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战略

突厥人，突厥种，土耳其人 (一)：突厥人

Turk, Turkic, Turkish (1): TURK

三十多年前高中世界历史老师教我们：“突厥，突厥，突厥，突厥，最后就变成了土耳其”。尽管当时我觉得不可思议，老师这句朗朗上口高度概括的名言至今难忘。突厥人到底如何变成土耳其人？这个过程值得探讨。一般史学专著或写突厥史，或写土耳其史，但很少关注突厥民族在中亚草原迁徙转变的过程。中亚通史一般泼墨描述匈奴，突厥，和蒙古三大“明星”民族，对突厥人西迁最终变成土耳其人这一漫长又曲折的过程语焉不详。

要了解突厥人（Turk）如何变成土耳其人（Turkish）需要引入“突厥种” （Turkic）这个概念。突厥种是一个比民族更大的概念。中国史书记载的“突厥人”精确的说是突厥种内突厥民族的人。尽管这听上去拗口，但能帮助我们理解突厥种内有很多名称不叫突厥的民族。如唐朝时的回鹘族（今维吾尔族的先民，但注意当时没有在新疆地区定居），前苏联现独立的中亚“斯坦”五国中四国的主体民族（哈萨克族，吉尔吉斯族，土库曼族，和乌兹别克族），当然还有现代土耳其族都是突厥种的民族。简单来说，突厥人西迁后，和中亚各地多民族融合，使这些众多的原来在史书很少有记载的相对弱势的民族“突厥化”（采用了突厥的语言文化和传统），分化成众多的突厥种民族。其中一支一路西行，最后不光在今土耳其境内立足脚跟，而且所向披靡，威震欧亚非，建立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奥斯曼帝国。这个帝国的主体民族最后演变成土耳其人。

“土耳其”这个中文译名的源头出自哪里目前不详。但这位译者的史学造诣肯定没有将匈牙利译成“匈牙利”的译者那么高。“匈牙利”一看就明白和匈奴是有关联的（详见愚作《匈奴人，匈人，匈牙利人》 https://bbs.wenxuecity.com/military/1671548.html）。现代土耳其语自称本民族和本国国名Türkiye（英文Turkey，但和原产北美洲的我们感恩节吃的火鸡没任何关系，只是巧合，坊间传闻土耳其国内“盛产火鸡”纯属误传！）。如果那位中文译者当年将Türkiye或Turkey 译成“突厥耶”，那现代的土耳其和当年的突厥人之间必有某种关联就一目了然了。

突厥人，突厥种，土耳其人：他们从哪里来？历史上发生了哪些大事？后来怎么样啦？本系列分三篇分享一下笔者多年研究的成果。第一篇谈突厥人。

（一）突厥的起源

对突厥人的起源历史学家有两条线索：（1）“匈奴别种”和（2）“柔然锻奴”。“突厥”一族首次在史书上出现在唐朝史学著作《周书》：“[公元542年] 每岁河冰合后，突厥即来寇掠。”在历史上如此出场，和当年匈奴七百多年前在《战国策》中首次出场如出一辙。《周书》之后，另一部唐朝著作《北史》指出突厥是“匈奴别种”，即突厥祖先是不正宗的匈奴部落（当时称“杂胡”）。作为一个小民族（或小部落），他们在匈奴强盛时或被匈奴征服，或自行投靠匈奴。

以阿尔泰山脉为中心的突厥起源的地方：北亚草原

【资料来源】作者摄自伊斯坦布尔军事博物馆。文字不是英语，是土耳其语。

北亚草原上各民族，各部落历来多如繁星。民族发展史总体规律是：一旦某一强势民族崛起，其他民族和部落蜂拥投靠。但当强势民族战败后，分裂不可避免，新的民族和部落会高举独立大旗，自成一体。匈奴曾是不可一世的“百蛮大国”。但公元93年北匈奴被汉朝灭，余部一路西遁，逃出中国历史，“不知所终”。南匈奴降汉后在中国历史上还有戏，在两晋时代“五胡乱华”时，这些汉化的匈奴人创建了五胡十六国中的三个，但匈奴作为一个民族从历史上消失了。

