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铎王室风云录(四):童贞女王伊丽莎白(31)

南涧采萍 (2026-02-10 12:38:28) 评论 (5)

1596年还有几件事情值得一提。首先是该年5月,伊丽莎白女王和法王亨利·波旁(亨利四世)在格林威治签署了共同对付西班牙的英法联防协议(The 1596 Tract of Alliance );协议任何一方被西班牙入侵时另一方出兵援助。

鉴于此时西班牙低地总督奥地利大公阿尔伯特占领多佛海峡对岸的卡莱,女王同意派遣4000英军驻守卡莱以南的海滨布洛涅(Boulogne-sur-Mer),为期6个月。期间英军士兵的军饷由亨利四世支付。其他条约包括,法兰西不得因英军士兵的新教信仰而施以迫害,而英军士兵在法服役期间遵守当地法规;违反当地法规的英军士兵可由地方政府在英军指挥官到场前提下审判。女王可在英格兰国情允许前提下,即爱尔兰局势稳定后,决定是否延长这四千士兵在法服役期。在此期间,如果西班牙入侵英格兰,亨利四世应出资将他们运回英格兰,回英格兰后的军饷则由女王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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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右到左:多佛海峡对岸敦刻尔克(当时属于西班牙低地)、卡莱和海滨布洛涅位置

同年10月,荷兰七省联盟加入此条约,是为《1596三方联盟条约》(the Triple Alliance 1596)这是英格兰和法兰西第一次正式承认低荷兰七省的合法地位,虽然此时荷兰共和国尚未独立。

这个协议的签署时间在英格兰-西班牙战争(1585–1604)、法兰西宗教战争(1562–1598)和低地八十年独立战争(1568–1648)期间,它巩固了欧洲新教国家和法兰西(其君主不久前才从新教皈依天主教)共同对抗天主教哈布斯堡王朝的联盟。

但这个协约更多意义上只是一个孤立西班牙强权的政治联盟,其实际军事联盟意义并不大,因为1598年5月亨利·波旁与西班牙菲利普二世在教皇代表的协调下签署了《韦尔万和平协议》(Treaty of Vervins),由教皇正式承认亨利为法兰西国王,西班牙停止对法兰西天主教联盟的支持并撤出法兰西。实际形同将三方联盟协约变成一张废纸,剩下英格兰和荷兰七省与西班牙抗衡。

1596年,英格兰在荷兰省布里勒港(Brielle)的英军指挥官辞职,伊莉莎白女王需要考虑由谁接替这一职位。该港是1585年伊莉莎白女王与荷兰七省联盟签署的《无双宫协议》中作为对女王援助的担保而交给英格兰驻守的三座警戒城之一[1]

女王的人选是英格兰名将弗朗西斯·维尔爵士(Sir Francis Vere),不仅因为他出生英格兰武将世家德维尔(House of de Vere)家族,还因为他从1588年起就在荷兰服役,与荷兰七省领袖奥兰治亲王拿骚的莫里斯(Maurice, Prince of Orange)关系融洽。他还是第15代牛津伯爵约翰·德维尔的侄子,其伯祖父第13代牛津伯爵则是1485年柏丝沃原野战役中为伊莉莎白祖父亨利七世一战定乾坤的主帅[2]

女王表外孙埃克斯特伯爵德佛罗却不以为然,向女王建议自己阵营里的其他人选,但被女王驳回。德佛罗从1596年加迪斯一战回英格兰后就一直不受女王待见。

这一年,天主教贵族托马斯·阿伦德尔(Thomas Arundell)返回英格兰。阿伦德尔家族算是都铎王室的外戚,因托马斯的祖母是亨利八世第四任王后凯瑟琳·霍华德[3]的亲妹妹(女王母后安·波琳的表妹),还是伊莉莎白少时公主府哈特菲尔德庄园(Hatfield House)的嬷嬷之一。托马斯的祖父在爱德华六世任上因得罪护国公诺森伯兰公爵而被斩首,其父公开皈依英格兰国教,得以成为下院议员。

托马斯一生都是天主教徒,因为拒绝顺服新教被下狱,但他对女王和英格兰却始终是忠心的。1588年英吉利海峡西班牙无敌舰队一战,他虽未参战,但也为英格兰防御出资100英镑(购买力相当于今天的35,000英镑)。

