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铎王室风云录(四):童贞女王伊丽莎白(24)
南涧采萍 (2026-01-11 10:10:10) 评论 (4)自两天前的7月31日(儒略历7月21日)普利茅斯交锋后,西班牙舰队沿英吉利海峡向东推进,英格兰舰队紧随其后。8月1日晚风平浪静,两支舰队在都在莱姆湾(Lyme Bay)停泊。英军观察到西班牙舰队中有四艘大型战船脱离了新月阵型,英军方面不能肯定他们的意图是要袭击英方的小型舰只,还是想引诱英军登舰。为防上当,英军对此未做应对,最后西班牙方面也未出击,当晚平安无事。

图1:莱姆湾位置
周二8月2日(7月23日)一大早,海上挂起东北风,西班牙无敌舰队继续东行试图到达多佛海峡与对岸低地的帕尔马公爵汇合。
上午九点左右,西班牙舰队到达多塞特郡(Dorset)韦茅斯镇(Weymouth)海岸线以南约六英里的波特兰岛海岬(Bill of Portland)外海域,在这里与英军舰队展开了第二场战斗(Battle of Portland)[1]。
西班牙舰队依然保持着紧密的扁平新月形,重帆船位于中间稍后位置,轻型舰只组成新月两侧尖角。西班牙人逆风而行,与位于西北方向、相对更靠近海岸的英格兰舰队形成对峙。
此时,风向对英格兰舰队十分不利,位于东南方向的西班牙人占了上风,一旦被西班牙大型舰队逼到浅滩上,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整个西班牙无敌舰队征战中英军处境最危险的时刻,也是西班牙舰队碾压英军机会最佳的时候。就在此时,西班牙的几个中队,尤其是比斯开(Biscay) 和基普斯夸(Gipuzkoa)中队,开始逼近英军前锋主舰,英军的金狮号(Golden Lion)、玛丽玫瑰号(Mary Rose)和无畏号(Dreadnought)面临被驱赶到波特兰岛海滩上的危险。
危急关头,英格兰人在军事和体育运动中个人英雄主义和集体英雄主义完美结合的传统再次显现。
负责英格兰舰队后卫的马丁·弗洛比舍爵士的四舰中队,在旗舰“凯旋号”的带领下,迅速从西北往东南方向进入波特兰岛和西班牙舰队之间的水域,并开始向西班牙舰队的侧翼开炮。
弗洛比舍爵士此举一举三得。一,强行冲进西班牙舰队撕破敌军阵型,为英格兰夺回上风位置;二,牵制西班牙舰队新月阵形的侧翼,分散敌军炮火,以利于英格兰的其他中队集中火力袭击位于西班牙舰队中心位置的主力战舰;三,与此同时也让自己的舰队迅速离开下风劣势,免除被逼入浅水区的危险。弗洛比舍中队的四艘舰,凭借速度和海上机动性优势,经受住了西班牙帆船的炮火攻击。
此后,风向转为东南,接着又转为西南偏南。英军舰队开始占上风,于是开始猛烈炮轰西班牙舰队。英军的主要策略仍然是与敌舰保持一定距离,发挥射程优势,阻止西班牙人靠近。英军将炮火集中在西班牙五艘主舰中的葡萄牙中队旗舰“葡萄牙的圣胡安号”(San Juan de Portugal)和主帅西多尼亚公爵指挥的“圣马丁号”(San Martin)上,并对准桅杆和船体开火。与此同时,英格兰舰队中的武装商船也在东南风的助力下,在西班牙舰队周围上下穿梭,协助皇家海军舰队炮击敌舰。到下午5点左右,英军弹药告罄,不得不结束战斗。英军一艘小艇“喜悦号“(Delight)船长威廉·考科塞(William Coxe)在战斗中牺牲。
当天双方发射炮弹的数量史料记载略有不同,但总体说来,英军当日发射了约800多炮,其中500多发是对准上述两艘主舰的,而西班牙还击的炮弹数量大约是英军的四分之一(80发左右从圣胡安号和圣马丁号发射)。西班牙人的策略是引诱英军登舰或自己登上英军舰只,之后发挥步兵优势;而且远航作战,他们也需要尽量保存船上的弹药储备。
这场战斗中,西班牙主舰之一的圣胡安号桅杆和船体严重损坏,失去动力,在西南风的吹送下,往东漂了三天,最后在海峡对岸的卡莱搁浅。至此,加上周日折损的圣母玫瑰号,西班牙方面已失去两艘主舰。