匈奴之后草原上的霸主先是鲜卑，后是柔然（就是2020年好莱坞电影《木兰》的对手，早期中国古籍贬称“蠕蠕”）。突厥“世居金山”，即现在的阿尔泰山地区。柔然自330年左右崛起后开始奴役压榨突厥（和其他民族）。因金山产铁，突厥又擅长打造刀剑盔甲，柔然令突厥为其生产兵器。所以史书上记载突厥为柔然“锻奴”。“锻奴”虽身份低微，但不乏雄心壮志，逐步成长为一个励精图治的新兴民族。

“突厥”这一称呼有三种来源：（1）金山形似头盔，古称兜鍪（拼音: dōumóu），某些汉语方言“突”和“兜”发音接近，兜鍪音译变体后就变成了“突厥”。（2）突厥锻造的头盔远近闻名，中国人就以“头盔”称谓这个民族（象中国瓷器远近闻名，外国人用“瓷器”China 来称谓中国一样）。（3）突厥语中“突厥”本身有强者之意。

“柔然锻奴”在金山（今阿尔泰山脉）

《北史·突厥转》对突厥社会有精辟描述：“随逐水草迁徙，以畜牧射猎为事。。。贱老贵壮，寡廉耻，无礼仪，犹古之匈奴。。。善骑射，性残忍，无文字。。。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 [行收继婚]。。。移徙无常，而各有分地。以敬鬼神，信巫。重兵死，耻病终，大抵与匈奴同俗。”值得注意的是突厥“无文字”状态到了七世纪以后结束。

突厥人善骑射

（二）突厥的崛起

六世纪中叶，突厥强大起来。545年，突厥出生入死，击溃柔然的仇敌铁勒，受降五万多户人马。凭着赫赫战功，突厥首领布民向柔然求娶公主。不料被柔然可汗（草原领袖称号在匈奴年代称单于，柔然崛起后改称“可汗”khan）一口拒绝：“尔是我锻奴，何敢发是言也！”（《北史·突厥传》）。布民受此羞辱，开始整军经武，发奋图强。

552年布民发兵攻打柔然，并自号伊利可汗，成立突厥汗国（Turkic Khaganate，552-580年。亡国后又出现过被后世学者称为“第二突厥汗国”的政权，所以布民可汗建立的第一个突厥政权也被某些学者称为“第一突厥汗国”）。柔然受此突然袭击，可汗兵败自杀，部众几乎全部向突厥投降。突厥一跃登上历史舞台，至今一直扮演重要角色。

布民（伊利可汗）指派其弟室点密（Istami）可汗（即小可汗）率军追击西遁的柔然残部。当时的西域（中亚）大国是白匈奴（Hephthalite，中国史书称吠哒），控制着中亚河中地区诸多绿洲国家。562年，突厥为彻底消灭逃入白匈奴的柔然残部，将白匈奴也摧枯拉朽般的灭了，从此与波斯接壤。总共十来年功夫，突厥汗国成为威震东亚和中亚的超级大国。其刀锋之利，马蹄之远，蒙古高原，河西走廊，和中亚西域一带无出其右。