被英格兰国内对天主教的高压政策窒息,托马斯1595年在父亲资助下离开英格兰,去神圣罗马帝国宫廷谋职,后人有说还是伊莉莎白女王亲自将他引荐给神圣罗马皇帝鲁道夫二世的。此时罗马帝国正与土耳其奥斯曼帝国开战,托马斯在匈牙利北方小镇埃斯泰尔戈姆(Esztergom,德语Gran)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亲手将帝国之鹰战旗插在城头,因此被特别册封为帝国伯爵,爵位由其后人-不论男女-世袭罔替。凭此爵位他可在帝国议会拥有席位,并可在帝国境内购置产业和自行征兵,除帝国法庭外不受其他法庭审判。

封爵后,这位神圣罗马帝国伯爵决定荣归故里。他的回国,在英格兰着实引起不小的争论。作为英格兰子民,他的帝国伯爵封号是外国君主未经女王同意授予的,在英格兰能算数吗?

当有人向女王提出这个问题时,女王回答:君主与臣民之间应该有一种纯粹的情感。正如贞洁的女子不应将目光投向丈夫以外的其他任何人,臣民也不应将其目光投向他们的君主以外的任何人。朕不想看到让自己的羊群被烙上别人的印记,更不想让它们追随陌生牧羊人的哨声。

但伊莉莎白女王并没有惩罚这位帝国伯爵。回到英格兰后,托马斯·阿伦德尔远离朝堂,只与国务卿小塞西尔保持私人联络,将精力和财力投入北美殖民,成为英格兰在维吉尼亚州殖民地的早期投资人之一,并在1605年被詹姆士一世加封为男爵。

进入1598年,爱尔兰叛乱在泰隆领主修·奥尼尔(Hugh O'Neill,Lord of Tyrone)的领导下大有节节胜利的势头,威胁到在英格兰在爱尔兰的统治,也让女王夜不能寐。而从1594年到1597年,不到四年换了两任爱尔兰总督,虽然都是在低地与西班牙正规军交过手的指挥官,却搞不掂爱尔兰的凯尔特人。1594年上任的威廉·罗素爵士(Sir William Russell)因与其他指挥官不和而辞职。1597年上任的总督托马斯·巴若爵士(Sir Thomas Burgh)5月份上任后打了几场胜仗,正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叛军时却在行军路上感染伤寒,于该年10月去世,享年不到40岁。

是以,1598年夏日的一个午后,伊莉莎白女王在宫廷小沙龙里和大臣商议下一任爱尔兰总督人选。在场的有国务卿小塞西尔、新晋诺丁汉伯爵海军元帅查尔斯·霍华德,和两年来一直不得志的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罗。德佛罗虽然掌握了英格兰的情报机构并在1596年和霍华德一同任西班牙加的斯之战指挥官,但眼下在朝中除了枢密院成员这个名誉头衔和代管情报机构之外并无其他正式授权职位。

女王提出的人选是德佛罗的亲舅舅威廉·诺里斯爵士(Sir William Knolley)。诺里斯1569年便在英格兰北方军担任中尉,1585年出使苏格兰,1586年任伦敦马修西(Marshalsea)监狱长,之后跟随德佛罗的继父莱斯特伯爵达德利在低地尼德兰任中尉,现任巴克郡警长。

德佛罗立刻跳起来反对女王这个提议。一方面他觉得这是小塞西尔给女王的建议,目的是不让他染指军权;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职位当之无愧的人选,毕竟自己五岁时生父就战死在爱尔兰,自己的继父也多次为女王带兵去爱尔兰平叛。

接下来德佛罗和女王之间发生了一场历史性的重大冲突。女王坚持任命诺里斯,德佛罗坚持反对,表姨婆和表外孙之间争得面红耳赤,德佛罗应该是说了一些让伊莉莎白极为恼怒的话,导致女王扇了他一耳光。条件反应之下,德佛罗用右手按住佩剑把手就要拔剑,幸好诺丁汉伯爵冲上去拦在两人之间,阻止了德佛罗拔剑,因为一旦剑出鞘,那就是剑指君主,死罪难逃了。即便被阻止拔剑,德佛罗还是对女王说:就是你的父亲(亨利八世)在位,我也不会忍受如此羞辱。一些近代历史书籍说他在怒气冲冲离开之前用了“穿衬裙的国王”(a king in petticoats) 这样的言辞来羞辱女王,但正史只提到女王打他一巴掌和德佛罗差一点拔剑出鞘。

这之后,德佛罗的好友、刚任命的大法官布莱克利子爵托马斯·艾格顿(Thomas Egerton,1st Viscount Brackley)劝告德佛罗给女王写封悔过书,但被德佛罗拒绝。德佛罗向艾格顿抱怨:遭受如此卑劣的侮辱,难道还要强迫我请求宽恕吗?君王难道不会犯错吗?臣子难道不会遭受不公吗?

