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儿女》 第三章

马振魁 (2021-10-09 17:49:25) 评论 (0)

《公社儿女》  马振魁著

第三章

  人是万物之灵,有复杂的思想与情感,为了互相交流创造出许多表达方式。人是万能之灵,开路凿河、移山填海、战天斗地,为了占有去征服四方。人们容易猜疑,互相之间妒忌,同情他人的苦难,却看不了别人的成就,以至于彼此勾心斗角。人们欺负弱小,害怕权横,巴结比自己强的人,猜忌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小瞧不如自己的人。人们见财眼开,见利忘义,得陇望蜀,贪得无厌。所以有圣人言传千年,教化众人,“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

 

 

  老季是县里派来的蹲点工作组的组长,手下有三个队员,两女一男。女的是小张和小路,男的是小李。小张二十岁,刚参加工作,梳两条牛角辫,一副精干的样子。小路略大些,已在谈恋爱,有了未婚夫,留着清汤挂面头,举止间有点温婉。小李则是高中毕业后已有五年工作经验的男青年,被提干前来村里接受锻炼。三个年轻人都有点文化,好热闹爱搞点小动静,想引起领导的一点关注,显示自己的重要,也是为了进步。老季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为人随和,做事老练沉稳。老季在县什么局任副局长,运动狂热期过后,干部们开始复职掌权。不知是公检法还无法正常工作,还是为了威摄坏人,反正县里局级以上的干部们下乡时屁股或腰上都别着把手枪。枪是用块红绸子包着裹在枪套里,也不知有没有子弹,干部们腰里或屁股上鼓囔囔的,老百姓见了都从心里敬畏。老季没来时,大家都已经知道其在县里的职位,据说还是曾经打过仗的人。老季有革命资历,以前做过高位,不知何故贬到县里任职。庄稼院的生活单调,有外人来就热闹点,让乡亲们有点好奇和期待。想象着一个穿四兜上衣腰佩手枪的老革命,或至少屁股后面鼓囔囔的县里大干部。

  见了老季,村人大失所望。老季来时是冬天,穿一件老棉袄,和老百姓穿的老棉袄一个样式,只不过袄面是机织布,村里人穿的老棉袄都是家织的土布。老季和老百姓一样剪个寸平头,稀疏间有点白发,脸黑黑的显老。人不特别精神,不过看上去挺和气,身上似乎没带枪。工作组的行李是村里用马车从公社拉来的,每人一铺一褥,卷成一卷,用根绳子勒出个井字。两个女组员住在三凤家东厢房南屋里,大队拉来一车柴草,三凤妈晚上负责烧炕。三凤一家早搬进了新盖的三大间南正房屋,原来的北正房屋用来储存粮食及日常用物。三凤和妈一接到大队通知,就清扫了东厢房里外,打锅浆糊新糊了东厢房南屋的窗户纸,炕上还铺了新炕席。灶台也清理干净,锅里烧了热水,尽庄稼人的条件不慢待公家人。老季和小李两个男组员就睡在大队部,地主老李家原来的五开间大正房,西边两间靠南盘着大通炕,地上靠西墙放着一个老李家当年用的一个八仙桌,围着桌子有三个长条板凳。冬天东边两间屋是油坊,靠南面也盘着大通炕,北面是榨油机,榨油机和炕中间是一盘用来碾花生米的石磨。中间灶屋两个炉灶上大锅里不停地炒着花生米,再冷的冬天,一走进大队部,东屋充满油气热气,油热气间恍恍惚惚晃着打油的人。正因了这油热气,打油的人们只穿着一件短裤头,浑身上下油渍麻花。打油的人吃饭回家,睡在油坊。屋里炕上堆着几件油乎乎的棉衣裤,人们回家或上茅房时用,睡觉时盖着当被子,油坊够热炕烧得烫屁股睡觉不需要被褥。油坊油气太重,墙上炕上房顶地上都浸透了油。一个冬天,打油的人不洗不换,也就是过年时洗干净穿上家里送来的新衣裤人样的各回各家。大队部和油坊只隔着一间灶膛屋,灶屋两面通往东西正房屋的门上挂着棉门帘子。西正房屋的棉门帘子挡住了东正房屋的油气,却挡不住灶屋炒花生米的香味及东正房屋的油香。西正房屋充溢着香气热气,干部们在香热气中脱产办公。

  工作组的主要任务是组织社员学习中央文件上头指示,教化庄稼人通晓理解人民公社方针政策,同时督促各生产大队利用冬季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抓革命,促生产”。冬天庄稼人吃两顿饭,工作组要和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村里挨家安排给工作组做饭,一家一天,轮到最后一家再从头来。工作组按规定饭后交给吃饭的人家伙食费,每人三毛五分钱外加一斤粮票。庄稼人家都好客,冬天又不缺粮油,轮到谁家都是早上熬纯米的稠粥,热呼呼的大碗盛上桌,小碗里是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的咸菜。晚饭是高粱米干饭或是烙饼或是捞面条,反正是不亏待了客人。等工作组的客人吃完了撤了,一家人才围坐一起,就着一锅白菜萝卜汤,吃自家昨天烧炕蒸熟的剩白薯。庄稼人穷大方,当面无论如何不收客人的伙食费,你推我让很费时间口舌。最后成了惯例,工作组吃完,不言声地把伙食费压在饭碗底下,吃饱喝足感谢着走了。

  工作组的人吃饭都在一家,工作分工每人负责一个生产小队。冬天日短夜长,晚上组织社员学习是主要工作。年轻组员热情高干劲大,走家串户组织学习,恨不得一日当两天过,晚上不睡觉,提高庄稼人爱国爱社的觉悟。老季岁数大些,缺乏年轻人的朝气,有事没事地更愿意和人们唠唠闲磕。东家长西家短,见了小孩还摸摸人家头拍拍背,看起来更像村里那些没脾气的老汉。庄稼人眼皮子浅,见了三个年轻的组员都低眉顺眼地不敢正视,却敢和老季没大没小地闹两句笑话,甚至骂上两句。老季有时不愿意和大队干部们开那没咸淡的会,借口出去方便就进了东正房屋和油坊的人扯上一会儿。一回两回没事,从油坊出来衣服上也就是有点油香。时间长了,老季的棉袄棉裤逐渐也油渍麻花地亮了起来。老季一开始没在意,到后来也就不在乎了,索性在东正房屋进进出出,有时甚至被人叫着帮把手,成了不在编制的打油人。打油的人们不拿老季见外,见老季进来,端上一碗炒花生米让老季吃,老季却是一粒不动。有时打油人晚上从自家端碗苞米面或抓几块白薯在油坊里偷炸着吃,老季看见了,却不客气抓起来就吃。有一次有人捉弄老季,见他进来,左手在油缸里蘸了一下往炕沿上不动声色地抹上一把,右手拉着老季坐下。老季面憨心细,看透了恶作剧人的心思,也不动声色地坐在刚抹了油的炕沿上。老季再起身时,满屁股的油污,大家笑老季骂,笑骂声中其乐融融。休息时,老季爱和人扯闲话,古今中外前村后店,老季懂庄稼人的心思,话说出来让听的人频频点头。后来老季混得和村里老汉没啥两样,要不是说话有条理,你再不相信他是县里的一位啥局长。打油的人们几天不见老季,就会想他。想他给人们扯的那些闲话,慢慢地悟出些道理,竟对老季由衷地尊敬起来。

  二河也在油坊打油,打油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花生炒老了出油少油香,花生炒嫩了出油多油不香。打油的人有油水可沾,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干的活。二河干活实在,不偷懒耍滑,一来二去让老季注意上了,觉得二河与众不同。慢慢知道了二河的底细,老季很同情二河,每次二河干活间隙去西正房屋读报,正逢老季在屋里会和二河扯上一阵。有时老季还会给二河一份不知哪来的“参考消息”,拿件新闻做题目和二河天南地北地聊一通。老季似乎没有阶级立场,这可能也是他被发配到县里任职的原因吧。有一次公社送给各村考大学的表格,让各村自报推荐够条件的年轻人,当然是走形式而已,好事哪轮得到底层老百姓。老季让二河报名,二河摇头苦笑,老季很认真地说:“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要大喇叭没说不让地富子弟上大学,就要报。不成不是自己不行,人活着就要气势不倒。” 老季鼓励二河说:“不要怕失败,不要怕挫折,斗争的过程比结果更有意义。” 老季的话给了二河很大的鼓励,最后还是没报名,但把老季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无事时想起老季,想起老季说的话,心里升起一丝暖意,胸膛里激荡起一腔勇气。

  老季有时派小李去找小张和小路开工作组会议,有时小李自己有事去找小张或小路。如果是在晚饭后,会看到三凤在厢房屋给小张和小路烧炕,说是烧炕也顺便烧锅热水。年轻女孩子都爱干净,天气冷,睡觉前洗脸刷牙洗脚需要热水。小李是公家人懂礼貌,见了三凤主动打个招呼,三凤回个微笑,也就是三言两语的事。时间长了二人熟悉了,也会多说几句闲话,小李发觉三凤说话很有条理。从小张和小路的嘴里慢慢套出了三凤的经历,对三凤有了好感,逐渐地找小张或小路的时候多了起来。说是找小张或小路,却又不希望在三凤家找到她俩,小李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小张和小李都是单身,只有小路有对象,小张对小李有点好感,但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年轻人脸皮薄,姑娘家对这种事更是羞羞答答,稍微有点小姿态,等着小伙儿捅破那层窗户纸。工作组下来前学习过,宣布过几条纪律,其中包括男女关系准则等等;可谁也没干什么,老季又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没听到什么自然也就没什么闲事可管。小李是被三凤的微笑迷住了,三凤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是对人的尊重,是一种礼貌。三凤的微笑有如春风,小李的心是被吹皱的一汪静水,沐过春风的静水泛起一道道涟漪。小李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三凤那温存的笑容,小张对自己的好感一点也感觉不到。三凤慢慢地觉到小李来找小张和小路的时候多了,每次都找机会和她多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睛有一种光亮。女儿家都敏感,三凤知道小李眼中的亮光有某种含意,她不讨厌小李的热情,本能上想要回避心里却愿意看到他。小李不同于村里的年轻人,每天都洗得干净,穿得齐整,说话时露出一口小白牙,很文雅的年轻人。小李负责第四生产队的工作,开会时,队里的年轻姑娘媳妇们都喜欢来,为的是听小李讲些新鲜话,看他整齐干净的样子。小李是高中毕业,父亲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母亲在家务农,自己刚参加工作,很有热情。

  三凤有时拷问自己,为什么会不讨厌小李。年轻姑娘含蓄,对小李有点好感,但心理上却要绕过有感情色彩的字眼,在讨厌与不讨厌上纠结。夜深人静时,小李和二河站在一起,让三凤评判优劣。小李外表干净,谈吐不粗俗,说话有分寸,工作有规矩。人格学识和心理上,二河似乎更占优势,二河有一种毅力和勇气,遇到困境能勇敢地面对,不因自己的富农出身而自暴自弃。二河在有限的条件下,从不放弃学习,不断地充实着自己。二河和小李比较起来,二河因先天不足的家庭出身被剥夺了机会,小李凭与生俱来的优越地位占了上风上水。二河这样出身不好想上进的人只能干农活,小李那样根红苗壮吃商品粮的人被分派去教育领导别人。一番比较下来,三凤愤愤不平起来,凭什么品质优秀的二河不如小李,换个位置,二河不定要比小李强上多少倍。三凤骂自己贱骨头,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还“嫌贫爱富”,拿小李去和二河比较?有过这一番心思,再见小李时,三凤还是微笑着打招呼,但是“话不投机三句多了”。小李却一点不觉得,只要看到三凤的微笑,小李就心满意足了。小李的一举一动可以瞒过老季却让小张小路看在眼里,碍着同事关系,再者小李又没有公开表示什么,小张和小路两人只是私下嘀咕几句。

  小路知道小张的心思,小路有男朋友,有经验的小路会给没经验的小张透露点男女间的那点事。年轻姑娘都害羞,话说的委婉含蓄,有些事情话点到为止。小路有时回县城去见男朋友,这里就留下小张一个人。姑娘家胆子小,夜晚外面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睡不好觉,三凤就过去和小张作伴睡。两个姑娘在一起睡觉,几天下来就熟得无话不谈,慢慢就讲到个人的婚姻大事上来。三凤嘴虽严实,但也愿意有个人说说纠结的心事,断断续续就把自己和二河的恋爱告诉了小张。小张没恋爱经历,但心里期盼是有的,无非是要人好家庭好并且对自己好。听了三凤的爱情故事,小张的第一反应就是二河不合适,三凤好好的条件,干嘛自己往火坑里跳。不过小张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再加上不愿意看到小李和三凤走得太近,心里话不对三凤说。

  小张喜欢小李,小李喜欢三凤,三凤爱的是二河。前两个喜欢没挑明,后一个是大家都知道的。村里很保守,小县城的人也不开放,年轻人又好面子,男女关系都很小心有分寸。村里闲言碎语不多,从不间断的无线传播,还是透露一点消息出来,二河听到后心里很烦恼。不是二河不相信三凤,而是三凤太优秀,他的条件配不上三凤。理智上愿意三凤好,爱三凤就该替三凤着想,可感情上却撒不开。想找三凤谈谈,可他整天在油坊干活,不比农忙时两人能经常见面。有段时间没看到三凤了,二河的心事重得很,二河一生的希望都在三凤身上,一颗脆弱的心被思念搅得破碎不堪。

 

 

  三凤这个月没来例假,刚过几天,她还没多心,以前有过不按时的例假。每月一次的例假很烦人,每个适龄姑娘都备有例假用的棉布巾,可有时候例假突然就来了,让人没准备弄得很“脏”。来了例假不能碰冷水,三凤每次小腹都痛得不舒服,这种私密的事情又不好和人说;可是真的不来了麻烦就大了,和二河的那次热情如火般的亲热后,两人又做过第二次第三次。这是一个因苦恋而发泄苦闷的一个渠道,以前没尝着甜头也不想那事,做了没人看见也没出事,两人胆子有点大。经历过了男欢女爱的事,心里就天天惦记着,做完了心里有点后怕,越怕还越想做。怕啥就来啥,这么长时间这该死的例假盼还盼不来了。三凤头一次感到例假的好处,一个姑娘来例假就有了清白,就可以在人前人后大声地说话,痛痛快快地笑,就不怕村里老娘们的什么闲言碎语。这种事情在村里发生过,定了亲或没定亲的姑娘,和人好了肚子大了,刚怀孕的头几个月肚子还不显。时间长了瞒不了人,想去偷偷打掉是不可能的,各地大小医院都商量好了,狠着心让未婚先孕的姑娘们名声扫地才算痛快。有的姑娘和自己爱或不爱的人做了那事,不小心怀上了,对方是单身就急急忙忙地嫁过去。等产期到了,村里多嘴的老娘们就开始算计你的孩子生日,算出你的孕期早于婚期,这就是件大新闻。几年之内你都逃不掉,未婚先孕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好笑料,除非有更新鲜的什么“花案”来代替。

  二河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家庭成分不好,一点小事都会让积极分子们大动干戈,有婚约时未婚先孕都会被人当把柄搞事儿。没了婚约还这么胆儿大,难道真想生米做成熟饭,把三凤娶回家?不知道二河咋想的,两人爱时不管不顾,做后却是心惊胆战。都是高中毕业,生育的知识懂得一知半解,也做了一些可能的预防,可在最兴奋的时候,哪有那么保险呢?

  别的姑娘未婚先孕被人嘲笑,舍出去个脸嫁了生了,过上几年也就风平浪静了。可三凤不行,家里还可以哭着闹着和爹妈撒泼发混,可大队这关过不去。革命的风头上三凤和二河退了亲,谁敢批准两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结婚?结不了婚,三凤的肚子大了再瞒不了人,谁都知道是二河的错。一个富农子弟,搞大了贫下中农家黄花姑娘的肚子,没人听二河的解释。二河也不会去解释,一定是把责任揽在他自己身上。革命的年代,罪名只可能有一个,“强奸妇女”是刺激村人麻木不仁的最好药方。这事不是没有过,邻村去年就发生过,怀了孕的姑娘一再说是自己愿意的,可地主家庭出身的小伙子还是被判了刑。邻村的人们都愤愤不平,那么多贫下中农的子弟都打着光棍儿,一个黄花大姑娘为啥就让一个地主的儿子“先尝了鲜儿”?现在出了这事,不要说和二河谈恋爱,能保护二河不被抓走蹲监狱就是万幸了。都是自己糊涂,怎么就这么粗心大意,干这种事儿不考虑后果。心里也有点埋怨二河,干那事儿时胆子就那么大,出了事却怕吓着他,没个人可以商量。

  三凤吃不下饭,三凤睡不着觉,三凤做事神不守舍。这事儿羞死个人,平日那么要强,都是别人巴结着和她说话。她有事了却没法和人说,不敢和二河说,怕吓着他做了傻事儿。和家人也不敢说,没有这事儿,爹妈还默认她和二河的来往,庆涛也不好多言。有了这事儿,爹妈反对,庆涛反对,嫁出去的姐姐也会反对。给家里丢了这么大的人,让村里人看爹妈和她的笑话,还好意思违背爹妈的意愿和二河好下去吗?爹妈就是不管,还有大队呢,革命群众会把二河一家搞臭,把二河送进监狱。那么聪慧的三凤,第一次没了主意,心里骂自己不记着妈的话。做了这样的丑事儿,坏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声,害二河蹲监狱。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三凤觉着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了。怕人看出来,三凤少吃饭,三凤不喝水,三凤用裤腰带勒紧自己的肚腹。爹妈还是看出来了,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吃这么少脸色也不好。三凤心虚却不耐烦地回绝爹妈的关心,中午妈给做了好吃的饭食,温言细语地劝她多吃些。三凤感动得差点就坦白了,憋得实在太难受了,说出来这么大的负担就会多几个人扛着。可一想到二河,想到二河爹妈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袋的样子,三凤打定了主意不说。妈给做的好饭多吃上几口,借口饱了进东厢房南屋躲了。躺在那个小炕上,动用一个高中生全部的学识,把一个乡村姑娘听到看到想到的,翻来覆去地折腾。就在思路乱得像浆糊一样时,听着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南正房灶屋走进院来,接着有人问道:“三凤在家吗?” 原来是小李来了,正心烦意乱的时候,三凤不想理他。妈在南正房屋看见小李过了灶屋进了院,就出来招呼女儿说:“三凤啊,小李来了有事儿,还不赶紧过来。” 三凤躲不了,只好顺着妈的话出来和小李打招呼。小李和三凤妈说:“大妈,没啥大事儿,工作组要三凤帮忙整理材料,今晚开会用。” 三凤知道这是小李的借口,以前也是这样,小李找机会接近她。三凤心里烦,没心思和小李周旋,理理衣服走出屋,正要想个什么理由回绝了他。突然一个念头上来,三凤不由得脸一红对小李笑了一下说:“啥事儿啊,这么急地跑家里来找。” 小李一下呆住了,三凤俏着脸那一笑,让他不知所措。来时想的是碰个什么钉子,却没曾想三凤给了个意外,心就开始“砰砰”地跳起来。有三凤妈在那儿看着呢,小李赶紧定下心来对三凤说:“前两天发下学大寨的文件,让各小队组织讨论,大队想找一些积极分子,讨论时带头发言。” 三凤妈一听是这事儿就说:“你们去商量,我去找东邻你婶说话了,不陪你们了。” 三凤妈有自己点小心思,愿意三凤能和小李多接触,和二河慢慢地冷下来,不能在婚姻大事上耽误了自己的女儿。小李的条件不错,在农村也是个少有的好小伙儿,没有文化的小伙儿三凤也看不上。真能和小李好了,人家吃商品粮有前途,三凤一点也不亏。

  三凤让小李进了东厢房南屋,两人坐在炕沿上,小李自觉地坐得远一些。三凤心里笑了一下,明白小李心里想什么,却假装不知道地说:“家里一堆活儿,哪有时间写什么东西。” 小李腼腆地说:“也不是什么大块文章,写个小短文对你这个高中生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三凤看着小李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哪有你们干部水平高。你要是有空儿,现在就帮我列个大纲,我再补充一下就成了。” 小李有点喜出望外地说:“行啊,我下午正没啥事儿,我们先一起讨论一下吧。” 三凤去正房屋搬来一个炕桌,小李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两个人坐在炕沿上,隔着炕桌慢慢说起话来。三凤用眼睛看着小李,小李也顺着三凤的目光看过来,就有话停顿的那么一刻,一些不能言语的意思一点点顺着目光交流。三凤心里想的是让小李当个替罪羊,怀孕的风声传出去后,就说是小李干的。谁让他家庭出身好呢,被处理的最坏后果也就是不转干,二河却可以躲过蹲大狱这一劫。这么干有点缺德,要是小李愿意,自己嫁给他好了。这么想着,目光中就露出些许温柔,不时搞出点小花样让小李心神不安。饭桌不大,小李手里拿着笔假模假式地写着啥,眼睛却偷偷地瞄着三凤,心里就想一把抓过三凤的手。那层薄薄的纸没捅破,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着,小李就是不敢做一点出格的事,怕自己一时冒失,以后就再没机会和三凤亲近。三凤也着急,这几天真让她度日如年,从没这么难过怕过。三凤心一横,啥也不管不顾了,知道小李喜欢她,却又缩手畏脚不敢做啥。

  三凤为了二河,丢下姑娘家平日的矜持,伸手就把小李拿钢笔的手抓住了。小李就等着机会呢,没想到三凤先下了手,夜半难以入眠时的胡思乱想竟成了真。他跳下炕抱住三凤,按着平日里的那些想象,在三凤头上脸上乱亲起来。三凤也就由着他,算计着人家就得给人点好处,钓鱼还要点诱饵呢,这点牺牲算什么呢。想到二河有救了,紧张了多日的三凤,心一放宽索性闭上眼向后一仰躺在炕上,任由不讨厌的小李笨手笨脚地抚爱。小李得到默许,一只手搂着三凤,另一只手就伸进三凤的上衣去摸索。三凤家生活条件比一般农家好,又有适当的劳动锻炼,身体发育得凸凹有致。小李的手一触到三凤的那两团丰硕,那酥润嫩滑的手感经由大脑让他如触电般浑身颤栗就势趴在三凤身上。三凤闭着眼睛心里全是二河,被小李嘴对嘴地亲吻着,经过了人事的三凤下腹一股酥麻,大脑一下子就有点迷失了自己。小李一只手搂着三凤,另一只手在三凤身上忙乱着,三凤不由得呻吟出声来。被三凤的激情鼓励着,小李越发胆子大了起来,那只手无所顾忌地揉捏三凤。就在三凤感到一股快意的时候,下体突然一股热流涌动,三凤心里一个激灵,这感觉太熟悉了,久违了的例假就这么突然地来了。三凤那紧张多日的心不由得一放松,睁开眼看到抱着她的是小李,出自本能地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小李一愣怔,知道今天做得太过了,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两只手抱住三凤的腿不放。三凤清醒过来,感觉到自己很脏,急着要去换衣裤,却让小李抱着大腿动不得。

  三凤定了一下神,今天这事不怪小李,都是她勾引人家。和二河干了那事儿担忧怀孕,怕二河受牵连去蹲监狱,情急之下心怀鬼胎想嫁祸于人。现在例假来了,所有那些恐惧都没了,天空依然是那么晴朗,她还可以和二河好下去。想到这里心情松快,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小李,心里感到一种羞愧。三凤扶起小李,把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递给他,拍拍他裤腿上的土说:“别怕,这事儿一点儿不怪你,都是我自己不好。你走吧,再不要来找我了。” 三凤说完推了小李一把,送他出了东厢房,从南房灶屋走出院子。看他走远要回头时,三凤赶紧退回院来,一转身抬头三凤吓得几乎叫出来,竟是小路小张站在北房前屋檐下看着她。小路小张看着三凤被惊着的样子,赶紧笑着道歉说:“对不起,吓着你了,什么事儿让你这么专心,竟听不见我们从后面过来。” 三凤不确定她们听到或看到什么,掩饰着说点无关痛痒的话打发过去。她先去屋里找了干净衣裤换了,把换下的衣裤放个洗衣盆里用水泡上。三凤感觉好轻松,她轻哼着没谁听得懂的小调对着镜子拢了头发,才去东厢房南屋和小路小张凑一起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过后三凤回想起来,心里觉得特别对不住二河,为她的荒唐而谴责自己。其实三凤做了这点似乎对不起二河的事儿,目的还不是为了二河好?三凤就是对小李有点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人们都有对美好的追求,小李毕竟是一个体面的好小伙儿呢。可心地善良的三凤不容许别人伤害二河,更不能原谅自己对爱情的亵渎,即使那是迫不得已。三凤明白这事不能和二河说,瞒着是一个人的负担,对爱人说了,这个负担就要加倍。这时特别想为二河做点什么来弥补心中的愧疚,思来想去,多少甜言蜜语也抵不上一件贴心暖人的事儿。三凤精心地给二河做棉鞋,为了二河过年时能穿上,三凤不分白天黑夜地赶着做。腊月二十三吃了小年饭后,三凤揣着那份千针万线的心意去二河家。油坊暂时停工了,打油的人们洗得干干净净回家准备过年。刚回家的二河见了三凤喜不自禁,抓住三凤的手不放开,亲她的脸吻她的唇,紧紧地搂抱着三凤。三凤再不敢任性,即不能鼓励二河也不忍心推开他。二河觉出三凤的迟疑,慢慢地冷静下来,握住三凤的手却不舍得放开。三凤的手为做这双棉鞋被细线绳勒得起了老茧,二河低下头,感动地把三凤的手捂在自己脸上。三凤的手心湿润润的,她体会到二河对她的依恋与爱意,心里一热,温柔地把二河的头揽在自己怀里。

 

 

  工作组下来,村里却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人们安安静静地过了个冬天,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过年时老季和工作组的三个年轻人都回家了,没人知道老季家在哪里,不过酒足饭饱后唠嗑时都会讲到老季。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和老季平日闹的那些笑话,把老季说过的再评论一番,觉出话里知根知底地贴心。嘴上不言语,心里却都盼着老季过年回来,还让老季领着工作组和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老季不负众望,过了年领着原班人马回到大孟营。一转眼的工夫大地上雪化冰消,春耕大忙要开始了。公社开始讨论限制集市,既是抄资本主义的后路,也是为了让劳动力专心农业生产。庄稼人春天最焦心,屋里能吃的是越来越少,俗话说“年好过,春难熬”。青黄不接,一大家子人,靠屋里那点粮食干菜,咋也熬不到麦收。家境好的,这时候把可能省出的一点余粮拿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家境差的,拆东补西,想法把能换钱的东西折腾到集市上贱卖掉,拿了钱趁粮价再升高前买点白薯干度春荒。家境一般的有个急需,要到集市上用不多的那点口粮换回日常生产生活器物。公社关了公开的集市,庄稼人背了粮食口袋,小独轮车推着各种农产,在还没播种的野地里买卖交换。再后来,天不亮就起来,到远处不受限制的大集市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公社让各村派民兵到公社集合,统一把民兵调配到外村去堵截胆大妄为去赶集市的庄稼人。

  抗日时期游击区里的后人们,不用老辈人教,就心领神会游击战的全部法则。一是轻装上阵少背粮食,见了民兵身轻跑得就快。二是有人打前哨,发现情况快速转移,再重新找突破口。三是疑惑对手,假装向南,趁人不备,向北转进。你有你的招数,我有我的对策,声东击西,敌进我退。一来二去,双方在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中产生了强烈的对立情绪,招数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狠。抓人的落了单,被抓的人多势众,就把落了单的抓人者手脚捆绑起来,塞进抓人者不知从哪儿没收的麻袋后扔在沟里。被抓的跑不及,民兵们心狠手辣,抓到后粮食器物一概没收。干部群众矛盾难以调和,冲突越演越烈。饭顿顿要吃,日子天天要过,赶集人冒险犯难在所难免。穷到家了的人们铤而走险,从嘴里省的那点粮食命般珍贵,却冒着被没收的风险偷着赶集。

  大孟营东边二里外有个王庄子,离田各庄近却不属于田各庄公社。王庄子有个王老汉,老两口儿都六十岁左右,无儿无女被村人视为绝户。王老汉家日子过得和大家一样,省吃俭用,拿口粮去交换日常生活的一切花销。好在庄稼人生活简单,王老太太的两只宝贝母鸡就是老两口儿的活动银行。鸡蛋卖给供销社,卖得钱买点咸盐灯油,日子将就马虎地过。开春时地里青黄不接,养的母鸡看着脸儿慢慢红了,却不见有蛋下来。老俩儿牙口好,乏味的白薯干面贴饼子也吃得,没油的干菜萝卜汤也喝得。这几天断了盐,盛盐的罐子也拿水涮过了,菜汤可以没油,却不能没盐。没钱去买盐,这没油没盐的日子过着就艰难了。王老汉把家里粮食口袋看了看,找不出点多余的粮食去卖。家里还有一瓶油,平日舍不得吃省下的,想想不吃油还可以,不吃盐却难活。第二天早上,王老汉起了个大早,吃了点剩饭,和老太太打个招呼,手里攥着油瓶子走十七里地去九龙山赶集卖油。九龙山是火车站,有国道与铁路并行,国道上有远程卡车司机逢集买些农产品带回家中。