然而这样一个超级大国很快无法维持。伊利可汗和乙息记可汗兄弟都去世后，他们的儿子们为抢继承权爆发了内战，581年分裂为东，西突厥两个汗国。突厥崛起时就出现的东西分治成为日后突厥发展的常态。草原民族军事能力威猛，但行政能力低下，即使分散各地的领袖齐心齐德，中央集权在如此广袤的地域也无法实施，所以分裂势在必行。七百多年后的蒙古帝国也是如此。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史书中出现的“突厥”是后来出现的众多突厥种不同民族中的一支。西方史书特指他们为“蓝突厥”（Gök Türks, Celestial Turks，或 Blue Turks），以便和其他不同突厥种民族区分开来。很多突厥种民族（例如回鹘）名称上不叫“突厥”。往前追朔以前的匈奴也被现代历史学家认为是一突厥种民族。当然，中国面对的（蓝）突厥是众多突厥种民族中最正宗的一支：核心是阿史那部落。他们自称是突厥“贵种”，非贵种的则称之为“黑突厥”或“异姓突厥”。中国面对的（蓝）突厥本身又多次分裂，灭亡，又复国。如果我们为了精确用“蓝突厥中的东突厥”或 “蓝突厥中的西突厥” 或“蓝突厥中的西突厥再分裂后的西面部分”来表述，实在太拗口。所以为了行文顺畅，本系列第一篇描述和中国（北周，北齐，隋朝，唐朝）交往的突厥时仍用中国史书的习惯，简称他们为“突厥”或（分裂后）“东/西突厥”。他们离开中国后，本系列第二，第三篇用具体的民族/部落名称（如塞尔柱突厥人），而不是笼统的称他们为“突厥”。

（三）东突厥对北周/北齐，隋，初唐

东西突厥分裂后，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东突厥汗国（581-630年）。当时是中国“五胡乱华”晚期，北魏灭亡后，先是东魏，西魏相争，又有北周，北齐对峙，各方都企图通过和亲得到突厥支持。上演了一出北周，北齐争娶突厥公主的“大戏”。他钵可汗有两个女婿分别是北周，北齐的皇帝，得意洋洋地吹嘘：“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

隋朝（581-618年）兴起后中国北方在外族统治三百年以后总算在一个传统汉族王朝手里逐步统一。隋突关系起初不错，但突厥强大的武力始终是一大威胁。615年隋炀帝出塞北巡，突厥乘机出兵，将隋炀帝围困在雁门（今山西代县），局势犹如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在白登（今山西大同）一般万分危急。隋炀帝靠散布假情报谎称北方高车部落准备攻打可汗牙帐，诱使突厥退兵，才狼狈捡回一条性命。此役史称“雁门事变”。

雁门事变彻底暴露隋朝败象。隋炀帝开凿运河，东征高丽，北击突厥，劳民伤财，叛声四起。各路叛军争相取悦东突厥，东突厥来者不拒。犹如现代风险投资人（venture capitalist），各路叛军只要一路反隋成功，东突厥即可从中渔利。617年，太原留守李渊起事前先向突厥称臣。他向始毕可汗写信：“愿与可汗兵马同入京师，人众土地入唐公[李渊在隋朝的封号]，财帛金宝入突厥。”可汗“赞助”了千匹战马，数百骑兵。李渊一举攻下了长安，如约将财帛金宝上交突厥。618年，隋炀帝被其他叛军所杀以后，李渊开始称帝，建立了唐朝。此后突厥使团来长安，李渊尽管身为大唐皇帝对突厥特使行蕃臣之礼，也就是说初唐时东突厥是李唐的靠山。但不久唐朝随着实力的增长，开始正面对抗突厥。

初唐面对的东，西突厥

（四）唐突争霸：灭东，西突厥

621年，东突厥寇掠唐朝边境，两国关系剑拔弩张。维持和唐朝的友好关系维护了可汗在突厥部众眼中的崇高地位。收获的金银财宝赏赐给达官贵人，所以他们拥护可汗的英明领导。但这些对百姓来说好处不大，他们更需要实惠的粮食，牲畜和奴隶，只能靠寇边来斩获。可汗也不能不顾民意，为了“和平”长期不让民众南下袭扰中国。另外草原苦寒，生态脆弱，一般十几年最多几十年一定会遇大灾，大批牛羊冻死，民不聊生。所以南下劫掠在和平年代是部分部落和民众改善生活的偶发行为，但一遇自然灾害寇边就成为铁板钉钉的高概率事件。唐朝敢对东突厥寇边叫板一是自身翅膀硬了起来，二是与西突厥结盟，以夷制夷。（但东突厥闻讯遣使，呼吁西突厥，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别上唐朝的当，所以西突厥没马上发兵。）