此后德佛罗对小塞西尔的仇恨也更激烈,他要求朝中的年轻贵族声明他们是站在自己这边,还是站在国务卿小塞西尔那边,还告诉他们没有中间立场。但他不明白,此时任何试图促使朝中局势进一步分裂的人,实际上是在孤立自己,即便他是女王一直宠爱的血亲晚辈。因为此时女王执政之后的擎天柱老臣赛叟已经弥留,女王差遣自己的侍女每天去探病,还自己亲自登门为赛叟侍奉汤药。伊莉莎白女王已经执政40年,眼看自己曾经熟悉的、和她一起经历大风大浪的肱骨大臣们相继去世,而爱尔兰局势的恶化和来自西班牙的威胁仍然存在,女王内心也害怕自己驾驭不了局面,因此不希望看到朝中派系斗争的激化。

忤逆女王之后,德佛罗一连三个月没进宫,但形势比人强,到1598年秋天,德佛罗终于等到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女王和德佛罗因爱尔兰总督人选闹翻后,小德佛罗提名的诺里斯最后也未被任命,这个总督位置从1597年5月巴若爵士去世后就一直空缺,在爱尔兰的英军由亨利·巴格诺爵士(Sir Henry Bagenal)指挥。

1598年8月14日,泰隆领主奥尼尔带领爱尔兰人袭击了一支4000人的英军,当时该英军正从总部驻地阿马(Armagh)前往解救五英里之外被围困的黑水镇(Blackwatertown)。两军遭遇后英军大败,死1500人,巴格诺爵士被火枪击中当场阵亡,英军火药车被炸。之后很多原本中立的爱尔兰地方贵族纷纷投靠了奥尼尔,英格兰在爱尔兰四省中失去三省,只剩下伦斯特省(Leinster)。

这就是黄渡之战(Battle of the Yellow Ford),英格兰-爱尔兰九年战争(1593-1603)中英格兰输得最惨的一战。伊莉莎白急需一位指挥官带兵去爱尔兰平叛并夺回失地,而这正是德佛罗重回朝堂的绝佳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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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爱尔兰四省分布图,东边伦斯特(Leinster),南边芒斯特(Munster),西边康诺特(Connaught)和北边阿尔斯特(Ulster)。
如今东南西三省加北方阿尔斯特省9郡中的3郡组成爱尔兰共和国,而阿尔斯特省其余6郡为北爱尔兰,是英格兰、威尔士
苏格兰和北爱尔兰组成的英国(大不列颠联合王国)中的北爱。

德佛罗立即回到伦敦,第一时间上书女王请战,表示自己原地待命,直到接到女王的出征令。经过两个月的交涉,伊莉莎白最终同意德佛罗率军出征爱尔兰,但祖孙之间从前的和谐关系却是回不去了。女王对德佛罗的不信任和戒备心始终无法抹去,君臣之间在从人马数量到军官任命的每一个细节上都有争论。

1599年3月27日,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罗终于带领16,000人马,英格兰历史上最大一支派往爱尔兰的平叛军队,出征爱尔兰。原定从陆地和海上两路进攻北方阿尔斯特省奥尼尔的家族基地泰隆郡,但都柏林方面以战舰战马不足为由建议德佛罗暂避与奥尼尔的爱尔兰军正面交战。等待援军的同时,德佛罗带领英格兰军队南下进入伦斯特省和芒斯特省。在都柏林一带与爱尔兰军队在小范围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仗,然后将自己的亲兵们分散到都柏林的几个军营里。此时叛军主帅泰隆领主奥尼尔却在北方连连打了好几个胜仗。

66岁的女王对德佛罗的不满可想而知,而此时德佛罗又做了一件蠢事。他未经女王批准私自将铁杆好友南安普顿伯爵亨利·莱欧斯利(Henry Wriothesley, 3rd Earl of Southampton)任命为骑兵分部将军,还将军中50余人都封了骑士封号。自古以来,贵族的军职和骑士加封从来都是皇家权力,难道他德佛罗以为自己可以代替女王行君主之权吗?!

