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桑托斯的程船长
Red_Blue5 (2026-01-28 22:47:47) 评论 (0)上篇回忆“鹏智”轮(M.V.TOP WISDOM), 2002年11月21日离开西非港口Lagos, 2002年12月17日到高雄卸货,20日离开去海防装货,途径香港加油。李惠元船长斋聊,讲张船长和他在Lagos的故事。讲得无忧,听了轻松。
但是本文故事,有些叙述难度了。首先,事件的许多细节直到今天仍然是悬念重重,疑点多多。其次,事件的叙述牵涉一些航海,船舶结构与法律的专业知识,笔者深恐力有不逮,漏下关键细节。如果读者中有高人,点醒作者,则是功德无量。所谓“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根据《船舶地图册》(The Ships Atlas)介绍,全世界有三个港口名字都是Lagos, 一个在希腊,距离保加利亚和土耳其都很近。第二个在葡萄牙,位于欧洲大陆的西南角。我的故事开始于西非尼日利亚那个Lagos。
西非港口Lagos的偷渡客问题,臭名昭著。当年张船长不按常理出牌,以鸵鸟策略反制代理合谋的大规模偷渡行动,一时一事克服了一段时间的麻烦,无法根本解决当地由于贫穷战乱引发的百姓出逃问题。海员是英雄的职业,万顷波涛中浪迹天涯。船员是弱势的群体,遇到偷渡客问题,防不胜防,会陷入牢狱之灾,无辜而无奈。
“鹏运”轮(M.V.Top Carrier)2003年5月31日到达Lagos港卸货,2003年6月17日一大早7点钟离开,空放巴西桑托斯港(Santos)装货。现在回想到这里,我有了第一个疑问,代理安排夜里办理清关离港手续,凌晨引水员登轮,多少就有了些猫腻的味道。一夜通宵劳作,船长没有足够的精力安排船员彻底搜索偷渡客,即使做了,时间与照明也未必充分。“鹏运”轮不是集装箱船班轮,以散货船的卸货节奏和当地的工作效率,完全可以安排上午10点才开航。这样,方便船员搜索驱赶偷渡客。

上图,显示大西洋的西非海岸,顶部赤道以北有尼日利亚的Lagos港(6.27N, 3.24E)。

上图,显示大西洋的南美东海岸,巴西的桑托斯港(23.56S, 46.19W)在顶部,南回归线以南约1°半,离开其首都里约热内卢,很近。
2003年6月27日上午10点钟,“鹏运”轮到达目的港巴西桑托斯港(Santos)锚地,边境巡逻小艇赫然发现,船尾美人架上竟然躲着六位偷渡客。这个呈现在大家眼前的场景,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所谓“美人架”,是舵杆与舵承的船体结构俗称。

上图是一个典型干散货船尾部截图,尽管不同船舶的具体布置有差异,但是基本结构大同小异。局促的咫尺空间,螺旋桨搅起的浪花,起伏的船舶航行姿态,6个人难以保持身体的干燥。时值南半球的冬至时节,经过整整10天的跨大西洋跨赤道航行,他们是如何活着从西非尼日利亚的Lagos,抵达南美巴西桑托斯的?这是第二个疑问。
下图是一个美人架示意图,没有安装螺旋桨和舵叶。