  王老汉走在大道上,离九龙山还有一里地的桥上被民兵拦住了。这时候赶路的人,都是去赶集的,一抓一个准。王老汉没背口袋,没扛筐篓,手里油瓶却被看到要没收。老汉急了,想起平时做菜,老伴儿拿绑着布头的筷子蘸点油蹭锅,今日竟被人没收一整瓶子油,那简直就是从他心头割肉。不要说一瓶子油,就是那个脏油瓶,也是老两口保存了多年的稀罕物,王老汉两手抓住油瓶子不由大骂起来。不骂还好,两个民兵由公社干部带着,也许在等两句好话,见老头可怜高抬贵手放老头一马。王老汉一开骂,一个暴脾气的民兵抢过油瓶子交给另外一人,上前双手把王老汉推倒一边。王老汉苦上心头,一大瓶子油被人抢去不想活了,哀天哭地坐在道上闹将起来。渐渐地路上人聚多了,人们把闹事的人围住看热闹。两个民兵也是庄稼院小伙子,如果不是公社分派来设卡放哨,说不定就奉自己爹妈之命偷着去赶集,谁家没个缺钱少盐的时候呢。可如今配上了武装带,端棵没子弹的步枪,一下子就觉得非比寻常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两个民兵既然身在哨卡,就心甘情愿做了公社干部的得力帮手,自觉或不自觉地站在了王老汉的对立面。民兵们正义凛然地行使起执法人员的责任,完全忘了自己的爹或妈可能正在另一个哨卡扮演着王老汉的角色。很多时候,一个人的行为方式,是由他在当时环境所处位置决定的,而这位置又并不一定是他本人所能左右的。能名正言顺地盘查过往行人也是一种权力,谁不渴望权力呢?那种吆五喝六的神气,过往行人卑怯的神情和讨好乞求的口气,让民兵们自己也颇有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快感。

  两个民兵帮着公社干部坚持没收王老汉的那瓶油,围观众人则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王老汉说好话。庄稼人说话没头没脑全靠个大嗓门,只听见众人叽叽喳喳,却没谁能说出个道道儿。人越聚越多,事儿有点越闹越大,公社干部和两个民兵被围在中心,地上坐着哭天喊地的王老汉。

  从北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道路被赶集的上工的行路的挤得满满的。看看过不去,骑车人下来,把车支在路边挤进人群。三言两语地问明白事情经过,骑车人走进圈里向干部替老汉求情。公社干部见了卖油的心里就一肚子的气,他上个冬天过年时买过一瓶油,天冷油冻凝了,拿回家后油化了,底下三分之一竟是小米汤,卖油的没一个好东西。老头也许没做过坑蒙拐骗的事,可各地公社限制农民赶集,老头敢顶风上,那就是个刁民。干部上下打量了一下求情的人,一身油渍麻花的衣服,也不像个有地位的人。眼睛一瞪:“妈了个X的,吃饱了撑的,滚一边去。” 骑车人也就是随便劝劝,不行拉倒,本来想转身离去。听到干部骂他,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无二话,一把从民兵手中抢过油瓶子递给旁边手足无措的王老汉。他半转回身左脚向前半步,右手狠狠一记拳头,把干部打得“腾腾腾”地后退几大步。亏了围着看热闹的人多,干部才没跌倒在地。干部啥时候在自己的地面上吃过这个亏,立马命令两个民兵:“有人闹事,抓了关公社去。” 两个民兵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自然是向着自己的领导,手里端着步枪就指向骑车人,要抓人带走。基干民兵虽配枪,但怕出事上边不发子弹,可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谁,还真让人害怕。围观的人们哗啦一下散开,却又不舍得离去,都立定了要看这少见的热闹。说时迟,那时快,谁也没看清,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骑车人右手一把手枪,枪口向天,枪口冒着蓝烟儿。一帮土老百姓哪里啥时见过这个,拔腿都想跑,却都吓得动弹不得。骑车人命令民兵把枪放下,随手掏出一个小本本,在干部眼前停了片刻,一转身手枪和小本本都装进衣兜。老百姓都知道,拿手枪的比扛长枪的官大,两个民兵乖乖地拎着大枪站到路旁。那个公社干部也是眨巴着眼,看着骑车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骑车人过去抓住自己的自行车,走到王老汉跟前,让王老汉拿好油瓶在车后坐了。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骑车人双手抓住自行车把,右腿从前面迈过大梁,屁股坐好两腿一撑,骑车驮着王老汉向南疾驰而去。公社干部和两个民兵眼睁睁地看着骑车人和王老汉远去,却发作不得。随观人众个个惊得嘴都合不上,却是人人心里都在喊好。

这在闭塞的乡村是一件轰动大事,事情比无线电波传得还快。十里八村的人们在田边地头睡前饭后说得津津有味,传得活灵活现好似都亲历其事。大孟营的人们说起来自然又与其它村不同,说那骑车人就是老季。老季把王老汉驮到村北,又给了老汉两块钱,足够老汉吃一年的盐。更有那擅长表演者,将当时场景显示给众人。说是老季命令那个公社干部和两个民兵站成一排,他左肩背着民兵的两条老步枪;他右手拿手枪敲打着三人的额头训道:“别看现在闹得欢,就怕将来拉青丹。” 这话大家耳熟能详,电影《小兵张嘎》里扮成卖瓜小贩的八路军侦察英雄对汉奸胖翻译官说的话。想想也就老季配得上这样的英雄角色,说不定老季就是电影里八路军武工队英雄的原型。这事只有老季有资格有可能做,老季平日对老百姓那么好,为人随和不摆干部架子。大家跑去找老季求证,老季笑着摇头否认,要看他的手枪,老季却说没有。老季不否认还好,众人反正心里都认准了老季的。老季一否认,这就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老季就成了人们心里那能飞檐走壁的大侠,老季就成了人们期盼的神。有什么糊涂话什么难缠的事,只要是一句老季说过什么什么,立马茅塞顿开争论停止。一个不摆架子的县工作组长,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的人,一个朴实的老季,成了十里八村人们崇拜的一个人物,成就了一个传说。

  (注:“拉青丹“在大孟营特指闹肚子拉稀,饥年吃野菜树叶排泄物呈现青绿色而自嘲,现代人多用“拉清单”。该说法最早出现在电影《小兵张嘎》,以当时的语境和地方,不可能有“拉清单”这一网络时代词汇。这句话的意思:别看你现在这么得意忘形,早晚有你跑肚拉稀的时候。

 

 

  “民以食为天”,说起来很容易,说的人不一定能真正体会到。干了一天活的庄稼人从田野归来,听不到自家屋里拉风箱的声音。走进家来,灶下无火,锅是凉的,只有缸里昨晚或今早挑的井水可以进口。望着家徒四壁的空屋,也许墙角的老鼠洞里还有几颗粮食。不管外面是多热的天,人的心里是凉的,今晚无饭!一些庄稼人和他们的老婆孩子一年里总有这么几回要空着肚子熬过这凄凉的晚上。

  为了让一家人多吃口饭,虽是吴连驰两口子当家操持里里外外,吴发也要帮儿子把这日子过下去。这天逢集,吴发去西屋把几条空口袋翻翻,挑个没补丁结实点的,出门前和儿子说:“我把家里那只小羊牵到集上卖了,看能不能倒腾点啥。” 家里养的那只母羊春天下了小羊羔,现在两个月了,正是可以卖个好点价钱的时候。母羊不能卖,靠着它的奶水喂养圈里那个半大的猪。没有粮食给猪吃,就全靠母羊的奶糊弄着猪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活着。赶集上店倒腾东西这些事,吴连驰知道自己不如老爹有能耐,但还是叮嘱说:“爹可要小心点,别让民兵们找个茬抓了。” 吴发笑了笑:“不干那犯法的事,谁也不用怕。咱是谁?响当当的老贫农啊!” 说完去院里找了根绳,栓了小羊牵着就走。母羊看小羊被牵走,就“咩儿咩儿”地叫,小羊也“咩儿…咩儿…咩儿…” 地回唤着母羊,一步一回头。吴发顾不得这些,使点劲儿拽着小羊,哼着小调走了。走到村口, 看到同队的几个人正下早工回来。有人打招呼说:“吴发,唱上一段京剧再走。” 说话的人知道吴发的那点爱好,喜欢热闹喜欢唱京剧。吴发也没停脚,把手里拿的那条破口袋往肩膀上一甩,另一只手牵着小羊,先来了一句:“奶奶你听我说!” 张嘴就大声唱起来:“我家的…” “咩儿…咩儿…” “…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 “咩儿…咩儿…” “…比亲眷还要亲。…” “咩儿…咩儿…咩儿…” “……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 “咩儿…咩儿…咩儿…” 唱腔中夹着小羊哀声地叫,听来有点不敬。借吴发几个胆,他也不敢篡改样板戏唱词,都是小羊的错。小羊不想和母羊分离,可羊命只能任由人摆布。听吴发唱样板戏的人们笑起来,众人的笑声中吴发牵着小羊“咩咩”地走远了。

  这边吴发去赶集,大队部正开会,讨论派谁作为管理学校的贫雇农代表。会议刚开始,历山书记宣读了上面传达的最新最高指示:"实现无产阶级教育革命,必须有工人阶级领导,……在农村,则应由工人阶级的最可靠的同盟者—贫下中农管理学校。" 历山书记读完最高指示又传达了上面指示精神:“我们要坚决响应这条最高指示,上面强调指出,要选出贫农或雇农代表贫下中农去管理各个中小学。学校村里小学的贫下中农代表,不用脱产问题不大,随便找个人报上去糊弄一下就行了。社办中学的贫下中农代表要脱产,公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社办中学在田各庄,村里贫雇农太多,让谁去不让谁去都得罪人,公社就把这个代表的名额分派到咱们村。” 这件事太新鲜了,贫雇农几乎都大字不识,用文盲管理学校真是亘古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庄稼人一向尊敬老师,走在路上见老师过来,会让出道并恭敬地称呼一声“某先生”。 学校那么神圣的地方,几个干部们不知道应该派谁去才合适,把村里符合条件的贫下中农大略过了一遍。有人说:“让咱村的贫雇农代表敬福太去吧,他为人古板还算正派。” 历山书记平日和敬福太有些小过节,敬福太仗着自己是光棍儿成分又好,在村里有时就敢呛历山书记两句。这脱产的贫下中农代表还有点现钱补助,这好事怎么能便宜他敬福太。历山书记就说:“那不行,咱得留着敬福太管理咱村的小学。” 有人提议:“让吴发管理咱村小学,派敬福太去社办中学吧。” 历山书记笑笑说:“积点德吧,可不敢让吴发管理咱村小学,把孩子带坏了,大家背后不定咋骂咱们呢。还是让吴发去社办中学吧,他平日干农活不行,人多时能说会道,去社办中学不会给咱村丢脸。再说他家也困难,每月有几块钱补助,多少也帮点忙,再加上救济粮,日子就好过点。” 历山书记发了话,谁还要再表示不同意见,那就是没眼色了。

  吴发在集上先把小羊卖了,为了买便宜点的白薯干正和人讨价还价,不知道家里一件好事正在等着他。过了晌午饭的时光,吴发背着多半袋子白薯干回家了。吴连驰看见爹回来,上去接过爹背上的粮口袋,把白薯干倒进西屋的粮缸里。把口袋拍了拍,叠好和地上的几条空口袋放在一起,等着爹把烟卷好抽着了。村里和吴发一样老的人都用烟袋锅,吴发毕竟当过干部,和一般庄稼人的做派有点不同。吴连驰看着坐在炕上抽烟的爹,笑着说:“好事来了,历山书记决定让你当社办中学的老贫农代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平时脱产有工分,听说还有十块钱补助。” 吴发一听来了精神头,忘掉了赶集一路奔波的疲惫。吴连驰一五一十地给老爹说了大队的决定,吴发听得眉飞色舞,属于他的好日子又来了。

  第二天吴发吃过早饭走路去社办中学,第一天去总要体面一些。庄稼人平日都穿着有补丁的衣裤,吴发让儿媳找出吴连驰有事时才穿的那件整齐褂子,没补丁看起来有六七成新的夹袄;这是儿子的衣服,吴发穿上挺合身,裤子就没办法了,前头左右膝盖各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后头屁股上磨得有些变白。吴发想到讲话时前面总有张桌子,下半身穿的旧点在人前不会太显眼。让儿子借个理发推子把头剪利索些,找了把镰刀磨快了,一点一点刮了脸,对着镜子照照,还依稀看得出当年土改时那点精气神。吴连驰也夸老爹有样儿,宝刀还不老,当年一跺脚让砖头乱颤的雄风还在。走在三合土的大道上,这次手里没牵羊,吴发想好好唱上几句。刚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是个管理学校的老贫农代表。他要管学生管老师,学校里的一切包括校长都归他管,不由得闭了嘴做出一脸的严肃。

  社办中学在田各庄,庄南开阔地里四面平房围出个大院子。原先建了多年的村小学做了社办中学的校址,院外又重新盖了几间教室做村小学。院里早年栽的一棵大槐树已是枝繁叶茂,在一根大粗枝上挂段铁轨钢当钟敲。正是上课时间,吴发离老远听到学生的朗朗读书声。那是近邻小学里的孩子们,学着老师正在抑扬顿挫地读书。吴发突然觉得有点心慌,当干部时没少给人讲话,可大字还真不认得几个。以前在一群庄稼人中吹胡子瞪眼耍威风,学校里可都是些狡猾的读书人,可别让几个臭老九给耍了。吴发怀着一颗不安的心,胆怯地走进学校大门,学校里挺安静,听得见老师讲课的声音。吴发不急着去见校长,想先在学校里转一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刚走几步,从一间屋里走出一个很斯文的中年人,见了吴发笑着问:“可是吴发同志?” 吴发一愣神,好久没听到有人叫他“同志”了,一下子像当年白区工作的地下党找到了根据地的党组织,激动地上前握住来人的手。这就显出吴发和一般庄稼人不同的地方,被剥夺了干部身份那么多年,有点不习惯和体面人打交道了,但他还没忘掉同志间见面的礼节。

  来人正是社办中学校长濮纯易,不近视没带眼镜,可那斯文是教书多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濮校长赶紧介绍自己:“我是濮纯易,等您好久了,大家都盼着你来呢!” 吴发知道校长大名,有时集上见了濮校长,老远恭恭敬敬地望一眼。今天濮校长亲自来接,样子又这么平易近人,吴发悬着的心放下来,这是个好相处的人呢。濮校长和吴发又寒暄了几句,就热情地请吴发进办公室。社办中学有两间办公室,一间大的是给老师们用,小的一间是校长和教导主任合用。现在小间的办公室里又多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给老贫农代表专用。都是校级领导,桌子摆放虽不按级别,却把靠窗的位子留给了吴发,以表示对最高指示的衷心拥护。吴发和校长刚坐下说些闲话,教务主任走了进来。三个人又是一番寒暄,同志们先做介绍再握手,重新落座后热烈地讨论起最高指示的英明伟大。说了有一个课时左右,敲第二节下课种前,濮校长请吴发同志利用课间操集合的时间,给全校老师和同学讲几句话。通过这一早上的热演,吴发已经进入了角色,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校长和教导主任的邀请。这时就有人去敲钟,也就一分钟的时间,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按照年级各班站好队。校长和教导主任打开办公室的门,请吴发同志先走,三个人互相让着,来到了学生面前。教导主任做个手势让大家静下来,然后目视着濮校长请他讲话。濮校长站在大家面前等了几秒钟,当所有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了时,他先背了一段最高指示:“……在农村则应由工人阶级最可靠的同盟军---贫下中农管理学校。” 然后热情地对同学们说:“今天,田各庄公社大孟营大队的老贫农代表吴发同志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来到了我们学校,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濮校长话刚一落音,同学们一阵“啪唧、啪唧” 的掌声响起。吴发很长时间没有经过这种场面了,一时有点心慌。毕竟有过经历的,他定了定神儿咽口吐沫,开始把昨晚上被窝里翻来覆去想过的那些话尽量说得流利些:“……毛主席咋说咱咋做,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听到这里,濮校长和教导主任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感到有些不自在。吴发正说得口沫横飞,顾不得旁边两人的尴尬继续说下去:“你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泡在蜜罐子里,哪里知道贫下中农在土改前吃的苦受的罪。今后我们不光是上课,还要搞忆苦思甜活动,要多吃忆苦饭。我一个大老粗来管学校,管什么怎么管,还需要广大师生多出主意,特别是贫下中农出身的老师要协助我一起管理学校。” 吴发当过干部会讲话,面对一群学生和几位老师,话说得越来越溜。最后吴发用最高指示结束了讲话:“……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既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会散了,学生们回去上课,濮校长和教导主任陪着吴发回办公室。濮校长言不由衷地说:“吴发同志真有水平,刚才讲得有条有理,我们要多向你学习。” 吴发有点得意地说:“不瞒你们,我以前当过干部,也管过一大村的老百姓呢。” 吴发说到这儿突然一停顿,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人家细究起来,他那点不光彩的过去不好对人提起。他怕濮校长和教导主任往下问他,急忙对二人说:“我家里还有点事,这就回去了,明天我再来吧。” 濮校长和教导主任对他客气了几句,濮校长突然闪出个主意,送吴发走到大门口时说:“公社干部食堂都是按人事先预定的饭,有这么多学生老师,我们中午没法招待你。今晚你有空的话,我和教导主任做东,请你来学校喝酒怎么样?” 吴发听了有点受宠若惊,赶紧说:“我一个庄稼人,啥时都有空,你们一句话,我到时肯定来。” 吴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校长请喝酒,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吴发走了,教导主任问濮校长:“你怎么想的,不就是个老贫农代表吗?为什么请他在学校里喝酒?” 濮校长低声说:“这人看来不是个一般的庄稼汉,我们要摸摸他的底。现在形势下,不能得罪这个老贫农代表,搞好关系对学校和学生都有好处。我们准备点炒花生,买点酒喝上几回,这关系就捋顺了,以后说话好商量。” 两人经历过这么多的运动,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早已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多事之秋很多事不能细说点到为止,濮校长和教导主任又闲聊了几句,然后两人各自去准备。

  (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是“文化大革命”时的常用语,意指一个派系的人。

  晚饭吴发喝了碗稀粥,饭桌上有点干的留给儿子孙子们吃。他当上管理学校的老贫农代表,上午在社办中学晃荡了一会儿,轻轻松松地就赚了一天的工分。肚子多留点空,晚上去喝濮校长的酒,咋也有点下酒的东西填满。瘪着多半个肚皮的吴发一路晃荡到了学校,这个时候的乡间很清静,老少庄稼人都在自家庭院里做着各种家务。社办中学有几个吃商品粮的老师,其他的是各村有初高中学识的农民抽调上来的,这个时间学校里没了学生的喧哗和老师的讲课声。吴发走进安安静静的社办中学,径直来到他的办公室,亮着灯的屋里有两个人影晃动。吴发推门进去,濮校长和教导主任赶紧迎上来,拉着吴发坐到他自己的椅子上。吴发前面的桌子上有两个酒瓶子,一大盘子炒花生,三个小酒杯摆放整齐。濮校长家离学校十几里远,平日不能回家,学校又有多余的房间,他占了一间小屋当作起居室。为了冬天取暖,屋里盘有火炕,濮校长用烧炕的炉子炒了花生。花生是濮校长自己从集市上买的,平日无事时,热锅炒上一把,自斟自饮度黄昏。

  三个人自然是要谦让一番,落座后两盅酒下去,隔阂没了说话随便起来。吴发是个庄稼人,当干部时多是和庄稼汉们打交道,开会时有机会和公社干部们在一起说说话。都是托了毛主席的福,今天才能和公社最大的知识分子干部在一起喝酒。吴发顶着管理学校老贫农代表的帽子,有点小得意又喝了几盅酒,就忘了他没有知识的窘迫。濮校长的花生炒得刚到好处,不老不嫩嘎巴溜球脆,嚼在嘴里真香。肚腹太空酒又喝得急了点,吴发很快上了头,说话却更利落了。庄稼人不懂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在濮校长和教导主任面前有点自卑的吴发口无遮拦,把他以前的作为臭显摆起来。三个男人在一起,喝了点酒,女人总是少不了的话题。吴发把自身经历的女人们说了一通,连土改前逛妓院的事也随着酒气喷出来。濮校长和教导主任由着吴发尽情地发挥,一盅盅酒劝吴发一口口喝下去,两人却言不由衷地说些无伤大雅的废话。看着喝得差不离了,桌子上酒和花生米没多少了,三个人又开始唱样板戏。最后都唱累了,大家约好了下次还要这样欢聚,濮校长和教导主任搀扶着吴发出了学校。天上挂着一块残月,依稀照着不平的村路,吴发豪气地甩开二人的胳膊,在昏暗的月光下摇晃着回家了。濮校长和教导主任回去收拾了办公室,带着些许酒意各自睡去了。

  也就那么几天,一起喝过酒,吴发已经和濮校长和教导主任好得快要称兄道弟了。吴发的好运到头了,大队通知他不要去社办中学了,管理学校的老贫农代表另有人选了。大孟营是个小村,却不缺贫农,找个上点岁数的更不难。吴发哪里知道,濮校长和教导主任觉得他不够资格做管理学校的老贫农代表。为了把最高指示落到实处,要求公社能够指派一名历史清白的老贫农来管理学校。为了对学校和学生负责,也是为了不落人话柄,公社管教育的干部和历山书记通了电话,批评他没有领会最高指示。历山书记哈哈大笑说:“连我都不敢去管理学校,你叫我去找球个谁。” “只要历史清白找谁都行,就是不能找吴发, 还真指着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子管学校?找个不给学生笑话的老贫农就行了。”

 

 

  历山坐在大队部,脑子里就把村里几个老贫雇农过了一遍。刚挨过批评要吸取教训,不能随便找个人去管理社办中学,成分好的人挺多,得找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忽然想起雇农张成运,这人挺好,见谁都和和气气,这好事儿给他村里人应该没意见。张成运历史清白,最早逃荒到大孟营,给老李家扛过活,后来娶了南边西窠村一户人家的女儿。那还是老早前村里那个跑四方的老郎中温老先儿给保的媒,张成运脾气好在村里人缘好,得温老先儿待见。西窠村靠滦河北岸,温老先儿在那儿给人看病就结识了富户老王家。西窠村王家在当地定居了几代人,家底丰厚,有地产还在乐亭县城有买卖。王家有儿女五个,大女儿出嫁了,三个儿子娶了媳妇,就剩下小女儿刚长成人。抗战时乐亭县和昌黎县滦河南岸的姜各庄地区建立了昌乐联合县,是共产党的冀热边区第四专区下辖的根据地。共产党在根据地减租减息,还没打土豪分田地,一切组织却都有贫苦庄稼人为核心。当家人王文盛为人开通,看到共产党有夺取天下的能力,就把自己家的土地和买卖逐渐卖掉了。对外人说是经营不善亏本了,要变卖家产还债,只留下自家耕种的三十几亩好地。变卖家产得到的金银都埋在炕洞里,日子过得就是个一般富户,土改时就评了个上中农。

  王家小女儿是个小姐的身子,没佣人服伺却有爹妈宠着兄姐让着,在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到了出嫁的年龄,就有温老先儿来给说媒,把张成运说得十里八村少有的好小伙儿。见面那天,张成运穿着借来的长袍马褂,人本来长得不错,又有好衣服衬着,王家的小姐就看上了。王文盛那么有心机的人,暗里查了张成运的根底儿,是个穷汉子人却挺好。这正是土改前两年的时候,共产党马上就要坐天下了,王文盛要给爱女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过日子。只要是好小伙儿,王家炕洞埋着钱不怕他穷,倒贴未来姑爷就是了。就这样,扛活的穷汉子娶了王家的娇小姐,婚后住着借人家的厢房屋。张成运的新媳妇不知道夫家这么穷,爹妈就没告诉她,相亲时看未来夫婿长的精神穿的整齐以为也是个富裕人家。大孟营离西窠村三十里远,那时交通不便,除了爹妈没人去问未来夫家状况,只道是没有公婆叔伯,嫁过去没得气受。哪想得到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嫁给了一个穷汉做老婆,成了大孟营人嘴里的“成运媳妇”。

  “成运媳妇” 和男人吵和男人闹,男人一副好脾气,好言好语和她周旋。找上媒人家里去讨个说法,温老先儿则躲了起来见不着面。一番折腾就闹到了土改,亲眼看见那些地主富农人家的不堪,成运媳妇就接受了现实。爹妈真是有眼光,张成运穷的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土改时评了个雇农成分。分到了富人家的土地浮财,又有丈人家的接济,土改后盖上了三间大正房。村里所有贫雇农人家,就是这张成运过得好,顶着个雇农成分,表面看是个下中农的日子,实际上比富农日子还滋润。丈人家为了不露富不招人嫉妒,暗里把些金银财物帮扶了小女儿,并叮嘱女儿不要张扬。嫁到大孟营这么多年,成运媳妇就从没参加过生产劳动,有张成运的雇农成分罩着,成运媳妇还过着那近乎当年小姐般的生活;除了衣服要自己缝补,饭菜要每天做给一家人吃,不洗碗不喂猪没事左邻右舍串门子扯老婆舌。张成运好脾气好人缘,丈人家成分不好不坏,两口子过日子知道收敛,成运媳妇能说会道儿又不占人便宜,好日子也就没人打扰悠悠地过。

  多年下来,两口子有了三个孩子,头一个是闺女叫翠翠,后来两个是儿子。家里日子过得好,成运媳妇嫁了个穷汉子却像个少奶奶般活着,就把孩子也养得娇贵。就这一个女儿,想到自己受的委屈,就对女儿分外的好。女儿长了妈年轻的样子传了爹的好脾性,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开口温声软语惹人爱怜。翠翠长成个大姑娘,很少下地劳动,书读得一般,说话却很有条理。从田各庄社办高中毕业后,没干多长农活,就被大队安排当了村办小学的民办老师。公社召开教师工作会议时,她举止落落大方说话轻声慢语,不知道的都以为她是从城里下放的公办老师;人确实长得好看,皮肤细腻白皙,手指如青葱样白净修长;看人总是一脸笑容,说话两排整齐的贝齿,男女老师还有学生们都喜欢她。

  张翠翠到了婚嫁年龄却还没有婆家,好姑娘找对象也难,村里没有那么多条件好的小伙儿;就有那么个看得上眼的,那小伙儿父母也要掂量掂量,儿子有能力让媳妇不生外心,让外人也不敢心生邪念吗?