伊丽莎白火速传书德佛罗,命他速速北上与泰隆伯爵决战,并质问德佛罗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泰隆领主竟能牵制英格兰军队这么久,德佛罗只得带着4000人马北上迎战奥尼尔。但爱尔兰方面远远不止4000人,都是从爱尔兰和苏格兰招来的凯尔特勇士,其军饷和装备都由西班牙国王提供。

德佛罗又犯了另一个致命错误:1599年9月7日,德佛罗未向伦敦汇报便擅自在爱尔兰北方的雷根河谷(River Lagan)与奥尼尔单独见面。由于他没带见证人,除了得知两人会谈的结果是停战以外,伦敦方面无从得知此次会谈的其他具体内容。消息传到伦敦后,德佛罗的政敌们岂能放个这个扳倒他的机会?于是朝野议论纷纷,说德佛罗与叛军私会是明目张胆的欺君叛国。伊丽莎白再次飞速传书德佛罗,令他立即回到都柏林英军军营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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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德佛罗与奥尼尔的单独会面

但德佛罗此时已经收不住了,居然在9月24日擅自离开都柏林回到伦敦。作为爱尔兰执政元帅,这种擅离职守不管是谁都不可能被原谅。德佛罗原本打算,如果征服了爱尔兰,他就可以重获女王的信任和恩宠,但他没想到爱尔兰这块骨头这么难啃。至于他为什么匆匆返回伦敦只可能出于一个原因,就是担心朝中有人乘他不在女王身边时陷害于他。

而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就在他奔赴爱尔兰期间,小赛西尔被任命为监护人法庭(Court of Wards)庭长。这是一个管理贵族制度、爵位承袭与贵族孤儿抚养以及皇家税收进贡的肥缺,德佛罗对此垂涎已久了。伊丽莎白还任命了小赛西尔的同父异母兄长托马斯·赛西尔(Thomas Cecil)为英格兰北方议会主席。此时女王明显是要扶持冷静能干且不好战的赛西尔家族日后为自己的继承人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所用。

9月28日,德佛罗回到伦敦,顾不上换衣整装,便直接冲进宫里去面见女王。这时候伊丽莎白刚刚起床,都还没来得及梳理。德佛罗见到女王后立即跪下并像孩子一样握住女王的双手。伊丽莎白变了脸,对仕女说:谁允许他这么早进宫的?他还认我是这个王国的君主吗?再说我不是已经派他去别处公干了吗?

第二天,9月29日,枢密院传唤德佛罗前来解释他在爱尔兰的所作所为,并指控他三条罪名:擅离职守、抗命越权、无诏闯宫,此后枢密院开始对他的调查。此时小赛西尔派文官显然已经把控了女王和朝中局势,而小赛西尔也已完全取代了其父成为女王无法或缺的首席大臣,身兼国务卿、掌玺大臣、监护人法庭庭长和王冠郡兰卡斯特总管等数个顶级职位。这一切自然是让德佛罗的贵族派十分恼火,有人在小赛府邸大门上涂鸦“这里住着一只癞蛤蟆”。

1600年6月,一个由贵族和法官组成的枢密院特别法庭开审德佛罗爱尔兰渎职案。宣判时,法庭要求德佛罗跪下听审,皇亲国戚贵族血脉的他连女王都敢顶撞,又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庭审结果欺君叛国罪名不成立,但渎职罪和藐视法庭罪成立。德佛罗被削去所有官职,并判在家中软禁。

到了1600年9月,女王特许德佛罗的甜红酒独家进口销售权到期了,需要重新申请,但却未通过审批。失去了这个独家经销权,德佛罗在重大政治失败的同时又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这让德佛罗失去了仅存的一点心理平衡,再不做殊死一搏,拼它个鱼死网破,自己有生之年也就只能做个无职无位无自由的破落贵族了。

于是,德佛罗再次密函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建议联手铲除小赛西尔和他的支持者。此举再度证明德佛罗的政治幼稚。詹姆士六世亲政后一直仰靠英格兰的支持,苏格兰宫廷里的风吹草动也都被赛家父子的密探看得铁通似的滴水不漏,况且詹六已是英格兰王位继承人,随时可能成为英格兰君主,他没理由在这个时候和一个四面楚歌的败落伯爵合作。

