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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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炎熱的傍晚，小珍和鄰居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納涼。張嬢嬢這個萬事通眉飛色舞地說：「你們曉不曉得嘛，魏德賢的女兒為啥子自殺？是因為被同學寫了大字報，揭發她隱瞞家庭成份，說她這個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不但不劃清階級界限，反而和資本家母親一個鼻孔出氣，‘文革’前常回重慶探望資本家，文革後還寫信安慰被批鬥的資本家。」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突然降低8
度，神秘兮兮地說：「關鍵是寫大字報揭發她的那個人是她的男朋友，而且……
」萬事通把頭埋了下來，用喉嚨吹出一句話：「兩個人在發生那種關係的時候，她給他擺了老實龍門陣……
結果那男的後來和她劃清界線……
」
   
「哎喲，砍腦殼的,
該歪喲！該死喲！」楊媽手上的針線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不知道她是說那男的該死，還是那女的該死，還是男女都該死。
       
王孃孃拉拉萬事通的袖口，問：「
你說啥子呢？是跳樓自殺的？」
     
「對頭，從他們學校宿舍5
樓上跳下去的。落地開花，七竅出血。」聽萬事通的口氣好像她本人就是目擊者，死者的鮮血都濺到她腳背上了。
      
站在門邊的幺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下意識蹲下身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劉小珍連忙摸了摸她的扁腦袋，輕聲說：「進屋去！不要聽了，免得晚上又做噩夢。」幺妹甩了甩頭，壯著膽子說：「我不怕。」她的心臟把胸壁撞得咚咚響，趕緊把小尖臉貼在母親的手臂上。
     
小珍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可惜了，那個女娃兒長得很不錯，很懂禮貌。」半晌，見那幾個人沒有反應，她意識到這話不合時宜，又連忙說：「她的骨灰是啥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從北京運回來的？我們這條街啷個沒有一個人知道呢？真是奇了怪了。」
   
「所以呀，我看那個臭老九陰險得很，一天到晚神出鬼沒，屬於做事滴水不漏那種人。」萬事通撇撇厚嘴唇評價道。
   
「那個人是有點與眾不同喲，一個人住在那鬼樓上，像吃了豹子膽似的。」楊媽對著手上的針線活說。
   
「啥子吃了豹子膽喲，我看他本身就是一副僵屍，他怕啥子鬼喲。」萬事通的發言總是高屋建瓴。
      
正說著，身材修長含胸駝背的僵屍從遠處慢慢地移動過來，兩手微微前後擺動。
   
「來了耶！來了！」幺妹第一時間瞅見了遠處的僵屍，即刻通風報信。
   
「啥子來了？」她們一起抬頭望去。「咦！硬是來了！」「說曹操，曹操到！」幾個人趕緊慌忙起身回到各自的屋裡去了。
     
幺妹的耳邊老是回響著媽媽那句話：「可惜了！那女娃兒長得還不錯。很懂禮貌。」她努力地回憶那個長得不錯的資本家小姐的模樣，越是費勁去想，越是想不起來。想了半天，還是只有個模糊印象。她有一對超長的辮子，長到大腿上了。長辮子很孝順，每次回來探親都攙扶著老媽外出購物，母女倆走在一起總是春風拂面、笑容可掬。幺妹的眼睛一眨，長辮子就變成了一堆白花花的東西，再一眨眼白花花的東西又變成了一雙血淋淋的青筋暴漲的老手。吃飯也好走路也好睡覺也好，長辮子總在幺妹的身上纏過去纏過來，那雙醬紅色的青筋暴漲的手也在她頭上揮來舞去，彷彿有鮮血從空中一滴一滴掉了下來，掉在她嘴角上是咸腥味的，有點像海水。她抹呀抹呀，越抹越混亂，抹得兩眼發黑，嘴巴黏糊糊的。呼！呼！呼！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定睛一看，是那雙手，那雙帶著泥土和鮮血的老手。它掉了下來，就要掉到幺妹的臉上了。頓時，她記起鬼故事里的「紅爪爪」。「啊！你，你不要來抓我！你去抓白天棒！我沒有整過你，我只是湊過熱鬧。啊！媽媽呀……
」她掙扎著，搖身變為輕盈直上的燕子，嘴裡舒吐長氣……
不料，那雙紅爪爪也飛上天空，一把將燕子捏住，把她的五臟六腑和眼珠子都快擠出來了。「啊！你，你不要來抓我！你去抓白天棒他們……
哇……
我的媽媽耶……
」
   
「怎麼搞的？又做噩夢了？怎麼天天說夢話？」小珍一邊為小女兒輕輕地搓揉著前胸後背，一邊埋怨道：「以後再不要去聽那些恐怖的龍門陣了。」
     
     
小珍患有潔癖，再忙都不會耽誤做清潔。每隔十来天，總會把家裡的大小鍋子翻出來用河沙擦洗，這個習慣延續到她的晚年。鐵鍋的底子最難擦，起碼要用去半斤多河沙，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剩下三分之一頑漬是沒辦法弄掉的。不僅如此，過了一段時間，它還再生出數倍污垢來，於是，劉小珍又慣性地使用河沙擦洗，循環往復，以至無窮。
   
嚓嚓嚓……
擦鍋的聲音很刺耳，讓人聯想起被蝗蟲啃得千瘡百孔的苞谷葉。幺妹捂著耳朵跑到太陽花身邊去尋求安寧，但蝗蟲啃葉的聲音總是揮之不去。她對太陽花說：「擦有什麼用？擦了它還是會長的。」
    
後來，成年幺妹用鋼絲球用力地擦洗鍋底時，搖著酸痛的手腕想，這污垢就像人的記憶一樣，你越是強迫自己忘記一些事情，可它偏偏就像冬眠後的蛇一樣，出其不意地從你的頭腦中鑽出來。時間越長頭腦里儲存的東西越來越多，但無論如何，再多的東西也不可能將那條可怕的蛇擠出去，有的時候它只是暫時隱退一會兒，等到氣候適宜它又出其不備地冒了出來，而且比以前更加鮮活，不管你願意不願意、討厭不討厭，害怕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