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间

FitzRoy 船长从辉煌到悲剧的人生

by 蔡建文 799

到南美洲和南极大陆旅游，除了欣赏到美丽和独特的自然风光外，还会接触到早期探险家的足迹。这些人的故事平时读来没有什么体会，但当身临其境，感受到当年他们所面对的挑战时，就更能欣赏他们的勇气和人生故事。这些人中最出名的无疑是爱尔兰Ernest Shackleton(1874-1922)，他的故事已被制作成大型纪录片，这里就不重复了，有兴趣者可在Netflix上观看。在这些探险家中使我最有感触的，反而是不太为人所知的Robert FitzRoy船长的故事。

FitzRoy在1805年生于英国一个贵族家庭，12岁进入海军学校学习，14岁上船服役，19岁以满分成绩毕业，正好遇上了英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大探索、大开发时代。下图是他在新西兰任总督时的照片（来自网络）。

十九世纪初在彻底战胜拿破仑后，英国面临裁军压力。海军为保持其规模就给予各战舰一项新任务，到世界各地进行测绘和探索。1828年，战舰HMS Beagle号在南美大陆的测绘过程中，船长因长期孤独、患上忧郁症而自杀身亡，FitzRoy接任船长职位并完成了余下的旅程。在探测大陆南端寒冷地区时他扣押了认为有偷窃罪的三男一女四位土著少年人，决心要把他们带回英国交给教会，把他们培养成文明人并把基督的福音带回给他们的族人。这四人中有一位男孩刚到英国就患上天花而去世，另三人一年多后就跟随FitzRoy回到了原居地。这三人中后来在历史记载中多次出现的一位就是Jemmy Button.下面两张图就是当时人们为他成为文明人前后作的的画像（图片来自网络）：

1831年当FitzRoy准备带领HMS Beagle战舰作第二次环球远航时，为排解在船上的孤独，决定招收一位能和他平等交流、独立（自费）的自然科学家（Naturalist)。经过对申请者的面试，他最终选择了一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Charles Darwin，就是那位后来名满天下的《物种起源》作者达尔文。这次远行共用了五年，除了把包括Button在内的三位少年人和一个宣教团队送回原住地外，还探索了南美大陆沿岸、安第斯山脉、太平洋各岛、新西兰、澳大利亚和非洲。这五年来FitzRoy和达尔文朝夕相处，同桌吃饭、同住一室。所讨论的话题广泛，包括山川地理、自然科学、宗教，习惯于写日记的两人都为这次旅途留下了大量记录。

当欧洲进入中世纪政教合一时期，教会不但掌握了人和上帝沟通的渠道，还垄断了对自然界一切现象解释的话语权。地是平的、地球是宇宙中心、神创世只用了六天（144小时）等等。科学家们敢提出不同的见解就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可参考伽利略的故事）。到十九世纪，新教改革已进行了两百多年，那种只能由教会根据圣经字面去解释自然现象的偏见早已被抛弃。科学家们是带着浓厚的宗教热情去探索宇宙的自然规律，认为通过发现神创世的奥秘就更能接近神（可参考牛顿的故事）。这段旅程对达尔文的研究是决定性的，五年来他搜集了大量动植物标本和地质资料，不间断地把这些标本和资料加上他的研究成果寄回英国让专家审核并发表。等到他五年后回到英国时，他已是在整个欧洲小有名气的科学家，并很快入选英国皇家协会成为Fellow，这其中FitzRoy的影响和Beagle战舰的地理测绘数据功不可没。也由于此次探索的重要性，南美大陆最南端那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航道就以战舰命名为Beagle Channel。下图就是Beagle Channel上的灯塔和美丽景色。

Jemmy Button和他的同伴会回到部落后，马上扔掉身上的衣服消失在族人当中。数月后人们再见到他时，他已是长发披肩、赤身露体，完全回归到原始状态，后来他还带领族人集体谋杀了一队传教士。在船上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达尔文就曾形容他根本就没有上帝和魔鬼，也就是没有善和恶的概念。

1843年，FitzRoy被任命为第二届驻新西兰的殖民地总督。在首任总督和毛利人签署了Waitangi Treaty后，欧洲人根据这个协议到新西兰征用土地过程中和毛利人产生了很多冲突，因为此协议中使用两种语言的版本不太一样。FitzRoy在处理冲突的过程中偏向帮助毛利人，结果是两边都不讨好，使冲突加剧，不久就被调回了英国。