图2:红色箭头指示8月2日英军与西班牙无敌舰队
在英吉利海峡的第二场战斗(波特兰战役)地点

图3:波特兰海岬
Portland Bill | Places to Visit - West Dorset Leisure Holidays
波特兰之战后,西班牙总指挥西多尼亚公爵给低地的帕尔马公爵发送紧急通讯:“敌人穷追不舍,从早到晚向我开炮。尽管我给了他们很多机会,还故意露出破绽,但他们就是拒绝接近和抓钩。我已无计可施,因为他们速度快,我们速度慢。”
根据考顿爵士的记录:
“这场战斗从早到晚英勇无比,海军大元帅(霍华德)始终身处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可以说,当时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大炮,也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战斗;大炮的密集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图4:同时代记录描述英军从普利茅斯到波特兰海岬一路追赶西班牙舰队,图的左下方显示西班牙舰队新月形列阵,右上方显示两军在波特兰岛西南海域的战斗。
Map 5 - The Armada Maps
这场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1588年8月3日(7月24日)星期三,双方都没有太大动静。西班牙舰队继续东行;而英格兰舰队则在总指挥官霍华德指挥下,用小艇和驳船忙于补充弹药。
经过了普利茅斯和波特兰两场战斗之后,两军的阵前心理发生了改变。
对于英格兰而言,不仅西班牙无敌舰队神话被打破,而且证实我军作战策略是正确的,除了一名船长牺牲之外,英军无战舰损失。
而西班牙方面,不仅强迫英军登船近身作战的策略未凑效,而且在风向优势的条件下也未能牵制住英军舰队(感谢弗洛比舍爵士的机智勇敢)。
两天后的8月4日(7月25日),无敌舰队仍保持新月状队形,抵达汉普郡之外的怀特岛(Isle of Write)附近。紧随其后的英国舰队此时已分成四个独立中队,分别由总指挥霍华德元帅、两位副指挥德瑞克爵士和霍金斯爵士、以及中队长马丁·弗罗比舍爵士指挥。
怀特岛位于英吉利海峡的中间段,距离多佛大约只有120到130海里,离在低地等候的帕尔马公爵也不远了。为完成菲利普二世交代的任务,即掩护帕尔马公爵的人马从多佛对岸的敦刻尔克过海,西班牙主帅西多尼亚公爵决定利用怀特岛的地理优势在这里将英格兰舰队彻底牵制住。
西多尼亚公爵的具体作战计划是,占领怀特岛,将此岛用作西班牙舰队的基地。这样,一来可以占据有利位置阻拦英格兰舰队东进;二来可以和大约120海里之外的帕尔马公爵遥相呼应;三来可以在怀特岛与汉普郡海岸之间的狭长水域索伦特海峡(The Solent)对损坏舰只进行维修维护。索伦特海峡最宽处5英里,最窄处只有1英里,如果以怀特岛为防波堤,这里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型船坞。
怀特岛是西班牙舰队控制英吉利海峡的最后机会。过了这个位置,英吉利海峡北海岸线上就没有适合如此庞大舰队安全抛锚的海湾或港口了。

图5:红色箭头指示8月4日英军与西班牙无敌舰队在英吉利海峡的第三场战斗
(怀特岛战役)地点

图6:怀特岛与汉普郡之间的索伦特海峡(箭头指向正北)
英军当然知道这一点。4日下午,双方在怀特岛以南海域展开第三场战斗。英格兰舰队各分队全力进攻西班牙阵列,成功阻止西班牙人登岛和从东南方向绕岛进入索伦特海峡的意图。战斗中,德瑞克爵士指挥的复仇号被西班牙比斯开中队炮舰射中,船体和桅杆遭到轻度损坏,但在英军其他舰只的帮助下安全脱离危险。
4日夜晚,双方短暂休战。5日上午,西多尼亚公爵指挥西班牙舰队试图突破英格兰舰队的牵制,再次尝试向怀特岛靠近,但最终未能达到目的。

