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战略

突厥人，突厥种，土耳其人 (三B)：土耳其人

Turk, Turkic, Turkish (3B): TURKISH

（六）从胜利走向巅峰（1453-1566年）

奥斯曼帝国的前十几个领袖个个勤政善治，长于征战，从胜利走向胜利。到苏莱曼“雄伟”苏丹（Suleiman the Magnificent）在位时（1520-1566年），帝国达到颠峰。苏莱曼领导的最辉煌的战役是1526年的莫哈奇战役（Battle of Mohacs），仅用两个小时就将打了一百五十来年的奥斯曼-匈牙利战争划上句号，将独立的匈牙利王国变成历史。

和突厥种人一样，匈牙利人祖先也是游牧蛮族出身。公元1000年匈牙利人皈依基督教后，坚定捍卫基督教文明，顽强抵御新的来自东方的入侵者（如蒙古人）（详见愚作《匈奴人，匈人，匈牙利人》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7065/202012/14851.html）。中世纪时匈牙利是中欧一霸，领土不但涵盖今匈牙利全境，而且今罗马尼亚大部（主要是罗西部的特兰西瓦尼亚），前南斯拉夫大部（1455年塞尔维亚亡国后含贝尔格莱德在内大片领土被匈瓜分），和今捷克共和国（史称波西米亚）。称雄中欧的匈牙利人和从东南欧开始扩张的奥斯曼人火拼不可避免。1456年，穆罕穆德二世“征服者”苏丹进攻贝尔格莱德被匈牙利人击退。他能征服君士坦丁堡却无法征服贝尔格莱德，可见匈牙利人的凶悍。

贝尔格莱德战役（1456年）：奥斯曼人被匈牙利人击退

1521年，苏莱曼“雄伟”苏丹攻下了贝尔格莱德。1526年，苏莱曼为解决心腹大患，率军进攻多瑙河畔的莫哈奇。此时的奥斯曼军队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十分领先：人数上十万大军是匈牙利军队的两倍。奥斯曼人不但携带了300门火炮，而且步兵大量装备火枪，进入了热兵器时代。匈牙利人仅有85门火炮，而且继续依赖冷兵器时代的重装骑兵。

落后就要挨打。1526年8月29日，以前所向披靡的匈牙利重装骑兵被奥斯曼大炮和火枪打得落花流水，两小时内一万五千多人阵亡。匈牙利国王路易二世（Louis II）被击毙，从此一蹶不振，统一，强大的匈牙利变成历史（至今没有恢复）。东部的特兰西瓦尼亚成为奥斯曼仆从国，中部（今匈牙利大部）被奥斯曼直接占领，西部（波西米亚地区）向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投诚。

莫哈奇战役（1526年）：奥斯曼人向匈牙利人射击

莫哈奇战役（1526年）：匈牙利人被打得落花流水

莫哈奇是影响欧洲历史的著名战役之一。像1389年科索沃战役是塞尔维亚举国上下永远难忘的国耻一样，莫哈奇战役也是匈牙利人刻骨铭心的历史转折点，从此匈牙利走向衰落。至今匈牙利人日常遇到不幸，相互安慰时会说：“别难过，莫哈奇的损失比这更大。”

由于匈牙利出局，奥地利成为下一阶段奥斯曼在欧洲的主要对手。1529年，苏莱曼率十二万大军包围了维也纳。虽没攻克，也教训了奥地利人不敢对奥斯曼人在匈牙利霸占的新领土轻举妄动。

苏莱曼被誉为奥斯曼历史上最伟大的苏丹。他南征北战将帝国的疆土扩展得最广，包括整个东南欧，整个小亚细亚，部分高加索地区，黑海东部与北部，整个肥腴新月，阿拉伯半岛的西部和东部，和北非海岸。北到克里米亚（黑海），南到也门（红海），东到两河流域（波斯湾），西到阿尔及利亚（地中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1517年到1924年，奥斯曼帝国的苏丹还兼任伊斯兰世界的哈里发（领袖），即先知穆罕默德的继承人。环顾奥斯曼帝国漫长的历史，苏莱曼时代奥斯曼不愧是威震欧亚非的第一超级大国，在世界舞台上达到巅峰。

