且他们家小两口还没孩子，平时都不在家，老太以前也不在，所以用水差不多是楼里最少的，没必要较真，吃力不讨好。

当时我还是蛮赞赏老太的想法的，我觉得她的斤斤计较体现了她的责任心，和追求公平的意愿。虽然最后由于她的责任能力有限，而使她的愿望没有实现。如果很多人能够像她那样有强烈的公平意识和责任心。大楼的水表问题或许一早就解决了。所以上海式的“斤斤计较”体现出的认真是有积极意义的。

第二件事发生在多年后，身在异国我，迎来的一个国内的好友，上海人。她曾是我的知心大姐和偶像。她是那种男女都对她智商能力心悦诚服的人，而且更难得是她的为人，说她高风亮节也不为过。

这次她带同样高智商的女儿利用暑期来美国游玩，顺便考察下美国为留学做准备。（她这个聪明的女儿我在另一篇文章里提到过，这是题外话）

因为她们的行程安排的得比较紧凑，所以我只是在她们旅游的差不多结束时，才和她们匆匆见了面。
好友相见自然相谈甚欢，时间和空间的分割好像也没造成任何的生疏感。彼此认为还是过去的对方。
谈话自然聊到旅游的细节。她还是那个原来的她，总是有最高效，最合理合利的计划，总能及时的看破导游的骗钱把戏，并且不但自己找到化解的办法，而且能提供其他人信息，让大家一起受益等等。。。

听着，听着，我想起了大众对上海人“斤斤计较”的评价，我能想象导游和其他游客可能产生的不屑感。甚至我又回想起多年前上海老太的故事。我体验到了自己的一些价值观上的变化。

我没有鄙视我的朋友，我非常理解她。但是她的事突然让我在那时刻有个觉悟，看到了问题所在。

我从前有个同事对我说，一方面他挺喜欢同上海人共事，因为他们认真守规则，有钻研精神，所以觉得上海人办事靠谱，但是另一方面和上海人相处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痛快，和被压迫的感觉，好像他们有一种人种优越感。当时我听了也是是似而非，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突然明白了，这种被压迫的感觉不是直接出自于追求公正的习惯和意愿。而是出自于“主”公正的意愿。正是这种好钻研规则，力图公正的习惯，有可能使追求公正变味为主导公正，这就会让上海式的“斤斤计较”表现出让人讨厌之处来。

追求公正的意愿无疑是对的，这个是善的基础。对公正有责任心也是美好的，这个是爱能力表达的动力。但是不能步入“主”公正，因为人是有限的，看到的格局有限，主公正的结果很有可能导致原先没有期望的伤害。像朋友说的事，如果不是她刻意的追求她心中的一种公正和合理，从比较大的格局看，也没啥大不了的事，自搞一套的结果，表面看更公平合理。但是使整个旅游出现不愉快不和谐的记忆，也是一种得不偿失。更何况从其他人的角度看比如导游，更是另一个故事版本。

当然“主”的公正愿望不只是上海人有，一般的人都会有这种倾向。只是普遍有认真负责精神的上海人身上表现得比较突出，以至于表现出一种外人不太好理解接受的“斤斤计较”的行为模式出来。这种以公正为标签的斤斤计较，特别是似乎在为他人谋利的情况下，不经意的表现出一种级别比较高的优越感，比如更公平，更合理等，自然无法招人待见。

公平是美好的，但在追求公平的路上，要警醒不要过于纠缠于规则，而偏离真正追求公正公平内含的真正善意。不要滑入追求“主”公平的误区，因为这个误区本质上是追逐权柄。绝对的公平实在不是有限的人能“主”的。

附注：本文只是借助上海人斤斤计较这个刻板的印象。来说明我从相信体现公正要严格依靠规则，到体会到人其实还是无法真正掌握公正的观念的变化。不是为了表达对上海人的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