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战略

塞尔维亚是前南斯拉夫的支柱。从部落时代起，塞尔维亚一直是南部斯拉夫各民族中最雄心勃勃，饶勇好战的一支。西巴尔干这片土地自古以来被列强争夺（[西]罗马，拜占庭，保加利亚，奥斯曼土耳其，匈牙利，奥地利，德国，沙俄及苏联，和美国及西欧盟友）。夹在中间的塞尔维亚虽自强不息，有过高光时刻，但终究实力有限，很难持续发展壮大。

(1) 以塞尔维亚为首的前南斯拉夫七国的历史纷繁复杂，紧紧交织。所以本文一反常态，不照时间顺序，用图1先展示目前状态。以独立先后为序，其它六国是斯洛文尼亚（Slovenia），克罗地亚（Croatia），马其顿（最近改名为北马其顿 North Macedonia），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Bosnia and Herzegovina），黑山（Montenegro），和图中没有标注的科索沃（Kosovo，2008年宣布独立，地处塞尔维亚南部）。罗马帝国早在这里建省。（西）罗马衰亡后，民族大迁徙的浪潮中涌现出以塞尔维亚为首的七个南部斯拉夫部落。塞尔维亚首次在史书中出现是在公元620年。由于这个新来的部落向拜占庭（东罗马）帝国称臣，被称为“Servii”。因此，英文和很多欧洲语言一直称塞尔维亚为“Servia”。一战中苦苦挣扎，差点被奥匈灭掉的塞尔维亚政府请求各盟国将其国名照塞语原文 С р б и j a (S r b i j a) 正名为 Serbia，来一血“俯首称臣”之耻。

(2) 870年左右，基督教传入塞尔维亚。繁荣昌盛时，塞尔维亚王国南征北战，风光无限，国土面积25万平方公里（原南斯拉夫大部，今阿尔巴尼亚全部，和今希腊北部），号称“三海之国”（拂袖亚德里亚海，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是历史上的“黄金时代”。但好景不长。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1389年6月28日的科索沃会战（Battle of Kosovo）中击败塞尔维亚，塞领袖拉扎尔王子（Prince Lazar）殉国。塞战败后被迫臣服奥斯曼，到1455年彻底亡国。6月28日是塞举国上下刻骨铭心的国难日。1989年6月28日南斯拉夫分裂以前纪念了科索沃战役600周年，塞领导人号召大家象先人一样拿起武器为保家卫国。这成为1990年代南分裂后血腥厮杀的前奏。

(3) 哥鲁巴克城堡（Golubac Fortress）是贝尔格莱德以外塞尔维亚第一旅游胜地。这个意思为“鸽子”的城堡地处辽阔的多瑙河的锁钥：铁门（Iron Gates）——类似长江三峡中瞿塘峡。这里自古兵家必争，多次易手。在1428年的哥鲁巴克战役（Battle of Golubac）中，匈牙利和奥斯曼土耳其两强对垒，匈牙利战败。根据塞方史书记载，奥斯曼大捷全靠当时已加入奥斯曼一方作战的塞尔维亚重甲骑兵的饶勇善战。

(4) 在奥斯曼土耳其统治下的四百多年中（1455-1878），塞尔维亚经常起义反抗。1830年，国力衰落的奥斯曼被迫同意高度自治的塞尔维亚大公国（Principality of Serbia）成立。奥斯曼名为宗主国，军队仅在贝尔格莱德，哥鲁巴克等城堡中驻扎。到1867年，羽翼丰满的塞尔维亚在迈可王子（Prince Michael——图为他在贝尔格莱德共和国广场的雕像）率领下，不战屈人之兵，逼奥斯曼总督交出贝尔格莱德等城堡钥匙，土耳其军队全部撤出塞尔维亚。1882年，塞尔维亚王国（Kingdom of Serbia）复国。自希腊1830年独立后（见《希腊简史九张图》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7065/202509/9475.html），塞是巴尔干半岛第二个赢得独立的国家，极大地鼓舞了罗，保，阿等邻国的独立斗争，也奠定了塞在巴尔干诸国中的领袖地位。