苏莱曼“雄伟”苏丹去世时奥斯曼帝国版图（1566年）

【注】深绿色为帝国领土，浅绿色为仆从国（vassal）。

（七）由盛到衰：从超级大国到“病夫”（1566-1918）

再强盛的国家，也不可能无限增长。从十六世纪起，文艺复兴使欧洲在各方面越来越强。虽然奥斯曼帝国军队在1683年又一次包围维也纳，但象1529年那次一样还是没有成功。强大的波兰援军赶到后，奥斯曼两万多人被奥地利和波兰军队歼灭。这是奥斯曼1299年建国以来损兵最多的一次战役。自此奥斯曼和奥地利强弱对比发生变化，攻守开始易势。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在波兰，俄罗斯，和威尼斯等盟国支持下强迫奥斯曼于1699年签订了第一次损失领土的卡洛维茨条约（Treaty of Karlowitz）。首先失去的是匈牙利，奥地利从此成为中欧霸主。

如果说奥斯曼帝国只有奥地利这一个对手，即使对手逐渐变强，它或许还能应付。但奥斯曼还有一个新崛起的对手：俄罗斯。向外扩张的俄罗斯和奥斯曼在东欧、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发生激烈冲突。在彼得大帝领导下“年少气盛”的俄罗斯和“中年危机”的奥斯曼较量，奥斯曼屡战屡败。

同时，奥斯曼上层政治腐败混乱，骄奢淫逸日益无度，教士集团，受他们影响的新军，和保守官僚联手阻碍改革，宫斗日渐激烈。苏丹和兄弟们的斗争往往反映出他们的母后和她们的家族之间的斗争。十六世纪，共有五名苏丹。十七世纪苏丹的更迭更为频繁，总共有八名苏丹。

进入十八世纪，奥斯曼帝国从几百年前的欧洲第一强国变为“欧洲病夫”或“西亚病夫”。奥斯曼晚期乱象和“东亚病夫”类似。对俄战争屡战屡败后割地赔款是常态。黑海从奥斯曼的内海变成和咄咄逼人的俄国共享的国际海域。屡战屡胜的俄国步步紧逼，还试图将土耳其海峡国际化。曾经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军队的现代军火，训练，和指挥要靠西方列强。堂堂帝国穷困潦倒，连日常开销和战败赔款都要靠国际借款度日。列强怕奥斯曼借款不还，所以象对付“东亚病夫”一样将海关税收权抢在手里。和衰败的中国类似，奥斯曼帝国晚期沦为“半殖民地”。

同时欧洲民族主义高涨。希腊（1829），塞尔维亚（1878），罗马尼亚（1878），保加利亚（1908），和阿尔巴尼亚（1912）相继在列强帮助下挣脱“奥斯曼枷锁”独立。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洲列强最棘手的挑战之一是“东方问题”（Eastern Question）：如何瓜分肢解近东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大帝国倒下后的领土而相互之间不至于为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

1914年，奥斯曼帝国在第一次大战中站错了队伍：加入德奥一方。1918年战败，奥斯曼帝国走完了六百多年的历史。

（八）土耳其共和国（1923年-至今）

一战后崩溃的四大帝国有三个是多民族的帝国：奥斯曼，俄罗斯，奥地利（第四个德意志帝国一直有单一主体民族）。多民族帝国崩溃起来最无序，痛苦，因各族人民都拉起民族自决大旗，闹独立而排斥（有时屠杀）其他民族（最近的案例是冷战后多民族的苏联和南斯拉夫的崩溃）。奥斯曼帝国崩溃时各方势力就大开杀戒，最后在战火中诞生了土耳其共和国。