  历山书记一直在给儿子物色对象,儿子一年前入伍当兵,明年夏天要回家探亲。当父亲的要给儿子订上一门亲事,村里当了兵的小伙儿找对象都容易,历山书记想要张翠翠做他家的儿媳妇;姑娘忒好,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书记是村里“土皇上”,选儿媳就是“选妃子”;把个好姑娘娶回家,外人连个贼心都不会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历山书记?张翠翠不是个劳动的好手,可她脾气好,人也长得俊俏,当老师不用下地劳动。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历山书记眼光高了,看不上庄稼人家那些粗手笨脚的女儿们。能干有什么用,书记家的儿媳妇不用干粗活,好事儿多着呐,干点啥都比下大田干活强。儿子要是复员了,就得在村里找,张翠翠就是那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了。有这个心思在,管理社办中学的贫下中农代表就非张成运莫属了。历山书记不怕村里人闲话多,张翠翠当民办教师,张成运又是管理社办中学的贫下中农代表,好事都该着老张家了。历山书记和张成运还不是亲家,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好事儿让给心中认可了的未来亲戚,这是当书记的权威。历山书记先提出来,就没谁敢不附和,不要说村里的大小队干部们,就是公社的那些领导们也要照顾大队书记的面子。张成运就在大队党支部的举荐下,当了管理田各庄社办中学的脱产贫下中农代表。

  历山书记找了个空闲,和村里妇女主任说了自己的想法,托她去张成运家探探口风。妇女主任一听书记看上的是张翠翠,告诉书记放心,这事儿保证办得书记满意。妇女主任心里明白,这是个容易事儿,张家肯定愿意,说媒就是走个过程。历山书记权势大,历山书记那个当兵的儿子也确实不错,村里姑娘有谁不想嫁给书记的儿子呢!将来小两口儿的日子好过,和历山书记连了亲,张家大人孩子都会借亲家书记的光得很多好处。妇女主任去了张家,也没多费唇舌,张家也没犹豫,张成运两口子痛痛快快地替张翠翠答应了这门婚事。张翠翠回家时,父母把媒人的话儿一说,张翠翠红着脸听妈说完,点点头借口读书就去西屋了。历山书记给儿子定的婚事就这么成了,历山书记两口子知道这不是个啥难事儿,可真有了准信儿还是非常高兴;就立马写信给自己的儿子,告诉他定亲的事情,部队给假回家时就摆酒请客把婚事儿正式定下来。

  儿子接到父母来信,爹妈要定张翠翠给他做媳妇,心里偷偷地乐开了花。张翠翠好,翠翠是村里最美的姑娘,翠翠是他见过最中意的姑娘。在县一中上高中最后一年,张翠翠社办高中毕业去县里参加教师培训,家里让张翠翠给他带点东西。那是个星期日,中午见面拿到东西后,还有半天时间,两人一起去看电影。这个年龄的青春男女在县城没有被本村人看见的顾虑,就胆大起来,学城里人逛马路玩。去看电影是看到正在放映朝鲜《卖花姑娘》的电影画报,看过的人都说好,看这个电影要多带手帕。两人像做贼样进了电影院,等灯暗了突突跳的心才安定下来。一开始两人规规矩矩地坐着,好怕一不小心谁碰着谁。电影看到一半,电影院里一片抽泣声,那凄惨的故事让张翠翠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他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不知道要干点啥,张翠翠却就势哭着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就顺手搂住了张翠翠。突然一股手电光射过来,接着一声低吼:“你们两个不要挨那么近!” 年轻人第一次亲近正在紧张的心跳加速,这一声低吼,两人差点吓死。原来被“捉奸”是这么回事,电影院里管得真严,有人暗中监管观众,严禁异性有不正当接触。两人再不敢身体相依,刚尝过甜头又不甘心啥也不干,黑暗中也不知道是谁隔着座位先抓住了对方的手,两人拉着手看完了电影。出了电影院,大太阳下谁都不好意思,互相道了再见就分手了;两个年轻人心里都存了事,却对任何人都不敢说,也没有办法瞒着外人联系;那是个禁欲的年代,男女偷偷地搂在一起,让两人都有犯罪感。不知道张翠翠咋想,他心里可是一直有张翠翠,他赶紧回信同意了这门婚事。这就有了归心似箭般的期盼,想着明年探亲时再看到张翠翠,不用偷偷摸摸在一起了。历山书记知道儿子同意了,就准备儿子回来时正式地请亲朋好友吃定亲饭,张成运家得了信儿后也都高兴,张翠翠更是心满意足。

  儿子是县一中的高中毕业生,眼界高于一个普通农村兵,档案里社会关系清白,父亲是大队党支部书记。新兵连三个月后分到新部队就是副班长,一年后老班长复员,儿子被任命为正班长。人聪明能干,县一中学历在所有农村兵中算是“鹤立鸡群”了,每年都被评为“五好战士”,组织培养他入了党。儿子服役第二年时,组织提升他为排长,儿子已经是军官了。年轻人的心都是要进步的,能得到上级的重视和培养,儿子决定在部队好好表现自己;他给家里写信,报告了自己的进步,告诉父母他推迟探亲的计划。

  历山书记明白儿子的人生到了关键时刻,开始重新考虑他给儿子定的这门亲事。部队上当了排长就是军官,穿四个兜的军服,不太可能再复员回到农村了。要是娶了张翠翠,在部队发展得好,进步到营级才能带家属随军。从排长到营长,中间要很多年的努力,有个农村的家属,每年长途奔波探亲,会影响儿子的进步。万一没升到营级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儿子吃商品粮,家里老婆孩子都是农业户口,对儿子发展更没好处。他当着书记,有能力给儿媳妇和孙辈儿安排好事儿;可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以后发生什么谁说得准呢?反复考虑过后,历山书记决定退掉儿子的这门婚事。还没吃定亲饭,可这事儿全村人都传开了,书记家要办喜事儿,早就有要帮忙的人,准备吃饭送礼的人更多。也不是谁都巴结得上历山书记,没资格送礼的人见了历山书记,好话一箩筐地说给书记听。就是那木讷笨拙干啥都不利落的人,也会巴结着书记说姑娘小子真般配,老张家结了门好亲家。这事要认真处理,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历山书记要谋定而后动。

  历山书记不想写信告诉儿子这样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亲自和儿子谈,讲明利害关系。历山书记安排好大队的工作,和公社党委打了招呼,作为支部书记不能忘了组织程序,出远门要通知上级。还不想让张翠翠一家人知道他的想法,历山书记买了张火车票秘密地去部队看儿子。

  到了部队见到儿子,告诉儿子的战友和上级,他是出来开会顺道探望儿子。连首长们都很热情,夸他养了个能干的好儿子,安排历山书记到部队招待所住下。历山书记没有空手去,买了很多烟酒糖让儿子送给上级和战友们分享,连里特别安排儿子去陪伴父亲。一番热闹过后,招待所房间只有儿子和他了,平素的家长里短说得差不多了,历山书记开始和儿子谈起张翠翠。

  “这事儿怪爹,光想到先下手为强,把张翠翠给你定下来,没想到你发展得这么好,你的婚姻大事爹要重新考虑。我是大队党支部书记,村里入党、当兵、进城或是‘农转非’的好事,我都说了算。你要是复员回家,你和张翠翠的前途我会好好安排。你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我就不好再安排张翠翠了,不知道你今后会有多大进步怕帮了倒忙。你要是请假回家定亲结婚,会让你增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会对你今后的家庭生活影响巨大;所以我来和你商量,推掉张翠翠的定亲,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历山书记说到这儿,停顿下来看儿子的反应。儿子有点惊讶,张翠翠那美丽的样子一直鼓舞着自己,激励着自己去争取更大的进步,自己的一生已经和张翠翠都计划在一起了,现在爹却要替自己推掉这门好亲事。儿子有点脸红心跳,还是第一次和家人说起婚姻大事,不知如何开口;他面临抉择,那么多天的想象和渴望,听爹一句推掉亲事的话就全没了。他有点不甘心:“我以后升到营级就可以带家属随军了,我现在表现好,上级重视我,我也喜欢张翠翠。” 儿子红着脸说出“喜欢张翠翠”的话。历山书记耐心地对儿子说:“张翠翠确实长得好性格好,在咱村里她个人和家庭条件都不错,如果你复员回家这门亲事我和你妈都很满意;可是你的身份变了,我以前目光太短视,给你定下张翠翠这门亲是我的错误。你还会进步,担负更重要的责任,随着眼界的开阔,你会碰到更好的姑娘,更适合你今后的生活。” “那张翠翠咋办,我们还没定亲就推掉这门婚事,对我对咱家影响都不好。” “这你可以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绝不会让它影响你的进步,更不会影响咱们家。” 儿子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说:“一定要推掉这门亲事吗,就没有别的好办法吗?”

  历山书记看到儿子的犹豫不决,知道儿子这头没问题了。他用这么多年当书记炼出的口才,慢慢地、有条理地摆事实讲道理,把厉害关系和儿子的未来说得清清楚楚。儿子入了党提了干,真是有了大的进步,不再是村里那个在家里事事都听父母安排的儿子了。历山书记更厉害,这么多年斗争的风风雨雨,那么复杂人事的勾心斗角,有一整套说服儿子的计划。儿子太年轻太单纯根本不是历山书记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接受历山书记的意见。和张翠翠拉过手,心里有过她,家里来信后一直把她放在心上;可毕竟分别时间长了,张翠翠的美好都靠想象,并没有任何真实的感情基础。年轻人的周围有很多新鲜事物,有太多的事情去分心,当兵入党提干都一帆风顺,让他有点飘飘然。爹妈既是为孩子前途考虑,儿子就不应该违背父亲的意志,他最后妥协了。

  历山书记从儿子部队回来,并没有做什么事情,他在等待机会。快到年底,县师范学校分给田各庄公社两个工农兵学员名额,历山书记知道后,为大孟营力争了一名。等到了星期日,趁张翠翠在家的时候,历山书记亲自来到张成运家,一番寒暄过后,他把自己准备好的话慢慢地说给张成运两口子和张翠翠:“咱村得到一个工农兵学员名额,大队党支部研究后,一致推荐翠翠去读。两年学期,毕业后翠翠就是公办老师挣工资吃商品粮,翠翠这孩子多好啊,好人有好命啊。我们孩子他妈高兴得睡觉时半夜都笑醒了,你们是好人家,能和你们做亲家让我们很有面子。有个麻烦事情,学校不接受结了婚的人,定了亲的怕也不行;我们真喜欢翠翠,为了不耽误翠翠上学,定亲的事儿咱们先拖拖;等翠翠上学的事安排好,让翠翠平平安安毕业了分配工作了,给孩子们再定亲也不晚。你们看看我这么说有没有道理?我明天就会安排人代翠翠的课,翠翠就在家准备上学好了。这是县师范学校的申请表格,填好后翠翠交到大队部,我签字盖章翠翠上学的事就成了。” 历山书记说完,把手里县师范学校的入学表交给翠翠。这么大的好事来得太突然,张成运两口子和女儿翠翠都有点懵,一个庄稼人家能看到和接受的最好教育就是上高中。还分不清中专和大学的区别,去县师范学校读书,毕业了挣工资吃商品粮可不就是上大学,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还说啥呢,和书记家还没定亲女儿就得到这么大的好处,以后全家人说不好要借亲家书记多大的光呢。一家人把客气话说得颠三倒四,成运家的张罗着要给书记做饭,张成运给书记递烟,翠翠慌乱得手足无措,对着历山书记只是笑。

  张成运两口子和翠翠就没听出历山书记要推迟定亲的含义,满脑子都是上大学挣工资吃商品粮,只顾上说最感谢的话,做出所能做的感恩表示。历山书记满意地走了,张家三口人一直陪着历山书记走到篱笆门,一直看着历山书记走远不见了,三口人才回到屋里,一点点消化这巨大的喜悦。张成运咧着嘴看着自己闺女傻笑,成运媳妇翻箱子倒柜子不知忙个啥,翠翠坐在炕沿上拿着那张表格看,却啥也看不清楚啥也想不明白。有这么好个机会该多不容易,全公社上万人就两个名额,多少人争着抢着瞪着双眼白白看着眼馋眼热。别说历山书记以后不定亲,就是现在当着翠翠的面提出来,张家人也会千恩万谢这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历山书记手中握有一村人的生杀大权,就是不给张翠翠安排上学也不定亲,她家敢有不满的表示吗?历山书记老谋深算,不想把事情做绝了,为张翠翠争个上学的名额又不用牺牲自己的利益。反正是有人要去上学,把这个名额给了张翠翠,解了儿子的后顾之忧,他何乐而不为呢。消除了儿子光明前途上可能的隐患,他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听了张家那么多的感谢话,历山书记很得意;谁也不知道他留了个后手,万一儿子升不上去转业回昌黎,张翠翠师范毕业就是一名公办老师,备选的儿媳妇有了商品粮户口。“机关算尽太聪明”,咋算都要儿子赢!手握大权真好,想咋地就去干,只要历山书记愿意,还能给别人带来快乐!

 

 

  一开春忙了起来,工作组的人干不了大田的活,也为了不扰民,农闲时才下乡。今年不知为什么,两个女组员回去了,留下老季和小李。两人下来的时间长了点,能不能干活倒是其次,关键是庄稼院大小人都忙。工作组不像大军出行,下来没背着行军锅,庄稼人再忙也得给工作组备饭。这就有点难度,开春后昼长夜短农活多,人忙了一大天要吃三顿饭,口粮却开始紧张。困难人家也还不至于断顿,可再不敢像秋冬季那种吃法,空了的几条粮食口袋摆在那,当家的心里免不得有点发慌。大家在地里干着活,忙里偷闲地讲闲话,说的都跟粮食有关。就听孟庆虎说:“今年闰五月,一年就多了一个月,可上面还是按十二个月给庄稼人定口粮。城里人按月领口粮,闰年还多领一个月的口粮。咱庄稼人却按年算,逢上这闰年,咱们就少分了一个月的口粮,上哪去讲这个理?” 这也就是他成分好,敢抱怨上面对庄稼人不公。话听着很有道理,干活的人们都点头称是,心里全是怨气。上面蒙冤,要怪平时不开发民智,让庄稼人搞不清农历阳历月份的区别。节气和月份,阳历不像农历变化那么大。普通年和闰年比,也就是阳历二月差了一天,农历却差了一个月。庄稼人还习惯于按传统历法安排生产和生活,节气在农历的月份和日期变化大。城里人按月发口粮,二月份比其它月份短两天,口粮充裕一点点。赶上闰年二月多了一天,口粮比普通年还有一点点亏。人类的生产和生活都是遵循阳历(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运动周期)安排,城里人或庄稼人的口粮普通年和闰年标准一样。庄稼人的口粮和当年的丰歉有关,丰年标准高点,歉年标准就定得低些。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自己过,最高指示“……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粮食少了忙时也吃稀就是了。哪家逢上工作组派饭,照样刮缸搜柜寻摸着做点像样的。庄稼人好面子,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工作组的人吃饱。晚上在饲养处开会,庄稼人可以无精打采地眯着,抽着淡烟想着心事。人家工作组嘴里可是不停地在说,那么多人看着,一刻也偷不得闲。吴连驰本来最喜欢开这样的会,今天却有点发愁,明天老季小李的饭派到他家。工作组下乡和庄稼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为了站稳阶级立场,成分差的人家不去。别的庄稼人家不分贫富,人家做啥吃啥,不挑肥拣瘦,吃完都留下一样的饭钱。老婆在家正等着他拿主意呢,见吴连驰开完会空手回家,知道这事有点难为柱子他爹。柱子他妈就说了:“你甭管了我想办法,就一天的饭咋也好对付。” 吴连驰正没办法,听老婆这么说,巴不得省点心,再说平时还不是柱子他妈在张罗一家人的吃喝。两口子再没多说,也都是累了,上炕就打上呼噜睡了。吃得不好,没精神想那事儿,也就没力气干那事儿。

  第二天早上,工作组老季小李来吃饭,上早工的还在地里。工作组人早上起来,洗漱了就去派饭的人家。公家人都有眼色,早点吃完好给人家干活的一家老小腾地方。饭桌上一碗切得大小不一的咸萝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薯干高粱米粥。米虽不多,可粥不稀不稠,柱子他妈把那锅白薯干粥煮得恰到好处。老季细嚼慢咽地喝着粥,筷子夹根咸菜放嘴里“咯吱咯吱”嚼得香甜。看着小李快吃完第二碗,老季把自己的第一碗几口喝光,抹抹嘴吃得很满意的样子放下碗筷。小李是个有眼色的年轻人,领导不吃了,他没吃饱也得忍着,中午晚上还各有一顿呢,下顿吃快点就是了。两人吃了谢了,和柱子他妈说了几句闲话,就见吴连驰和上早工的大柱子二柱子进来了。吴连驰说:“再坐会儿,抽袋烟再走也不急。” 老季笑着说:“看看你这两个儿子,在你身旁像哼哈二将一样,将来都有大出息。我们还要去开会,你们慢慢吃,多打扰了。” 老季随手不知从哪里撅了根笤帚苗剔着牙,似乎还打了个饱嗝,和小李走了。

  老季和小李开了一上午的会,都是没用的会,老季无精打采地眯着眼睛,有什么事都是让小李说。干部们也都习惯了,不过谁也不敢小瞧老季,都知道老季腰里别着枪,生气了说不定就拿枪顶着你的脑袋瓜子说话。不敢小瞧老季,干部们却也不怕他,人家见过大世面的人,自己有点错人家也不会和咱一般见识。啰里啰唆的会开到中午,大家回家吃午饭,老季带着小李去吴连驰家。

  走进灶屋就见灶上热气蒸腾,还有一股子说不上的味儿。庄稼院不卫生,鸡鸭猪羊连吃带屙啥味都有,习惯就好了。柱子他妈让着俩人进屋,炕上摆好了桌子,老季和小李盘腿坐在炕上,炕烧得微温。就听着柱子他妈在外屋掀锅盖,拿碗端盔子的声音,一会儿柱子他妈拿个大碗端了四个圆圆的什么东西进来。那圆圆的东西外面是一层浅色的黑皮,表面上油油地发着亮光,透过那薄薄的黑皮能看到里面鹅黄的馅。这个季节能有点油水可是不易,没容得老季小李想明白,就见柱子他妈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盔盆进来放在炕桌上。那个盔盆盛着白花花的汤,汤上面还飘着几片嫩绿的菠菜叶。就听柱子他妈说:“我们家的母羊刚好开春下了小羊,咱庄稼人不喜那腥膻味,羊奶平日都喂猪吃。都说你们城里人爱喝奶,我给你们熬了一锅。怕你们喝不惯,我加了一半的水,尝尝看喜欢就多喝点。” 小李一听嘴都张大了,你这也太不会说话了,怎么把那喂猪的话都说出来了。再看那盔盆里白花花的羊奶,冒着一股从没吃过的羊膻味。旁边老季听明白了,这是女人的好意,春天没油没盐又没粮的时候,操持一顿待客的饭太不容易。老季笑着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城里花钱也买不到这么新鲜的羊奶。小李,赶紧给我盛上一大碗。” 小李还在犹豫着,这边吴连驰的老婆赶紧给老季和小李各盛上大半碗。她自己跑到外屋,拿围裙抹起眼泪,刚才一颗心还放不下,怕慢待了人,老季咋就这么通情达理呢。老季在屋里呼噜呼噜地喝了他的那碗,然后拿起个菜团子吃起来。那个菜馅吃起来有点苦,却透着一点说不出的清香。小李只是细嚼慢咽地吃着那个菜团子,那碗羊奶根本没动,老季端起小李那碗也喝光了。看着小李吃了两个菜团子后说:“吃饱了,干活的人该回来了。” 走到外屋看柱子他妈正在用铲子刮那层糊锅底说:“这羊奶可不好煮,容易糊锅,锅底可以给猪吃。咱这羊一天挤几次,每次能挤多少奶?” 女人回答道:“都是柱子他爷照看母羊,平时孩子们给羊割青草,我就给它点刷锅水。现在还行,每天早晚挤两次,每次多半盔子。” 老季说:“好东西,晚上还给我们做这个,吃了强筋壮骨。以前打游击时,饿得浑身没力气,哪有时间煮着喝,挤出来就生着喝了。那个菜团子真好吃,该不是嫩杨树叶做的吧?” 柱子他妈抱歉地说:“我吃过早饭刚从地里采来的杨树叶,采的人多嫩叶少了,剩下的叶子都快长老了。你们吃的是挑出来最嫩的,老点的开水焯了留给孩子们吃。”

  小李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才知道这顿饭来的这么不容易。羊奶虽是好东西,可就是吃不惯,没想到老季还喝过生羊奶。这老季果然是老革命,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候总是出人意料。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跟着这样的人能学很多东西,将来当了干部,也要像老季一样做人。知道庄稼人困难,青黄不接时,和老乡们一样多吃稀少吃干。这才是同吃同住同劳动的道理,和老季比自己差远了,想到这儿,小李就有点替吴连驰老婆发愁晚饭的事了。

  吴连驰中午回到家,得知女人给工作组熬羊奶做杨树叶菜团子,一下子急了。顾不上埋怨女人,也顾不上吃饭,也真没啥饭给他吃。到了大队部,找到老季赔不是,说自己家女人不懂事,给工作组做的饭太糊弄。老季瞪大了眼睛对吴连驰说:“你胡咧咧什么,自己不知道家里啥条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都快断顿了,有这么好的羊奶喝,还敢抱怨吗? 告诉孩子他妈,家里缺粮的时候,羊奶别再喂猪,给孩子们煮喝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是好营养。” 吴连驰听出来老季说的是真话,以前还有点看不起他,没个干部的样子,挨了训斥心里挺服气。喂猪的东西给人吃了,人家虽不嫌弃,毕竟羊奶野菜团子不是待客之道。正琢磨着,就听老季说:“下午我早点去你家,教给你媳妇怎么煮羊奶,把羊奶烧开也是个技术活呢。” 吴连驰赶紧说:“行,回去告诉我老婆,她不定多高兴呢。你爱喝,我让她天天给你煮羊奶。” 老季赶紧说:“天天喝羊奶,那是搞特殊化,你想让我犯错误吗? 行了,赶紧回家吃午饭,下午还要上工呢。” 吴连驰笑了,看了老季一眼,安心地回家去了。

  看着吴连驰走远了,小李对老季说:“先从大队搞点粮食吧,吴连驰家快断顿了,咱也别去他家了,晚上饿一顿没关系。”  老季看着他赞赏地说:“小李,你是个好小伙儿,心里有群众。” 两人合计着怎么和大队借粮的事,商量来商量去这事有点难。吃过晌午饭,干部们都回来了,老季说了吴连驰家的困难。他然后对大家说:“我知道集体粮不能动,我这有五元钱,先从你们谁那允几斤粮,我晚上给吴连驰家送去。” 老季平日对庄稼人那点事明白,一着急就有点糊涂了。众目睽睽之下,谁会拿自己的口粮去换老季的五元钱呢?这时卖粮食给老季不能讨价还价,这是只赔不赚的买卖。再说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谁还敢说自己家有余粮呢?看看没人吱声,历山书记大方地说:“老季,把钱收回去,再困难也不差这点粮,这事我包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我这就回家拿粮,保证让你晚饭前把粮送到吴连驰家。” 老季平时对大队干部不喜形于色,对每个大队干部都不好不坏。这时就对历山书记真诚地笑了:“你看我,忒不明白事。我也不给你钱了,欠你个人情,今后有啥事言语一声,我尽力去办。” 历山书记没想到老季会说这样的话,心里就很受用地说:“说啥呢老季,这是我该管的事。要不是怕影响不好,就请你们去我家吃饭了。”

  历山书记回家去拿粮,让老婆找个空口袋,要给吴连驰家送点应急的。老婆明白男人是书记,舍不得粮食送人,却不能拖他后腿。就问他装什么装多少,历山书记让她装小半袋白薯干,断粮时要实惠点的东西。在大队部等着的空,老季和小李说闲话,说的事情都和吃有关。小李想到午饭喝羊奶的事儿,他就和老季说:“城里买不到牛奶,有羊奶总比没有强,能不能把社员的羊奶卖到唐山或者秦皇岛去,喂猪都糟蹋了。” 老季笑了:“上面不让社员搞副业,那是走资本主义,这事可没人敢干。” 小李呆气上来了:“毛主席不是说过,‘农民以农为主(包括林、牧、副、渔),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 老季说:“毛主席说的都没错,咱们下面领导给搞歪了,这事以后再说。” “可是羊奶喂猪也太糟蹋东西了,养只母羊就为了下个小羊也不合算呐。” “庄稼人会算账,养猪要吃粮食,光靠粉碎的植物秸秆猪不吃不长,总要加点什么正经东西糊弄猪一下。没有粮食用羊奶和青草碎料拌一下,猪就爱吃点,即省了粮食猪也长膘,猪可不像我们人这么挑剔。老乡家里都有个大粪勺,猪不爱吃食时,就弄些大粪倒猪槽里。都说狗改不了吃屎,猪也一样。过年时,生产队尽量不挑社员家喂过大粪的猪,实在找不到肥猪了也就不讲究了。这样糊弄着养的猪要两年才能出圈,如果不是上面政策允许家庭养猪,鼓励生产队给猪工分,社员才不愿意这么费心劳力地养猪。社员家庭不养猪,生产队种地缺少肥料会造成粮食减产,城里口粮和肉食供应更难了。” 两人闲说着话,历山书记拎着小半袋白薯干来了。他对老季说:“没多少,这就是救个急,等公社救济粮下来多分给他家点,村里哪年也没少了他的。” 老季认真地说:“这就不少了,谁家的口粮都有数,这是我们遇到了,断粮的还不定有几家呢。这时候有余粮的人家可不多,谁家就有点余粮也不愿意别人知道,先前我犯糊涂,亏了你照顾我脸面。我们该去了,吴连驰家的正发着愁呢。”  老季说着话又谢了历山书记,让小李拎着小半口袋白薯干,两人去吴连驰家吃晚饭。

  还好,没两天上面就让工作组回城了,免了庄稼人待客的烦恼。青黄不接的时候,人没吃的,家里的鸡鸭猪狗都缺吃的。有羊奶吃的猪算是有福气的,狗要跑到大野地里去寻人急时屙的没臭味的屎。

 

 

  夏天麦收,这是个好年景,比往年可以多分些麦子,大人孩子都可以多吃几顿白面。历山书记心情挺好,当领导的谁不愿意自己的工作有成绩。都在忙着夏收夏管夏种,大队干部下各小队监督,大队部很清静。快吃晚饭的时候,历山书记往家走,出门碰到的人都站住问候历山书记几句,历山书记笑着点点头也不用停下。走到村中间,就见二小队的人,拿着篮子或破麻袋往家里背土。平时都是生产队往各家运土垫猪圈,今天各人往家背土有点奇怪。历山书记拦住一个人问道:“你们怎么都往家里背土?” 那人一见历山书记问话,赶紧停下,把背土的筐子放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回答:“麦子打完分了,队里收拾打麦场,这些掺和着碎麦秸和麦芒的浮土里还有些麦粒,一下雨发一堆麦芽扔了怪可惜的,队里就分给各家背回去让鸡刨点食儿。” 历山书记点点头说:“有意思,连浮土都按户分了。” 随手帮着那人把筐再背上,一只手顺便在筐里一划拉,筐里确实是掺和着碎麦秸和麦芒的浮土,里头还有点麦粒,倒是没骗他。半路上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分点浮土不算啥,拿回家去也就是倒在院里让鸡们刨点食儿;可是这次分有粮食的土,难保下次不分有土的粮。身为干部要防微杜渐,这明显是一种坏现象,要把破坏统购政策的行为消灭在萌芽状态。

回了家老婆做好了高粱米水饭等他,孩子们早吃完走了,桌上有一碗酱和两根黄瓜,还有一盘摊得黄澄澄油汪汪的鸡蛋。历山书记家生活水平在村里属中上,不缺吃的,不像村里困难户急着吃刚分的麦子。夏季庄稼人爱吃高粱米水饭,不软不硬的高粱米饭,冰凉的井水泡上,想吃干的从水里捞,想吃稀的带水一起盛。吃过饭,历山书记放下碗跟老婆说:“我去开个会。” 老婆早习惯了男人的忙碌,心里愿意男人像别人家的老爷们儿一样在家里帮忙,可从不拖男人的后腿。男人为全村的事操心,第一把手啥事都得管,自己男人是书记,家里沾了不少光。家里不养鸡,她嫌鸡祸害人,上锅台拉屎,啄食院子里的菜。不养鸡家里也不缺鸡蛋,村里每逢当兵或其它有名额限制的好事,总有人来送鸡蛋。男人刚当书记那会儿,她还不好意思收,现在习惯了,吃不完的鸡蛋卖给供销社换了零花钱。男人不贪也不搞女人,经常听到别村干部腐化堕落的故事。村里人怕男人,自己不怕他,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干部。那时家里多穷啊,男人也老实厚道,像大多数人家一样为吃穿发愁。祖传的三间正房,刚结婚时破败不堪,根本没有力量翻盖。自己男人当了这么多年的书记,除了补助还有其它好处,有权力了就有人有个啥事儿求你;找人办事不能空着手,有一个什么好机会,就有三四家来送鸡蛋。事情办成办不成不全在人力,过后没得到那个好事儿的人家,只要几句安慰话回过去,人家也能理解,谁还好意思再把鸡蛋要回去?当书记没几年,就有能力翻盖房子了,家里有点重活,人们抢着来干。庄稼人都懂得不能“急时抱佛脚”,感情靠平时多联络,庄户人家你来我往很正常,不怕人说闲话。

鸡屁股是庄稼人家的活动银行,那么多人家把自己的“银行”余额“转”给了书记家,书记家日子就好过了。其他的大队干部们也多多少少都有这么点好处,村里脱产干部家的日子比一般庄稼人家好过些。能当上脱产干部就不是普通庄稼汉子,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把日子过得比别人好也合情理。

  历山书记到了大队部,用大喇叭召集全体大队干部和各小队正队长开会。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历山书记把今天二小队分“粮土”的事讲了,警告各队不可以效法,今后严禁各种变相分粮的行为。二小队长明白这事的严重性,向历山书记保证明天把分到各家的土再收回来,扔到生产队的猪圈里。历山书记明白,再收回来的土肯定是土,不过还是要收回来。这有点类似于燕昭王重金买千里马骨的故事,要的是造声势,让别人知道。历山书记没读过这个故事,类似的情节说书戏文里听过,庄稼人不乏古人的智慧。第二天历山书记专门去公社汇报,他及时地预防了可能破坏国家统购政策的私分行为。公社姚书记自然十分重视,底下干部能有这样的觉悟,是自己领导有方。马上召开公社党委会议,大孟营书记破格列席还作了发言。公社党委扩大会议达成一致意见,以公社党委名义写出报告,上报县委。县委把报告呈送地委,层层报上去,层层受重视。这么好的典型实例,正好用来宣传统购统销政策。诚如厉山书记所言:“庄稼人性恶,百姓多是刁民,平日占邻里的小便宜,集体利益更是不占白不占。自留地的庄稼收拾得干干净净,集体田地的收获就不上心。” 上面不像厉山书记讲得那样直白,却懂得上不严则下宽。红头文件发下去,大喇叭每到麦收秋收季节提前发出警告,要县里公社大队三级领导,千方百计防范个别社队不执行上面制定的粮食分配政策。搞了几千年小农经济的庄稼人,土地农具都入了社心却还不在社里,瞒产私分的事情少不了,方法各式各样。人民公社一大二公,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庄稼人太狡猾,“严重的问题还是教育农民”。

  三夏一过,秋作物眼看着长,生产队开始准备秋收。中午吃饭时,村里大喇叭叫全村人除地富反坏外全去村里小学校开会。上工的时间,开会算干活给工分,社员们都高高兴兴拖拖拉拉地到了会场。女人们哄孩子纳鞋底子,男人们抽着烟聊天儿,早秋日头还挺毒,都找个有阴凉的地方歇了。开会的人们前边放了张桌子,桌子后摆了把椅子,这场面看起来有点庄重。一会儿就见大队干部们陪着一个穿了四个兜灰色中山装的人走进会场,一个个都神情肃穆,却又不像死了爹娘老子那般悲痛。先是大队干部讲话,告诉大家今天会议内容保密,不许外传不许讨论。这倒是个新鲜事,泥糊腿子庄稼人,人五狗六地也能参与公家秘密了。大家一下子精神起来,竖起双耳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那人倒是挺有风度,不笑却也不让人可怕地严厉,只是一脸肃穆。落坐后,简短问候大家两句,告知要宣读一份重要文件,并提及保密事项,文件内容不得向阶级敌人透露一言半语。言毕,恭恭敬敬拿出几张什么纸来,声音略有些沉重一字一句地读着。听着听着,众人有点像花果山的顽猴开始抓耳挠腮;听着听着,愚钝不堪的众人更加愚钝;听着听着,开始还有点人声的会场只听得见天空飞过的鸟叫。人们蒙了傻了,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总之这太离奇了,这事离奇地让人不相信自己亲耳所闻。前面的人麻木地念着,底下的人们呆傻地听着,念文件的听文件的都木了呆了,这是发自心底地发木发呆。大家心里犯嘀咕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吗?昨天你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毛主席让你身体健康。今天要不是你摔死外蒙,毛主席差点挨了你的黑枪。我们心中的神哦!结果怎么是这样?”