1601年一开年,德佛罗将自己在伦敦的一些房产抵押了,用作资金和他的铁杆兄弟南安普顿伯爵开始制定一个宏伟的逼宫计划。按照这个计划,德佛罗和他的贵族支持者们会领兵进入怀特宫,先制服女王护卫,然后由德佛罗冲进宫挟持伊丽莎白,逼迫女王解除小赛西尔一干人的职务;如果女王拒绝,至少逼迫女王下令还他一个清白。

德佛罗的这些举动并没能逃过伊丽莎白和小赛西尔的监视,就连他私下对密友们所说的“那个老女人的心智已经和她的身材一样变形了”这样的话也被报告给女王,因为他的密友圈里早就被安插一个名叫费丁南德•高吉斯(Ferdinando Gorges)的卧底,但女王和小赛西尔决定耐心等待德佛罗的下一步行动,以便掌握确凿证据后将他一棍子打死。

2月7日,枢密院传召德佛罗到怀特宫面谈,但德佛罗拒绝了邀请。第二天是礼拜日,德佛罗在自己的伯府集合了300名支持者,要去圣保罗大教堂外的圣保罗十字广场(St Paul's Cross)呼吁前来做礼拜的伦敦市民一起去“铲除女王陛下身边的奸佞之徒”。

就在他们出门之前,四名朝臣高官突然登门,包括德佛罗的前好友大法官艾格顿和他的亲舅舅威廉·诺里斯,奉女王之命要求面见软禁中的埃塞克斯伯爵。经过一番纠缠之后,德佛罗在伯府大厅里见了他们。当被问道这么多武装人员聚集在你这里是意欲何为时,德佛罗回答说: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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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伦敦河岸街埃塞克斯伯府(1670年之后大部分被拆),
残留部分成为大英图书馆的最早馆址。

这时,德佛罗的支持者对他说,不要与这些人纠缠,他们只是想拖延我们的时间。情急之下德佛罗将这些朝廷命官锁在伯府,然后领着这300人骑着马挎着剑挥着火枪冲上了伦敦街头,一路高呼:英格兰已经被赛西尔和雷利出卖给西班牙了!市民们,拿起武器和我们一起保卫英格兰,保卫女王!

但伦敦市民除了给他们一个白眼之外,无人响应。德佛罗的追随者们也开始发慌,就凭这300号人,想造反成功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便纷纷做了鸟兽散。当德佛罗高呼“冲啊”的时候,他身后已基本上没人了。德佛罗眼看造反无望,便也调头往泰晤士河岸跑。到河边后找了一条船,回到自己伯府,却发现被他锁起来的几位大臣都已被高吉斯给放了,所以他妄想的人质计划也泡了汤。这时候,他的府邸已被枢密院派出的皇家卫队团团围住,经过一番负隅顽抗,德佛罗和他的主要支持者全部被抓获,第二天便都被送进了伦敦塔。

一场稀里糊涂的造反,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开场又糊里糊涂地结束。

1601年2月9日,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罗和他的铁杆好友南安普顿伯爵双双以叛国罪受审,但两人都否认自己有罪。德佛罗死到临头还不忘自己的贵族范儿,身穿一身黑天鹅绒,申辩自己所做的一起都是被逼的,是顺从自然法则,是替天行道,是为自己讨回公道。从实质上说这是一种骑士精神,但这种骑士精神在400多年前的狮心理查王时代可能还有人听,但到了伊丽莎白一世的初现代就只能是一种谬论了。

德佛罗谋反罪名坐实,被判斩首;他的同谋南安普顿伯爵被女王免去死罪,判了个终身监禁。

南安普顿伯爵在埃塞克斯伯府抵御皇家卫队围剿时对身边的另一名贵族同党这样说到:“你我都是行伍出身,你知道我们与生俱来的责任就是和与我们平等的其他贵族斗,来保全我们自己;但我们更大的责任是和比我们低等的阶层斗。”低等阶层指的当然是小塞西尔和雷利这些靠努力爬到高位的中产上层。

德佛罗这300号支持者之间绝大多数是祖上几辈子的血亲,贵族阶级的兄弟情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在他们眼里无异于胆小鬼的妥协和让步,而“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One for all, all for one. 拉丁语 Unus pro omnibus, omnes pro uno.)才是他们所信仰的人生哲理。