奥斯曼帝国境内的民族分布（1910年）

当时奥斯曼帝国境内，土耳其人主要居住在小亚细亚半岛，希腊人在欧亚海岸，亚美尼亚人在东北，库尔德人在东南，阿拉伯人在今阿拉伯各国。奥斯曼战败后，西方盟军纷纷入侵肢解帝国。英，法，意，希舰队驻泊金角湾占领了伊斯坦布尔。法国占领了小亚细亚南部。亚美尼亚占领了东部亚美尼亚人聚居区。希腊占领了西部希腊人聚居区。帝国“外围”的阿拉伯领土已无可挽回的被英，法瓜分。英国抢了今以色列（当时叫巴勒斯坦），沙特，约旦，伊拉克，科威特，和也门，法国占了叙利亚和黎巴嫩。帝国的核心领土（今土耳其地区）也面临被永久瓜分而亡国的危险。

在投降派政府领导下，当时奥斯曼苏丹已成了西方盟国的傀儡。在一战中表现杰出的穆斯塔法·凯末尔（Mustafa Kemal）将军，在1919年联合各地抵抗力量，组建国民军，打响了土耳其独立战争。1922年9月，土耳其国民军赶走了希腊占领军，重光西部希腊人聚居区最重要的城市伊兹密尔（Izmir，希腊人称斯默那Smyrna）。10月国民军重返伊斯坦布尔，赢得战争胜利。

伊兹密尔重光（1922年9月9日）

土耳其独立战争中的种族清洗双方都有。一开始，为报复奥斯曼土耳其人以前对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的压迫，希腊和亚美尼亚部队对土耳其人烧杀抢掠，胡作非为。国民军同样以牙还牙，除了屠杀原奥斯曼希腊裔和亚美尼亚裔公民以外，还将他们大量赶往希腊和亚美尼亚。在民族自决的大旗下，土耳其对多民族大团结不再感兴趣，致力追求建设一个单一民族国家（nation state）。

1922年11月，大国民议会通过法案废除苏丹制。11月17日第36任也是末代苏丹穆罕默德六世（Mehmed VI，1861-1926年）退位，然后他登上英舰去马耳他流亡。1923年10月29日，凯末尔正式宣布成立土耳其共和国，随后当选为第一任总统。1924年3月，凯末尔废除了源自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后人的哈里发制度，将奥斯曼王室成员全部驱逐出境。

奥斯曼帝国的寿终正寝（1922年11月17日末代苏丹穆罕默德六世退位后）

作为总统，凯末尔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全盘西化”的改革。（1）废除阿拉伯字母，采用拉丁字母。（2）废除传统民族服饰，推广西装。（3）废除历史悠久的伊斯兰教长制，废除一夫多妻制，保障妇女的平等权利，明文不准妇女戴面纱。（4）为防止西方干涉也防止旧势力阻挠改革，迁都内陆的安卡拉。1934年土耳其议会为表彰这位为土耳其的世俗化，现代化做出杰出贡献的开国元勋，授予凯末尔一个特殊的姓氏：阿塔土尔克（Atatürk，意即“土耳其人之父”“Father of the Turks”）。1938年凯末尔·阿塔土尔克因病去世。

土耳其共和国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土尔克（1881-1938年）

历史上极其好战的土耳其在二战中明智地选择中立，两头拿好处。朝鲜战争时土耳其旅作为联合国军一部参战，这是突厥种人和中国人一千多年没打仗后首次又在战场相逢。5000人的土耳其旅有700人阵亡，2000人受伤，伤亡人数仅次于韩，美，英军。土耳其旅是联合国军中一支比较敢打敢拼，作风顽强的部队。土耳其至今保持北约盟国中美国以外人数最大的武装力量，多次不听大国规劝出兵，如入侵塞浦路斯（1974年），击落俄罗斯战机（2015年），入侵叙利亚（2019年），凶悍的古风犹存。

