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聊 名博

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

----回国三年记

转眼之间，回乡已是三年。虽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切身感受到的变化，依然不少。日子久了，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环境，可那些看不惯的事，还是层出不穷。

三年来，变化最大的，是母亲。

毕竟，今年她已过了九十二岁。身体的衰颓，是一日比一日明显。好在没有基础病，所有的变化，不过是岁月流逝的必然——她已是整个家族中最长寿的人了。刚过完九十二岁生日，看现在的样子，活过百岁，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和三年前相比，她的身体终究是不同了。

刚回来的时候，她还能每天下楼走动，走得很快，几乎能跟上我的步伐。我们常一起走到河边，来回四五公里，她也不觉得累。那会儿，她几乎天天要跟我去超市买菜，还总惦记着更远的菜市场，想再去街上的集市逛逛。每天下午，她都要去楼下的广场，总能碰到熟人，几个人坐在一起拉家常，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可后来，上下楼梯越来越吃力了。扶着栏杆，走几步，歇一会儿。再后来，走路也不行了。去年腰椎出了问题，疼了很久，走几步路都困难，稍远一点的地方便去不了。腰疼后来虽略好些，腿脚却已大不如前。如今，她几乎不下楼了。偶尔我陪她下去，扶着走几步，也是极慢，走不了多远，就得歇着。

以前还总去老友家串门，这一年里，哪儿也没去了。河滨公园刚改造好，她想去看看，我便推着轮椅带她去了两回，每次回来都直喊累。以前每个月都要去银行查退休金，现在隔好久才去一次——银行就在楼下的广场对面，走过去却觉得远，到了得先歇一阵，回家又要缓半天。有时去广场转一圈，也找不到熟人说话了。

回来三年了，生活在县城里，看不惯的事，依然很多。

想起去年参加研究生同学聚会，去了珠海和潮汕。同学中有位早回国多年的，在外游玩时，看不惯一旁抽烟的游客，说了几句。对方振振有词，吵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按说她回国这么久，理应习惯了，可还是没能完全适应。生活好了，环境也在改善，可让人看不惯的地方，依旧不少。

比如说，电动车如今发展迅猛，实用又便宜，县城里的出租车大多换成了电动车，私家车里的电动车也越来越多。路是拓宽了，街道也翻修过，却终究赶不上车多的速度。停车位严重不足，于是乱停乱放，成了随处可见的景象。横七竖八的汽车、摩托车，不仅占去部分车道，还霸占了大部分人行道，有的地方甚至堵得严严实实。行人无路可走，只能绕上机动车道，与车争路。

广场舞依旧是老大妈们最爱的活动。锻炼身体，结交朋友，确有益处。只是音响的音量，总让人难以忍受。明明自己能听见就好，却偏要开得震天响，仿佛要与周围的一切争个高下。唱歌的人也是，一个人对着高音喇叭，扯着嗓子吼着不成调的老歌，有的干脆就是干嚎，从未见有听众驻足。自娱自乐，就不能小点声吗？可这种让人生厌的噪音，到处都是。

养宠物狗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虽然不少人讲究，出门牵绳，带垃圾袋，随时清理粪便。可干净的人行道上，路边的树下，还是时常能见到狗屎。更糟的是，路边偶尔也能见到被遗弃的流浪狗，脏兮兮的，看了让人心酸。

我家楼下全是小商铺。每天早上从铺子前经过，总见店员用笤帚把垃圾往外扫，扫到人行道上，行人躲闪不及，便被灰尘扑一脸。这些人从没想过，顾客从外面进来，鞋底会带着那些刚扫出去的垃圾，再带进店里。费点力，把垃圾用簸箕收了，利人利己，却偏没人愿意。

商店门口也是噪音震耳。如今网购日益完善，实体店的生意每况愈下，为了招揽顾客，很多商店门口放着一个音响，反复播颂广告。超市里也有喇叭，刺耳地播放着降价优惠的商品。这些噪音让人厌烦，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真不知道这些店老板是怎么想的。

商场里的顾客零零落落，店员都比顾客多。偶尔进去，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向你推销。甚至还有站在店门口的，叫喊着让街上的行人进店，可看看空无一人的店铺，根本就不敢驻足。

街的房子，雨水都是直接排到人行道上。下雨天走在街上，得离墙壁远远的，否则排水管冲下来的水，打伞也挡不住。空调的排水管也一样，伸到街边的人行道上，晴天走过，也得留心避让。

这些都是小事，琐碎、细微，却日复一日地堆积在眼前。三年来，母亲一天天老去，县城一天天变化，而我自己呢，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看不惯”里，渐渐变成了另一个“思故友”的衰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