突厥寇掠唐朝边境

真正让唐朝顶天立地的是唐太宗李世民（李渊二子）。唐朝的建立，李世民功劳最大，但当不上太子。626年6月3日，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杀太子，逼李渊禅让。8月9日，太宗登基。唐朝政局如此内乱，东突厥乘机发兵。8月24日，颉利可汗率二十万骑进抵渭水河畔，兵临长安城下。京城兵力空虚，人心惶惶。李世民胆识过人，亲率六骑至渭水边，隔河指责颉利既收取金银财宝又要侵盗暴虐，如此“双赢”，严重失信负约。数日后在长安城西渭水便桥上，双方斩白马立盟，突厥和平退兵，史称“渭水之盟”。如此“神奇”的过程当然是唐史替太宗的粉饰。按下不表的是太宗肯定花钱消灾，供奉了大量金银。太宗自己在另外的场合承认这一并不光彩的过程，但沉得住气不急于复仇。不久，复仇机会来了。东突厥一内乱，二天灾，叛乱四起。629-630年，唐将李靖击败突厥大军，生擒颉利可汗。称雄一时的东突厥汗国灰飞烟灭。太宗念渭水之约，让颉利一家在长安终老。

曾经不可一世的东突厥汗国经营不到百年（从布民可汗算起：552-630年；从分裂后的东突厥算起：581-630年），就被一建国才12年的中原王朝碾平，一时间唐朝国威气吞万里，草原各民族，部落无不臣服。630年，“诸蕃君长诣阙，请太宗为天可汗。乃下制，令后玺书赐西域北荒之君长，皆称皇帝天可汗”（ 宋王溥《唐会要·杂录》）。“天可汗”是众可汗的领导，尽管是一虚名，但彰显主宰万物的帝王威严，享有仲裁各诸蕃之间纠纷的最高霸权。

一位汉族君主被尊称“天可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中原和草原民族几千年历史中“汉化”研究很多，对“胡化”（barbarization）了解不深。李世民其实是“胡化”汉人的杰出代表。（1）中国北方被“五胡乱华”三百多年，高官，贵族有胡人血统十分普遍。唐朝李氏家族本身就有鲜卑血统。所以诸蕃捧太宗为可汗心理障碍不大，他们认为李是“自己人”。（2）李世民和普遍“文弱”的中国皇帝不同。他不但马术盖世，武艺高强，能征善战，而且领兵打仗身先事卒，无所畏惧（如仅率六骑亲去渭水）。这些英雄气概是成为可汗的必要条件，所以诸蕃心服口服。（3）李世民最有争议的是在玄武门事变中亲手杀了兄长和弟弟，如此血腥暴行在汉族看来违反纲常，但在草原民族看来尽管遗憾，却十分正常。这是因为草原民族王位继承不是垂直的父传子，而是水平的兄弟之间相传，很多内战正是源自兄弟之间争夺继承权。

天可汗要面对的挑战之一是如何处置数十万投降的（东）突厥人。既要分散他们以防他们东山再起，也无法强迫他们放弃游牧。群臣纷争下，太宗做了两个很有远见的决定：（1）在今宁夏到北京一带主要是今内蒙东部，凡有空隙之地，安插突厥部众。但采用“一国两制”，由突厥领袖继续主管当地事务。（2）任用突厥降将，开后世唐朝大量重用胡人将帅兵马的先河。此后唐朝作战，胡汉部队强强联合，扫平西域中亚。盛唐时文武大臣出身胡族，不胜枚举。

唐灭东突厥后，与西突厥开始争夺西域。西突厥汗国（593-657年）幅员辽阔，以狭义的西域（大致是今新疆地区）为基础，开疆拓土，统治着广义的西域（指狭义的西域加上今中亚五个“斯坦”国的领土）。西突厥将牙帐从龟兹附近的天山谷地向西搬到碎叶附近的千泉，一心经略中亚。高僧玄奘去印度取经，一路穿越辽阔的西突厥。然后西突厥可汗为他写了一系列“介绍信”给他离开西突厥后要路经的国家（其中有好几个是臣属西突厥的小国），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西突厥从中亚到印度的影响。