（九）综述

作为突厥种人的优秀代表，奥斯曼人从一支小部落建立的小公国，扩张成一个威震三大洲的超级帝国。在这六百多年的历史中，奥斯曼人转变成了土耳其人。从第一代苏丹奥尔汗（奥斯曼的儿子）娶基督徒皇族之女为妻开始，上行下效，后世几乎所有苏丹和从贵族到百姓的很多人都娶欧洲人为妻。几百年如此混血，土耳其民族自认是欧洲人一点也不为过。

但土耳其民族又保留了一些浓浓的东方特色。（1）苏丹的后宫妻妾成群，伺候她们的是太监。（2）苏丹的心理素质必须举世无双。自1389年穆拉德苏丹在科索沃殒命疆场后，其子巴耶泽德一世火线继位当场下令杀害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弟开始，每任苏丹上台，明文规定要把自己所有亲兄弟杀死。原因是从草原年代起，突厥种人的传统就不是垂直继承（父传子），而是水平继承（兄弟之间传），但游戏规则不明，每位苏丹的兄弟都有资格登基。历史上多次分裂源自兄弟纷争。到奥斯曼时代为维护帝国统一，将新苏丹一上台就杀兄弟的血腥宫斗制度化。中国历史上唐太宗在玄武门事变中杀亲兄弟之类上层暴行很罕见。奥斯曼苏丹制度化的兄弟相杀在全世界无出其右。（3）伴君如伴虎。苏丹是典型的“东方暴君”（Oriental despot），脾气不好时常拿宰相，大臣，将领（和倒霉的外国使节）出气，有时人头会落地。一个连自己兄弟都能杀害的君主不会太顾惜臣子的性命。难怪当时欧洲国家既畏惧苏丹的威风，又鄙视这类“蛮族暴行”。至今，土耳其申请加入欧盟还屡屡被拒，和欧洲人心有余悸，仍觉得土耳其人是“另类”有关。

和中国近代史相似，奥斯曼近代史也经历了百年屈辱。对一个历史很丰满，现实太骨感的民族来说，危难之际幸亏出了一位大救星。正因为凯末尔·阿塔土尔克的英明领导，才使土耳其从一个多民族帝国的废墟中，象火凤凰一样转变为一个单一民族国家冉冉升起，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突厥民族群星璀璨。历经千年风雨，突厥种人先后建立了大小十六个帝国，主要是本系列介绍的七个：（蓝）突厥（含第一和第二东突厥和西突厥），回鹘，喀喇汉，伽色尼，塞尔柱，帖木儿，和奥斯曼。目前世界上有七个突厥种人为主的现代国家。在土耳其倡导下，它们于2009年组成了突厥种国家委员会（Turkic Council），致力于这些兄弟国家之间的合作，弘扬泛突厥主义。这种合作尽管松散，但当年每一次帝国的兴起都是在松散的部落联盟基础上起步的。

七个突厥种人为主的现代国家：（从左到右）土耳其，北赛浦路斯，吉尔吉斯坦，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阿赛拜疆

【资料来源】作者摄自伊斯坦布尔军事博物馆。

从突厥人，到突厥种人，到土耳其人：他们的共同点在哪里？我们用土耳其国父的语录来为本系列结尾：“那就是突厥人/突厥种人/土耳其人：是闪电，是风暴，是照亮世界的太阳”（That is the Turk: lightning, storm, the sun which illuminates the world）。

【鸣谢】

伊斯坦布尔军事博物馆。承蒙参观时馆长亲自关心并以著名的土耳其咖啡招待。本系列很多珍贵的图片资料出自伊斯坦布尔军事博物馆。全球战略向读者强烈推荐Istanbul Military Museum（土耳其语：Askerî Müze）。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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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圈点中国大西北，2007年10月。

《中国国家地理》，一带一路白皮书，2015年10月。

突厥人，突厥种，土耳其人 (三B)：土耳其人: 完 （整个系列完）

Turk, Turkic, Turkish (3B): TURKISH: The End of 3B (and the Whole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