图7:同时代记录显示怀特岛之战两军列阵
英格兰舰队分成四个中队,西班牙舰队依然保持新月形阵列
Map 7 - The Armada Maps
无敌舰队从7月12日离开西班牙,到7月29日到达英吉利海峡,再经过7月31日、8月2日和8月4日三场战斗,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与作战,炮手、船员和指挥官们都已疲惫不堪。西班牙海军习惯于地中海作战方式,即快速勇猛的登船作战,速战速决。英格兰舰队的远距离炮战和拒绝登舰,对西班牙官兵来讲都是一种心理折磨,因为他们不仅炮弹储量有限,而且也不知道英军什么时候会炮轰,所以自进入英吉利海峡后就始终处于精神紧绷状态。
怀特岛登岛失败,又被英军在屁股后面紧紧追赶,还不能违背菲利普二世的指示偏离计划,西多尼亚公爵别无选择,只能率领西班牙舰队继续往东,希望尽快到达多佛对岸唯一可供大型舰只停泊的法国卡莱港(Calais),一来做修整,二来增补给,三来与位于敦刻尔克的帕尔马公爵汇合。
8月6日(7月27日),西多尼亚公爵带领西班牙舰队成功到达卡莱,所幸在英格兰与西班牙的这场战争中,法兰西保持中立。虽然公爵的噩梦远远没有结束,但至此为止,在英格兰舰队的穷追猛打下,之前没有海战经验的他,能够带领庞大的无敌舰队穿过英吉利海峡,依然保存舰队未受太大损失,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
8月5日和6日,两军未有冲突发生,英格兰人只是继续追赶西班牙舰队。借用考顿爵士的话:女王的舰队像赶羊一样将西班牙人赶到卡莱。西多尼亚公爵则卡莱向低地的西班牙驻军将领帕尔马公爵发紧急信件,告知帕尔马舰队已经到达卡莱,在此等待与他的人马汇合,因卡莱以北的低地港口同样不适合无敌舰队中的大型盖伦战船停靠。
但此时帕尔马公爵无法回应西多尼亚公爵,因为他根本就无法离开低地。
读者是否还记得我们在上篇中提到英格兰舰队中的另一位指挥官,皇家海军副元帅亨利·西摩勋爵?
之所以我们在此前三场战斗中都未提到这位副元帅和由他的旗舰“彩虹号”领导的七舰中队,是因为西摩中队从一开始就在多佛海峡一带巡逻,与荷兰海军中将拿骚的尤斯汀纳斯密切合作。尤斯汀纳斯负责在低地牵制西班牙驻军并设法破坏帕尔马停在敦刻尔克的驳船和平底船;而一旦帕尔马公爵成功出海,则由西摩中队负责海上拦截。目标就是不让帕尔马公爵的人马出海与西班牙舰队汇合。

图8:英军的四个中队在英吉利海峡一路往东驱赶西班牙舰队,
图中右上角狭窄部分是多佛海峡,西摩副元帅的七舰中队在此巡逻。
Map 8 - The Armada Maps
7月底西班牙舰队进入英吉利海峡时,帕尔马公爵在弗兰德斯省准备登陆英格兰的步兵。8月6日,在布鲁日收到西多尼亚公爵的快信之后,帕尔马骑马前往敦刻尔克,为登陆英格兰而准备的几百艘驳船都停靠在这里。帕尔马需要用驳船登陆的原因是,在菲利普二世计划中,只有平底驳船才能承载将近两万人的大部队登上肯特郡西海岸地势复杂的浅滩。
而西摩和尤斯汀纳斯这一小股英荷联军,将帕尔马公爵的将近两万人在低地布鲁日和敦刻尔克之间钉得死死的。

图9:低地海岸,自左向右:蓝色箭头为卡莱,西班牙舰队停泊位置;紫色箭头为格拉夫林,两军决胜之战位置;红色箭头为敦刻尔克,帕尔马渡海驳船所在位置;黄色箭头为纽乌波特位置,绿色箭头为布鲁日大致位置。
6日夜晚,确定西班牙舰队在卡莱抛锚后,英军总指挥霍华德立刻通知西摩中队加入主舰队,集中英军全部火力,准备与西班牙人进行最后的决战。
8月7日,英军在无敌舰队的上风位置布阵。西摩中队的加入,让英军舰队船只总数增至136艘。
经过三场战斗之后,西班牙舰队虽然承受了一些损失,但整体来讲作战力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此时英军决定改变战略,采取非正规手段对付西班牙人。
当晚接近午夜时分,英军将八艘现场改装的火船驶进西班牙舰队,火船上只有最少需要量的人手,点燃导火索后,他们迅速跳船离开,给敌军来了个火烧连营。
英军此举的目的并非在于要将西班牙舰队全部烧毁,而在于打破敌军阵形,让西班牙舰队陷入混乱和恐慌状态,有利于英军第二天的海战。
西班牙人根本没想到英军会这么干,加上一百多艘舰只密密麻麻地停靠在锚地质量很差也并非深水良港的地方,遇到这种紧急状态,西班牙舰只根本没有足够操纵空间。混乱中,西班牙人砍断缆绳和船锚,争先恐后离开卡莱港,向敦刻尔克方向逃命。
7日夜晚8日凌晨,西班牙舰队至少损失三艘主力舰,包括西多尼亚指挥的整个舰队的旗舰、装备最精良的盖伦战舰圣洛伦佐号(San Lorenzo),英军将它翻了个底朝天,仔细分析了它的长处和短处。
至此,菲利普二世的无敌舰队入侵英格兰计划已无胜算。逃出的舰队失去抛锚能力,以零散队形沿弗兰德斯海岸顺风向北漂流,加上弹药和军粮的消耗,实际上已经失去舰队整体作战能力。而帕尔马公爵也被荷兰和英格兰在低地的驻军牢牢掐住,根本不可能和舰队汇合。
此时是英格兰彻底击败无敌舰队的时机。8月8日,两军之间的决胜一战在卡莱和敦刻尔克之间的格拉夫林(Gravelines)海域展开。英军改变远程炮轰打法,两只舰队第一次互锁在近距离炮战中。军心大受鼓舞的英军炮火对准西班牙舰只厚厚的橡木板舰体,虽然弹药严重不足,英军还是击沉了至少三艘敌舰,并将几艘西班牙舰只逼上岸,西班牙士兵的伤亡人数也相当高。
格拉夫林战斗从早到晚持续了一整天,西班牙方面未能成功登上任何英格兰舰只,战斗结束时,英格兰方面没有一艘船舰受到重创。