西突厥不断内乱，在636年内部分为左，右两厢，以碎叶-千泉地区为界。每厢再分五个部落，各以部落首领姓名为名。每一首领得一枝金箭用作号令，故称“十姓部落”或“十箭突厥”。如此大国一分为十降低了民族凝聚力，而且削弱了阿史那氏族的领导地位。优点是提高了异姓突厥（非阿史那氏族）的社会地位，因为他们也能当部落首领。从长远角度讲，这一举措加速了突厥从一个相对单一的民族（蓝突厥）分化成多个突厥种民族的演变过程。因每一“箭”为了生存要自谋出路，解决问题的办法多元化（diversity），破解危机等于有十种不同的试验，不至于在一位不英明的可汗领导下，象东突厥一样整体覆灭。

从短期效应来看，西突厥分十箭是灾难性的。力量一分散，大部分被个个击破。西域中亚的大小几十个属国和草原各游牧部落不断叛乱，唐军（含东突厥部队和其他胡族兵马）不断西进。648年，唐设置安西四镇：龟兹（今库车），于阗（今和田），疏勒（今喀什），碎叶（今吉尔吉斯坦的托克玛克附近，诗人李白就是出生在那里的“疆二代”）。657年西突厥灭亡，唐朝成为西域中亚的霸主。

从东亚到中亚的唐朝版图

【注】图中实线是现代中国版图。

大唐经略西域中亚，进军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西，版图大大超过今天中国的疆域。最西拂袖咸海（今分属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流域河中地区（锡尔河和阿姆河之间，Transoxiana），往西南与波斯接壤（在边界设波斯都督府）。总体来说，唐朝不但从西突厥手里收复了汉朝的西域都护府（大致是现代新疆地区，可称为狭义的西域），而且发扬光大，将中国从一个东亚国家发展成一个中亚国家，成为中国历史上在西域版图最大的一个王朝。大唐统治着广义的西域，是当时世界上头号强国。

原突厥统治下的西域，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而大唐帝国本身也深受胡乐，胡食，和各种“胡风”的影响，形成璀璨多元的盛世。这方面报道很多，此处因篇幅关系不多讲了。

（五）唐朝，后（东）突厥，和回鹘

初唐开疆拓土，但远非一劳永逸。明君太宗和他的儿子也算比较英明的高宗682年去世后，唐朝开始走下坡路。东突厥太平了五十来年后，682年开始叛唐，重新建立突厥汗庭，史称“后（东）突厥汗国”或“第二（东）突厥汗国”（682-744年）。同时唐朝开始内乱，武后专权，并于690-705年间称帝。和强盛的初唐相比，混乱的中唐和衰败的后唐既无法安内，也无力攘外，一时拿后突厥汗国没办法，任其坐大。

最后解决后突厥汗国的办法是靠另外一个突厥种民族：回鹘（Uighur）。回鹘古名丁零，铁勒，敕勒，或高车，游牧于蒙古高原北部贝加尔湖一带。回鹘尽管也是突厥种，但长期被“正宗”的（蓝）突厥人歧视。646年，在东突厥灭亡十四年后，北亚草原一片真空的情况下，回鹘人建立了回鹘汗国（744-840年），争当草原霸主。吸取以前从匈奴到东/西突厥各路草原民族和中国对抗不得善终的经验教训，回鹘的国策是和唐朝和亲结盟，保持密切往来。回鹘一半的可汗迎娶了唐朝公主，回鹘是受中国文化影响最深，也是当时文明程度最高的突厥种人。他们一靠其他草原诸蕃进贡，二靠控制丝绸之路收税，三靠唐朝公主娘家馈赠，一度富得流油。在唐影响下，八世纪中叶后，回鹘一反草原民族传统，在今蒙古中部鄂尔浑河流域建了一座永久性的都城：哈刺巴刺合孙（Karabalghasun）。虽然回鹘百姓基本仍是游牧民，但贵族已习惯于城市生活，为后来在西域定居奠定了基础。