(5) 1908年，奥匈帝国吞并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波黑）（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当时是奥匈领土）。从1878年开始奥斯曼土耳其同意波黑自治（类似塞尔维亚大公国）。塞尔维亚一直视波黑为“自古以来”的领土，垂涎吞并。现在被奥匈先下手为强，塞怀恨在心。1914年6月28日，一名波黑塞族凶手刺杀了访问波黑首都萨拉热窝的奥匈王储，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奥匈认定这是国家支持的恐怖主义，对幕后的“黑手”塞尔维亚宣战。1915年，塞军战败，领土被奥匈和保加利亚瓜分。塞国王率领残兵逃到盟国希腊西部小岛上喘息。1918年9月，塞军在法军帮助下从马其顿反攻，迫使保加利亚投降。11月1日塞军收复贝尔格莱德。11月3日奥匈投降。

树倒猢狲散。崩溃的帝国废墟上涌现出一群新的小国，大家都在找靠山（奥地利也找靠山：德国。但因德国战败投降，协约国怕奥加入后会壮大德国，坚决不允）。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赶紧找塞尔维亚做靠山。长期自诩为南部斯拉夫人领袖的塞尔维亚美梦成真，盆满钵满，新的国家领土是塞战前的三倍（!）：不但囊括波黑，而且一举拿下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再加上马其顿，黑山，和科索沃。1918年12月1日，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的王国（Kingdom of the Serbs, Croats, and Slovenes）成立了（见图）。这个名字实在太长：1929年改称南斯拉夫王国（Kingdom of Yugoslavia）。

(6) 1941年3月25日，被轴心国包围的南斯拉夫百般无奈加入轴心国。但3月27日南军队发动政变，退出轴心国。希特勒当时准备入侵苏联，又要帮助猪队友意大利拿下希腊（德军需在南过境进军希腊）。南斯拉夫如此出尔反尔，希特勒恼羞成怒。4月6日德入侵开始，4月17日南战败被肢解。斯洛文尼亚被并入德国（当时奥地利已消失），克罗地亚海岸被并入意大利，匈牙利和保加利亚也参与分赃。在克罗地亚和波黑成立了一个傀儡政权：克罗地亚独立国（Independent State of Croatia）。面对残暴镇压，南斯拉夫的反抗运动在二战中非常突出。（1）南军队保王派游击队和（2）南共游击队之间有时合作，有时杀伐（类似皖南事变），但反法西斯枪口一致对外。同时克罗地亚傀儡军经常以反共，反游击队为名，对塞族人进行种族清洗（塞族人拥护南斯拉夫，反对分裂的比例最高）。如此暴行自然会招到上述两支游击队的打击报复。另外，德，意部队有时亲自出马，扫荡游击队。《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面的游击队如果被俘，会被就地枪毙（《日内瓦公约》保护正规军的战俘，不保护“土匪”或“恐怖分子”）。如此血雨腥风造成了南在二战中死亡人数超过一百万（人口11%——按比例，仅次于波兰16%和苏联14%）。

(7) 二战中铁托（J. Tito）领导的南共游击队，饶勇善战，脱颖而出。不像其它东欧各国都是被红军解放的，南斯拉夫的江山是南共打下来的。所以斯大林将东欧纳入苏联轨道时，铁托有底气在1948年说“不”，成为共党阵营中第一个走“修正主义”路线的国家。1956年赫鲁晓夫上台后，苏，南又恢复兄弟关系。从此南左右逢源，东西方都要争取。南走自己的道路，成为不结盟运动创始国之一。在铁托领导下，南拥有26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和2300万人口，1980年代人均收入5000美元，领先众多东欧社会主义兄弟国家，在国际上颇受尊重。

然而社会主义旗帜下面暗流涌动。一个联邦，两种文字（西里尔和拉丁），三种宗教（东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六个共和国（塞，斯，克，波黑，黑山，马）。各民族不仅住在自己共和国境内，很多住在其它共和国是当地少数民族（这种人以塞族最多）。铁托在世时德高望重，能以铁腕手段和个人魅力威服全民。铁托是克罗地亚人，所以他号召以塞尔维亚为核心，各民族大团结，大家心悦诚服（若他是塞尔维亚人，会被批判为“大塞尔维亚主义”者，无法服众）。1980年铁托去世，后继无人。为防止天下大乱，六个共和国领导轮流当南联邦主席一年。六个“小矮人”统治十来年后，纸包不住火：民族矛盾，政治斗争，加上经济危机使南斯拉夫这个国家走向尽头。