  到了这个份上,不愿让人知道的都公开了。纯朴的庄稼人终日劳作,哪里知道斗争如此厉害,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明面是“最亲密的战友”,背后斗得死去活来。愚钝的庄稼人消息闭塞,一直活在一个别人描绘自己也相信的虚幻中。这事件让庄稼人有点明白,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阎王,全是骗人什么都信不得。人们从开始的震惊中缓过神儿来,上面发下更多的文件让大家学习,“滴水洞的预言信”还有“五七一工程纪要”。庄稼人慨叹着毛主席的远见和英明,对比着文件一条条辨别着哪说得对谁在骗咱。以前政治学习听人读报,现在大家一起学文件,讨论时还要结合实践。土改、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一直到人民公社,搞得人眼花缭乱。整天喊“农业学大寨”,不让庄稼人赶集,不允许物资交换。不是伟大领袖高瞻远瞩,庄稼人还不知道被人骗多久。别村有下放的“知识青年” ,本村有下放的城里人,邻里有被斗争的地主富农庄稼人家。周边的人和事,和文件批的一对号,竟是不差丝毫。没完没了地批小农经济,让庄稼人生活越过越难,越过越穷。全是大喇叭瞎喊人们瞎折腾,风调雨顺的年头还要买返销粮度过饥荒。以前村里房前屋后绿荫遮盖,为了割资本主义尾巴,很多还没成材的大小树木都被大队组织民兵给砍了锯了,夏日连个乘凉的树荫都找不到。各小队打钟用的铁轨钢没树挂,都吊在了电线杆子上,再热的天人们也无遮无盖地在大太阳下听队长派活。倒是省了社员聚集的时间,队长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大家,省下时间在常有微风抚过的地头宽阔处多抽袋烟。

  地里干活时,大家边干边聊起林副主席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接班人的地位写在了党纲里,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每天好酒好肉地喝着吃着,怕风怕水就可以不见风不见水地呆在黑屋里。闲得无聊时,选选妃子,看看电影,玩玩耍耍,日子过得有多滋润,这人咋就不知足呢?就有人搞笑地说:“林彪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如果他活着到了苏联,他会不会用苏联话喊毛主席万岁?” 白玉秀在旁听见了,觉着这话有点意思,就回头问三凤:“都说高中生学过外国话,你给学学毛主席万岁咋说。” 三凤想了想说:“高中时学的是英语,现在全都不记得了。外国话太难了,当时我就学得不好,只记得毛主席是什么雀们毛。” 大家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说:“就说毛雀们多好,干嘛要说雀们毛?” 三凤迟疑着说:“外国人好像把姓放在名字后面,什么都和咱反着来。” “那万岁咋说?” “真不记得了。” 白玉秀爱看电影,当年就是看电影和贺用力好上的,她抢着说:“电影里苏联人说万岁时喊‘乌拉’。” 旁边就有个人拿腔捏调地喊:“雀们毛乌啦、乌啦、乌乌啦。” 大家听着好玩都嘎嘎地大笑起来。

  老仲大伯咽下口水说:“林彪那么瘦,咋还缺了他的红烧肉吃?每天来上一大碗肥膘的红烧肉块,吃得白胖白胖的啥也不用干就等着接班多好。” 就有那听过历史故事的人解说道:“这事历朝历代如此,皇上老子都舍不得把那位子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况外人呢。在那位子上,想吃啥有啥,想玩啥来啥,年轻好看的女人随便弄,不喜欢谁一句话就把他咔嚓了。” 后街三哥仗着自己三代贫农又是队长,胆子大接着话茬说:“‘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林彪忠言逆耳啊,他说的可句句都是大实话。城里人到咱乡下来,可不就是变相劳改吗。谁苦还能有咱农民苦,吃不饱穿不暖还没自由,那犯人都比咱农民强,人家好歹一顿两窝头。咱吃啥?每天白薯干面贴饼子白薯干粥,天天吃得烧心燎肺的,天天还愁得怕断了顿。我给地主扛活时的日子比现在都好,收下粮食东家让我套上大车先把粮食送家去,怕饿着我们一大家人。二十四节气,该吃啥是啥,扛活的比东家吃得还好,长工们不吃完饭,东家一家人不动筷子。当年的地主可比现在那些公社干部仁义多了。” 二柱子立马说:“你这话可够反动,换个地方说就打你个反革命。” 大家笑起来,后街三哥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有本事你到公社去告我,我当着公社干部面也敢这么说。判我十年刑,我就不用啃老白薯了。快一年没吃苞米面贴饼子了,蹲了监狱就有窝头吃了,你小子长这么大吃过几顿正经粮食?” 儿子被骂二柱子他爹吴连驰却没生气,庄稼人都懂得这种笑骂,玩笑一样不当回事儿的。吴连驰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胃酸少有地赞同说:“可不是,我爹成天抱怨现在吃得差,就这还一年到头吃不饱肚子。谁要现在给我个窝头吃,让我干啥都行。咱村里还就华家吃得好,我见天从他家门口过,能闻着他家的苞米面贴饼子味。” 说起华家转了话题,那是一家唐山来的下放户。有人撇嘴现出一副瞧不起的神气,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华家不会过日子的种种陋习,包括华家有事没事买豆腐吃。“城里人跟咱不一样,咱要有人家那老底,也隔三差五地做顿苞米面贴饼子,炒盘豆腐吃。”

  老季领导的县工作组回去后,又有新的工作组派下来领导“批林批孔”运动,二河三凤和村里会写字的都被招呼去帮忙写批判文章。每天报纸整版的大批判文章,谁都会顺嘴来上两句,二河和三凤背地里开始嘀咕这世道的奇跷,不知道这变化多端的形势会带给自己怎样的命运。庄稼人经过最初的震惊后,早已平静下来,过自己那延续了几千年的庄稼日子。大喇叭喊谁对谁错,都不如老百姓生存问题来得重要,上工去集体地里劳动,下工在自留地里劳做。什么都是那一阵风,风过最好不留痕,别折腾老百姓就行。只有汗水浇灌出来的粮食,才是每天靠体力谋生的人们最看重的。吃是越来越艰难了,最早吃白薯或白薯干面贴饼子,做的菜汤没油,还有些豆面撒在上面,用那点豆腥去增加点味道。各家的那点黄豆,在石头碾子上碾细了,不管什么菜汤,撒在上面煮熟后和菜搅和匀了,盛上一大碗有味道又有营养。后来公社嫌豆子产量低,不让种了,再做菜时,只好用苞米面充豆面,虽没了豆面的香味,毕竟还有粮食的口感。到后来,多种小麦广栽白薯,社员分得小麦再倒腾换成白薯干,城里人不爱吃的苞米面粗粮,竟成了庄稼人家难得一见的细粮。

 

 

  村里华家是从唐山市来的下放户,下放后经济条件变差,没能力维持过惯了的城里生活习惯。没有周末,也不再隔三差五改善生活吃细粮,每天早晚吃粥,中午吃顿苞米面贴饼子清菜汤。自己已经觉着生活苦得不得了,却被全村庄稼人议论挖苦,认为华家人不会过日子。每天中午从华家飘出的苞米饼子味,让路过的人馋得咽口水,并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大家都咬白薯干,你凭什么嚼苞米面贴饼子?华家六口之家,三儿一女,老大华兴,老二华为,然后是女儿华莉,老四华升。下放的城里人来到外地农村都自认小辈,比自己大些的叫爷奶,和自己一般大的认叔伯姑婶,比自己小很多的才敢呼为同辈。期望人们高抬贵手,让这一家子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村里活下去,你再是千般小心万般忍耐,还不知道哪里就得罪了人。还别怪大孟营的人欺生,大家白薯干都不够吃,你吃苞米面贴饼子就犯了忌,就犯了众怒。华家是城里人,哪里懂得庄稼人那点心思,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为什么,饱受村里人的白眼。

  二河和华兴有一次被队里派去古冶车站倒煤,同吃同住一个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冬天农闲时节,一队和二队各派了一辆马车,一个车老板外加两个装车人,去古冶车站干活。车站煤场子在远离轨道的地方有大堆存煤,上货场的煤被火车运走清出地方后,需要把远处存煤往上货站台运。冬季各地用的煤多,这时却是农闲的季节,雇农村畜力车非常便宜。站台倒煤这活距离很短,畜力车正合适,一驾车要三个人合作。一人赶马两人装车,装满车后马拉着车到一百米远近把煤卸了,一天到晚,就这么一趟趟从远处往近处倒腾煤。有个管事的公家人,天冷时在办公室,中午打个照面给点什么指示。庄稼人不偷懒,公家也不亏待打工的庄稼人,每天见不到现钱,工钱是干完活最后一天结算,互相都信得过。

  大车店在车站旁,大门前是一条黑颜色的碎石路,面朝东和车站煤场隔路相邻。有一扇大铁栅栏门,进了院子就见一排十几间面朝东住人的房子,靠北是牲口棚,南面没有墙只是一排木头饲料槽子。每个饲料槽有空间隔开,即方便人畜进出也防止牲口互相抢食踢咬。院子挺大,放得下几辆大车,剩下的场地也容得大车在院里进退转向。大车店只提供住宿,不提供被褥和饭食,来这儿干活的都是庄稼汉子。庄稼人出门省点儿是点儿,吃睡都不要人操心,自己会盘算过日子。大车店由煤场经营不为盈利,只为来这儿倒煤的庄稼人提供方便。每个单元都是两间房,一进门有一盘大灶,里间是大炕。几个人把行李卸下,被褥卷按各自认可的位置扔到炕上,粮食蔬菜吃饭的家伙儿放到灶间摆好。

  已有一个壮年汉子先来住着,身高体壮没有帮手装卸煤,独自赶着一辆马车。那汉子手里一把大铁锹像个簸箕,一锹煤是旁人的好几锹,干活一人顶三个,力气大天生的暴脾气。他自己介绍说是栾县人,和煤场管理员是亲戚,不过却说了煤场管理员好多坏话。后来众人在煤场干长了,发现他说的多有不实,想是亲戚间有点什么过节。再后来这汉子和煤场管理员大吵一场,管理员说他偷奸耍滑,汉子赌气回家不干了。

  这个季节庄稼人在村里干的都是些磨洋工的活,城里倒煤就算重活了。虽是累人可八小时工作制,加上中午一小时吃饭时间,其余时侯管理员将煤场大门锁上。冬天户外工作八小时已经很长了,倒煤的庄稼汉子早上七点起来洗漱吃饭,八点套上马车去干活。就是在村里,这时节人们吃两顿饭,只上六个小时的工。不过出门在外,没有了家庭杂务,有专人给做饭洗碗,一下子感觉时间多多了。

  华兴原是唐山城里人,虽没来过古冶,心理上对这儿很熟,晚饭后有时带二河四处去逛,两人就这样慢慢成了好朋友。古冶是唐山的一个采煤区,也是煤深加工的地方,城里整天飘浮着各种煤气焦油味道。就是这样一处污染严重杂乱无章的地方,还是让二河感觉非常地新鲜。各色服务行业店铺、喇叭声不停的拉煤卡车、喷吐着白气黑烟的火车头、一排排炼焦炉冒出的火光、还有穿着工作服上下班的工人,让二河感觉这里生机勃勃。每天和煤打交道,装车卸车时煤尘四起,每个人一天下来都是黑黑的煤头煤脸。城里和煤打交道的人们,下班后可以泡个热水澡,洗好了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家。倒煤的庄稼人没地方去洗澡,也花不起钱去公共澡堂,甚至连块香皂也舍不得买。每天自己烧点热水,就着一个洗脸盆,把脸上摸得到的煤灰洗去。一个月下来,几个倒煤人的手和脸,只要衣服盖不严实的部位都被煤粉尘侵染得黑呼呼的再也洗不掉了。再不讲究的人,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丑陋示人,几个倒煤的庄稼人再不愿意上街,黑不溜秋的走哪儿都让人嗝应。大家饭后不再出去了,坐在热炕头上,卷着老旱烟一起聊天儿。

  庄稼汉的日子,就是晚饭后的这段时光最惬意。干了一天的活又累又饿又渴,吃饱喝足后,半卧在温热的炕上,橘黄色的灯火给人温馨的幸福感。卷上一袋烟借着个火点上,不急不徐地吞吐着烟雾,如果再有要好的人一起说着点闲话,真是神仙都不换的生活。这几个出门在外的大老爷们,有固定的劳动时间,有大师傅按点给做好饭,吃完窝都不用挪。没有家务和孩子需要看顾,撤下了桌碗瓢盆后炕上闲出空来,吃饱了的人们掏出烟口袋,互相让着烟碎。卷好了都点着了火,一明一灭之间,说话没有了忌讳,嬉笑嘲骂一片欢乐。

  六个干活的,再加上一个做饭的大师傅,共七口人的饭,一天做三顿,灶膛里的火日夜不息。在货运站煤场干活,最不缺的就是煤,下工回来车底刮下来的煤都烧不完,而且都是好煤。那铺大炕烧得比生产队饲养处的炕还热乎,炉灶和炕都搭得好,炕热得很均匀。吃的粮食是队里给的高粱米和苞米面,菜是从家里拉来的白菜萝卜。每天八小时工作日,一顿高粱米稠粥两顿大窝头还有萝卜白菜汤,都是管够吃的硬实饭。七个庄稼汉子,不需要干家务活,没有孩子老婆爹妈在身边,就有了一大把时间。干惯了农活的庄稼汉子,倒煤的活真不算重,晚饭吃得饱饱的,外面夜黑风冷,屋里暖气混合着淡淡的烟雾。吃饱了肚子的人心情很好,互相开着玩笑,有谁被人接了短也不急不恼。

  有那么一天,大家干活回来,饭菜都好了,大家洗了手脸。大师傅贺伯给每个人的大碗盛了萝卜菜汤,各自抓个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听三秋“呕”了一声。每个人都拿眼去看他,就见三秋把嘴里的食物吐到手里,然后挑出一个嚼得半烂的什么东西出来。看着从别人嘴里吐出的东西很恶心,好奇心却驱使大家都去看三秋食物里有啥。三秋对着贺伯没好气地说:“做饭的时候别抽烟,窝头里吃出个烟头恶心死人了,今晚我宁可饿肚子也不吃了,倒煤,今个儿我真倒楣。” 饭里吃出个脏东西,谁都不吱声,却都看一眼贺伯。贺伯知道自己没理,做窝头时把没抽完的烟夹在耳朵上,想窝头蒸上气了再继续抽上两口。火烧好了要抽耳朵上的烟,却找不着了,四处察看也不见就知道有可能是掉到面里了。他不可能把蒸好的窝头一个个掰开,心里就侥幸着自己能吃到那个有烟头的窝头。饭不好吃大家能将就,饭里有某些异物是大忌讳,每个人就都觉得手里那个窝头有了烟味和别人的口水而难以下咽。贺伯上了年纪的人,知道这事怪自己,赶紧把大家的窝头要过来,向大家赔不是。他又急急地说:“做别的来不及了,我给大家做疙瘩汤,这些窝头留着我自己吃。” 贺伯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就都安慰他说:“这么多窝头你自己吃到啥时候,队里不缺这点粮食,我们各人吃点,剩下的就扔了吧。” 贺伯说:“那怎么可以,这么好的粮食,我自己的烟头我吃着不嗝应,剩窝头在火上烤烤,好吃着呐。” 贺伯说着话,就去拿苞米面拌疙瘩,大锅里加了水,面疙瘩拨拉到锅里。手里拿个铁饭勺,很大方地倒上半勺油,在火上烧得冒烟了,把热油浇在疙瘩汤里。再把大家的碗拿来,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香喷喷热呼呼的苞米面大疙瘩汤。二愣子肚子大不挑食,一手端着那碗疙瘩汤,一手拿个大窝头,吭哧吭哧地吃了个饱。二愣子这么给面子,贺伯的心里就喜欢他而讨厌三秋。心里说:“臭美个啥,你家里那个条件,窝头里有个烟头你就来事了,饿肚子的时候,沾了猪屎的白薯干你都吃不上!” 三秋家是困难户,家里吃饭的人多,每年要靠救济粮度春荒。生活困难却会吃,一样的白薯干面,三秋妈换着花样给家里人做,贴饼子做花卷蒸面条,麦收后擀面条烙油饼蒸包子包饺子。家里穷会吃就更穷,有限的那点粮食,如果从秋收就计划着吃,吃不饱的日子就能多熬上几天。村里那么多人家,青黄不接时能不断顿的,都是会计划着过日子的人家。不能有粮了,就敞开肚子吃,要细水长流。说是容易,哪个当家的都想看到一家人吃的满足高兴,没粮了饿着一家人,有粮时粗茶淡饭还不让人吃个饱?

  车老板孟凡奇还有二愣和三秋是二次来倒煤,仨人干这活是熟门熟路。孟凡奇有了老婆的人说话随便,给大家讲起他头回倒煤后回家的经历。穿着破烂的黑棉袄,一脸的黑煤灰,一进家老婆孩子都不认得他。好说歹说晚上和老婆上了炕,油灯一吹,不管不顾地做完那件事儿。结果第二天遭老婆好一顿埋怨,说她撒了一天黑尿。华兴城里长大不通人事,问孟凡奇为什么他老婆撒黑尿?话还没问完,众人一顿大笑,笑华兴是真傻。华兴被众人笑得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傻在哪儿。还是二河在众人的笑声中附耳对华兴解说了几句,华兴听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笑了起来。庄稼人的黑色幽默不是谁都能心领神会的,只有生活在其中才知其乐。华兴从这也看出自己和庄稼人不一样,二河对他友好,他也诚心诚意和二河认了朋友。两人在一起,互相分享着高兴也互相分担着苦闷。

  有一天煤场有事关门早,二河华兴二愣三秋几个人决定去下馆子。庄稼人到了城里,总要下顿饭馆,回家好有吹牛的本钱。几个倒煤的人,哪有什么钱,也就是找个小饭馆去吃碗面。饭馆再小也是国营,一碗面的价钱不敢说全国一样,在本地区基本没大差别。饭馆虽小人却不少,几个人不愿意买碗面站着吃,庄稼人下次饭馆不容易,几年一次的事情,有的是耐心。半天等到了几个空位,一张四方木桌子,四条长板凳围着,同桌还有两个貌似谈恋爱的青年男女在吃面。那一对儿要了面,还有一碗有肉的菜,见了几个黑不溜秋的庄稼人坐下来,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言语啥。等到二河他们开了票排了队把面端来,那一对儿青年男女吃完站起来走了,留下半碗没吃完的肉菜汤,里面还漂着几块肥肉片。三秋见那一对儿青年男女离开,伸出手把那半碗剩菜端到自己面前,把里面的肉和菜用筷子夹出来吃掉,剩下的汤倒在他吃了一半的面条碗里。

  华兴看得目瞪口呆,刚要张嘴说话,感觉被谁碰了一下,侧头一看二河若无其事地在吃自己的面,就把要说的话咽进肚里。回去的路上,二河和华兴边走边玩落在后面。二河对华兴说:“吃饭时你是不是想说三秋吃人家碗底子的事儿?” 华兴点点头说:“他就不嫌人家吃剩下的不卫生?前两天还抱怨饭里有烟头恶心,今天咋就不嫌弃了!” 二河问道:“如果我们一起买了一碗肉菜,剩一半时我们都不吃了,三秋把剩下的半碗吃掉,你会觉得不卫生吗?” 华兴立刻说:“当然不会,可是吃生人剩下的碗底子,那不和要饭化子一样吗?” 二河转头四外看了下说:“不吃有烟头的窝头是现在倒煤不缺吃的,可是缺油水啊!在家里经常挨饿也见不着油水的庄稼人又能比要饭化子好到哪儿去呢?” 看华兴还有点不解,二河解释说:“吃生人剩下的碗底子和卫生没关系,实际问题是要不要自尊和生存。要饭化子没了自尊要生存,所以不在乎吃生人剩下的碗底子,甚至垃圾桶里的食物也要拣来吃。你我还不是要饭化子,不靠吃人剩下的碗底子生存,所以我们还能保持自己那点自尊。三秋家里人多生活困难,平时见点油星都难,家里吃饭时锅底碗底都吃得干干净净,大多数时一家人要委屈着自己的肚子。吃面时同桌不认识的人剩下半碗有肉的菜,三秋如果假装视而不见,今天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当着大家的面,三秋拣不认识人的剩碗底子吃,除了麻木地丧失了自尊外,还有一个贫困庄稼汉对好食物被浪费的心疼。” 华兴有点不服气地说:“像三秋这样拣人家剩碗底子的庄稼人不多,咱们吃饭的几个人,恐怕也就三秋做得出来。” “是呀,如果大家都没了自尊,全穷到家了,就没有人剩碗底子了。有饭吃的人,就怕穷人直接抢他们的饭碗了,那还有什么碗底子剩下。” 二河言犹未尽:“直接抢人家饭碗的事还少吗,不过那又和自尊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到这句话不能说,生生地把它咽回去,华兴也不再说话,两人一路默默走着。二河知道城里生活过的华兴还难以理解一个困难庄稼汉吃人家碗底子的行为,大多数庄稼人还保有最低限度的自尊,不是困难到家了,谁愿意像叫花子样活着?

  倒完煤回家过年,二河糊了两个“吉利灯笼”,其中一个送给华兴家。吉利灯笼用红纸剪出多个五边形,再剪出相对应数目的由三个等边三角形组成的梯形纸,然后将梯形纸按等边三角形糊成三角锥,每个三角锥的底边和五边形的边一般长。把一片片五边形和许多个三角锥相互连在一起,不用骨架支撑而自然成灯。因其外貌形似蒺藜,顾名思义叫吉利灯笼,上下开口,套在用铁丝或薄木片做的灯架上。从一面看,却又是一个个红五角星,那是革命的象征,挂在梁上是再吉利不过的。做吉利灯笼需要点数学几何的知识,一般庄稼人不会做。过年时,大红吉利灯笼挂在梁上,里面点上蜡烛,红通通透着一股喜气。那股喜气映得华家人脸上都红红的,招得很多村人来看稀奇。

  年后各家各户都有邀亲请友吃饭的习俗,华家在村里即没亲戚也没朋友,华兴家却邀请二河去吃饭。二河年轻不习惯去赴人家的正式邀请,三番两次地谢绝,最后还是华莉出面把二河请到家里。华莉年方十六,城里长大的女孩儿,正是好年龄,出落的水灵秀气,穿着一件好看的花格外衣,站在人前亭亭玉立。那样漂亮的女孩儿去请二河,说话大方得体,让没见过世面的二河很窘,美丽是难以拒绝的。

  一进屋就看到炕上摆着桌子,桌上是四盘下酒凉菜,炸虾片、炸花生米、切香肠片、还有糖醋白菜丝。城里人待客果然与庄稼人不同,菜精致盘子也整齐,看着就透出一股子细致。二河从没被人这样正式地招待过,有点拘束不安地在地上搓着手。二河被请上炕,华家男人作陪,酒壶温上了;两盅酒喝下去,二河才放松下来,说话也流畅多了。华兴和二河说笑着,两人的脸还是黑黑的,喝了酒后身上热起来,脸上的黑透出光来。大家笑二人是刚果人,问二人什么时候来中国的,布拉柴维尔的太阳是不是很毒?刚果 (布) 是和中国有很好外交关系的非洲国家,似乎中国的大人孩子都知道刚果 (布) 这个地方。玩笑开得恰如其分,在灶屋里正忙活的华兴妈及华莉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二河和华兴两人脸上的黑色一个冬天也没洗净捂白。到了春天,被太阳晒脱了几层皮,脸上黑色逐渐一片片脱落,像生了疮癣一样难看。过了好久脸上黑皮蜕尽,慢慢露出本来的肤色,整个过程和冬眠春晓的蛇蜕皮可有一比。不过这本来的肤色又很快地被晒黑,晒黑的肤色透着健康的棕色,这棕色强似那煤黑色。亏是冬天,二河和三凤见面机会少,不过第一次还真让三凤难过了。三凤不是嫌弃二河脸黑,是心疼他受的那苦和累,却又不能替代他一点。很多脏活重活,二河都能做下来,三凤总是为自己爱的人叫屈,心不甘让二河像一般庄稼人那样受苦挨累。二河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庄稼人有什么不同,但心里感激三凤对他的关怀。二河怕三凤惦记,愿意把痛苦埋在心里,只把美好与心爱的姑娘分享。痛苦要留着和朋友倾诉,大家都是落魄之人,处境相同可以肝胆相照。

  华家人很喜欢二河,一是二河有知识,二是华家成分也不好,大家同病相怜。华家爷爷是地主,所幸土改后不久就生病去世,华家是顶着地主成分的人家。华兴父亲土改前在外读书,土改后在工厂当技工。出身不好运动来了首当其冲,下放风潮一来,全家人就被赶到农村落户了。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华家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乡下,也只能入乡随俗了。和大家一起上工,一样分口粮柴草,见人说好话,谁也得罪不起。只为中午吃顿苞米面贴饼子,让村里人看不上眼,这是华家做梦也想不到的。与庄稼人不同的种种生活习惯,也被看作异类,往往为村里人所垢病。华家人的苦恼,又不是一般庄稼人所能理解的。华兴和二河都是不受人待见家庭出身不好的人,两人谁也不会嫌弃谁。华兴高兴有二河这样一位朋友,烦闷苦恼可以向朋友倾诉,生活上就有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二河也以华兴为知音,他的痛苦困惑有人分享而不怕被举报。

  村里人秋天挖土坑埋白薯,春天取出时白薯还新鲜如初。这办法是华家人起的头,院里没地方挖白薯窖,就照搬山里老家冬天埋萝卜的办法储藏新鲜白薯。华家挖土坑埋新鲜白薯时很是让村里人讽刺了几回,骂华家人败家子儿,庄稼人沤绿肥才挖土坑埋,可沤绿肥也得夏天才行啊。村里人等着看华家的笑话,春天挖出一堆臭烘烘的白薯肥。庄稼人做事不靠逻辑全凭经验,秋天不怄绿肥等到春天时挖出用,是天冷怄不成绿肥。秋天挖土坑埋新鲜白薯,春天挖出来时,白薯变不成肥料。庄稼人只相信眼见为实,尽管很多时候眼见也未必真实。等到春天华家挖出白薯,新鲜白薯蒸熟出锅,华家吃着大家都没有的新鲜白薯时,大家看笑话的心思落了空。笑话没看成,表面上也不服气,心里还有点生气。到了秋天,想要春天吃新鲜白薯的人家都开始挖坑埋白薯。对于迷信经验的庄稼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华莉长得漂亮,两条辫子都束得与乡村姑娘不同,举手投足嫣然一笑,都让同龄男孩惊羡。大家都愿意和华莉在一起干活,或者说愿意帮华莉干活。年轻人心地单纯,无非是少年慕艾,最大胆的梦也就是摸摸华莉的小手或得到华莉的回眸一笑。华莉知道自己漂亮,也多少知道利用她的媚力在同龄人中周旋。少男少女间的男欢女爱本是点缀枯燥乡村生活的一点美丽风情,可有几个庄稼人懂得风情呢?虽没读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知道好东西弄回自己家最好,不成则毁坏也不愿意留给别人。于是就有了关于华莉的风言风语,甚至有流言华莉和谁谁谁在哪哪哪干啥啥啥。吐沫星子能淹死人,舌头能杀人,淹死的是脸薄女子杀死的是胆怯男人。华家在大孟营没亲没故,出了村没人认识,闲话在村里传来传去,等传到了华莉母亲那里,风言风语早飘得无影无踪了。风言风语对华莉没有一点杀伤力,村里没有同族叔伯兄姐的看顾,也就少了一份监管多了一份自由。华莉最终没有让人看到笑话,不是她有多聪明,也不是看不上村里少年。少女心地单纯,没有那么多世俗之心,和同龄人在一起心里就快乐,有异性献殷勤虚荣心就得到满足。庄稼院生活的少男少女,用不着有人教,早都懂得男女之间那点事。这知识来自成年人的影响少,多蠢笨结了婚的庄稼男女,只要有少男少女在场,都不说脏话少调情。这知识来源于自然,自然的影响,少男少女对情爱的反应也极其自然。少男少女的清纯爱恋,还不到要睡在一起那样实际,而是一种男女情感间的相互爱慕。不顾忌家庭,不看重财产,要的是异性相吸时的那瞬间心灵颤栗。仰慕华莉的少男们也知道能把华莉娶到家的希望渺茫,但这不妨碍大家追求美丽的热情。原本枯燥的生产劳动多了一个美丽少女而不再那么令人反感,劳动间隙说笑打闹中也许还有挨近华莉的机会。只要有华莉的地方,就有更多的笑声,就连空气也让人感到温和适意,劳动效率也很高。华莉给大家带来一点点城市文明,一点点自由风气,一点点年青人喜欢的东西,尽管谁也说不好那是什么。华莉的爸妈什么不懂?可是女儿没干出格的事,所以也并不大惊小怪。不过华莉的爸妈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女儿不能嫁给庄稼人。不知道全家人的流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心里就觉得自己一家人不属于这里。

  二河没能成为风言风语中的角色,不是二河有什么非比常人的定力。见了华莉的美而不动心的男人,是身心有病的人。二河和华兴是朋友,经常到华家去,和华莉在一起也有说有笑,二河是最有可能成为旋涡中心的人。可是二河有三凤啊,三凤是比金子还珍贵的姑娘啊!二河知道华莉美,也拿三凤和华莉比较过,华莉的美是花朵一样令人欣赏,而三凤的美像青山绿水般令人流连。三凤的美,是人间少有的大美,美自天生、美的安娴、美在淡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二河的心里只有美丽的三凤,只要能和三凤在一起,二河夫复何求!华莉也像家人一样喜欢二河,那是发自心底的尊重。两人年龄差着好几岁,华莉见二河叫叔,见三凤叫姑,并祈愿二河和三凤有情人终成眷属。