在后突厥-回鹘时代，古突厥语和古回鹘语已有文字。最早出现的古突厥语又称蓝突厥语，鄂尔浑突厥语，或古东突厥语。回鹘也开发了与之不同但又有关联的文字。现在流传下来的古突厥语和古回鹘语文字都是来自鄂尔浑流域的石碑，最有名的是后突厥汗国刻于732年的《阙特勤碑》。

古突厥语（左）和古回鹘语（右）字母表

744年，回鹘利用后突厥汗国内部动乱，出兵斩杀突厥可汗，一举灭了后突厥汗国。替唐朝解决心腹大患以后，回鹘居功自傲，取得重大外交成就：唐玄宗明确承认回鹘是漠北唯一强国。对唐朝来说来说是一个突厥政权代替了另一个突厥政权，但正是这个突厥政权救了唐朝的老命。唐朝被755-763年的安史之乱（安禄山本身就是一位在唐朝供职的突厥种回鹘族将领）弄得奄奄一息。幸亏回鹘应唐恳求，派重兵协助平叛，收复了被安禄山，史思明占领的长安，洛阳等地。当然，回鹘不会“大公无私”挺身出兵。他们击溃叛军以后，在以前他们从未见过的当时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超级繁华的大都会城市长安，洛阳烧杀抢掠，斩获金银财宝无数。这是唐朝答应他们的“报酬”。回鹘“过瘾”以后唐朝因其平叛有功还要加赏，才欢送他们凯旋。

回鹘强盛起来后，和唐朝和吐蕃上演“三国演义”，居于十分强势的地位。当时的大唐不但丢了西域（见下节），而且连河西走廊也保不住，成为十足的“小唐”。刻于814年的《九姓回鹘毗伽可汗碑》的汉文部分多次称回鹘可汗为“天可汗”。中国历史书里只说北方臣服的游牧民族称唐太宗为“天可汗”，但却对唐朝衰落后尊称回鹘可汗为“天可汗”只字不提。

回鹘强盛时和唐朝和吐蕃上演“三国演义”

（六）中国历史课上不教的败仗：怛罗斯战役

唐朝内乱的结果是西域不保。751年在西域唐朝和阿拉伯（大食）打了一场一般报喜不报忧的中国历史课上不讲的败仗（至少全球战略1980年代在中学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课上都没学过）：怛（da2）罗斯（Talas，也译塔拉兹）战役。发生在今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坦两国交界处（今吉尔吉斯坦还有一个州叫怛罗斯）。双方都动用了数万人马，都严重依赖突厥种人（主要是十箭突厥中的一箭：葛逻禄人Karluk Turks）作为盟军。中方拥唐兵一万，葛逻禄突厥骑兵两万，由高丽裔的唐朝名将高仙芝挂帅。双方激战正酣，由于历史学家至今未弄明白的原因唐军中的葛逻禄人突然倒戈。唐军不支，被阿拉伯人彻底击溃，仅数千残兵逃回新疆。

怛罗斯战役（751年）

战俘中有人会印刷术（相当于今IT技术人员），这样印刷术就传到了阿拉伯。著名绿洲城市撒马尔罕（Samarkand，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成为阿拉伯帝国造纸印刷中心，这项新技术最终传向世界。历史课上肯定学过这段有关“四大发明”传遍全球的辉煌，但是靠战俘传播出去肯定被按下不表。

战败之后接踵而至的安史之乱和藩镇割据导致唐朝撤兵国内，无力经营西域，自此退出对中亚霸权的争夺。许多自汉代以来载入中国史籍并为中国干涉控制的古国均落入阿拉伯人手中，中国势力范围缩小了百余万平方公里。另外来自青藏高原的吐蕃（和唐朝和回鹘演“三国演义”的另外一方）乘乱占领了安西四镇。唐帝国虽精疲力尽，但阿拉伯帝国也无力扩张。中亚离双方核心领土都太遥远了。渔翁得利的是突厥种葛罗禄人。他们在中亚河中地区自立了一个小国：葛罗禄叶护国（Karluk Yabghu State，756-840年）。这也是突厥（种）人历史的一部分。

