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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98 名博

与师傅约会

mayflower98 (2026-03-06 08:26:53) 评论 (8)

         凤凰城外来务工人员几乎都回家过年了,春节期间整个城市空荡荡的,大街上难得见到有行人闲逛,连平时在市内到处乱窜的招手即停的中巴车也少了很多。

         我们公司还没有开工,幸好工厂宿舍的门开着,有两位来自贵州的女工竟然没有回家过年。我没有打听为什么,人家也没问我为啥这么早就返城?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吧。在贵州女工的指点下,我将自己靠近窗口边床铺上的用品搬到宿舍正中间空无一物的下铺,她们说床铺的前任主人是不会回来的。我心里很高兴,今后再也不用在晚上饱受寒风的苦,新年好兆头啊。

         在我们公司附近有座芙蓉大酒店,它的对面是一溜简陋的用铁皮和石棉瓦搭成的小店铺和大排档,但在春节期间都关门了。我只好坐中巴车去东门老街的商场买些必须的日用品和食品,顺便在街头的报亭买了最喜欢看的南方周末和读者文摘。春节期间公司是不开饭的,我便在宿舍里用电热水壶煮面条,馋嘴的时候就在青菜汤里放一粒鸡精调味,热呼呼地喝上一大壶。

         安静了好几天的宿舍一天天地热闹起来,公司模具车间的机器也开始转动了。我踩着上班的铃声走进样品房,朱师傅回上海过年还没回来,不过同事小向却按时回来上班了。   

         我一天到晚基本上都呆在样品房里,做好的样品都是小向拿到车间去。和小向天天接触,对他的人品和能力知根知底,是个老好人,遗憾的是只能做同事。平时下班后我也会与宿舍里的女工聊天,但没有太多的交流,周末常常独自到附近不花钱的图书馆消磨时间。在公司里没遇到看对眼的男同事,大街上也捡不到,没办法完成妈妈交代的找男朋友的任务。

        不久朱师傳回来上班了,日子又一如即往的平平淡淡地往前过。我每天起的比鸡早,只为做三件大事:吃饭、干活和睡觉,过着周而复始的生活,感觉时间也像老牛拉破车似的慢悠悠地往前嘀哒。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六,快到下班的时候小向被师傅支到车间去了,我则匆忙地清理台面,心里盘算着明天休息该去超市买点东西。朱师傳突然走到我身边,悄悄地说:“ 麦佳兰!今晚请你去凤凰大剧院看电影。”

         凤凰大剧院是当时市内最漂亮和最先进的影剧院,拥有大剧場、音乐厅和大堂等设施,舒适典雅和功能齐全,听说大剧院还接待了很多国內外有名的艺术团体。我多次路过大剧院门口那超级大而美的广场,却没钱进去看过电影或表演。如今难得有人请,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师傅:“ 行啊。几点的?”

         “ 九点。” 师傅眼里满是笑意地回答,然后翩然离去,我的手里拿着剪刀和绒布,呆在原地望着师傅高大的背影开始胡思乱想。大剧院在荔枝公园的东边,只隔了一条街,公园与我们公司之间隔着图书馆,因此走路去大剧院不到半小时就到了。麻烦的是看完电影之后肯定快半夜了,师傅要是还有节目,我该怎么办呢?转念又骂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拍着额头又抓了几下头发赶紧忙完下班。

         当我如约赶到大剧院的门口,吃惊地看到朱师傳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深红色的领带,还有他的皮鞋也在大剧院耀眼的灯光下黑得发亮,整个人看上去就是风度翩翩的阔佬或大学教授。再低头看自己扎着马尾辫,廉价的碎花连衣裙外罩着咖啡色的连帽薄外套,脸上只抹了香肤膏而已,站在朱师傅的面前简直就是个贫困的学生。

         朱师傳伸手彬彬有礼地请我先进影院,然后又礼貌地让我先坐下。没有见过大世面的我被朱师傅的言行举止惊得不知所措,生怕丢师傳的脸便端端正正地坐好,连话都不敢乱说了,好在朱师傅非常地善解人意和不拘小节。电影上映后,我为了掩盖自卑的焦虑便专心地看电影。朱师傳偶尔会附在我的耳边评论一下影片中的人物,我当然紧跟着附和,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生怕露出自己没文化的丑态。电影散场后朱师傳送我回宿舍,不由得暗暗地松了口气,听小向说朱师傅和厂里的主管人员都住在外面的公寓里。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朱师傅推心置腹地和我讲他那个解放前上海资本家的父亲,讲他小时候上的是教会学校,却绝口不提他的婚姻,我很好奇却不敢问,只觉得他已到退休年纪了,还委屈自己在外面打工。朱师傅将我送到公司对面的街边,临走时小声地嘱咐道:“ 麦佳兰!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和我一起去看电影。” 

          “ 行!” 我爽快地回答,理所当然的听朱师傅的话,待他转身离去后,我再次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真没出息啊,和师傅看场电影竟然把自己吓成这样。聪明睿智的朱师傅大概也看出我原来是根朽木,此后再没请我看电影了。