 

 

  华莉十六岁那年夏天,有一次和同龄的马震吾被队长派去给高粱喷洒农药,打农药算是个轻省活,一般都分派星期日或假期不用上学的半大孩子去干。有些农药是剧毒,如“一零五九”由大人使用,而“乐果” 毒性小,就往往让干不了大田活的半大孩子去做。火热热的天,喷雾器里灌满冰冰的机井水,背着凉凉的喷雾器,手持着喷雾器头一片片地从地这头走到那头,半大孩子们也愿意干。瓶子上有标签,写有用法用量,孩子们不会认真去读,也没人期待孩子们去读。保管员把“乐果”农药和喷雾器交给华莉和震吾二人时,简单地说了用法和用量,两人高高兴兴地挑着水桶农药背着喷雾器去了。到了地头去机井处水池子里挑了担水,照保管员说的农药和水的比例配好药,两人并着排从高粱地的一边开始喷药。按照操作要求,喷洒农药必须戴口罩手套,要求是要求,谁见过戴手套捂口罩的庄稼人?华莉家倒是有旧手套旧口罩,以前在城里打扫卫生时用过,怕人笑话华莉也不敢戴。如果是大人,闻着呛鼻的气味,闭紧嘴巴憋着气就是了,再或者顺风喷药也可少吸入毒气。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没事还愿意凑在一起,何况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两个少男少女肩并肩地各往相反一边喷着药,不停嘴地说着话,喷洒的农药随着微风一点一点地被华莉和震吾吸进自己体内。那是个艳阳天,空气躁热两人边干活边说话,活干得很快话说得更痛快。

  干了多半天休息时,两人在地头上从肩上卸下喷雾器,华莉就觉得恶心头晕,震吾也有不好的感觉,不过男孩子的自尊心强撑着不说。休息一会儿该干活时,华莉有点站不起来,震吾不敢碰她,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华莉感觉越来越坏,震吾也快要撑不住了,头一阵阵发晕,两人知道是中毒了。眼看天近晌午了,周围也没干活的大人们,人呆着都难受,活是没法干下去了,回去喊人离家又有点远。震吾就做出不寻常的事来,把农药喷雾器归拢一下,上前背起华莉就往家走。说“不寻常”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村里还很封建,未婚男女说说笑话可以,肌肤相碰就有闲话。到了这个份上,震吾顾不得许多,忍着自己的虚弱和难受,也是背上妙龄女孩儿的青春气息,震吾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把华莉背回家。华莉母亲正在家做中午饭,一见女儿被人背回家,忙上前从震吾背上接过华莉。刚把华莉放下,震吾觉得嗓子痒,忙跑出华莉家门外,“哗哗”地吐起来。华莉朦胧中一直强忍着,这时再忍不住,在屋里也呕出来。华莉母亲手忙脚乱,忙了屋里顾不上门外,最后把震吾连搬带抱地弄进来,和华莉一起躺在炕上歇息着。

  这消息就传到震吾家,他爹就过来接儿子,一进华家看到赤脚医生马震云正在给华莉和震吾做检查,向华莉母亲询问了事情的大概原因。马震云检查完说:“吐出去就好了,熬点绿豆汤解解毒,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这时队长也闻讯赶来,震吾爹就抱怨队长不该让两个孩子去干喷农药的活。人家孩子中毒了,队长还好意思说啥么,让马震云快给孩子用药,可不敢落下啥毛病。这边就听华莉母亲对震吾他爹表示感谢,孩子自己难受还能忍着把华莉背回家来。队长想了想说:“让俩孩子在家歇着,你们两家去找保管员,一个孩子可以从队里‘借’十斤大米,给孩子熬点大米粥吃了养养身体。” 粮食是统购统销物资,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不管什么原因,私分粮食违法。队里去年刚把老砖窑的土坯坑改造成稻田,大米还是新鲜物儿,队长只说“借”给两家各十斤大米,这样谁也找不出茬来。华莉母亲一听,孩子上工中毒了,咋也是工伤,怎么队里就“借”给十斤大米?心里有点不高兴,可自家成分不好又是外来户,就眼瞅了震吾爹看他说啥。震吾爹一听可以从队里“借”十斤大米,心想大米可是稀罕粮食;一斤大米集上可以卖四毛多钱,十斤大米就是四块多钱,家里一下子就有钱买盐了。心里算好了账,脸上立马有了笑模样,恨不得马上就找保管员把大米“借”来。华家是城里来的,没了工资收入生活也困难,平日零花钱也是靠卖点什么,可条件还是比一般庄稼人家好点儿。华家下放村里也有几年了,还没学会庄稼人“借人东西就是占人便宜”的道理。华莉母亲看到震吾爹很满意的样子,知道队长做得合情合理,所以也不说啥了。

  “乐果”药性不那么毒,家里又给熬了绿豆汤煮了大米粥,华莉和震吾在各自家里歇了两天就都好了。再上工时,就有人拿震吾背华莉的事和他开玩笑。华莉一点不在乎,心里还有点乐,这乐里包含着感激的成分。可震吾却急红了脸,立马和人打起来。谁都怕半大小子急眼,看他那么认真,以后就没人敢耍笑这件事了。震吾急赤白脸地阻止别人拿这件事说笑,那是心里把这事看得重。震吾见到华莉还有点不好意思,华莉却用柔柔的目光看着震吾。时间长了,震吾就像哥哥对自己妹妹样和华莉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华莉和震吾两人心里都有了点心事,不过两人青春年少,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再加上喜欢华莉的男孩多,华莉又似乎对谁都很好。看在震吾眼里,华莉花心得很,震吾就把心事藏得更深了。

  华家下放农村几年后,大喇叭的喊声和缓了许多。华兴父亲华家仁有文化,从报纸广播中听出点上面要各级政府落实政策的精神:“扩大教育面,缩小打击面,有反必肃,有错必纠” 。华家仁从以前的老朋友处搞到了一份手抄的中发(72)45号文件,仔细读后,他字斟句酌地给工厂领导写了一封信。

厂革委会领导:

  你们好!过去的一年是我国人民在政治思想战线,经济战线和外交战线取得伟大胜利的一年。当前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批林整风运动正在全国更加深入扎实地开展。这场运动保卫和发展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丰硕成果。广大干部和群众通过攻读马列的书和毛主席著作,开展了对林彪叛党集团的深入批判,进一步清算了他们的反革命罪行。戳穿了他们的谣言和诡辩,提高了识别真假马克思主义的能力。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更加深入人心,党的各项无产阶级政策得到更好的落实。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下,我请求厂革委会领导对当年我被遣送下乡一事给予复查和落实。我是个多子女的父亲,由于我的问题涉及到孩子们的前途,挫伤了孩子们的积极性和进取心。我个人一直在城市生活,天命之年下放农村,对农业生产不熟悉。我体力又差,再加上所在农村连续两年歉收,我一家的生活实在困难到了极点。青黄不接的时候,真的是家无隔夜粮。

  根据党的政策,我的问题应该得到纠正。如果我不能回到我熟悉的工作岗位,我也愿意服从厂革委会领导的安排,做我力所能及的工作,绝不给领导添麻烦。恳请领导们在百忙中对我的要求给予考虑,并请赐知为盼。

 

  此致

                             革命敬礼!

                           华家仁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三日  

苍天不负苦心人,经过无数次申述,写信上访托亲靠友,工厂革委会决定根据中央政策给予华家仁退休待遇。工资不补不找,全家还留在农村,每月退休金寄到所在公社信用社。当年被遣送是按退职处理的,退职金是按工龄算,一年工龄给一个月的工资。总共七百多元钱都用来买了现在住的老李家西厢房屋,所以再没余钱改善生活。平日的零花钱要靠变卖家中物件,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东西,日子是越来越难了。落实政策不是让全家回城,华家仁及全家还是感念新政策的好。华家仁明白,城里住房和物资供应非常紧张。自家原来的住房已被别人住进去,现在城里找个住处比登天还难。就是厂革委会领导的孩子结婚也分不到住房,城里又哪里有自己一家人的安身之处?每月五十元的退休金在村里已经是很大一笔财富了,公社姚书记工资全公社最高也才四十五元钱。他比一个生杀大权在握的公社书记还多了五元,应该满足了。这笔钱足以保证全家人每天能吃上苞米面贴饼子,还有余钱买些肉食改善生活。有了这笔退休金,会招人嫉恨,但更多的人会找上门借买油盐酱醋的钱。为了能借到钱,村里人们会对自己一家人好点。他成为国家退休人员后,不必参加农业生产,不受公社领导,今后再也不必为了眼拙手笨干不好农活而受人嘲笑。只是苦了孩子们,不能回城转不了户口,还要在村里劳动,也没有招工的希望;可好事哪能一下子全来呢,知足吧!

  华家仁不干活还能每月领取五十元退休金,让村里庄稼人的白眼变成了红眼。庄稼人势力眼,人穷得吃不饱穿不暖时,对周边人的一点变化都很敏感。每月五十元钱呐,那是能买二百斤高粱米的钱,或者说是要卖二百斤高粱米才能得到的钱。人家华家仁啥也不用干,五十元钱按月寄到家来,人家一个月挣二百斤高粱米,咱一年也分不了那么多。不光庄稼人眼红,所有公社干部都嫉妒得想要骂谁,想不到平时一眼瞧不上的下放户,退休金比我们这些百姓父母官的月工资还高。知道城里人工资比咱高,可是城里花销大,农村花销小,五十元钱可以干多少事情啊。最可恨的是领取退休金的人家是地主成分,身为公社或大队干部不可能到他家蹭吃喝,白白便宜了他。

  (注:退休金一般按工资的百分之七十由工作单位发放。

 

 

  庄稼人喜欢多子多孙。长讲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无儿无女,却有百亩粮田满箱的金银。另一个穷得给人扛活,缺吃少穿的,却养有四个儿子。过年时互请对方到自己家吃饭,穷朋友到富朋友家去,富朋友弄了满桌的酒肉,用四个金元宝垫着炕桌腿以显示自己的富裕。改天儿富朋友到穷朋友家吃饭,穷朋友也弄了一桌的酒菜,让四个儿子跪在四个炕桌腿下;来客做饭多,炕头越来越热,四个儿子随着炕热慢慢向炕稍移动。富朋友不禁对穷朋友感叹,我垫桌腿用死元宝,你这四个儿子是活元宝,我不如你啊。” 故事好听,不知道迷惑了多少庄稼人,养的儿子多,爹妈为他们盖房子娶媳妇而终生劳累。一辈辈人相信养儿防老,却生出一群要吃要喝的讨债鬼。等到爹妈老了,骨髓都被孩子们吸干榨尽,再无任何剩余价值了,能否老有所养,还要看是否给儿子娶了个有善心的媳妇。如果兄弟们再不和,有良心的儿女也比着做那没良心的事。生活太艰难,一点点针头线脑也看得比命还贵重。村里的光棍儿汉,只要不是残疾,就多是家里没房子而娶不上媳妇。辛苦地活着是为了传宗接代,生了儿子养大了要倾其所有娶媳妇,娶了媳妇又要为了传宗接代而辛苦地活着,一辈辈庄稼人就在这个穷圈里转。地里就那么点出产,连吃饱肚子都是问题,哪里去聚攒财富?庄稼人分家产在村里是最难的事情,“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穷困往往使庄稼人分家时六亲不认兄弟不和。真有分家产时将最后一条麻袋按兄弟人头剪成数段,每家分得一块没什么用的破麻袋片,公正啊!

  二河的爷爷早已去世,奶奶开始是自己生活,后来渐渐老了,只好随儿子们过,几家按月轮换吃饭。在外工作的老五经常有钱寄回来,奶奶过日子俭省,经常拿了这钱贴补自己的儿孙。庄稼人过日子手头紧,买点咸盐灯油,三毛两角的也能憋得人转磨磨。能得到奶奶的接济,各家日子就过得容易些,儿子媳妇们对奶奶也孝顺,奶奶的生活在村里算是不错的。可世事多变,城里搞运动,老五受冲击,近一年多没见寄钱回来。奶奶老了吃得不多,但一次生病后,再卧炕不起,吃饭和大小便都要人照顾。“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照顾奶奶的又是几个儿媳妇的事,时间长了没了现钱来源,各家人多活也多,奶奶一下子便成了各家的负担。这一轮应该在二叔家,可住了两天,二叔家要给大儿子相亲,一个病瘫老太太碍人眼。为了儿子相成亲,二叔要把奶奶送到三叔屋里。三叔没说啥,侄子相亲是大事应该成全,可三叔当不了三婶的家。三婶不愿意,三婶和二婶长期不对付,两人为了奶奶暗地里给的钱多钱少闹过意见。二叔问四叔,四婶却不让四叔搀和其中。二叔不好意思把奶奶送回给大房屋里,奶奶身体不适不方便挪动,已在大房那住了三个月。二叔一急之下,用生产队的手推车把奶奶放到了三房家门口。三婶又气又恼,一个人推起手推车把奶奶扔在了村街上。可怜奶奶养了这么多儿子孙子孙女,老了却被扔在了村街上,没人要了。表面上那么和气的一家人,原来是装给人看的,关键时候现了原形。一时间村人议论纷纷,睁大了眼看事情会怎样发展。

  大黑狗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躺在村街上,但知道那不是奶奶应该待的地方。大黑狗一寸不离地围着奶奶躺着的手推车转圈圈,对走来过去的人们大叫,表达着它的愤怒!

  二河得知奶奶被扔到村街上后,心中无比难过。小时受人欺负,被人骂富农崽子,不愿意让爹妈知道,都是跑到奶奶屋里哭。奶奶把他楼在怀里“孙子宝贝”的温言抚慰,有时会拉着他跑到街上对还没跑远的孩子们一通大骂。不说奶奶平日对他的恩情,没有奶奶哪有他呀。他这条命贱,那不是奶奶的错,没有奶奶的照应,说不定更惨。叔婶们都是长辈,轮不到他说三道四,叔婶们不要了,他来照顾自己奶奶好了。二河也没和爹妈商量,他到街上把奶奶推回来。

  大黑狗跟在手推车后翘着高傲的尾巴跟着,大黑狗有理由自豪,奶奶最需要照顾时,它比人强!

  二河背着奶奶进了屋,铺好了褥子,让奶奶躺在了炕头。奶奶流着泪抓着二河的手,半天不放开,到了还是有个好孙子,不让自己流落街头冻死饿死。养那么多儿子,不如一个好孙子。二河爹没说啥,自己是老大,出了这么丢人的事,他有责任,亏了儿子替自己找回面子。二河妈心里对二叔三婶有怨言,可儿子做的是孝行,有了这样的好儿子自己老了不会被扔在街上,高兴还来不及呢。村人更是一片赞扬之声,二河这是给全村人立了一个榜样,当晚辈的要孝敬老人。就连几个叔婶们也骂自己的孩子就不会把奶奶背回家,也让当爹妈的露回脸,怕是自己老了也要被你们扔到街上。

  奶奶在大房屋里住下了,二河有空不再读书,而是坐在奶奶身边陪奶奶说话。三凤非常赞赏二河的行为,百善孝为先,孝悌为立家之本。说书唱戏老古话,“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连亲人都不管不顾的人,还有什么可靠得住。三凤常常过来,给奶奶按摩身上不适的地方,给奶奶喂饭喂水。奶奶又活了一年多,临走时一封电报把五叔召回。五叔工作刚恢复正常,用一年多没寄而攒下的钱发送了老人。亲眼看到二河的孝行,又听说了奶奶被扔在村街上的事,直是摇头叹息。五叔回城的前夜,把几个哥哥请来,当众宣布本属他名下的西正房屋留给二河。房产对城里人不算啥,批判私有制,住房虽紧张但有单位统一调配,没人愿意要私房。可在村里就不一样了,没房子再优秀的小伙子也娶不上媳妇。看到二河的孝行,五叔没和哥哥们商量一下就把他名下的房产给了侄儿,引起几个叔叔大吵起来,要知道那房子可是早有人惦记着呢。三叔带头发难:“你不要了,那就是公产,应该大家均分,或者谁需要给谁。大哥家是富农成分,孩子一辈子不定娶得上媳妇,凭什么还要得到你名下的房子?” 五叔再想不到几个哥哥竟是这般嘴脸,连阶级成分都提出来了,真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一怒之下,大声质问几个哥哥:“当时老人被扔在街上,你们怎么谁也不要?咱妈可是响当当的下中农,是你们下中农的亲妈,你们怎么敢把老人扔到街上?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这样对待自己的老母亲,心里不羞愧吗?为了一间半破房子争成这样,亲情真是不值钱了。妈没了家也没了,还以为今后想家时能投靠哥哥们。兄弟之间闹成这样,看来我是无家可回了,也没脸回来了。你们都是好成分,我是个臭老九,和你们不是一个阶级。大哥是富农,我和大哥是一个阶级,亲不亲阶级分。这房子我谁也不给了,就让和我一个阶级的富农侄儿二河给我住着看着。有意见去找我单位,去找你们公社,爱咋咋地甭想得到我的房子。” 是三叔提出大哥的富农成分,别的叔叔们却未必没这么想,五叔关于阶级的一番话说出来,让几个叔叔无言以对。一通闹下来,一奶同胞的弟兄们伤了和气,自此后兄弟之间按阶级分了心竟不再往来。

  事后,二河思想此事,心中很是困扰伤心。叔叔们对他都不错,从小到大尽力呵护,他也非常尊敬叔叔们。家庭成分不好,有叔叔们庇护,避免了很多外人的欺负和白眼。为什么争房产时却这样六亲不认,竟说出阶级成分这样大伤人心的话?为什么五叔能够轻易地把房产给了他,其他叔叔却如此不念手足之情?叔叔们并非不讲理之人,在他成长过程中,叔叔们日常的言传身教,让他懂得了许多为人行事的大道理。许多发生过的事情还都历历在目,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今儿是怎么了?小时候,叔叔们待他比爹还要好,那么可亲可敬的叔叔们都哪去了?

  有一年秋天,他和几个小伙伴儿去偷花生。花生收获后,通常堆在地里,待风干后,大家把花生果摘下运回生产队。这期间生产队会派人看守,通常都是些干不了重活的老年人。几个偷花生的小孩鬼头鬼脑地出现后,看花生的老人却蹲到一个沟里方便去了。大家借机一哄而上,很快从花生垛上扯了两兜花生跑了,跑了老远才看见守花生的老人从沟里出来。二河正碰到三叔走来,高兴地和三叔分享着花生,并笑着学说看花生老人的笨样。三叔没等听完,上去就是一巴掌,骂道:“咋这么不懂事啊?明明是人家放你们几个小孩子一马,给你们一个方便,你们还嘲笑他,得了便宜卖乖,良心喂狗了。” 听三叔一顿骂,二河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老人怜爱几个孩子,故意视而不见,他还自作聪明地嘲笑人家。不是大人提醒,小孩子哪里懂得老人的善心?诸如此类的很多事,孩子们都是由自家长辈敦敦教导才从蒙胧中长大明理的。小时候见到叔叔们,叔叔们会从兜里掏出点什么好吃的,毫不吝啬给他。叔叔们的兜里似乎是个宝库,总能变出点什么,小时候最喜欢和叔叔们在一起了。二河不想要房子,二河更愿意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和睦相处。

  二河还年轻没成家,不知道人们结婚生子后,关爱重心会转移。家庭关系由血缘和亲情维系,血缘是先天注定的,亲情是后天发展的。绝大多数家庭是由血缘相近的人们组成的,长期生活在一起,休戚与共,培养出深厚的亲情。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抱养的孩子和养父母一起生活,利害相关,互相也发展出亲密的感情,这是动物的天性。做父母的都想把财产传给自己最关爱的人。在温饱还是问题的年代,不要说可以用来娶妻生子的一间半正房屋,就是一把铁锹,一根木头,一个饽饽,也要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的孩子得到。爱是自私的,爱是有限的,多给了自己的孩子,侄儿得到的当然就少了。如果是侄儿和外人争财产,当叔的肯定是向着自己侄儿。村里的很多家族争斗,都始于两个家族子弟间的矛盾,家族利益的认同,亲缘的疏近决定争斗的阵营。可一旦由外部矛盾转到内部矛盾,特别是在现时的社会条件下,在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长期耳濡目染,人们的大脑在无意识中被毒化。一旦家庭间有了利益冲突,冲动之下阶级斗争和家庭成分也会很自然很方便地被拿来因人因事而用。运动前,阶级斗争的口号不是“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过了年正月里,分了家的兄弟们会互相宴请。这种宴请既有自家亲人,也有村里要好朋友或干部。逢这种场合,二河爹作为大哥,总是被恭请到主位与宴请到的最德高望重的人坐在一起。运动后,最德高望重的人有可能是村里干部,革命干部怎么可以和富农分子坐在一起吃喝呢?为了不给人家添麻烦,二河爹拒绝了弟弟们的邀请,以避免大家饭桌上的不适。兄弟们之间心知肚明,到时照旧去请大哥,大哥自然有事推脱。正式开饭前,弟弟和弟媳会亲自把好饭菜给大哥大嫂端家来,和大哥大嫂多说几句嘘寒问暖的话,不让大哥大嫂有世态炎凉之感。大哥是伤心的,兄弟手足竟被形势左右,心里那么近,为了外人表面上还要保持点距离。只有在正月底,大哥大嫂才把弟弟妯娌们请到自家,不请外人,请了人家也不敢来。自己兄弟们在饭桌上团圆一回,说些自家的暖心话。

  奶奶死后的第一个正月,叔叔们请人吃饭,似乎都商量过了,没人来请大哥大嫂。老母亲没了,弟弟们空头的邀请也不必要了。像往年一样,二河爹让二河去请叔叔婶婶们正月二十五来吃饭,二叔二婶说要去孩子姥姥家,三叔三婶说孩子姨家儿子娶媳妇,四叔四婶说那天定好了要去某一家吃饭。二河爹换了个日子,让二河再去请叔婶们。二叔不好意思再次拒绝,却被二婶抢了话头,找了另外一个什么理由,其他叔婶们都推脱说有事不能来。大哥两次诚心邀请,弟弟们心里都存了芥蒂,一个也不来了。二河爹在屋里长吁短叹,知道弟弟们不是避讳哥哥的富农成分,全都是那一间半正房屋,让亲兄弟成了陌路人。二河看着爹妈难过的样子,知道爹妈心里的痛,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安慰。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憋闷、委屈和不平,即无法和三凤说也不能和爹妈谈。少了亲情的日子,人活着少了好多意思!

 

十一

 

  庄稼人家都多儿女,尤其喜欢男孩,地里活要男人干,传宗接代要儿子。一生操劳为儿子盖房娶媳妇,儿子们又生养了许多孙儿孙女。一个庄户人家,哪敢期望后辈个个都是孝子贤孙呢?更何况娶来的儿媳妇都是人家的闺女,都是会过日子的女人,每个儿媳妇的心地却天差地别,养的孩子也天性不同。不过就有那么一两个不同于旁人,做出了不一般的举动,给后人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传说。

  庄稼院的媳妇们大多爱计较,庄稼汉子大多爱占别人一点小便宜。庄稼院生活太困难了,人们为了生存就有了很多扭曲心理,为了一点利益有时亲情也不看重了。当儿子的对爹妈都不上心时,媳妇能好到哪儿去呢?不过有别的妯娌邻里看着,表面上对老人不敢咋样,吃喝上也不敢太缺少,只是很多小事上却用尽心思。再就是爱扯老婆舌,有的没的说闲话贬低公公婆婆大伯子兄弟们。

  庄稼人平日吃饭穿衣都力求简便,家织布染成黑色用来或缝或补全家人的衣裤,既要耐穿结实也要耐脏且干活方便。男女老少的裤子都是大裤裆,俗称“缅裆裤”。裤裆大腰不开口,无前后之分,穿时裤腰那儿折叠好用根什么带子扎紧。穿上“缅裆裤”,男男女女裆部都嘟嘟囔囔一大堆,上点年纪的人,脚踝部还有一圈绑腿;想是为了干净利索,干活时尘土脏物进不去,也免了各种蝇虫的骚扰。城里人用的文胸内裤,庄稼人都是闻所未闻,上炕睡觉都裸着身子,钻被窝顺溜还省了布料。

  做饭就那么一口锅,做完人的饭食,也用来煮猪或羊吃的汤汤水水。院里养鸡养鸭,为了那几个能换灯油食盐的蛋,忍受着它们平日上祸台屙屎撒尿祸害人。那口锅常年被火烧铁铲子刮,锅漏了就请串村的手艺人补个底,那几个盛汤的盔子吃饭的碗坏了,就请匠人钯上几个钜子。一家家庄稼日子都过得很小心,什么东西坏了也不会扔掉。一块破布头,一小条木头片都留着有大用处,几毛几分的现钱都是少有的财富。路上有个碎砖头或者石头片也都捡回家,以后盖房和泥一起填墙心子都用得上。就是一片纸头也可用来卷烟,一小片塑料积攒起来也能卖钱,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都有用处。

  庄稼院是真干净,街里巷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垃圾,村里唯一不缺的就是老婆舌!

  村头场院磨房都是闲话多的地方,这种地方女人多,大声的笑骂那是好的,就怕两三个女人那压低嗓音的嘀嘀咕咕,说不定有谁要倒霉了!被说闲话的人虽不伤钱损物,确如被咬一口入肉三分般地恼火。有时扯老婆舌也有好处,不对付的两家女人,在碾台那儿找到共同语言就忘掉了嫌隙。

  “农业学大寨”高潮时,农活不忙妇女们也被要求出工。有孩子的妇女们特别辛苦,队长也是庄稼人,能体会各家的不容易。上面催得不紧时,女人们就可以不用上工,忙里抽闲做那些耽搁了的家务活。

  今儿个吴连驰老婆就留在了家里,虽是缺吃少穿的人家,乱七八糟的家务活却一点不少。吃完早饭就忙活,洗完了一家老小换季的衣服,就快到做午饭的时候了。吴连驰家的走到西屋从粮口袋倒出些白薯干。她找了个簸箕盛着,端着白薯干去碾台,这是要准备全家人一天三顿的饭食。白薯干的吃法很简单,碾台上破碎后中等粗的筛出来加上点高粱米或苞米碴子早上煮白薯干粥,细的中午和面做白薯干面贴饼子。这不算太复杂的加工,去年秋天晒的白薯干放在碾台上压上几个回合就碎了。把粗的筛出后挑出太大块的放回碾台,推着石头碌碡(碾子)再多碾压筛选几回,就有了煮粥的白薯干块和贴饼子的白薯干面。

  碾台上三婶正在做同样的事情,打了招呼后,吴连驰家的放下自己的簸箕。她对三婶说:“我帮你推,你就看着碾台好了。” 大宗碾台上的活都是一头毛驴拉着石头碌碡围着碾台转,一个人跟在后面拿个笤帚从碾台外围向里扫。粮食在不断的碾压下向碾台里外扩散,要用笤帚把碾散的粮食不断向石头碌碡滚过的中心集中。各家碾的粮食都是一天一顿的量,所以一个人边推碾子边用笤帚就可以应付下来。但是如果有人帮着推碾子,另一个人专心用笤帚归拢碾碎的粮食,这活就好干得多了。而且两个人边干着活还说着话,这累人的活就有了点乐趣,一起劳动再说点闲话,还能改善俩人的关系。

  通常人们都是晚饭后去碾台,就着天光或月光准备第二天的口粮,白天人们忙,用碾台的人少。天已经快近晌午了,三婶昨天晚上家里有事耽搁了,就问吴连驰家的怎么也挑这个时候来。吴连驰家的叹了口气说:“一大家人的衣服,一堆男的没个能帮忙的,洗洗涮涮都是我一个人的活。你有闺女能帮上个忙,你看我这不是个挨累的命吗?” 三婶笑了说:“还真是的,我家大丫头下工回家就不停地忙,我真不知道像你这样没个帮手的,人得多能干,才能把这么一大家人衣服鞋袜都按时准备好?” 吴连驰家的抱怨着说:“小的不懂事也就算了,你说那老的也不体贴人。每年翻洗单裤棉裤,那里面不光是脏,黄不拉叽的让人恶心。” 三婶只伺候过二河奶奶,就问吴连驰家的为啥吴发的裤子怎么更脏。吴连驰家的抱怨说:“你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就不能自己手把着那个东西,等尿干净了再放回去吗?” 三婶笑得弯下腰,不好意思地和吴连驰家的说道:“那小小子不会撒尿,都是给穿个开裆裤,那大老爷们可不是得自己把着那东西尿干净吗。咋就那么急性子,不等撒完就放回去,裤子能不脏吗!这话不好听也不好说,还真有你的。” 吴连驰家的大咧咧地说:“有啥不好说的,下次我就让柱子他爹去和柱子他爷说。家里就我一个女人,缝缝补补就算了,再把裤子弄那么脏,让柱子他爷自己洗干净,别让我看见恶心。”

  两个女人这样子闲话吴发,这要是让吴发听见了,那还不羞臊死了。吴发老了,人老了身体功能减退,大小便后遗尿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有多余的衣裤鞋袜,吴发也愿意把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吴连驰家的条件,连饭都不够吃,哪里还有能力让每个人穿好呢?就连孩子们都穿的破衣烂裤,天热时衣不蔽体,天冷时衣裤露着棉花。大冬天别说袜子了,就是破棉鞋也是大的穿过了,修修补补再给小的穿。家里就一个女人,又什么也买不起,一针一线白天黑夜地忙。别说没有多余的棉花,就是有足够的布料,也做不出全家人穿的衣服鞋袜被褥,更何况村里比吴连驰家好过些的人家不也都是缺这少那的吗?

