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媒体是如何失去信任的
格利
(2026-04-30 06:50:06)
评论
(10)
在传统媒体时代,信息的入口是有限的。电视、报纸与电台构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传播体系,公众对“无冕之王”的信任,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渠道稀缺之上。人们相信媒体,不只是因为它在报道事实,更因为它几乎垄断了事实的出口。
这种格局,在互联网时代被彻底打破。
川普的崛起,是这一变化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他绕开传统媒体,通过Twitter(推特,后更名为X Corp.)直接面对公众,随后又推动建立自有传播平台Truth Social(“真实社交”)。这不仅是一种传播策略,更是一种对传统媒体权威的公开挑战。
当一个政治人物不再依赖媒体转述,而是直接发声时,一个隐含的问题浮现出来:媒体究竟是在“传递信息”,还是在“筛选甚至重塑信息”?一旦公众意识到信息可以绕过媒体获得,信任的基础就开始动摇。
但这只是表层原因。更深层的变化,来自传播结构本身。
以Meta Platforms(脸书母公司)和X Corp.为代表的平台,通过算法推荐重塑了信息的流动方式。情绪更强烈、立场更鲜明、对立更激烈的内容,更容易获得传播优势;而复杂、克制、需要背景理解的新闻,则逐渐被边缘化。
在这样的环境中,媒体也在悄然改变。标题更加激进,叙事更具倾向,评论与报道的界限逐渐模糊。久而久之,“事实”与“解释”混杂在一起,新闻不再只是呈现现实,而是在参与塑造现实。
传播学中的“议程设置理论”(Agenda-setting theory)早已指出:媒体不仅影响人们“知道什么”,还影响人们“如何理解世界”。当这种能力缺乏自我约束时,媒体就可能从观察者滑向塑造者,从记录现实转向建构现实。
这正是信任危机的深层根源。
与此同时,美国政治的高度极化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裂痕。不同群体开始选择“符合自身立场的媒体”,媒体不再是公共讨论的空间,而逐渐成为阵营表达的工具。信任不再建立在事实之上,而是建立在认同之上。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种观点认为,某些政治力量不断制造新的概念与表达,以塑造公共议题。这种观察并非毫无依据——进步派确实更擅长在公共讨论中创造新的语言框架,将复杂问题转化为可传播的概念。但如果据此认为另一方缺乏话语能力,则同样失之偏颇。围绕川普的传播实践,本身也创造了大量具有动员力的表达,例如“假新闻”(fake news)等。
问题不在于谁在创造话语,而在于:当话语本身成为权力工具时,媒体是否仍然坚持对事实的基本约束?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媒体如何重建信任?
答案不可能停留在抽象原则上,而必须落实到具体机制。
在教育层面,新闻学训练需要回到最基本的能力:核实信息来源、区分事实与观点、理解信息的不确定性。“立场正确”不能替代“事实准确”,价值判断不能凌驾于事实核查之上。
在监管层面,更重要的是透明,而不是控制。政府与媒体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涉及信息来源、背景沟通与匿名消息,应有更清晰的披露机制,避免“官方信息被包装为独立判断”。
而在行业伦理层面,美国和西方国家其实早已有相对成熟的框架。例如Society of Professional Journalists(职业记者协会)提出的职业准则,强调“追求真相与报道真相”(Seek Truth and Report It)、“尽量减少伤害”(Minimize Harm)、“独立行事”(Act Independently)、“对公众负责”(Be Accountable and Transparent)。又如News Media Alliance(新闻媒体联盟)等行业组织,也长期推动行业自律与标准建设。
问题从来不在于有没有规则,而在于规则是否被执行。
当“事实核查”变成内部工具,当“编辑独立”受到商业利益或政治压力侵蚀,当同行监督流于形式,伦理就不再是约束,而成为一种装饰。
因此,真正关键的,不是再提出新的原则,而是让既有原则具备可验证性。例如建立公开更正机制、引入外部独立审查、提升编辑流程透明度。只有当公众能够看到新闻生产的过程,信任才可能逐步恢复。
归根结底,媒体的危机,并不只是媒体自身的危机。
它是一个时代的问题。在信息无限、渠道多元、立场分裂的背景下,任何单一机构都难以垄断真相。媒体如果仍以“真相的定义者”自居,必然遭遇反弹;但如果彻底放弃标准,沦为立场工具,则只会加速失信。
真正的出路,也许仍然朴素:承认不确定,保持怀疑,公开过程,让事实在竞争中显现,而不是在权威中确立。
当媒体重新学会这一点,它才可能从“被质疑的权力”,回到“值得信赖的公共工具”。
回复 '三希堂客' 的评论 : 谢谢来访并留言。
确实如此!“在信息无限、渠道多元、立场分裂的背景下,任何单一机构都难以垄断真相。媒体如果仍以“真相的定义者”自居,必然遭遇反弹;但如果彻底放弃标准,沦为立场工具,则只会加速失信。”
回复 '枪迷球迷' 的评论 : 老兄读得精准,谢谢分享。
过去,寡头垄断了报纸、杂志、电视等传统媒体,就可以控制人们的思想。
(绝大多数美国人一听到中国,第一个条件反射就是“没人权”。)
互联网的出现,打破了寡头对媒体的垄断,也打破了寡头对人们思想的控制,寡头心里自然窝火。
过去,我一直对 NPR 有好感。
两次总统竞选期间的两件事,使我失去了对 NPR 的信任。
一个是 2020 年,NPR 拒绝报道 Hunter Biden laptop 事件。
后来 NPR 的主管解释这一决定,说 Hunter Biden laptop 事件是一个 distraction。
Distraction from what?
From NPR’s goal of defeating Trump?
一个媒体把自己的政治目标置于民众“知的权力”之上?
另一个是 2016 年 NPR《On The Media》节目主播 Bob Garfield 和 Brooke Gladstone 公开讨论媒体是否可以引导民众。两人都说,平时大概不可以;但这次,为不让川普胜选,可以。
要问媒体是怎样失去读者的信任,只需读读左左华邮专栏,公开主张媒体放弃客观性(objectivity)。既然主张不客观,就别怪读者。
Newsrooms that move beyond ‘objectivity’ can build trust, by Leonard Downie Jr
要问媒体是怎样失去读者的信任,只需读读左左华邮专栏,公开主张媒体放弃客观性(objectivity)。既然主张不客观,就别怪读者嗤之以鼻。
Newsrooms that move beyond ‘objectivity’ can build trust, by Leonard Downie Jr
Charlesd的那个案子也不是民主党干的吧,那个在海湖庄园的案子也不是民主党啊
2024年7月宾夕法尼亚州集会枪击案的嫌疑人托马斯·马修·克: 注册共和党人
回复 'ahhhh' 的评论 : 说了,立场,立场与党派和金主始终绑在一起。
你漏了钱的作用。
格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