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客人

 时间回到1931年，那年我才五岁，还不完全懂事。只记得那年洪水泛滥，几十年不遇的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整夜整夜地下个不停，汉江水猛涨，夺取了不少人的性命和财产。我的父母也紧张不已，在那些日子里，天天往下街跑，观察汛情，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急如焚，每每回到家，母亲总是哭，父亲则绝望地大叫：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老家人全完了! 他这里指的是位于汉江下游的老家竹条铺。
我只见父母二人整天愁容满面，又不懂他们说的“完了，完了“是个啥意思？每天他们去查看汉江水位，我也跟上去，只见江水对面一片汪洋，往日江对岸的村庄，此刻不见了房屋，江面上只露出了树梢，还有许多的柴草，木料，家具，木盆和草屋，等等。有一些人，在江岸边栽下了许多的木桩，还有些人拿长棍，在顶端绑上铁钩之类，去江里打捞那些漂流过来的 柴草，木料等物事。我还看到，顺流而下的草垛和屋脊上坐着的灾民，他她们一路向着岸上的人们发出求救呼声，但水势凶猛，岸上的人怎敢出手相救？最后都见他她们漂流进了江水的漩涡，沉入了江底，再也不见了影踪！那荒年，根本没有政府的组织动员，抢险救灾，更不见一个当兵的身影，见义勇为的英雄。在自然灾害面前，老百姓只有自求多福吧！
等到六七天后，倾盆暴雨终于停了。洪水渐次退去。对岸我外公老家陈家湾才有消息传来，幸好没有更多人死去。许多人躲在房屋房梁上，土墙被洪水泡倒了，山墙没倒，住草房的被洪水冲走了，但是少数，多数人在洪峰来临之前，已经扎好了木筏，备好了炒米，炒面和炒豆等干粮，置放在木筏上，还有衣服被褥等什物，再把木筏用粗绳栓在村里的大树上，洪峰来时，木筏顺水势浮起，树大根深洪水也奈何不了！人就待在木筏上，有吃有喝，所以没有死几个人。也就是死了几个老弱病残，青壮年都上了木筏，存活了下来。然而，根据后来的官府统计，这次的特大水灾，汉江沿岸共淹死了有十四万余人之多！可见，像我外公老家陈家湾这样的民众自救成功的案例也不多见。
水灾消停半月后，竹条铺老家来人了。那里的情况跟陈家湾一样，民众靠自救，死人不多，我们孙家没死一个人！只是后湖我姑母家，全家六口人，大人小孩全死光了！那是因为姑父的家，在小李家营村子外面，那里地势低洼，他新盖的四合院，周围树还小，不能栓木筏，洪水来势凶猛迅疾，一家人没有逃得出去，全被淹死了。
我家从我爷处分得的两间房也被洪水吞没了。凡是土墙的房子，都被洪水泡坍塌了。只有全部砖石结构的，才能屹立不倒。此时，父母二人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当初担心孙家人要被尽数淹死完了，现在倒好，一个人没死，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啊？所以，我们家尽其所有把一些衣被物什送给老家受灾的亲人，帮助他她们度过灾荒。
这就是我记忆中第一次面临重大自然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