         朱师傅上班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有迟到早退的特权,不过他会提前安排我们的工作。反正我每天都像机器人一样上下班,剩下的精力只够吃饭和睡觉。

         同事小向是一本正经的好青年,好员工,突然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告诉我辞职不干了。临走前小向悄悄地跟我谈论他未来的新工作:“ 每天只上八个小时的班,每个周末都休息两天,工资还比这里高。”

          哇!我听了羡慕得不得了,他竟然找到这么好的工作,怪不得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啊。工人和老板都有各自的打算:一个总想多要点,一个想尽量少给点。我每月挣的是固定工资外加少许加班费,为了多挣点钱经常加班加点。

          生来就不安分的我心痒痒地起来,在那儿都呆不长的臭毛病又犯了,开始冒出往别处挪一挪的念头。碍于自身的条件不咋地,即使换了份工作,无非就是换了工厂的名字而已,一样的打工和一样的老是加班,说不定工作还不如这里,想到此我又泄气了。

          转着念头想到自己今天又在重复昨天的日子,一天到晚困在公司的样品房里,没时间去找托付终身的对象,前途更是渺渺茫茫。在那个逼仄的员工宿舍里没有电视机,没有录音机更没有手机,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穷聊,我又闷闷不乐。

          小向在新的公司每天只上八个小时的班,太让人动心了。尽管师傅对我很客气,很照顾,但每天上十多个小时的班,每星期上六天,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太让人绝望了。干得再苦再累也就那么多的工资,还要长期吃过敏药,我实在是受不了,开始瞒着师傳骑牛找马,在周日休息的时候偷偷地溜到附近的工业园找工作。

         我没有特区户口和文凭,也没有一技之长,连客家话都不会讲,进城打工就是卖力气。在好几个公司碰了壁后,只能去远离市中心的外资加工厂找工作。又因为对自己的农村户口很自卑,当别人问我从哪里来,羞于说自己是清河人,总是含糊其词地说是从汉口来的,想用更大的城市来抬高自己的身份,让人增加好感从而达到面试的机会。

         凤凰城就像是一座刚刚从泥土里拔地而起的城市,带着混乱与新鲜的气息。友谊关出入境的口岸人头攒动,东门老街的夜市灯火通明,写字楼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满街行走的都是揣着梦想和不安的年轻人。这里原本就是个小渔村,什么都没有,借着改变开放的政策而兴起来,处处都是机会。凤凰城还是中国城镇化比较早的地方,农民一夜之间变成城里人,外来务工的人员也在这里不断更新自己的身份和生活环境。有的人在短时间内就获得了很大的财富,有的人忙了几年还处于社会底层,有的人在纸醉金迷中失去了自我,却不断地有新人加入追寻梦想,那真是一个充满机遇和奇迹的时代。

          这回天公又作美了,我幸运地在郊区科技园一家手袋厂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虽然每星期也要上六天班,但每天只上八个小时班,八个小时啊!并且每月的基本工资也涨到了三百多块,我之前在纱厂的工资加上奖金是八十多块。

         春意与希望一同漫上心头,我毫不犹豫地辞了老东家,去了手袋厂上班。对我的人生来说又是一个大跃进,新的工作和新的东家,新的一年开始了。

          不久我又有了男朋友,只是做梦也没料到这段感情几乎断送了我一生。

(待续)

上集

刚过完年就借钱

 

(打工妹的宿舍。网络图)

评论 (8)

歲月沈香

那个朱师傅是个老色鬼,兰儿差一点被骗。凤凰城带着混乱与新鲜的气息,是给人机会,也给人打击的地方。最后一句又开始为兰儿揪心了…五月花写得真好,提早祝五月花女人节快乐!

梧桐之丘

“朱师傳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深红色的领带,还有他的皮鞋也在大剧院耀眼的灯光下黑得发亮,整个人看上去就是风度翩翩的阔佬或大学教授。”好一个老骚包!描写得逼真,有意思,如同他站在我的跟前。哈哈。

格利

骑驴找马是对的,树挪死,你挪活。找对象却是要靠缘分,缘分没到瞎折腾。

水沫

兰儿漂亮又不安分,又是单枪匹马在外闯荡,这样的女子,机会多,故事多,挫折也多~~~

可能成功的P

哎呀,刚刚越看越觉得兰儿的日子要好起来了,末尾有留了个大悬念:)“不安分”的兰儿,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候发现转机。
周末愉快!

师傅是个快退休的白发老头,那请兰儿看电影是单纯的照顾她了。那个年代机会多,兰儿换工作是对的,只是她找对象好像总是不顺哈。南方周末和读者文摘,感觉亲切又遥远。谢谢五月花的好文分享,周末愉快!

晓青

就怕兰儿出事儿,又来了。

菲儿天地

还好这个师傅的约会很短暂。兰儿有种不服输的劲头,文员的工作是个好兆头。可最后一句又要让读者担心了。。。。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