在桑托斯警方审讯之下,6名Lagos偷渡客给出的故事版本,似乎略微合情合理些,却还是疑点重重,至少是我的第三个疑问。他们供称,原本偷渡客是12人,每个人向甲板水手交了100美元好处费,得以在开航时藏匿于舵机房。从非洲到南美,有水手提供食物和饮水。临近桑托斯,水手以棍棒相逼,从舵机房人孔门将他们赶到船尾美人架。风高浪急,有6名偷渡客堕海身亡,被警方拘押的是6名幸存者。
桑托斯警方,没有进一步考证偷渡客供词的真实性,首先以船舶涉嫌谋杀的罪名,扣押了船长程建风和轮机长林永川。随后,安排了偷渡客指认船员。完成指认,警方立即会同当地检察官,向桑托斯法院以谋杀罪正式起诉被指认的3名船员。法官批准,逮捕了3名甲板水手。我看了3名被逮捕的名单,第四个疑问立即推翻了偷渡客的供词。一级水手(AB)杨伟坚我见过,他在香港转飞机的时候,与船长老轨同行,是一个木讷诚恳的本家青年。一级水手何富军,印象不深。二级水手(OS)刘存刚,公开职务是二级水手,内部的职务是政委,工资与船长和轮机长平级,政委贪图蝇头小利,率领2位甲板水手干那事儿,简直是天方夜谭。甲板水手在码头,抛头露面,偷渡客只需要确认是这条船的船员,机舱船员不会被指认出来。
面对5名船员被羁押的情况,鹏利公司首先通过广远劳务外派公司,安排替补的曲船长和刘老轨,带三名甲板水手辗转飞赴巴西桑托斯,上船接替被逮捕的船员,第一时间解除了被扣押的船舶,恢复船舶正常营运。“鹏运”轮在桑托斯装满了谷物,2003年7月8日,开赴卸货港乌克兰敖德萨。
还原案情实情,解救船员的希望灵光,一闪而过。当地律师报告,不受任何羁押与监视措施掌控的6名偷渡客,混迹于桑托斯的茫茫人海,消失了。当地律师,递交了释放被扣船员的申请,当地法院批复,允许保释,不允许离境。从监狱保释出来的5名船员,租了房子,自己买菜做饭,被软禁了。一方面,检方以谋杀罪起诉并成功获得法院批准的逮捕令,其依据仅仅是6名人间蒸发的偷渡客供词,法院要强行定罪是证据不足。另一方面,6名偷渡客确实被海上巡逻的入境官员在“鹏运”轮美人架上发现,有目共睹,无法彻底推翻检方证供,难以洗脱罪名,释放回国。案情胶着,一晃半年,时间来到了2003年年底。
中远以船员立家,不仅是王颂汤这些老前辈的倡导,更是一种企业文化。航海出身的中远集团总裁魏家福,是一个视船员为珍贵资产的航运企业家,他使出的招数也只有国企能够发功。几名船员的家属被接到了北京,魏总接见他们,嘘寒问暖,尽力安抚。魏总请来新华社资深记者韩红女士,一起与家属见面。家属们见到领导,想到滞留南美难以回国的亲人,情绪激动,声泪俱下,哭诉别离之苦,恳请有人出手相救。感性的女记者,逻辑清晰的案情叙述,她的内参报告,声情并茂,上达天听,深深打动了党和国家领导人。“以人为本”是治国理念,批示“解救船员回国”的红头文件,到了外交部,到了里约热内卢的大使馆。
我驻巴西特命全权大使,立即拜会巴西总统,转达国家领导人的问候于诉求,希望尽快澄清事实,有罪判罪,无罪释放。大使馆的领事,开车来到桑托斯,看望船员。他给程船长和林老轨,给刘政委,给每一个船员,带来慰问的物品。更重要的是,带来了很快就可以回家的希望。
广远的兰书记,得到了红头文件批示,也立即开始了他的行动。兰书记叫上广远劳务外派公司的黄经理,经多次转机飞到了桑托斯。兰书记目的简单,去给船员包饺子,陪船员在巴西过年。与去的时候一样,兰书记飞回来的行程,辗转辛苦。来到香港,他来拜会鹏利公司领导。不巧,欧总不在,船队总船长陈十周与我,向兰书记和黄经理交待,正在通过保险公司委托的当地律师,安排完成保释手续。看得出来,兰书记一脸的倦容,身心疲惫。听到我说正在通过律师安排,完成法律手续,脸色越来越难看,很快竟然愤然起身,“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批示了,船员是冤枉的,你还提什么保释?应该是无罪释放!”,陈船长请他消消气,订好了台,一齐去吃饭。兰书记义愤难平,拂袖而去。
2004年1月31日,我奉命安排船员遣返的机票,同时通知广远接人。广远劳务外派公司的纪书记,特别邀请我参加广远的劳务外派年度“研讨会”。会议期间,纪书记透露,广远为此事整理了详细的工作报告,向魏家福总裁汇报。其中特意写了我这个鹏利公司船员部经理的名字,以示感谢。
整整22年过去了,尼日利亚Lagos的偷渡客麻烦依旧吗?后来又有多少中国船舶在那里惹上麻烦?有什么新的有效防范措施吗?回想“鹏运”轮的案例,从逻辑分析与证据搜寻上来讲,有什么漏洞可以破解,从而还原案情真相?这些问题,一直是萦绕于怀,挥之不去。
下图是实际船尾部的照片。咫尺空间,根本无法藏匿6名偷渡客。故事的真相,也许是有人在桑托斯锚地,搞水产养殖,碰瓷。照片分析,舵机房底部在吃水线以下,规范不容许这个位置开人口门。偷渡客说的,警方带人实地考察,或者机务部提供图纸,都可以令供词,不攻自破。历史没有假设,当时警方早早地让偷渡客,逃之夭夭了。

即使案情可能永远无法还原,我始终相信,虽然船员是弱势的群体,遇到偷渡客问题,防不胜防,无辜而无奈,但是海员永远是英雄的职业,万顷波涛中浪迹天涯,无畏艰险。程建风船长,2004年年初回到祖国,与家人团聚一段时间之后,2004年6月22日,毅然从朱文清船长手里,接回“鹏运”轮指挥权,胜利完成了后续的一个又一个合同,尽忠值守,奉献着职业海员的智慧与经验。说到朱文清船长,倒是引出了船员偷渡美国的故事,详情下回分解。
Red_Blue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