（七）回鹘：中国最后一个突厥政权的终结

有草原就会有骤起的旋风。就象（蓝）突厥崛起击败柔然和回鹘崛起击败后突厥汗国一样，回鹘也被一个臣属他们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民族象旋风般一举击败。这帮人唐代史书称黠戛斯（Kirghiz， 今译吉尔吉斯，古称坚昆），在回鹘北面，南西伯利亚的叶尼塞河流域游牧，也是突厥种人的一支。回鹘作为草原霸主富得流油，竟然建了一座永久性的都城哈刺巴刺合孙，令黠戛斯特别羡慕嫉妒恨。从830年开始他们就和回鹘开打。840年乘回鹘内乱和天灾，黠戛斯将曾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回鹘打得落花流水，烧杀抢掠之后将草原上最美的都城付之一炬。哈刺巴刺合孙废墟再也未被重建（现在是蒙古中部Ordu-Baliq或Kharbalgas废墟，是鄂尔浑峡谷世界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

相对于文明程度很高，有文字又有城市的回鹘人，黠戛斯人是蛮族里的蛮族，只知道破坏不知道建设。他们简单粗暴，目的明确：只想劫财，不想称霸。他们源自草原的最北部，和中国人没打过交道也不感兴趣，不像匈奴，突厥，回鹘等野心勃勃的草原民族企图靠对中国长期压榨袭扰来致富（当然这种“玩火”战略很危险，匈，突最后被汉，唐所灭）。所以黠戛斯人将回鹘都城碾为平地后，饱掠凯旋（后来他们如何辗转迁徙到今吉尔吉斯坦和新疆地区不在本文讨论范围）。

回鹘灭亡后余众分三支逃遁。一支南下降唐，日久被彻底汉化。一支成为河西回鹘，是今裕固族的先民。逃走的回鹘人的主体部分向西进入今新疆的北疆地区，和统治着中亚地区的葛逻禄人共建了一个强大的王朝：喀喇汗王朝（见本系列第二篇）。这支游牧民族从此定居下来，和中亚一些有白种血统的民族融合，形成了现代维吾尔族。

树倒猢狲散。北亚草原上在回鹘汗国倒下后再也没有强势的突厥种人称王称霸，各民族，部落自由发展，草原成为权力真空。困扰中国几千年的“北方问题”似乎彻底消失了。由于回鹘后期对唐朝居功自傲，趾高气扬，唐朝起初对回鹘的灭亡有点幸灾乐祸，还和黠戛斯人配合对回鹘落井下石。但唐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能征善战的突厥保镖倒下以后，他们自己离倒下也不远了。果然，短短几十年后，轰轰烈烈的大唐在907年寿终正寝。

（八）综述

象几百年前的匈奴一样，突厥也是北亚草原上崛起的“百蛮大国”。尽管后世历史学家称突厥政权为“帝国”，突厥人自称“汗国”，其实是部落联盟。从552年（蓝）突厥汗国建立开始，历经东，西突厥两个汗国，每个都曾兵强马壮，幅员辽阔。双双被唐所灭以后，原东突厥遗脉又复辟支撑起史称“后（东）突厥汗国”的草原政权。再后来新崛起的一支突厥种人回鹘人灭了后（东）突厥汗国，而回鹘汗国自身被又另一支突厥种人黠戛斯人摧毁。草原就是这样后浪推前浪。

草原上的突厥旋风刮了三，四百年后，突厥政权在840年回鹘灭亡后退出了中国历史。但突厥种人还在纵横驰骋，一路向西，推动着世界历史的进程。这些突厥种人和现代土耳其人的关系我们会在《突厥人，突厥种，土耳其人》第二篇和第三篇中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