1851年，FitzRoy入选皇家协会，达尔文是推荐人之一。然后由皇家协会推荐他出任新成立的气象局主管，在位期间他建立了一整套沿用至今的现代化气象预测和天气预报系统，为人类文明的发展作出了又一个重要贡献。

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书出版，在自然科学、社会学和教会方面引起了极大轰动，首版书籍被抢购一空。在书中达尔文认为世上万物有同一起源，包括人类。通过历史上漫长的进化，适者生存从而产生出不同的动植物种类。

科学的研究，往往是先有一个假设，使用现有的知识根据这个假设能解决到目前已知的问题，就认为这个假设是真实的。但当人类知识有进一步发展，此假设不能回答新问题就会被推翻，从而设立一个新的假设，人类的认知就是在这种不断推翻自己假设的循环过程中往前发展。因此达尔文的理论假如就停留在自然科学范畴内作讨论和研究，就不会引起那么大的争议。然而十九世纪正是资本主义高速发展的时期，当资本家和殖民者们为得到最大利益而压榨工人、贩卖奴隶，掠夺殖民地原住民时，内心或许还有一丝丝的负罪感。但当他们读到达尔文的书时就一副茅塞顿开的感觉：“物竞天选、适者生存”原来是上帝放在人间的定律。那么他们对工人、对殖民地居民、对非洲奴隶的掠夺原来只是他们更适宜生存。对这种理论的大力推崇就可抹去了他们那最后一点点的负罪感，反而更肆无忌惮地去追求更大个人利益。这种在社会学上的应用被赋予“达尔文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专用名词，达尔文在他后来的书信中提到对自己的理论被如此滥用就非常的反感和无奈。

此书对教会的冲击是显而易见。圣经说人是按神的形象创造出来的，而达尔文对人是从猿猴进化这种违经叛道说法激起了传统教会的愤慨，下图是当时人们讽刺达尔文的漫画（图片来自网络）：

FitzRoy和达尔文友谊的小船就在此刻侧翻，他从此就变成了达尔文的坚决否定者。作为传统基督徒，他似乎忘记了在HMS Beagle号上与达尔文那些深入、愉快的讨论，忘记了不能用圣经字面解读去限制自然科学研究的共识。可以想像在学术会议上，他手举着圣经、引用经文来证明达尔文的错误，被很多科学家同僚嘲笑为不合时宜和食古不化的情景。不久他就患上了忧郁症并在1865年自杀身亡，终年60岁。死后人们才发现他的收入和财富早已全部奉献给社会，为避免他的遗孀陷入贫穷中，他的朋友和同僚为他的家人进行了募捐，捐献者中包括了达尔文。

在很多人眼中FitzRoy是人生赢家，出生贵族已赢在了起跑线上，身上还有学霸、探险家、科学家、海军中将、海外殖民地总督这样的光环。他无疑还是一个满有爱心的人，把个人财富都奉献给予社会，希望通过宣教工作帮助殖民地的土著居民能早日进入文明社会。因此人们对他的自杀有着很多猜想和不解，笔者认为其理想破灭占有很大成份。Button 和他的族人拒绝殖民者带来的改变，保持自己的生活模式但因为生存空间被日益压缩，到20世纪时整个种族已完全灭绝，今天人们只能在博物馆中看到他们曾经的存在；在新西兰，他的爱心并未能化解毛利人和殖民者的矛盾，反而加剧了冲突并引至后来近三十年的战争，损失人口数以万计；他付出的真诚在这两个地方都没能得到好的结果。和达尔文之间的合作和友谊本应是他的探索生涯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最后却因宗教原因彻底破裂，这些可能就构成了他晚年时感觉失落和自我否定的原因。

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后来衍生出来两套互不相容的理论，即纳粹的种族优越论和Karl Marx的阶级斗争：一个种族或一个阶级要得到生存和发展就必须要彻底消灭另外的种族或阶级。到了二十世纪，根据这两套理论所推行的两场社会实验给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使得无数家庭和财富被毁灭，这是当初FitzRoy 和达尔文两位年青人携手展开探索时所不能预见到的。

文章结尾，让我引用刻在FitzRoy墓碑上一段经文（旧约圣经《传道书》1:6）作为对他人生的总结：“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停旋转，绕回原路”。作为对未知世界的勇敢探索者，无论失败与成功，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而他们所展示出的勇气、真诚和无私，都值得人们的尊敬和纪念。

【参考资料】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FitzRoy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emmy_Butt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arles_Darwin

编辑：滕春晖, 许赞华

排版：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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