当听到对自己的判决时,德佛罗冷静地回应:今天在你们的法庭里你们判我有罪,但在良心的法庭里你们会认为我无罪。

当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赛西尔2月11日去伦敦塔探监时,德佛罗告诉这位发小,女王是应该将自己斩首,因为只要他还活着,对女王就是一种威胁。

1601年2月25日,35岁的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罗在伦敦塔步上断头台。女王特别指示,这次斩首私下举行,不让伦敦市民围观。

伊丽莎白女王45年任期内被斩首的人很少,伦敦塔的断头台自从1554年九日傀儡女王简•格雷在这里被斩首后就没再用过,因而需要重新加固。加固后,行刑人用黑绒布将斩首木墩包住,以对赴刑者的高贵出身表示尊重。德佛罗穿一袭黑缎子对襟上衣和马裤,外罩一件黑天鹅绒大衣,戴着一顶黑天鹅绒帽子,从容地步上断头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从木桩上将自己的头颅侧转,大声命令行刑者:“侩子手,执行吧!”

欧洲贵族从来都是到死都不会-也不能-示弱,因为他们高贵的血脉不允许。

侩子手斩了三斧头才将德佛罗的头颅砍下。官员将斩首过程汇报给女王,67岁的伊丽莎白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觊觎王杖的宵小之辈,不值得同情。

我们之前说过,伊丽莎白一世不喜欢血腥,厌恶斩首,特别是将贵族斩首。她将苏格兰的玛丽女王监禁19年,最后在大量证据面前迫不得已才同意将玛丽和她的英格兰同党诺福克公爵送上断头台。但在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罗的案子上,伊丽莎白却一反常态,从德佛罗1601年开年给詹姆士六世去信,到他2月9日判斩,短短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伊丽莎白将整个案子交给小赛西尔和枢密院全权处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而且从判决日到行刑日也只有仅仅两周时间,其速度之快令人乍舌。且不说德佛罗是自己的血亲晚辈,他还是自己的旧爱莱斯特伯爵的教子和继子,说明了女王是真心要杀他。为什么?

因为伊丽莎白知道自己所剩时日不多了,王位易主就在眼前。对于伊丽莎白来说,此时此刻的首要大事是确保英格兰王位的平稳过渡。67岁的伊丽莎白虽然体力衰退,但她的君主头脑一直都是清醒的。朝中两派之间的互相绞杀她都看在了眼里,小赛西尔一派的维稳治国理念更符合她自己的想法,而德佛罗贵族至上的扩张理念只能激化国内矛盾。伊丽莎白更不愿意看到朝臣们在自己死后开撕,小赛西尔不仅具有治国能力,还是一个听话的臣子。正是赛氏父子在苏格兰这三十几年的努力才保证了詹姆士六世在新教环境里长大,将来他继位英格兰王位后才不至于颠覆英格兰的新教道路,小赛西尔才是那个能够辅佐新王治国的臣子。

不幸的是,德佛罗对小赛嫉恨太重成见太深,加之德佛罗的贵族出身,以他的地位和号召力,将来朝中很可能以他为中心集结一股反对势力,所以他必须在新主登基之前死。至于他是否自己的血亲,那根本就不重要。整个英格兰中世纪历史,从亨利二世的三个儿子,即狮心王理查、不列坦尼公爵乔佛雷和约翰王三兄弟开始,就是一部王室兄弟互相厮杀的血腥史。


图5:第2代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佛罗的妻子芙朗西丝·沃辛汉和他们的儿子小罗伯特,未来的第3代埃塞克斯伯爵

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佛罗是英国历史上最后一位造反贵族,虽然以失败而告终。他的死,很大意义上代表着英格兰中世纪贵族时代的结束。归根结底,他也只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

(待续)


评论 (5)

南涧采萍

回复 '远涯' 的评论 : 是蛮费神的, LOL。好在就快完稿了。谢谢支持。

南涧采萍

回复 'snowball123' 的评论 : 不客气,谢谢跟读。

远涯

创作真不容易,佩服你的毅力和耐心。等待着。。。

snowball123

非常感谢。

南涧采萍

这一篇比较长,超过8千字了,但这周剩下几天和下周都忙,应该无法更新,好在再有最多两篇就可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