  两个女人唠叨着把白薯干碾好收拾干净回家了。吴连驰家的回到家赶紧放下簸箕,拿盔子舀水和面,庄稼人的晌午饭很简单,却也要忙碌一会儿。正是春天,没啥新鲜蔬菜,去年秋天晒得萝卜干早上起来就泡上了,从水里拿出来攥干水放菜墩子上切成细条。从外面日渐消减的麦秸垛上撕下一堆已经发黑的麦秸子,抱到灶膛前放下,坐下来点着了火。一手把风箱推拉得“呱哒呱哒”地响,一手往灶里填着柴。听着锅里水开了,吴连驰家的站起来,把泡好的萝卜干放到锅里撒上把盐加了两瓢水,接着从盔子里把白薯干面拍出个饼子样在菜汤上沿着锅边贴了一圈。盖上秫秸编的锅盖,坐下又把灶里火烧旺了,蒸汽上来一会儿饭就好了。

  上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过堂屋里摆好饭桌。吴连驰家的把白薯干面贴饼子从锅里铲到一个柳条编的馍筐里,一个个饼子表面黑红透着水气的光亮,贴锅的一面焦黄酥脆散发着饭香。吴连驰家的把菜按人头一碗碗盛好,孩子们等不及大人上桌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家里人多,吴发通常在自己睡觉的西屋吃,吴连驰家的把吴发的饭菜准备好,让二柱子把饭给他爷爷端过去。一般人家爷爷奶奶都喜欢并看重大孙子,这一家人里,二柱子却最得爷爷喜欢。大柱子性格比较绵软,性格很像妈妈,二柱子的性格却得了爷爷和爹的真传。平日虽是大柱子和二柱子陪着爷爷在西屋一起睡觉,爷孙俩性格相似,家里有啥事,爷爷都是和二柱子在一起。爷孙两人对脾气,爷爷对二柱子就有点偏心,二柱子也对他爷爷好。

  吴发吃完了两个贴饼子和一碗无油多盐的干萝卜汤,把碗放在炕沿上,就去院里给母羊填草加水。二柱子进来把爷爷用过的空碗和筷子放到灶屋锅台上,说巧不巧,正是做事不稳当年纪的男孩,那碗就“乓”的一声掉地下摔了两瓣。二柱子吓了一跳,庄稼院东西都金贵,摔坏个吃饭的碗似乎也不吉利。穷庄稼人几分钱都是财富,大人孩子已经都不会那句“碎碎平安”的话了。二柱子把破碗片从地上捡起来,就见那碗上好几个钜子,碗边好几处也是破了沿。再看看家里其它的碗,都不齐整却并不特别残破,突然就意识到这是爷爷专用的大碗。家里用了这么多年,平时粗心不留意,这时心里就为爷爷愤愤不平起来。

  正好吴连驰出来,见二柱子摔坏了碗,却也没急头白脸地骂儿子。见碗碎成那个样子,就告诉二柱子把碗碴子收拾干净扔了,该干啥干啥去。二柱子拿着破碗片也不看他爹,一脸认真地说:“别扔,等有锯锅锯碗钜大缸的来,把它再锯好留着传家,以后爹老了还能用呢。” 这类似的故事村里人闲时经常讲,二柱子听说过,忍不住这时张嘴就来。

  吴连驰一听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看了二柱子一眼。这碗给老爹用了这么多年,他从没留意过,一家大小的衣食穿戴都是老婆张罗。那碗没摔时看着还是个碗,这一摔坏,那些不堪的残破就都显出来了。二柱子平日对外人的那个蛮横劲儿,对爷爷在家里受这种待遇而生的那股不忿,都让他不管不顾地给自己爹当面难堪。二柱子这么说还不能怪他,吴连驰一时无言回答儿子。

  这事还真不怪吴连驰,对自己的老爹,除了抱怨吴发没吃上公家饭外,吴连驰还算是孝顺儿子。家里长年累月地缺吃少穿,让吴连驰无暇顾及锅碗瓢盆这些日常用物。只要老婆能张罗着让一家人吃上热饭,出去有遮羞的衣裤,他还好意思去挑剔那任劳任怨的媳妇吗?更何况老婆在吃食上也没亏着老爹,全家人吃的是一锅饭。有粮吃时没饿着老爹,青黄不接时,一家老小一起苦熬。穷得没了办法,但凡有点机会,吴连驰都愿意为家人谋些福利。这么些年,孩子越来越多,日子越来越穷。每天出工干活,有机会上台喊喊口号,他从老爹那继承的革命本事却挣不来吃喝穿用。有天时有地利也有人和,可咋就日子越过越差呢?饭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锅碗瓢盆的好坏呢!

这时候二柱子接吴连驰的短,让他有点不痛快,可又不好骂儿子啥。吴连驰板着脸对二柱子说:“干嘛等到我老了用,哪天锯好了就给我用吧,你去灶台看看,找个好碗给你爷爷用。”二柱子以为爹会骂他几句,没想到爹这么通情达理,他就在灶台上找碗。灶屋不大靠墙一个锅台,一口铁锅占了多大半儿灶台,剩下的地方是几个盔子盆和吃饭的碗筷。几个碗大小不一地摞在一起,碗沿齐整的不多,还真没有和刚打破的那个一样大的碗。二柱子一个半大小子,生在这样个穷家里没少挨饿,却哪里懂得爹妈过日子的艰难。有饭吃时狼吞虎咽,没饭吃时就饿着肚子,从没在吃饭的碗筷上留过意。不要说碗了,就是那几双筷子也是长短不齐,说黑不黄地混杂在一起,二柱子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家的困囧。就这霎那间,二柱子发了狠心,他无论如何不能像爷和爹一样,长大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不知道吴发当年是否有过二柱子一样的想法,年代太久已无法查考,不过从他的名字可以想象出他爹妈曾有过的希望。吴连驰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和媳妇刚结婚时也发过狠要把日子过好。这么多年下来,从没浪费过啥,这日子咋就过成了今天这个穷酸样子?

  少小的二柱子经常挨饿却不走心,今天一个破碗让他生出过好日子的心思,他是否能走出他爷爷和父亲两辈人都穷困的命运呢?顽劣的二柱子不会有了这一点觉悟就改变自己,更何况现实也没给他这个机会。过好日子的种子播下去了,就静待天时吧,也许哪天这种子就发芽成长结了果呢!

  吴连驰等二柱子不在的时候,特意跟媳妇说了,让她给爹找个好点的碗用。吴连驰家的不高兴地说:“你去灶屋看看,咱家里有几个整齐的碗?爹用的那个碗今儿个摔坏了,还是等着钜好吧,哪有钱买好碗啊?”吴连驰听了媳妇说完,没话答对,他拿过烟笸箩,半天卷了棵烟,点着了闷闷地抽起来。

 

 

十二

 

  财产的个人所有制,决定了人们对于财富的态度。即使在不讲阶级斗争的年代,一个富裕家庭拥有的财富足够提供几代人衣食无忧地生活,家庭成员之间还会不择手段地争夺家产。绝大多数人是贪婪自私的,贪婪自私的程度会随时间空间而变化。物质条件身份地位影响人们贪婪自私的程度,但贪婪自私的天性永远不会改变。再好的人只要爱家庭爱孩子就会自私,少有例外,除非你对自己的亲人全然不爱。只有极少数道德高尚的人,会牺牲自己的利益而成全他人。

  财富的争夺到最后是挣那一口气,或者说为了赌气。村里庄户人分家时,为了公平最后一个麻袋剪成几片平均分配是有违人性和天意的。无论贫家还是富户,如果挣到的那点东西或者那份财富不再能改善个人的生活质量时,是否应该谦让一下大度一回,因而提升自己为人的品德?

  大孟营里住着的不都是君子,村里有些小偷小摸的人,大家心里有数,受害的往往是村头街尾僻静人家。青黄不接的日子或逢年过节的时候,有那日子难过的人会逢人不备顺手牵羊拿人家点什么。大多数庄稼人家里可偷的东西不多,几辈子住在一个村里,每家的生活习惯为人处事都尽人皆知。除了坏名声在外的人,再差的人家,为了后代,也不敢去偷人东西。有这样的乡村风气,院墙屋门都是用来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门通常有两扇,门与门框不用折页相连,各家各户的门都是由门轴插入门框上方一个洞里,下面坐在一个石槽里。有时谁家锁了门忘了钥匙,双手抬起门往上一托,再把底下门轴移出石槽即可进屋。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村里树木被砍伐破坏得厉害,再加上大喇叭成天喊的重工轻农政策,造成农村市场木材严重缺失。很多人家费尽一生积蓄盖起三间房后,竟再无力为房内的东西屋装上两扇门。自己家屋内门上挂片门帘也可遮挡一下不愿让人看见的乱七八糟,但没门的感觉总是让人不舒服。

  二河三叔家的房就是缺门的房,东西两间正房屋从房子盖好至今也没有门。时间长了视而不见,可一到春天看见人家盖房,就想到自家屋内无门的窘况。二河奶奶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村里有人家盖房,三叔的心病又被撩起。想到老五的房子名义上让二河看管实则给了二河一家,一时冲动头脑发热,不管不顾地跑到奶奶曾住过的西正房屋把两扇门摘了下来。门也没上锁,正好一手拎着一扇,就要拿走。二河妈见三叔来者不善,却不甘心已经属于自家的东西就这样被人抢走。急忙跑上来抓住一扇门,拖住三叔不让离去。叔嫂二人争夺之下,三叔本来是在气头上,一下使出蛮横。左手扔下一扇门板腾出空来,双手抡起另一扇门板,嘴里狠狠地骂着:“给你,给你,都给你”,劈头向大嫂砸去。正在这当口,三叔的大女儿小名大丫头的正好赶到,“不要打我老妈”,惊叫一声急忙扑在老妈身上。庄稼院的习惯,孩子们管自己父亲的大哥大嫂叫老爹老妈以示尊敬。三叔犹豫一下,门板还是拍到了这母女身上。三叔恨恨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一抬头却见二河扛着铁锹从地里浇麦子回来。二河虽不明就里,却从扔在院里的门板还有妈及堂妹的哭声中看出了几分形势,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一时拿锹愣在那里。三叔却误以为二河已看到刚才的情景,拿锹拦住自己,也要学他以下犯上。嫂子打不过他,他却也不是二河的对手,何况二河手里还握有一把铁锹。三叔怪自己考虑不周,一场家斗惨剧今天是免不掉了。宁可挨侄子一铁锹,他也不要动手,宁伤自己不伤侄子。大哥够苦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还不知能不能为大哥传下香火,豁出自己让侄子砍上一铁锹吧,谁让我打了他妈呢。不说三叔脑子在转,二河脑子也急转了几回,看出三叔眼中的疑虑,一言不发地把铁锹扔在了一旁。三叔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干了这种不得人心的事,跺脚回身懊悔地走了。

  二河急忙跑上前,拉起堂妹,扶起妈。二河妈抱着大丫头痛哭起来,不是这个善良的侄女,真不知那门板拍下来是个什么后果。哭了一通才想起问问侄女伤着没有,骂侄女傻,万一打坏了头脸,不是让你爹后悔一辈子。老妈一个老不死的,值得你这么护着吗?已经十六岁的大丫头看老妈没事,去外屋打了盆水拿毛巾沾湿拧干给老妈擦了脸,又温言劝慰老妈别生自己爹的气。二河看着心里感慨万分,都是一大家子,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都是穷的过。所谓穷疯了,穷急了眼,大概就是这样吧。这房子名下还是五叔的,五叔也就是让自己看着住着,也没有最后名正言顺地给他。三叔做得太差劲儿,妈也有不对的地方,倒是这个堂妹令人钦佩。看去木讷寡言,却是内秀于心,对人这么善良。二河谢过堂妹,又帮堂妹打了盆水,洗了脸梳了头。堂妹又和二河絮叨些家常话,这才离去。

  这事还没完,农村天高地远,庄稼院的秩序靠古礼维系,以下犯上人神共愤。后头大伯知道事情原委后,把三叔叫来,以堂哥的身份对他一顿臭骂。“当年流鼻涕的你,身上穿的衣裤脚上蹬的鞋袜,哪样不是你老嫂子劳作一天后夜里一针一线地做来?怕你饿着,你嫂子自己不吃,把干的稀的尽你先吃。你娶的媳妇生孩子没有奶水,刚生过孩子的嫂子,先奶你的儿子,后喂自己的闺女。当年一起过日子同甘共苦,如今就一点亲情都不念了?” 三叔和大伯不是一奶同胞,却都是一个爷的孙子。平时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属于家族的矛盾,还得长者出头才能解决。大伯是近支里最年长的,为人又最豪爽,不要说自家兄弟,就是外人开了口,他有的尽管拿去,并无二话。大伯对三叔一番疏导之后,上去摘下自家两片门板,他自己抓起一扇,叫上三叔搬上另一扇,就要给三叔家送去。三叔自然知道大伯不是虚情假意,可自己也不能没出息拿人家的东西装自己的门面。去拿老五的门,那是赌气再加上那多多少少还和他沾点边;这叔伯大哥的门,他可没理由要。叔伯大哥把什么给谁,他无话可说,哥就是这个脾气。如果不是土改前败了大好的家业,就和他一奶同胞的大哥一样被评为富农了。三叔好说歹说,就差给这个叔伯大哥跪下恳求,这两扇门才各就各位。可这事仍没完,大伯强迫三叔去给自己的老嫂子赔礼道歉,保证下次再不犯混,这事才算完。三叔好丢面子,破事闹得尽人皆知,家里家外都不好做人。

  三叔贺长举年轻时可不是小气人,未见人闻其名都知道是个豪气汉子。他为人仗义,土改前帮助过不能公开露面的共产党李区长,李区长看他有胆识,发展他成了大孟营唯一的党员。那时党员不敢公开活动,都是秘密地在某家开组织会议。大孟营现如今的历山书记还是三叔当年土改后介绍入党的。三叔是个正经庄稼人,土改后不想再折腾,就想过好自己的庄户日子,所以就找了个人接替他为政府办事。有了接班人,三叔不再参加组织的任何活动,三叔一心一意地按自己的打算过日子奔小康。目无组织的三叔所作所为不为组织接受,经屡次谈话和批评教育不改后,让组织忍无可忍地把他开除了。除名由当时还是书记的吴发代表组织通知他,三叔满不在乎地骂道:“当初那个王八蛋就不该让我入什么党,现在总算没人管我了。” 三叔敢这么和组织叫板,一是自己有功于组织负责人,二是自己是下中农。成分好的庄稼人说话有底气,组织再能耐还能把个不求上进的庄稼汉怎么样?就这样三叔无组织一身轻,像大多数人一样过着早起晚睡的庄稼日子。

  村里至今流传着一个三叔当年“跑反”时的故事,抗战后期小日本战线拉长,物质供应短缺。日本子自己都吃不饱,没有粮食分给“活会儿”们吃,汉奸只好下乡抢粮。知道“活会儿”下来抢粮的消息,老乡们都把各家的粮食藏好,只留女人孩子在家,男人则跑到沙坨子躲起来。“活会儿”们来到大孟营,不知从哪弄来一袋子白面半瓶子油,在贺长功家就歇了一班人,让贺长功家里的烧火和面烙饼吃。贺长功媳妇脸上抹了锅底灰,一个人在外屋做饭,“活会儿”们在屋里炕上吆五喝六等着吃饼。每张饼也等不得烙好,半生不熟的就被“活会儿”们抢吃了,看那样子也不知饿了多少顿。才烙到一半,集合的号子响起来,“活会儿”都怕八路伏击,一个个衣帽歪斜地跑了。三叔组织大家“跑反”,落在后面躲在村外柴火垛里,听到“活会儿”集合了,赶紧偷着跑回来查看。正好有“活会儿”留下的半口袋白面,三叔抓起来要藏到哪儿去,就听到外面有两个人跑来的脚步声。三叔背着半袋白面跳上锅台藏在门背后,让大嫂在门口挡住“活会儿”。两个“活会儿”问大嫂要那半袋白面,三叔在门背后抓着面袋子大气不敢出,让“活会儿”发现恐怕凶多吉少。就听大嫂说:“那半袋白面你们弟兄不是背走了吗?” 两个“活会儿”互相看看骂道:“你可别骗我们,那点白面得来不易,弟兄们都饿狼似的,小心我们回来把你吃了。” 大嫂提心吊胆地说:“就是你们弟兄背走的,不信回去一问就明白了。” 两个“活会儿”不想被大队丢下,背着枪骂骂咧咧地走了。如果不是俩“活会儿”胆小,只要进屋一看,三叔就会被抓住。那年头日本子都缺吃的,敢藏“活会儿”的半袋白面,那是饿狼口里夺食,搞不好连命都丢了。

  三叔能干人又精明,熟悉大小牲畜习性,赶集上店买卖东西即识货又会讨价还价,土改后小日子应该越过越好。谁能想到后来人民公社化,干多干少年底分的都差不多。个人发家致富的门路堵得死死的,有精明脑瓜强壮体魄的三叔没了用武之地。发现养孩子可以多分粮,三叔自然不甘人后,一连养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孩子多不能全怪三叔,那时不要说庄稼人,城里人也没有太多计划生育的知识。好日子不长,生的男孩子多,能吃也能干,可娶媳妇要房子要钱。为了给自己的四个儿子攒钱盖房子娶媳妇,三叔订下三个“原则”:可省可不省的,省;可挣可不挣的,挣;可争可不争的,争。一年到头,三叔家吃粗粮瓜菜代粮,省下的口粮拿到集上卖成一点现钱存着,把日子过成一种穷困的样子。只要能借到的东西,家里有的也去借,自己的节省着不用。每天出工,有病了也上工,让队长派轻活工分一个不少,显示自己的勤劳。上面只要发下救济,不管钱粮物都主动伸手要,到处逢人就哭穷。有一年二叔盖房,三叔当仁不让地去帮忙采办木料。每回赶集,先去二叔家吃早饭,说是为二叔省下午饭钱,然后借二叔的鞋穿,说自己的鞋不赶脚。一回两回如此,到后来,二叔把早饭和鞋提前备好,三叔吃了早饭下地穿上二叔的鞋就走,二话不说啥也不耽误。吃了二嫂做的早饭,穿着哥哥的鞋,三叔赶集很尽心,买的东西实惠便宜。二婶和二叔私下抱怨三叔,给亲哥办事还这么斤斤计较,抱怨归抱怨,盖房子真离不开三叔。队里谁家要买头猪,都愿意去找三叔,三叔也是有求必应。三叔帮人买回的猪,一定是甩着腮帮子吃食的货,养猪人家的猪食槽子天天都被那头猪吃得干干净净。三叔亲自上集帮人买猪,亲自把猪赶进人家猪圈,还亲自传授养猪经验。三叔讲起养猪经滔滔不绝,直到养猪人家从菜园子弄来篮子什么菜或从鸡窝豆罐里掏来几个蛋,三叔才在人家的千恩万谢中满意离开。嘴里吃了手里拿了,三叔还是亏的,赶集毕竟耽误大半天工不是?三叔有自己的算盘,首先他有赶集的爱好与需求,帮人赶集办了自己的事又卖了人情。在村里人情就是面子,他有时贪人便宜,碍着面子人家就睁只眼闭只眼。

  三叔让在城里工作的五叔弄过一辆独轮车,独轮车在庄稼院是个好东西。公社化后各家各户不养牲口没了畜力车,用队里的车要扣工分。有辆独轮车,推着老婆回娘家,推着粮菜赶集,拉点东西运点货物都方便。自己的哥哥张了口,五叔托爷爷告奶奶地找人做了个铁车架子,又不知用什么关系弄了一个飞机轮胎。五叔从庄稼院出去的人,知道村里那点事,把车弄得结结实实,除了自家兄弟们用,借出去还能落个人情。车一到了三叔手里,飞机轮胎挂上了墙,铁车架子摞上了粉条,那辆独轮车就没用过一次。除了自家兄弟,外人甚至都不知道三叔有辆独轮车。需要用独轮车时,三叔上别人家去借,别人也有求三叔的时候,几次总有那么一回让三叔把车借到手。自家兄弟找三叔用车时,三叔永远说轮胎坏了车不能用了。三叔认为东西放不坏却能用坏,那么好的一辆独轮车出手就能换成现钱,存着车子就是存着钱。三叔人太精明,处处要尖占人便宜,后来破罐子破摔,仗着自己有点能耐,为了占便宜有理没理都搅三分。庄稼人都不傻,不过是好面子尽量不和人撕破脸,啥事都在心里记着呐。你一次两次占我便宜我不说,我斗不过你我躲着你。慢慢地三叔失了人心,三叔成了让人讨厌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再没人去找他帮忙。

 

十三

 

  阶级斗争日日讲月月讲年年讲,问题是人的肚子天天要吃饭。长年累月地“与人奋斗“,导致农业生产滑坡。县里召开三级干部会议,要求各个公社努力把农业生产搞上去。县里号召各个公社五年“过黄河”,十年“跨长江”,早日建成“大寨县”。粮食亩产五百斤是“过黄河”,粮食亩产八百斤是“跨长江”,粮食亩产“过黄河”是北方地区“大寨县”的最低标准。大喇叭成天督促生产队一级“以粮为纲”,不许“全面发展”,所以公社干部下到一些生产大队去“蹲点”。蹲点干部要和社员“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防止各村违背上级指示,另搞一套。

  到大孟营蹲点的干部刘典申,公社党委委员,看着挺厉害说话还算和气,和村民“哥呀嫂啊”的叫得亲热。没太大的架子让大家不讨厌,比不上老季,可有几个干部能和老季比呢?刘典申干活时爱和妇女在一起,和一些好闹的嫂子大妹子们很说得来。女人话多,从女人那能得到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慢慢地刘典申对村里大事小情有些了解,知道什么人怎么称呼,什么人和什么人是亲戚。庄稼人觉得刘典申挺好,不像其他公社干部总是高高在上地和人说话。刘典申喜欢和庄稼人一起说些荤话,说些有关女人的笑话。他留着胡子面相很凶,可说话有趣并不像长相那样让人害怕。庄稼人欺软怕硬,当年老季就没少被大家捉弄。刘典申给大家和气说话,众人觉得他和老季大概是一个路子,就有那爱开玩笑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胡子刘”。“九一三”事件时好奇苏联话咋喊“毛主席万岁”,大家就知道了外国人喜欢把姓放在名后面。大孟营的庄稼人还真有点小聪明,“胡子刘”和“刘胡子”听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大家当面并不叫他外号,庄稼人喜欢蹬鼻子上脸,一点点面子还知道给人家。胡子刘是长期蹲点的公社干部,来到村里要和社员“三同”,胡子刘也做到了。混在妇女队里劳动时间多了点,可几句话就让女人们乐上小半天,也不是什么大老爷们儿都能做到。

  庄稼院没什么文化活动,性文化是庄稼人不可或缺的主要娱乐。打情骂俏可使人们暂时忘掉生活中的许多不幸,左右前后村的风流韵事是调节人们疲惫身心的最好话题。庄稼人说话中脏字几乎是每句话的关键字,人们用这些关键字来强调自己的语气或观点。“上个月买的这头x x x x猪不咋爱吃食”,“弄点x x x x花生饼子做引子试试”,“x x x x的毛病不少” ,“天天还得伺候着这x x x x玩意儿”,“x x x x的东西早晚杀了吃”。村庄里随处可见的公鸡踩蛋,大白天街上交配的公狗母狗,夜里嗷嗷叫春的猫,还有公母猪交配,都是人们司空见惯自然景观的一部分。一年四季大牲畜的交配繁衍,农作物的杂交繁殖,是庄稼人要过好日子就必须操心的事。庄稼人说得随意听得自然,男女之间这种脏字满口的对话也没有谁觉得有什么不妥。村里时不时地会有一些男女苟合之事,当事人脸不红不臊,只有看热闹的大小男女人们兴奋地眼热心跳。吃饱穿暖的蹲点干部胡子刘和一帮无知无识的庄稼人一个样,说起男女情事也口沫横飞,“饱暖思淫欲”吗!男欢女爱两情相悦的事,没谁强迫谁,有人爱说有人爱听。胡子刘这样的干部很有情趣,晚上开会前先说些男女那点事调剂一下气氛,“我x x x x,真x x x x来劲儿”。不知大孟营前辈的话语环境,也难料大孟营后人们如何交流,这辈儿大孟营人习惯于“粗口成脏”,没人觉得自己少教化。

  大喇叭最近不停播出打狗令,去年收成不好,为了减少粮食消耗,避免狗与人争食。更严重的是饿狗吃人粪和地争肥破坏“农业学大寨”,各家各户不许养狗。那些吃商品粮的人们,哪里知道庄稼院的狗们早就不再和人争食,甚至连猪都不如。狗们每天要靠舔猪食桶、婴儿屁股、和吃野外人急时的遗物苟活着,吃人粪也成了狗们该杀的罪状。有干部说:“狗吃完人粪再拉狗屎,算不上破坏‘农业学大寨’吧?” 胡子刘反驳说:“狗粪臭还是人粪臭?离城近的各村粮食亩产高,那是用了城里人吃粮食拉的臭屎,你庄稼人吃白薯拉的屎能比吗?吃白薯上厕所大便“夸嚓”一下就完事了,可人撒的尿拉的屎比狗的还是更骚更臭。” 想想胡子刘说得还真有点道理,可怜村里那些大小狗们,太平年月遭此一劫,吓得狗们都夹起尾巴走路。

平时庄稼人赶集时,集上少不得有狗肉飘香,那是专门的打狗人,拿着棍子绳子十里八村的转悠,从各村买来的狗杀了煮肉卖钱。狗们天生嗅觉灵敏,打狗人一进村,狗们都躲得远远的,那些身上散发着狗肉味的不是它们自己的同类,有些甚至不是人里的善类。正经庄稼人不会把自己家养的狗卖掉,馋了在集上也买狗肉吃,狗肉毕竟美味。尤其是冬天集上的狗肉锅,腾腾热气中捞上一块狗肉,称了包在一张荷叶上,吃了饱肚抗饥浑身发热。跟爹妈赶集的小孩子都吃过狗肉,有时候就冲着香喷喷的狗肉磨缠着爹妈去赶集。狗肉好吃,冬天的狗肉更好吃,冬天的狗皮也好,做成狗皮帽子顶风走十里也不冷。吃别人家的狗没感觉,好庄稼人不吃自己家养的狗,人和狗处长了有感情。

  胡子刘支持打狗令,村里不管谁家的狗,见了他那一脸胡子就又叫又咬,胡子刘偏偏又喜欢天黑时到人家去串门子。谁都愿意和好看的女人说说笑笑,好看的女人闲话多,所以要晚上去,悄悄地来无声地走。可恨村里的狗们,不咬庄稼人,却不给胡子刘一点面子,白天晚上叫得胡子刘心烦意乱。也不能怪大孟营的狗们欺生,胡子刘长得圆头大耳胡子拉渣,和村里庄稼人的做派不一样,“三同”时间不够长,狗们还有点不认同胡子刘身上的味道。打狗令一下来,正中胡子刘的意,马上召开干部会,把打狗的重要意义添油加醋讲了一番,要全村干部不折不扣地执行。庄稼人当然不愿意杀死自己家养的狗,尤其是有小孩子的人家,狗给婴儿清理脏物,也是大小孩的玩伴。庄稼院的男孩长得能走会跑后,大人忙得没时间照顾孩子,全靠那条舔过自己屁股的狗作伴。一声呼哨,自家的狗远远地跑来,围着个小屁孩摇头摆尾,让孩子得到一种极大的心理满足与自信。在狗眼里,人没大小只有善恶,再弱小的孩子也是它说一不二的主人。家有婴儿的女人们,对打狗令更是恨得牙痒。有那觉悟低长相差的女人,平日不着胡子刘待见,借机刻薄地说:“今后没了狗来帮忙,只好去吆喝胡子刘舔小人屁股吃小人屎啦。”

  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喇叭的命令比干部们的大腿还横。定下死日子,到时谁家的狗没被打死,吴连驰带人上门打狗,狗主人罚工分挨批斗。只一个夜晚,村里狗们就消声匿迹了,谁不怕大喇叭呢?不怕大喇叭,还怕罚工分被点名呢!你还不怕,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你怕不怕?还不怕,历山书记和胡子刘你怕不怕?马上开你的批斗会,马上开你的批斗会,麦收秋收扣你的口粮!三叔家的大黑狗也难逃厄运,三叔不忍心把从没吃饱过的瘦狗打死,小孩子也不让啊!三叔只好给吴连驰递了个话,让他趁天黑三叔家孩子睡觉时把大黑狗弄走。

  吴连驰这一阵可不得了,手里拿个打狗棍,浑身的狗腥味。不舍得打死自家狗的人家还不少,吴连驰带人打狗吃肉忙得不亦乐乎,连带着他一家人也大开狗荤。吴连驰挑着好的狗肉拿个盔盆给胡子刘和干部们端去,几个人在大队部喝着烧酒吃着狗肉,大家喝高了免不了胡言乱语。胡子刘兴致勃勃地说:“狗性骚,公母狗交媾时拿棍子都打不开。村里孩子们淘气,见了交媾的狗,连追带打,正在交媾的两只狗分不开只好连在一起跑。狗肉性热,男人吃了大补,只是媳妇不在,可惜了这点精神。” 吃了狗肉的胡子刘再按捺不住,大谈他的女人经。旁边一众干部人等,笑着说着自己知道的男女之事,一个个精虫上脑。别怪干部们不觉悟,没个女人助兴,酒足肉饱后大老爷们儿那点精气神没处发泄。没了狗吠的村子很安静,漆黑的夜晚,整个村子也就听得见大队部吃狗肉的人们发出的笑语欢声。

  那么通人性的大黑狗,被人打死吃掉了,大石磨后有它的窝,现在窝空了,二河感觉缺了点什么。大黑狗见天往这边跑,一下子就没了,让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多仁义的大黑狗啊!知道人好人坏,饿着肚子也不离不弃,努力地去讨全家人的欢心。难忘曾经的人狗情,大黑狗忠义一生!