(8) 1989年东欧变色。南共内部各共和国代表挥动民族主义大旗，不服中央领导，导致南共崩溃。南共是各民族大团结的政治纽带，南共崩溃后南斯拉夫开始崩溃（图1）。1991年6月，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宣布独立。南政府下令南人民军制止分裂。但南人民军内斯族和克族军人多数加入“本国”军队或民兵。剩下的以塞族为核心的南人民军仓促上阵，被斯洛文尼亚用十天19人阵亡的代价打败。克罗地亚独立战争中一直延续到1995年，双方共有两万多军民死亡。1991年11月，马其顿宣布独立。当时南人民军正在斯，克狼奔豕突，无力染指这个地处深山的小共和国。南政府承认了马的独立，马成为南各共和国中唯一一个不流血赢得独立的幸运国家。

波黑位于南领土中部，是宗教和民族分界线。波黑境内三大民族（信奉伊斯兰教的波斯尼亚族 [Bosniak，其实是从奥斯曼统治时开始信仰伊斯兰教的塞族人——又被称为穆斯林族，人口45%]，信奉东正教的塞尔维亚族 [32%]，信奉天主教的克罗地亚族 [18%]）长期杂居通婚，像“石榴籽”一样抱在一起，很难分辨。1992年3月，波黑在波族和克族推动下宣布独立。境内塞族人强烈不满，成立了塞族共和国（Republic of Srpska）。波斯尼亚战争（1992-95）是南各国独立战争中最血腥的一场（波黑四百万人中有十万人不幸丧生，一百多万人流离失所）。“种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一词就源自这场战争。在波黑，三方势力都大开杀戒，要在自己的地盘内杀光或赶走另外两族的人。塞族人尤其残暴，是于1993年在荷兰海牙成立的联合国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 (International Criminal Tribunal for the former Yugoslavia) 因战争罪和反人类罪被判刑人数最多的一方（94人——另外克族29人和波族9人也被判刑）。1995年在塞族共和国部队被北约轰炸的情况下，交战三方才签署了《代顿协议 Dayton Agreement》，结束了波斯尼亚战争。

1999年，塞尔维亚南部以阿尔巴尼亚族为主的科索沃自治省谋求独立。科索沃对塞尔维亚的重要性类似乌克兰对俄罗斯的重要性（图2）。“连续剧”再次上演：塞尔维亚部队和科索沃塞族武装对科索沃的阿族进行种族清洗。而科索沃境内的塞族平民遭到阿族武装种族清洗，被赶出世居的科索沃，成为塞尔维亚境内的难民。北约的轰炸迫使塞总统米洛塞维奇（S. Milosevic）同意从科索沃撤军（图为在贝尔格莱德被炸毁的塞国防部大楼，至今未修复；北约当时也误炸了中国大使馆）。科索沃于2008年宣布独立，此时塞已无能为力。

(9) 1992年成立的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Federal Republic of Yugoslavia，简称南联盟，由塞尔维亚和黑山组成——图1）取代了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Socialist Federal Republic of Yugoslavia）。寿终正寝的“前南斯拉夫”至此一分为五（斯，克，马，波黑，和南联盟）。2003年，南联盟国名改为塞尔维亚和黑山国家联盟（State Union of Serbia and Montenegro）。不幸的是2006年，黑山也宣布独立。2008年科索沃独立。

经历了南斯拉夫时代的大起大落之后，塞尔维亚又是孜然一身，瘦身为八万平方公里，七百万人口（不到南三分之一）。国际上，“恶霸”和“战犯”恶名挥之不去。经济上，穷兵黩武，长期战乱，民不聊生。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新政府痛定思痛，为改变国际形象，于2001年将米洛塞维奇引渡到海牙的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受审（他在被判刑前于2006年在狱中去世）。2012年，洗心革面，积极向上的塞尔维亚被接纳为欧盟成员候选国（塞人均14000美元，若加入欧盟，会在成员国中倒数第一）。

代表“新塞尔维亚”最有像征意义的是2004年落成的圣萨瓦大教堂（Church of Saint Sava）。这座1935年破土动工的东正教大教堂见证了塞尔维亚现代史。1941年因战乱停建，到1984年才重新开工。新政府宁可不造地铁，也要凭举国之力，不遗余力地将可以和梵蒂冈和伊斯坦布尔的大教堂媲美的圣萨瓦大教堂落成完工。在现代欧洲还有能力和雅兴建造如此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的大教堂，令人叹为观止。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