图10:格拉夫林战斗 1588(Philip James de Loutherbourg 1796)
尽管如此,8日战斗结束后,西多尼亚公爵仍然觉得西班牙无敌舰队还有望重整再战,但是此时海上强劲的西南方风将西班牙舰队一直往北吹,眼看就要在低地北方的泽兰省海域被吹到沙滩上。幸而上帝怜悯,风向转变,剩下的西班牙舰队得以避开沙洲回到北海海域。
到8月9号,海上气候更加恶劣,可谓是狂风呼啸、巨浪滔天。西多尼亚公爵最终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放弃整个入侵计划。但此时已经进入北海的舰队无法从英吉利海峡折返回大西洋,唯一选择是往西绕过苏格兰,再穿过爱尔兰海返回大西洋。西多尼亚公爵故此而被后人嘲笑楞是把这场军事出征变成了麦哲伦式远洋探险。【斐迪南·麦哲伦(Ferdinand Megellan),是最早策划和带领西班牙帝国去北美探险的葡萄牙航海家。】
到8月10号,英格兰舰队已经用完了所有弹药库存,继续追赶西班牙舰队将其赶尽杀绝已不现实,尽管德瑞克爵士还没打过瘾,他在这一天写道:“西班牙舰队就在我们眼前,而我们却不能继续同他们决一死战。但是,我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有机会再次修理西多尼亚公爵。到时候,他会希望自己从未离开过桑塔玛利亚和他的桔子树坐在一起的家。”
行文用词当然是特有的德瑞克风格。
与此同时,1586年被女王从低地灰溜溜召回英格兰的莱斯特伯爵达德利[2],在整个西班牙无敌舰队战斗过程中负责西南陆地防守。为鼓舞士气,也为了让女王在英格兰历史上留下最辉煌的一笔,达德利在西班牙舰队抛锚卡莱港的8月6日,向伊丽莎白女王发出邀请,请女王到自己驻扎在埃塞克斯郡的提尔伯雷(Tilbury in Essex)军营慰问官兵。
所以才有了整个都铎历史上,也是英格兰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时刻:1588年8月9日伊丽莎白女王提尔伯雷视察军队演讲。
“朕知道自己有一副软弱无力的女人之躯,但朕同样有一颗国王之心和一副国王的胆气 – 而它们都是属于英格兰国王的!---- 朕会和你们一起拿起武器,做你们的元帅,你们的法官,奖赏你们之中每一位在战场上的美德。”
(待续)
[1]同时代议会议员、古籍收藏家罗伯特·考顿爵士(Sir Robert Bruce Cotton,1570-1631)对8月2日这场战斗的原始描述,现藏于大英图书馆由考顿爵士建立的考顿分馆(Cotton Library)。
评论 (4)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谢谢。我自己也搞清楚很多细节。想早点把都铎系列写完。
终于等来了这一篇,这是名垂青史的一仗,也是流芳百世的女王演讲。英军骁勇善战大概以此开始,这场战争是一场帝国崛起之初始的端倪。多谢你的细节,搞明白了很多比较模糊的问题。谢谢你的辛勤付出和智慧火花,将这场庞大而水战梳理得如此清晰和一目了然。
回复 'happylittlewoman' 的评论 : 是哦,也是每天早九晚五呢,家务事一大堆,好在家里就两个大人,冬季菜地也不用管。但是还有几件做了好几年的布艺手工要等着完工,然后还有朋友让我给她做衣服,LOL,比上班还忙。
谢谢,用了很多精力才能写出这么详细的历史。还有配图也是很有用处。每天涮多次网,就是为了看你的文章,大才女!
南涧采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