  华家仁领取退休金后不用再听钟声上工,生活悠闲自在多了。到农村后,华家仁也像庄稼人一样抽旱烟,开始是没了收入抽不起卷烟,现在则是习惯了抽旱烟。他有了条件和时间,从集上买些好烟叶,揉碎后加些白糖在锅里慢慢地烘一下,让烟抽着更柔和一些。每天吃完早饭后,他背个粪箕子出去拾粪,路上和人说话为主,拾粪为辅。大多数庄稼人慢慢习惯了,又能从华家仁那尝到点好旱烟,或是借点钱救急用。公社干部挺有意见,一个退休的闲人比日忙日忙的公社干部们还挣得多。

  胡子刘没法纠正上面的“错误”,不过农忙时节背个粪箕子瞎转悠影响贫下中农的生产积极性,就用大喇叭喊话禁止华家仁拾粪。华家仁懂得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把粪箕子放下不再跟着牛屁股拾粪了,去集上买了两口小猪。小猪会拉屎,养猪也挣工分,不到外面去拾粪,还是用粪换工分。没事时,看着小猪在临时圈起的小院里哼哼着跑来拱去,不时地在他脚边蹭痒痒,也颇有些田园乐趣。这天刚把猪放出来,他回屋里取烟的空,小猪跑出了小院,华家仁紧跑着去把小猪赶回来。小猪到了院外,发现一片新天地,两头小猪高兴地玩耍起来。华家仁追了这只跑了那只,一下子无法把两只顽皮的小猪赶进院。正手忙脚乱时,胡子刘刚好走过,上前也追起小猪来。华家仁没来得及感谢他,就听小猪“嗷”地一声倒在地上。胡子刘抛出手里的砖头砸中了小猪后,拍拍手扬长而去。华家仁愣在那儿半天儿没回过神儿来,被砸倒的小猪先缓过来,哼哼着跑到华家仁脚边。华家仁这才从恍惚中明白过来,赶紧把小猪赶进院,坐在个板凳上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打条会咬人的狗还要看主人的面,当主人的面拿砖头砸人家小猪娃子,胡子刘还是个人吗?华家仁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活了五十多岁,运动初期被人打过骂过,那时不得不忍。运动后期人们的狂热不再,胡子刘怎么还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人。胡子刘是公社干部,村里人人都怕他,自己退休了也惹他不起,被他无故欺负太憋屈。华家仁看着猪娃,越想越气,和胡子刘端的都是国家饭碗,不看僧情也该看佛面呐?胡子刘对待他还不如个一般庄稼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老天爷你睁睁眼,打个豁闪击死这恶人。再不然你来场地震,让我与胡子刘同归于尽,被人这样欺负活着真窝囊!

  华兴回到家看父亲神色不对,问明原委心中一下腾起冲天怒气。站那一寻思,抓起一把铁锹,想去废了胡子刘。找到大队部,没看到胡子刘,正在街上寻找,被二河看见。二河见华兴怒气冲天,一把抓住,问是怎么回事。华兴一五一十说出原委,胡子刘欺人太甚,今天非废了他不可。二河街上不好和华兴多说,把他拉回家,慢慢对他讲“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华兴自然懂得这道理,只是当时在气头上,父亲受人欺辱养儿子何用?二河低声劝说:“这年头不讲理的事儿多了,不忍耐一天也活不下去,不为自己也得为全家考虑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我从不和人讲,你我是好朋友,咱眼睛睁大了,就不信好人没长寿坏人活千年。” 缓过神儿来的华家仁找儿子回家,正好看到二河送华兴出来,知道儿子没闯祸,刚才提着的心放下了。多亏二河及时拦住华兴,他当时在气头上,真恨不得让儿子打死胡子刘出出胸中憋闷已久的那口恶气。儿子拿把铁锹出去后,心里突然后怕起来,华兴真的一铁锹砍死胡子刘,那不是他害了儿子?胡子刘那么个该死的东西,还不值得拿儿子的一条命去换。回家的路上,华家仁对儿子检讨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向人家用诚学习。我今天错在没有拦住你,幸亏用诚把你拦下,不然我后悔死了。这社会没有公道,否则我们也不会被人赶到村里来,还是忍着吧,好在我现在不用上工。你还是社员受他管制,也不知道哪天我们才能离开这里,不再受这窝囊气。在人屋檐下,低头忍着吧!” 父子二人说着话消了气回家了。

二河不管白天多么劳累,每晚还是到大队办公室去读报。报纸即让二河增广见识,也是二河休养身心的精神食粮。报纸满篇套话空话大话,二河却不觉得内容枯燥乏味,毕竟这是和外界接触的唯一媒介。一次,二河看到报纸上关于城里下乡“知识青年”的报道,讲述他们的许多生活苦恼。田各庄公社就有十几个从城里来的下乡知识青年,他们在城里长大不适应农村繁重的体力劳动,日常生活中经常扰民生事,令庄稼人非常头疼。二河觉得这些下乡知青远离父母家人熟悉的生活环境固然值得同情,和土生土长的村里回乡知青还有在乡青年比,他们的境遇又不知好了多少。下乡知青作为一个特殊群体,始终受到上面的关注和国家政策的照顾,而回乡知青和在乡青年则被视为普通社员,完全没有被作为一个独立群体存在过。都是一样个“人”,怎么生在庄稼院就不如城里人了?下乡知青好歹还有招工上学的机会,回乡知青和在乡青年进城的路已全面堵死。极少数面向农民子弟招工上学的机会,基本上被村里干部家孩子包揽了。庄稼人就连种地的自主权都没有了,自己辛苦一年收获的粮食,要先“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最后才是自己的”。

  这些想法二河只能自己心里想,万不敢对人说出来。报纸让二河了解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间接知道各地人们对事件的看法,并思考国内外一些大事件对自己和农村的影响。二河在大队办公室经常见到胡子刘,胡子刘不把一般男人看在眼里。田各庄公社姚书记是老大,他还算不上老二,在蹲点的大孟营村却几乎一言九鼎。除了看着还顺眼的女人们,在大孟营村里懒得和人一般见识。二河有眼色,只要大队办公室里人多了,二河就知趣地离开,不打扰干部们开会,也不偷听干部们的秘密。二河是大队办公室的常客,胡子刘就对他留了意。向人一打听,居然还有男女之恋,有点意思,这就不能不管了。胡子刘是一个讲原则的人,像三凤这样好的姑娘,不能嫁到富农分子家去。这事儿要是让他们成了,也太便宜那小子了,地富翻天了?一个富农的儿子,结婚成家了,村里那么多打光棍儿的贫下中农子弟,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姑娘?在我这个公社干部眼皮底下,发生了这种事儿,怎么向公社党委交待?孟庆涛挺熟,那小子根基浅地位低,谁也不敢得罪。原则问题上,要六亲不认的。这也是为孟庆涛他妹子好,也是为他孟庆涛好,更是为他全家好!

  吃过晚饭,胡子刘早早来到大队办公室,准备好了向二河把事挑明。二河一进来,就去报纸架上拿最近一期的《人民日报》。胡子刘语气威严地对二河说:“嘿,谁让你看报的?” 二河一愣没反应过来,四外看了看,办公室只有大队会计在做账,显然胡子刘在问他。二河回问道:“有什么新规定不让社员看报?” 胡子刘傲然地说:“贫下中农可以看,地主富农不可以随便到大队部来。” 二河斟酌着字句说:“我家解放前是富农,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是人民公社社员。《人民日报》是中国共产党的党报,发行目的是让人民包括所有公社社员了解党的方针政策和国内外新闻,这是给人民看的报纸。” 胡子刘居高临下地说:“大队部是大队一级党组织开会的地方,地主富农及其子弟不可以随便来。” 二河压制着自己的火气说:“你们开会时我从来没打扰过。我也不是非要进大队办公室,如果报纸放在生产队饲养处,我会非常感谢你并很高兴去饲养处读报。” 见二河一句句顶下来,胡子刘有点忘了自己的身份,像个庄稼人似的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一个富农子弟咋这么猖狂?你不可以和孟庆涛的妹妹搞对象,孟庆涛是国家干部,你是富农子弟,不要幻想拉拢腐蚀革命干部。” 胡子刘发了火,二河反而镇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你承认了人民公社社员有看《人民日报》的权力?至于我和谁搞对象,那应该是我自己的选择。中国共产党没有文件不让地主富农子女搞对象和结婚,中华人民共和国各级人民政府也没有规定地主富农家庭的子女应该和什么人家的子女结婚。” 胡子刘威胁说:“你嘴硬,我有办法搞臭你。” 二河生气地回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胡子刘说不过二河便恼羞成怒起来:“别忘了你爹是富农,是阶级敌人。” 顺嘴就把二河的爹妈拿来说事,心里想你个富农儿子还要翻天了。听胡子刘提起家庭成分还联系上他与三凤的关系,二河憋在心中许久的哀怒让双眼几乎冒出火来,恨不得一拳击碎面前那张摇来晃去的胖油脸。旁边一直静听的大队会计褚文明这时走过来,推着二河出去后小声对他说:“男不和女斗,人不和狗斗,为了爹妈也不要得罪他。一个蹲点干部能在咱村待多久,他不在时再来,啊!”

  二河谢了大队会计,忿忿地走回家,这世道真气死人,你谁也不惹,还有些人平白无故欺负你。现在的地富子弟真连奴隶都不如了,奴隶主也不会禁止奴隶们生儿育女。胡子刘不但要剥夺他看报纸的权力,还来干涉他和三凤的恋爱。二河意识到胡子刘不是随便说说的,以后不定会有什么么蛾子呢。唉,哪里又有一个水泊梁山,让人有地方落草为寇,造反不成被官家抓住一刀砍了头也比现世当这个鸟社员强。旧时再不济老百姓还能去衙门口击鼓鸣冤,现在你向谁倾诉这一肚子苦水?真想学田尚鹰,拿把菜刀杀了胡子刘出口恶气,终是没那个胆量。上次如果不拦着华兴,胡子刘也许被劈死了,那该有多解气!满身委屈无处申诉,即不能对爹妈讲也不好和三凤说。一股巨大的寂寞袭来,心里难过无聊,二河只能去找好朋友华兴。一听胡子刘如此的蛮横无理,华兴也只能和二河背后大骂胡子刘一通,咒他出门跌个跟头摔死。

  胡子刘也不想见好就收,做事坚持原则不能半途而废,第二天叫村里团支部书记找来三凤谈话。“组织准备培养你,先入党,以后当干部。” 胡子刘开门见山对三凤说。“为什么要培养我?” 三凤并没有任何惊喜,“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胡子刘直接了当地回答三凤道:“你有文化,家庭出身好。” 三凤不卑不亢地说:“那当然是件好事,谢谢你了。” 胡子刘话头一转说:“不过,你要站稳阶级立场,不要和地富人家搅在一起。” 三凤立刻警觉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儿?” 胡子刘说:“有人反映你和富农儿子退了亲,但仍然藕断丝连。” 三凤不高兴地反驳说:“我爹妈都没说过这种话,你一个外人说这件事情不合适吧。” 胡子刘一下被呛住,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阶级立场不稳的人是没资格入党的,也不可能有什么前途。” 三凤不慌不忙地说:“当人民公社社员就是我的前途,难道我连社员都当不成了?那敢情好,干啥都比当个土坷垃里刨食的社员强。” 胡子刘被三凤的两句话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心里却暗暗佩服三凤。胡子刘喜欢好看的女人,像三凤这样在公社干部面前说话不卑不亢的村里姑娘,让胡子刘心里还挺受用。胡子刘斟酌了会儿,尽量把口气放和缓些对三凤说:“你哥和我关系不错,我下来蹲点,看你是个有文化,有见识又能干的姑娘,希望你能更有出息。” 三凤看胡子刘转了话头,也不愿意和他搞得太僵,毕竟哥哥庆涛和胡子刘一起共事。干部们之间互相勾心斗角的事情也常听哥说,她帮不上哥的忙,至少不能给哥添乱。再说得罪了胡子刘,说不定他去找二河的麻烦,想到这儿脸上表情就和缓了些。她换了口气对胡子刘说道:“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一辈子能安安生生过个庄稼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自己烤白薯端不上宴席,您就别费这个心了。” 三凤顿了顿又接着说:“您要没什么事儿,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要去上工呢。” 胡子刘意犹未尽,看三凤有点不耐烦只好说:“那好吧,什么时候想好了,你可以随时找我。”

  三凤和胡子刘一番对话,使胡子刘意识到三凤不是个普通姑娘,这事儿急不得。回公社开会时,胡子刘见了孟庆涛说起这事儿,夸赞三凤不同于一般村里姑娘,并替三凤惋惜。孟庆涛谢了胡子刘,并说家里为三凤的婚事毫无办法,让他这个当哥的也头疼。和二河的婚事退了,有人上门说亲,三凤还没看上一个。三凤的婚姻她自己有主张,爹妈都管不了,多谢你费心了。

  胡子刘脑瓜好使身体强健,成天琢磨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事。脑子不忙的时候,就感觉浑身发燥,有那么一股子劲儿没处发泄。这天吃过晚上的派饭,拿跟苕帚苗出了搭伙的人家剔着牙就走到了小学校。前面走来村里最风流的女人刘贞,名字好人也漂亮,背后人称“柳枝儿”。一是女人确实长得杨柳细腰红嘴白牙的好看,二是女人水性杨花风流事儿多。柳枝儿也不是什么坏女人,就这件事上有点管不住自己。胡子刘早闻柳枝儿大名,今日走了个对面,见女人收拾得利利索索,不由得心里一动。他停下脚步亲切地对柳枝儿说:“弟媳妇这是去哪儿呀,打扮得这么整齐。” 胡子刘管柳枝儿叫弟媳妇是庄稼院的一种习惯,表示和柳枝儿男人是兄弟,透着那么股子亲热。柳枝儿经过不少男人的,男人一说话就知道话里话外是啥意思。小白牙微微一露,她调笑着说道:“真倒霉,怎么碰上你。俗话说‘宁在公公怀里坐,不在大伯子眼前过’。” 村里这种老话很多,为的是大伯子弟媳妇互相要守理。柳枝儿这样灵巧的女人自然是反话正说,那俏皮的口气是再明白不过了。柳枝儿说完眼睛斜睇了胡子刘一眼,弄得胡子刘心里痒痒的。“那你给我儿子做媳妇,让我当你的公公好了。” 不知道胡子刘有没有儿子,反正村头今天没别人,大着胆子和柳枝儿说几句风话也没谁听见。“想我了不是?晚上我给你留着门,你可敢来?” 柳枝儿递个眼波,继续挑逗着。胡子刘心里呼啦一下子,血涌上了头,这女人胆子真大,这么痛快就把话挑明了。自己是公社干部,可不敢弄得过火落人口实。自己好色的名声在外,和蹲点村的女人乱搞,还是要格外小心。不过这女人走起路来浑身都动,怎么看都很有味道,弄到炕上不定怎么销魂呢。他傻呆地看着女人就有点神不守舍地问:“你说话可是当真?” 柳枝儿自然当真,以前也只是和村里干部有过一腿,还从来没和吃“皇粮”的干部好过,“脱产”的公社干部比村里的泥腿子有水平更好玩吧。“那你今晚到小学校来吧,我不去开会等着你。” 胡子刘住在村里小学校一间为下村干部准备的客房。“今儿不行,我晚上家里有人串门子,不好找理由那么晚了来这儿。” 柳枝儿把鱼吊上了,还要让鱼在饵上挣扎一会儿,像柳枝儿这样的女人是真懂得男人的。她要多抻这个男人一会儿,不想让胡子刘轻易得手,越是这样,上了钩的男人越是心痒难挠。“好吧,哪天都行,我等你来串门儿。来时轻轻敲两下,隔一会儿再轻轻敲两下,防备屋里有别人。” 胡子刘挺机灵,为了避免有外人发现淫情,电影里地下党的联络方式张嘴就说出来了。

有了一回,胡子刘和柳枝儿就如胶似漆地黏上了。偷情的人在热劲头上,往往如飞蛾投火,春情催得二人忘乎所以,不管不顾地弄得全村议论纷纷。村里干部也不点破,巴不得胡子刘在温柔乡里忙活,省了村里多少麻烦。有点像过小年祭灶王爷,拿点啥甜瓜儿哄着那位“上天言好事”。胡子刘有了这桩风流事,就有把柄落在大队干部手里,他回公社汇报时就会多说点村里干部们的好话。柳枝儿名声在外,没人无聊地去“抓奸”,做这让众人嫌弃的事儿。庄稼人都明白,奸情从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人家的男人都没说个啥,外人何必多管闲事儿呢?柳枝儿的男人如何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喜欢柳枝儿的人多着呢。不管还好,女人对男人也是百般地服侍着,白天喂猪做饭,晚上干那事儿时真是让人欲仙欲死。可要管了,女人白天摔盆子打碗,晚上睡觉碰都不让你碰,还吵着和你闹离婚。更何况女人也没让男人们白占便宜,花布头零钱物的家里是没短过,胡子刘是个干部,说不定以后啥事求得着人家。柳枝儿挺得意,她名声不好,搞上个脱产干部,有面子又有靠山,更何况自己啥亏也没吃不是?胡子刘白白面面的,干那事儿没自己男人厉害,不过比一般男人会玩。干事儿以前可着劲儿地折腾你,把你那儿弄得痒痒的,又会说些骚情的话,让人心里舒舒服服的。和柳枝儿好的男人们都还有点说不出口的想法,女人越风流就越招人喜欢。让男人们当面嫉妒,有女人们背后嘀咕,柳枝儿自己全不在乎。以前好面子是她还有面子,真的脸面没了,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庄稼人常说:“打人不打脸,说话别揭短。” 事儿传得人人都知道,却没人把这奸情说破。留着那层窗户纸,多少讲点里外,互相遮挡着见面好说话。

  

十四

 

  褚文明一个人在大队部整理账目,贫雇农代表敬福太一推门进来了。看看屋里没别人,敬福太压低声音对褚文明说:“听说了么,胡子刘和柳枝儿好上了。” 褚文明:“好啊,他那忙着点,咱这不就闲着点。” 两人嘀嘀咕咕正说得热闹,门一响,胡子刘进来了:“啥事让你们两个说得这么起劲儿?” 敬福太一愣,本来嘴就不是那么利落,以为胡子刘听见了啥,一时张嘴结舌不知说什么好。褚文明反应快:“啊,敬福太正在抱怨自己家里缺个做饭的,想让我给张罗个媳妇儿。哪儿有这么现成的女人,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敬福太心里说:“你个王八犊子,我啥时和你说过这事儿,你小子吃荆条屙粪箕子,真能编。” 不过他嘴笨,这个时候不好辩解啥,就由着褚文明在那说瞎话儿。

  敬福太当年逃荒到大孟营,土改前给李家扛长活,人穷嘴笨没根基,这么多年就把自己耽误了,一直没娶上媳妇儿。成分好,土改后一直是村里的贫雇农代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敬福太没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代表雇农和贫下中农管理着村里小学校,这份差事有点难为他;不过有上面的指示,对象又是小学生,老师们也给点面子,敬福太勉为其难地做到现在。好处是算半个脱产干部,敬福太隔三差五地去趟小学校,然后在大队部聊聊天,到年底工分比一个整劳力还多点。

  胡子刘一听是给敬福太说媳妇儿,马上来了精神头儿。他拍拍褚文明的肩膀说:“看看村里有没有合适的,说成了让他请咱们喝酒。”  褚文明只好装模做样地把村里的寡妇们数了一遍,那些有孩子而且孩子都大了的自然要排除,去劝这样人家寡妇改嫁那是自己送上门去找打。从村东头数到村西头,年龄合适又能嫁人的就只有李苏氏。李宗义已成人,也许反对李苏氏出嫁,却不敢把说媒的怎样。敬福太不好意思听人在大队部给他找老婆,平日回家空锅冷灶倍感凄凉,逢年过节孤寂冷清更加难过。谁难受谁自己知道,就由着褚文明说下去,他乐得热闹一会儿。胡子刘一听只有李苏氏一人,马上摇头说:“不行不行,贫雇农哪能娶地主婆呢,这可是阶级路线的大是大非。” 褚文明本来是在那一番胡扯以掩盖自己和敬福太背后议论他,听胡子刘这么说话,正好就坡下驴,低头去算自己那本账。

  别人说过没事了,敬福太却走了心,平时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她,这时脑子里就有了李苏氏的模样。当年扛活时,李苏氏正是好年纪,嘴上不留德的伙计们歇地头烟时没少白话家里的女主人。伙计们背后瞎说不要紧,当面见到李苏氏都规规矩矩地不敢胡言乱语。哪知道当年的女主人和昔日的长工身份大颠倒,现在李苏氏见了敬福太要低眉顺眼,大气不出一声。敬福太本是一憨厚之人,念及当年逃荒时李家的收留,他私下对李苏氏总是和颜悦色。身份变了又是孤身一人,却从来没打过李苏氏的主意,今天褚文明搪塞胡子刘的一番话,倒让敬福太动了心事。他这个年纪人又穷,哪有什么女人肯嫁给他,李苏氏倒是真合适。他一个雇农愿意娶她,不知道李苏氏敢不敢嫁,怕人说她腐蚀贫雇农。

  这几天,敬福太脑子里转悠的都是这事儿,人只要对一件事上了心,就想把它办成。隔几天,大队部再见到褚文明时,敬福太就不好意思地让褚文明去探探李苏氏的口风。褚文明能在大队当会计,脑袋瓜的算计自然比一般庄稼人灵光。他想了想对敬福太说:“这事儿是得先问问李苏氏,如果她愿意了,让历山书记和公社姚书记通个信儿。两级书记都同意,别人才没闲话,这事就能成了。” 敬福太当然明白,不要说贫雇农代表娶地主婆,就是平常人家娶李苏氏,大队书记一句话就能否了你。“咱爷俩儿这么多年了,你看着办吧,这事全靠你了,办成办不成我都念你的好儿。”

  褚文明吃过晚饭出了门,媳妇早习惯了他饭后去大队部,家里事也不指望着他干。天黑下来了,褚文明沿着村南小路边走边想,一会儿见了李苏氏怎么开这个口。李苏氏和李宗义母子二人住的小屋不挨人家,孤零零地靠近村南原来的乱坟地里。坟都平了,周围环境不再那么渗人,空旷旷的野地里,让那小屋显得更小。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褚文明突然起了点同情心。不为了敬福太,就是为了这可怜的母子,也要把这事儿办成。夜静悄悄的,褚文明走路的声音可能被小屋里人听到了,他走到小屋南面时,竟没有一点亮光从那扇破败的窗户漏出来。褚文明站在比自己稍高点的小屋前,咳嗽了一声后慢声细气地说:“大妈,我是褚文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李苏氏和李宗义一听到外面人的脚步声,心里一惊赶紧把灯吹灭了,能是什么人这个时候会干什么事呢? 一年到头这里都是安安静静的,除了风雨声,就是猫狗的走动声。最怕人的动静,只要有什么人来,母子就有罪受了。“大妈,没啥不好的事儿,就是随随便便两句话。” 褚文明从来没对人这样说过话,语气腔调听起来那么和气安宁。屋里有了动静,划“洋火儿”的声音,然后油灯亮了。李宗义打开门:“文明大哥,进来吧,小心碰头。” 褚文明低头进了小屋,头一次看到这母子的住处,惊奇这么小个地方,母子俩每天是怎么过的?油灯挂在北墙上,灯捻很小,暗弱的光照着立在地上的母子二人,李苏氏满脸的惊恐。褚文明堆了满脸的笑容:“大妈,没事,没事啊!你炕上坐了我好说话。” 李苏氏当着大队干部的面哪敢放肆,坚决推让褚文明坐炕头上。褚文明知道自己吓着了这对母子,只有把话痛快说出来,才能安这母子俩的心。他赶紧三言两语地说出自己的来意,然后观察这母子俩的反应。李苏氏似乎没听明白,李宗义倒是懂了,也去看妈的反应。李苏氏早已是没有脸面的人,在两个大男人的关注下,终于明白了褚文明的话,一时心慌意乱脸红耳赤手足无措。褚文明没期望今晚得到肯定回答,这么大个事,总得让人家想想。“大妈,你和我大兄弟商量一下,明晚我再来讨个回话,这可是个好事儿,这地儿不能长住啊。”

  褚文明走后,母子俩半天谁也没说话,这事儿太突然也令人难以相信,不是母子俩可以随意聊的话头。这一晚上母子俩都没睡好,天还没亮时,李苏氏说了话。“妈想好了,答应这件事儿,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你还小时我就应该走出这一步,远远地找个后爹,就姓了人家的姓,可不至于遭这么大的罪,说不定现在你都结婚了。现在倒是给你们老李家留了后,可传不了后代,还不跟绝户了一样。现在说这事晚了,可日子还长着呢,一时半会儿谁也死不了,死不了就得往前奔。敬福太是雇农成分,早年在咱家扛活知根知底,人还不错。虽然还在一个村里,村里人看他的面子也不好太难为咱母子两个。唉,都是过去那旧想法的过,让妈死脑筋没早走出这一步。” 当妈的说到这,儿子还能说个啥,何况他想了一夜也是这么个结果,这对妈对他都好。李宗义小声地回妈的话说:“行,照妈说得办,天亮我去找褚文明,就说咱同意,多谢他的好意。” 这事也真只有李宗义能去说,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李苏氏呢,大队部哪是她随便去的地方。

  李宗义找到褚文明说了母亲的意思,褚文明高兴地说:“太好了,其余的都包在我身上了,管保让你们都满意,等着听好信儿吧。” 褚文明马上去找敬福太,一脸带笑地对他说:“这事成了一半儿,剩下的那一半儿得你自个儿去办。” 敬福太更是高兴,连忙问:“那我该干啥?” 褚文明悄悄地对他说了几句,敬福太不由得佩服地点了点头,伸出大拇指对褚文明晃了几下,立马出去办事儿去了。

  晚上历山书记正在家里吃饭,敬福太拎了两瓶酒进来了。把酒往屋里柜子上一放,笑着对历山书记说:“吃着呢,有事求你来了。” 书记老婆赶紧让他:“正好,我去拿双碗筷,一起吃吧。” 敬福太赶紧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历山书记心里说:“这老绝户头干啥来了,一辈子也没登过我的门儿,没儿没女的,啥事能求着我?还拿了两瓶酒,今儿个倒是新鲜了,难不成替什么人传话来了?” 历山书记赶紧三口两筷子的把碗里的高粱米粥吃完,书记老婆已经把烟笸箩递給敬福太。历山书记忙下地,取出一包大生产牌香烟,抽出一颗说:“你是稀客,难得咱爷俩儿在一起唠唠,抽这个吧。还是上次我去县里开会时发的烟,没舍得抽拿回家来了。” 敬福太赶紧地划“洋火儿”先给历山书记点着,剩下的火凑到自己嘴边时那根“洋火儿”快烧没了烫了他的手。忍着那点疼,就着烟雾的遮挡,敬福太不太好意思地说出了他的来意。历山书记看了老婆一眼,老婆也正看过来,历山书记一时不知如何表态。敬福太平时仗着自己雇农成分,又是光棍儿,有足够的资本“穷横”,全村里还就这么一个人有时敢呛历山书记两句。一个人无欲无求,无家无业,就什么也不怕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历山书记平日拿他没啥办法。到了这节骨眼上,不由得他敬福太来求历山书记,过不了这一关,他就结不成这个婚。历山书记脑子转得挺快,不帮他这个忙,敬福太这个穷光棍杀自己的心都有,坏了他的好事以后麻烦可大了;同意他的婚事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敬福太和李苏氏一结婚,他的贫雇农代表就当不成了,自己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代替他。历山书记故意说:“这可是好事儿,只是怕公社通不过,现在阶级斗争抓得这么紧,我要去和公社姚书记说,有他点头才行。” 看着敬福太不放心的样子,历山书记坚定地说:“爱咋咋地了,这是成人之美的事儿,我豁出去了,明天就去公社找姚书记。谁让咱爷俩儿对脾气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怕他摘了我这顶乌纱帽儿。” 敬福太忙不迭地说:“书记,啥也不说了,我平时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大人大量,这事全靠你了。” 历山书记哈哈一笑说:“你有啥对不住我的,工作上的事,呛呛两句是正常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敬福太就要走了,历山书记拎起两瓶酒说:“咱爷俩儿还用这个,拿回去你办事时用得着。” 敬福太赶忙说:“办事儿时不好请你过去,这个就算我的喜酒了,你别嫌弃就行。” 历山书记把酒放回柜上说:“要这么说我就留下,事儿办成了,这喜酒我就自己喝了。” 敬福太拦住历山书记两口子:“别送,我走了,这事成与不成,书记的这份情我心领了。” 历山书记两口子异口同声地说:“你慢走,你慢走。”

  敬福太走了,书记老婆笑着说:“这可是个新鲜事儿,地主婆和老雇农成了一家子。你真要找姚书记去说这事儿?” 历山书记笑笑说:“这么点事儿还用得着麻烦姚书记,我给公社管民政的递句话就成了。敬福太一结婚,他那贫雇农代表的位子就得让出来,有合适的人等着呢。村里的事情我作主,公社要插手还得我同意才成。姚书记算个啥,还不是靠我们这些大队书记们,否则他两眼一摸黑,工作找谁去呀。要不说公社书记是太上皇,大队书记才是真皇上,从古到今都是皇上比太上皇说话管用。” 书记老婆凑趣说:“你是皇上,我就是皇后了。” 历山书记哈哈笑着说:“差不多吧,你看村里妇女哪个不是顺着你,这叫夫贵妻荣。” 书记老婆听到这,眼里对历山书记是满满的崇拜,暗思自己真是嫁对了人。

  历山书记同意了,没有办不成的事儿。褚文明从历山书记嘴里得了话,大队介绍信更没问题了,那个章就在他抽屉里锁着。他找张公文信纸,大笔一挥,盖上大红章子,拿着这薄纸片去公社民政就是走个手续。大队是一级政府,一个人的婚丧嫁娶,出门工作探亲戚,全由大队控制着。你有钱,没有介绍信或者没有带公章的纸片片,出门连个旅店都住不成。敬福太以前敢“穷横”,和李苏氏结了婚,就有把柄抓在历山书记手里了。再说一句不敬的话,再做一点不敬的事,历山书记有的是办法敲打他。历山书记痛痛快快地帮了敬福太,敬福太心里很感激历山书记,他懊悔自己过去对历山书记不够尊重。历山书记那晚留下了那两瓶酒,敬福太就知道历山书记同意了,这都是褚文明的好点子。

  李苏氏和敬福太结了婚,褚文明不但保了媒,还不吃不喝地亲自到公社为敬福太和李苏氏领了结婚证。酒席是不能办的,要给村里贫下中农和干部们留点面子。敬福太对人情世故不是很了解,李苏氏和他商量着该给谁送什么礼物怎么表示感谢。结婚前以敬福太的名义请大队干部们没名堂地吃喝了一顿,也没什么亲戚,三口人怎么庆祝外人就管不着了。

  要是一个地主娶了个雇农寡妇,婚后女人就是地主婆,守寡的地主婆却不会嫁给一个雇农而变成雇农婆。搞阶级斗争时,成分问题“就上不就下”,似乎多个敌人比多个朋友更好,上面的政策让人搞不懂。地主婆可以嫁给一个雇农,雇农成分的寡妇却不会嫁给一个地主,啥成分的未婚女人在村里都是“稀有资源”,”稀有资源”不能让一个成分不好的人得到。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庄稼人都懂得打狗看主人的那点道理,有敬福太顶门立户,他的雇农成分荫庇了李家母子二人。李苏氏从村南的小破屋搬到了敬福太老人的一间半正房屋里,李宗义也名正言顺地住进敬福太的西厢房屋,母子二人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敬福太孤苦伶仃一辈子,老了却有了伴儿,还有了一个儿子。再也不用下工回家自己烧火做饭了,衣服被褥李苏氏会按季节给他做好,家里重活有李宗义干。敬福太晚上在热炕头上,看着李苏氏满布皱纹的脸,摸着老伴儿的遍体疤痕,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她。他过去虽是贫雇农代表,为非作歹的事全不参与,否则今日有何脸面和李苏氏相伴。李苏氏总算又活得像个人了,那么大个儿子也有了自己睡觉的地方,不再害怕有谁敲门了!

  运动高潮过后,上面下来文件要求各地人民公社纠正运动时剥夺地主土改后应得财产的过火行为。地富们土改后拥有的财产要归还,不能归还的,要做价退赔。李宗义不知道有这文件,谁会多事儿告诉一个地主儿子这么一件好事儿呢?还是敬福太从褚文明那儿得到了消息,让李宗义申请退还自己家的合法财产,特别是土改后留给母子俩自住的房产。李宗义去大队部找历山书记小心翼翼地提出,历山书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咋还不知道呢?” 李宗义被历山书记盯得心里发毛,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历山书记召开村干部扩大会讨论这件事,主张退还的人敌不过主张不退还的人。吃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实在太难,也没有人敢为地主人家说句好话,敬福太的雇农成分这时没用了。吴连驰慷慨陈词:“这是李家在反攻倒算,阶级敌人表面上老老实实,一有机会就向贫下中农搞清算。” 就这么一句话,一屋子人再没谁愿意反驳。实际上是历山书记不愿意帮敬福太,允许他和李苏氏结婚并不代表历山书记忘了过去敬福太给自己的不痛快。褚文明递话儿给敬福太,告诉他事情办不成的原因,还要他们以后小心行事,政策说变就变。李宗义不但没要回自己的财物包括房产,还让人记了一笔反攻倒算的账,幸亏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没有按照伟人的预言“七八年再来一次”,否则有他李宗义母子的好瞧。

 

十五

 

  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只要是贫下中农家的适龄小伙儿都踊跃报名,这是大多数农村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的唯一机会。当兵很光荣,当了兵的人家,每年春节前,大队都敲锣打鼓地上门给贴对联。上下联都是很革命的句子,横联一律是“光荣军属” ,黑黑的大字写在大红的纸上,当兵的人家都很骄傲 。 村里东头马家育有弟兄五个,老大震风老二震雷已长大成人,其他三个弟弟还未成年。家庭贫农,五个小子吃一样的咸菜粗饭,老大长得人高马大,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老二却端正秀气,一脑瓜的聪明灵气。家庭经济条件不好,老大过了二十岁,还没相得一份亲来。庄稼院实行早婚,小伙子过了二十五岁没对象,说亲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马家日子没啥起色,过两年如果家境没大变化,老大就要打光棍儿了。老二今年十八岁,正是当兵的年龄,和村里一堆儿的伙伴儿一起去大队报了名。报了名的小伙子们要体检,和平年代不打仗,想当兵的人太多,就得想法子限制人数。大队党支部把村里适龄青年先筛选一遍,最后决定马震雷和村里另外四个小伙子到新集去体检。县武装部从当地的医院抽调医生护士,在新集工委大院建临时体检医院。

  大家一进了门,就见地上摆了一溜筐子,有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告诉大家把衣服全脱光。在村里谁都见过谁的光身子,大家都在一个水坑里玩过水,身上那点零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一个大屋里,有很多不认识的人,更难为情的是有穿白大褂的女人走来走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大声说话,怕给人留下坏印象当不成兵。大家正在犹豫,就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你们不脱光衣服怎么体检,想当兵上战场的人,脱衣服有什么可怕的。” 大家当然没啥怕的,当女人面脱衣服也不怕,只是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在女人面前光着身子。不过女医生都发了话,大家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衣服脱了,按照指示排成队形。就有人过来让大家做一些动作,庄稼人啥活没干过,这几个动作难不倒一群壮小伙儿。过了这一关,大家穿上衣服又排好队,准备进另一间屋子做检查。

  轮到马震雷,先有人给量体重身高测血压,然后测听力查视力,最后躺在一张铺着白床单的木板上。大夫用听诊器在前胸后背按了几次,然后用手在肚子上压了几下,又检查了胳膊腿。大夫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告诉他检查完了,准备叫下一个人。马震雷心里忐忑,想问怕说错了话不问心里又不踏实,犹豫着问还是不问的时候,大夫看出了他的窘态。“想知道结果是吧?什么都好就是血压有点高。” 马震雷一下子急了,体检不过关就当不成兵,他家里兄弟多生活困难,当兵是改变自己境遇的唯一机会,于是求大夫通融通融。大夫看着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儿,心里有点喜欢他,就指点他说:“血压高的人一会儿要复查一下,你应该没有问题,都是心情紧张的过。为了保险起见,去外面供销社买点醋,喝了血压可能会降下来。” 马震雷一听有办法,谢过大夫,跑出工委大院。马震雷手里没有一分钱,全家现在也找不出一分钱。平时要钱买盐,都要等着母鸡下了蛋,在村里供销点卖了换点灯油或者盐。供销社近在眼前他却没钱买醋,这就急出一头汗来。突然想起二河姥家在新集,赶紧找人打听姓张的人家,有姑姑嫁在大孟营的。新集虽是工委驻地,人口并不多,人家就告诉他工委大院向西第五家就是。马震雷赶紧走到二河姥家,敲了门有人应声,进去屋里正好有母子二人,老人满头白发,另外那人穿军装不戴领章。原来是二河当空军飞行员的老舅退伍了,在家里等待县武装部分配工作。马震雷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二河老舅拿来醋瓶子倒了大半碗黑醋,马震雷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老陈醋酸得马震雷呲牙咧嘴,长这么大就没喝过这么多醋,为了血压能降下去,就是毒药也顾不得了。谢过了二河姥姥老舅,出了门慢慢走回工委大院,尊医嘱要慢动作保持心情平静。呆一小会儿,就有人喊他名字去复测血压,这次就顺利通过了,马震雷特意找到那个给他偏方的大夫表示感谢。大夫经过这种事儿多了,理解农民孩子想出人头地的想法,对他笑了笑表示鼓励。

  大家体检完了一起走回家去,五个人十二里路,大家有得话说。就有人沮丧地叹气:“医生说我肝大,看来我没希望了。” 另外一个人回道:“啥肝大,就是当兵的人多,拿话糊弄咱。土改前动员当兵,坐在热炕头上动一下,就给戴上大红花送到前线去,谁又检查过什么身体?” 有人问:“那为什么当着女人面让咱脱光了衣服?,那么多人看着多不得劲儿。” 有人回答:“还不是看你身体有没有什么缺陷,你以为谁稀罕看你个庄稼汉子的光屁股?” 五个人里只有马震雷血压经过复检才通过,马震雷说了好心大夫的帮助。那个被检查出肝大的小伙儿一听抱着希望说:“是不是有什么法子能让肝变小,明年我再报名就可以通过体检了。” 马震雷以己度人地安慰他说:“这可就不知道了,也许明年你的肝就不大了,体检一下子通过。如果是血压高点,可要记着喝碗醋。”

  (注:喝醋不一定会降血压,做深呼吸使人身心放松,会暂时降血压。马震雷喝了醋再测血压时,也许是心理作用,心情不那么紧张血压就正常了。一下子喝水过多或长时间喝水过少都会让血压升高,健康的年轻人一般血压都没问题,血压偶而高点很正常。

  马震雷回到村里,找到二河告诉他老舅退伍的事。二河挺纳闷,妈是家里大姐,下有两个弟弟(大舅和老舅)。老舅当兵也有六七年了,培养个飞行员多不容易,咋就让人退伍了呢?当年老舅百里挑一地被选上,庄稼人家的孩子,身体符合飞行员的要求,智力也要够好,全公社也难碰到一个。二河赶紧回家告诉妈,二河妈赶紧收拾收拾,回娘家去看看咋回事。新集二河姥姥家,家庭成分三代贫农。二河老舅运动前高中毕业本来要考大学,体检合格被挑选当上了空军飞行员。全家人都无限欣喜,一个村里孩子能当上飞行员,那就是跳出农门跃龙门了。村人锣鼓喧天地欢送走了自己最优秀的子弟,带兵军官和未来的飞行员来到了天津,最后的严格体检后就进了飞行员培训学校。文革前政审不那么严,二河爹又是没“戴帽”的富农,二河老舅就过了关。现在闹起文化大革命,以阶级斗争为纲,有不好社会关系的人,上面是不会让你当飞行员的。你姐夫是富农,你就可能架着飞机跑到台湾去,所以老舅就被退伍了。毕竟是当过飞行员,上面给了工作指标,算是转业吃商品粮。姐姐来了,二河老舅没对姐姐说自己转业原因,只说他最近体检查出了毛病,眼睛发炎影响了视力,从部队退了回来。真正原因二河老舅没和家人说,如果说了他从部队退伍的原因是有个富农姐夫,除了让亲人内疚外于事无补。阶级斗争搞得这么厉害,军队里和地方上都以阶级斗争为纲,火车上尽是些长途出差内查外调的人员。为了革命的利益,每个要入党的、要参军的、要提干的人,组织要上查爷爷姥爷,横查叔叔姑姑舅舅姨姨,再查兄弟姐妹。还有相关的那些亲朋故友们, 都要被查个底儿掉。这一大圈人里只要有一个人成分不好或历史不清白,不管你家庭成分多好,个人表现多出色,这个不好的社会关系就可以成为不让你进步的理由。“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九族相连要一起过关。

  马震雷和那三个身体合格的小伙子还要竞争,村里今年只有一个当兵的名额。马震雷家里穷,可再困难也不能这时哭穷,震雷爹央左邻求右舍地弄了半篮子鸡蛋,让家里的天黑时给历山书记送去。今年征兵通知一下来,历山书记心里就把几个适龄小伙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要不是和他或自己亲戚有利益冲突或矛盾,历山书记还能做到公正,心里已是默认了。如果马震雷体检合格,这个名额就给他了,谁让他家那么穷,总该摊上点好事儿。震雷妈进了屋,把半篮子鸡蛋放在灶屋锅台上,进屋和历山书记家里的唠起家常。历山书记知道她的来意,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今年当兵的名额给震雷,放心回家吧。只要体检合格,大队党支部没意见,就是震雷了。” 震雷妈高兴地给历山书记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心里美美地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了全家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爹妈就想着给震雷准备点啥。可当兵和去城里当工人不一样,新兵不需要家里任何东西,县武装部发给新兵全套没领章没帽徽的军服,还有一个军用挎包。地方上敲锣打鼓欢送戴着大红花的新兵,有带兵的军官领着,新兵们在一路群众爱慕的注视下坐汽车火车去所属部队。

  其他几家也都没傻到坐等好事儿上门,各家里的都拿着或多或少的鸡蛋来历山书记家串门儿。这就看出女人家的本事来了,书记老婆也是女人,女人们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如果是个大老爷们儿,你来串门儿,你和历山书记能唠个啥嗑?你和书记老婆能扯个啥话?女人们来了,鸡蛋放灶屋锅台上,进了屋东家长西家短地扯上一通。说是和书记老婆唠,如果有趣历山书记也在旁听着,这就说起那谁家的有什么地富亲戚,谁家亲戚历史上如何等等。历山书记就喜欢大家互相拆台,为了保住权位统治者需要内斗,这都是当年帝王们玩熟了的技巧。有内斗就需要人平衡,历山书记就控制着那根平衡木。左边高了右边加点,右边狠了左边帮点,搞得两边都离不开他。何况有这些互相拆台的话,历山书记就有了好理由说给孩子当不成兵的人家,历山书记吃了各家送的鸡蛋,总得给人家个交代不是。等征兵的事情尘埃落定,历山书记就会知心地告诉孩子没当成兵的人家,孩子没走成是有人说你家亲戚如何如何。还说什么呢,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历山书记这么推心置腹,你不真心地表示感谢,下次还好意思求人家办事吗?

 

十六

 

  马震雷当了兵,到第三年时没按规定回家探亲。他精明能干会来事儿,被部队选送解放军外语学院深造,这意味着小伙子不但要提干,而且还前途无量。一个困窘的家庭有了二小子的努力和幸运,似乎一下子看到了一点转机。农村电讯虽不发达,一个村里出了个人物,十里八村会很快传开。一个农民的孩子当了兵提了干,这种消息会极大鼓舞那些家有适龄当兵小伙子们的家庭,那些家里养有待嫁女儿的爹妈们,也不愿意错过择取良婿的大好机会。一时间东头马家冷落的门前热闹起来,媒人透过各种亲戚关系,辗转上门为老二提亲。弄得东头马家二老又喜又忧,喜得是媒人不但提的都是十里挑一的好姑娘,而且还不要彩礼;忧得是怎么这么多姑娘就不能匀给大儿子一个,真是撑的撑死饿的饿死。

  这种本公社庄稼人子弟在部队入党提干的事情,公社党委是第一时间知道的。部队要事先到家乡外调,保证部队的人才选拔来自于贫下中农或革命干部家庭。祖上三代,姑姨舅叔伯,一点也不能马虎。庄稼人的孩子当兵入党提干已是凤毛麟角,居然还上了部队大学,而且还是外国语学院。一时间全公社传得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人们充分发挥了最大的想象力,一个人学了外国话,那将来还不是住外国大使或当外交部大干部?对于大多目不识丁的庄稼人来说,能学曲里拐弯洋文的人就是人才中的人才,自家要有个女儿嫁给这样的小伙儿,自己也说不定有机会沾光见见大世面。

  人类间的一切冲突都起因于资源与利益的争夺。漂亮女人是“稀有资源”,为了争夺美女而发生战争的历史故事古今中外都有,村里的干部和有本事的男人们,为了个风骚女人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儿。未婚女性在村里都是“稀有资源”,有前途的未婚男性自然也是“稀有资源”外加潜在的“利益”,进城之路难,难如上青天。田各庄公社姚书记要为女儿争夺到这个青年军官大学生,为女儿铺一条未来的进城之路。先下手为强,米下到锅里,这锅饭就做得夹生了也不在乎。

  公社干部大多来自农村,娶的老婆都是农村户口,政策规定孩子户口随母亲。户口政策管控极严,公社干部在管辖地方权力很大,儿女们生下来却是农民的命。当爹的有能耐,也许为自己儿子找个出路,招工、当兵、上大学。公社干部都是异地做官,很多时候没办法去照顾老家的儿女。家乡干部或者不买你的账,或者利益还不够他们自己分摊,公社干部自己管辖范围内的机会又没法转让给老家生活的儿女们。现在自己管辖范围内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把女儿嫁给这么有前途的小伙子,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儿。

田各庄公社姚书记家住在新集南面十里地外的卜家庄,家里正好有个待嫁的“千斤”,当地十里八村也算是有模有样的好姑娘,就便宜了这个穷小伙儿吧。事不宜迟,姚书记找来他管下的历山书记去马家提亲。马震雷还在部队,人没回来,历山书记和东头马家二老一说,喜得两老儿闭不上嘴。能和父母官攀上亲家,那以后还错得了,也不和二儿子商量,就给马震雷定了这门婚事。未来的亲家们先见了面,走了定亲的程序,大家不亦乐乎。姚书记的女儿敏玉也到未来的夫家拜了未来的公婆,就等马震雷回来,吃了相亲饭,完了好事儿。只有马家老大不高兴,“大麦没熟,小麦先熟了”。

说起来,这还真算门好婚事,马震雷再优秀,终是贫苦庄稼人的子弟。姑娘生在城里,也许看不上一个村里来的土小伙儿,毕竟一个人的家庭是婚姻关系里要被考虑的主要因素。马震雷到了部队,入了党提了干,又被保送进了大学,学的还是外语,眼光一下开阔起来。许多有潜力的农村孩子,被一项上面公开制定的政策而限制在家乡的小生活圈子里埋没终生。幸运儿马震雷成长为穿四兜军装的解放军外语学院的在校生,在“全国学习解放军”的特定环境下,那是一个何等荣耀的地位啊!在部队、学校、地方上不知有多少姑娘送来殷切的目光,那就是姑娘们梦中的白马王子吗!

  任何人当地位变化时,眼界也会随之改变。一个出身贫苦农家整天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子,能娶上老婆已经是奢望了,还敢挑三捡四?可一位前途无量的现役革命军人大学生,如果眼光还局限在村里远近那点地儿上,岂不愧对党和国家及人民军队多年的政治培养!马震雷一收到家里的来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家里的安排,家里收到回信,一下子着了急。这还了得,生米虽没做成熟饭,可米已经下了锅。一封父亲病重的急电送到了学校,刚好学校即将放暑假,马震雷向部队请了探亲病假回家。

  在九龙山一下火车,大哥早已赶着队里借来的小毛驴车等在那儿。马震雷坐上车,小毛驴放开四蹄在三和土大道上跑了起来。大道两旁几年不见的熟悉景物扑面而来,三年未说的家乡话顺口而出。一路上大哥学说了事情的前后因果,马震雷一时间心里乱乱的,毛驴车到了家,他对这件婚事还是打不定主意。老父病重也不全是虚言,一个本分庄稼人经不起生活有这么大的起伏。又急又愁上了火,竟是吃饭不香睡觉不甜,牙疼得肿了半边脸,正请村里的赤脚医生马震云看病拿药呢。马震雷问候了爹妈,又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来看望他的乡亲父老后,才从旅行包里拿出孝敬爹妈的白酒点心香烟和一路上各个停车站买给兄弟们的特色小吃,花的钱都是他平日小心省下来的津贴。一家人团圆了,围着一张大炕桌,高粱米干饭菠菜炖粉条,还有一碗炒干豆腐。马震雷在部队学校常吃大米白面,食堂提供有油有肉的炒菜,粗糙的家乡饭却还吃得香甜。转眼间,两大碗高粱米饭进了肚,爹妈把豆腐夹到他碗里,他转手分给了三个吃得稀里糊涂的弟弟们。马震雷吃得香,那是久违了的乡情亲情做了下饭的佐料,弟弟们吃得香,那是一年难得吃上几顿高粱米干饭。只这一顿马家不常吃的高粱米干饭让马震雷打定了主意,为了自己的后代不再过这庄稼人的苦日子,他决不找村里的姑娘结婚。今后要提到营级干部,他才能把老婆孩子接到部队,多少年两地分居的日子,不是人过的。这几年在部队看到了不少部队低级干部,一年省吃俭用,苦哈哈地攒钱回家探亲,或望眼欲穿地盼着和孩子一起守在家乡的老婆来部队探亲。为了保持军心稳定,国家法律对破坏军婚者判重刑,可还时时传出军人老婆熬不过寂寞而出的丑闻。入党提干又上了大学,他要眼光放远些,大丈夫只患不能建功立业,何患无妻耶?

  弟弟们吃过饭后各忙各的,当妈的顾不上洗碗,挪走饭桌看着久别重逢的儿子胖了还是瘦了,当爹的性急,开始和儿子说起了那桩婚事。马震雷先给爹妈和大哥汇报自己这几年的情况,谈话中慢慢加入他对婚事的想法。看着这么有出息的儿子,爹妈别提有多么高兴,可提到婚事,大家都犯了愁。都怪咱家穷,天上掉下的馅饼捡起来就吃,也顾不上消化不好会拉肚子。马震雷不忍心看爹妈大哥为自己犯难,宽慰他们说:“你们别太着急上火,还不是咱家时来运转,才有这种事让人为难。打在过去几年,有媳妇送上门,咱还不乐得找不到北?放心吧,我有办法。” 一番话说得爹妈大为宽慰,这才慢慢说起闲话来。

  马震雷并没有办法,可经过部队这几年的锻炼,人是进步太大了。不仅眼光开阔,看问题不像一个庄稼人那样简单,而且会考虑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公社姚书记,那是咱的父母官,就是地方上的太上皇。紧巴结都来不及,哪个治下的草民吃了豹子胆,真是不想吃安生饭了。心里烦闷,又不能表现出来,借口去拜访族中老人,他想出去走走。走到村中间正好碰上二河,二人曾一起上学,都是有心计的人,以前也算是说得上话的好朋友。二河心里明白,马震雷身份已经不同以往,不好请他去家里,俩人就站在猪圈边聊了起来。马震雷知道二河是有见地的人,就说起自己婚事的窘况,言谈中不免报怨他的爹妈做事考虑不周,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二河知道这种事不好给人出主意的,好坏结果最后都有可能落埋怨。常言说“宁拆十座庙,不坏一门亲”,何况以马震雷的家庭条件,这也算是门好婚事。可水往低处留,人往高处走,人的地位变了,眼光自然也变。可不管自己咋变,对三凤的爱是不会变的,共同经历的曲折过程是对爱情的最好保护。拉回自己的思绪,作为少时的朋友,二河诚恳地劝导马震雷接受这门婚事。如果悔婚,不但伤害无辜的姑娘,也让公社姚书记太下不来台。得罪了地方父母官,会对你和全家造成很坏的后果,要三思啊!

  和二河谈过后,马震雷似乎想通了,认命吧,就当自己还是个农民。能娶上公社姚书记的“千斤”,至少可以给家里带来许多好处,几个弟弟们会有更多的发展机会,家境也许从此变好起来。为家里能过上好日子,不也是他这近三年在外辛苦拼搏的动力吗?牺牲自己一点,成全了全家,值!打定了主意,心里一下子卸掉了一块大石头,大步流星走回家。他告诉爹妈请人家姑娘来吃顿饭,自己回部队前婚事就正式定下,除了他大哥心里嘀咕一下,他爹妈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这天逢集,震雷爹背着袋粮食去集上买肉、卖粮、买菜。借了一点钱,早点赶集先去买肉,晚了肉就卖没了。把粮卖了有了钱再买菜,剩下的还得赶快还人家,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儿子吃公家饭还不挣啥钱,能管好自己的吃喝就不错了,儿子就是以后当了官挣了钱,当父母的哪能就指望儿子了。震雷妈在家张罗着,马震风和几个弟弟都比平时穿得整齐些。家里有点喜气洋洋,只是大哥马震风有点不痛快,弟弟定亲了,就觉得自己的婚事更加没希望了;以前是家里穷,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现在是弟弟定了亲,哥哥成了“老大难”,更没姑娘愿意来了。看着哥哥失落的样子,马震雷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劝劝哥哥又无从开口。哥哥当然知道弟弟对这门婚事不情愿,都是爹妈自作主张,可爹妈也没办法不是;兄弟手足亲情,客气话说多了就显得虚伪,怪就怪自己家太穷了。

  马震雷在家里坐不住,找了一身哥哥的旧衣裳,戴个破了沿的旧草帽,拿把镰刀要给猪割草去。当妈的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儿子背着筐出去了,只嘱咐震雷早点回来。马震雷答应一声,大步流星地沿着大车道往村外地里去了。来到村南不远处的大田里,地里收拾得很干净,看不见杂草。想想大道沟边坑沿上草不少,背着筐子去了道边。路旁沟里找个有草的地方,也不理会过往的行人车马,蹲下割了起来。几年不干农活,手却不生,一会儿就割了多半筐。抬头看看太阳,估摸着快到晌午了,客人快要来了,不好让人家进门见不着正主,用镰刀把儿挑着筐的背绳往家走。听着后面来了个小驴车,他赶紧往边上躲了躲,让人家驴车先过去。也是长期不干农活,肩膀一歪镰刀头一高,筐绳从镰刀把儿上滑了下来,背上的半筐草撒了一路边。小毛驴跑了半天,突然看见路边撒的青草,拉着车就奔青草而去。赶车的人没提防,急忙拽着缰绳,毛驴发了僵脾气,狠劲儿往前一闯。一边车轮歪到沟里,把车里坐着的一个姑娘掉到了路边道沟里,还好沟里没有水,姑娘身上的衣服只沾了些土。马震雷一看自己闯了祸,急忙去沟里把姑娘扶上来,连声地道歉,赶紧问人家摔着没有。赶车的人急了,一见马震雷穿得那身邋遢衣服,也不像是个什么人物,拿起鞭子就抽马震雷,边抽边骂:“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是姑娘在旁边拉住赶车人说:“算了算了,甭怨人家,该我们自己倒霉。” 马震雷看了赶车人和姑娘一眼,心里“格登”一下子,这莫非是去自己家里的客人。想到这心里真觉着对不住人家,缩手退到一旁,任赶车人抽打只是低了头不吭声。

  姑娘正是姚敏玉,赶车的人是她大哥,平日也不是那霸道之人。今天带妹妹去见对象,却让妹妹如此狼狈,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看到马震雷穿着庄稼人的衣服,哪里就想得到这是自己未来的小妹夫,抽打之外还骂着马震雷。马震雷越发肯定这姑娘就是自己的对象,可这种情况下两人根本无法相认,马震雷索性压低草帽沿,道了歉拿了镰刀筐子向村远处去了。敏玉大哥见马震雷走了,他只好作罢,把驴车弄正,帮妹妹拍干净身上土。光鲜的衣服这一番折腾,终是不如人意了,这么重要的日子让这么个莽撞小子败了兴,自认倒霉吧。敏玉大哥让妹妹重新坐好,牵着毛驴车进了村。一到震雷家,早有人在村头等着,提前报了信儿来。震雷爹赶集回来了,正心神不安地东瞅西瞧看哪不适致,归拢着院里院外的农具。一听客人到了,震雷妈把灶口柴火拢了拢,急忙对着里屋一面镜子照了照,吐口吐沫抿了抿已梳得挺整齐的头发。全家人迎到院门外,小驴车上跳下马震雷的对象姚敏玉。庄稼人难得穿得齐整,看到姚敏玉也没觉得衣服有何不妥,大家相让着一起进了屋。震雷爹拿过震雷带来的香烟让着敏玉大哥,震雷妈拿把炕笤帚,扫了炕头让未来的儿媳妇上里头坐着。姚敏玉是第二次来了,也不再认生,随着老人的意儿炕上坐好了。

  马震雷看驴车走远了,不知该回家还是待在这里,现在回去,大家都讨个没趣。想了想拎着筐子到村里头去找二河,看二河有什么主意,马震雷知道二河是个口紧的人,不会把这件窘事传得全村人当笑话。二河正在队里猪圈起肥,马震雷把前因后果讲给二河听,二河让马震雷到自己家里来,看看可有合适衣服让马震雷换上。二人高矮差不多,可二河的衣服穿到马震雷身上就是不合适。二河想了想说:“还是我到你家去拿你的军装,你穿军装回家也许人家认不出你了。” 马震雷一听,知道是个好主意,“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一换装,这点窘事也许就遮盖过去了。二河到震雷家,马震雷一家正热闹加慌乱忙成一团,不知为何震雷还不回来。爹妈知道他心里不情愿这门婚事,可既然答应了,也请了姑娘来家吃饭,这时不露面不是让大家为难吗?二河进来给众人打了招呼,把马震风叫出来耳语几句。马震风听了愣怔一下,然后回屋了一会儿,出来拿了个包袱给了二河。姚敏玉和她大哥一开始拿二河当了马震雷,见二河没说啥和马震风出去了,眼中满是疑问。家人对客人解释说,这是马震雷上学时的朋友,有文化又能干,就是家里富农成分耽误了。没啥事,就是想找马震雷说个话,他哥和他出去找找马震雷,想是他在哪儿有事耽搁着。

  二河把军装交给马震雷,震雷换穿了,果然幻若两人。刚才还是一个穿着邋遢的农村青年,一下子变成一位英俊的青年军官,衣领两边的红领章映衬得马震雷脸放红光,军帽上的红五角星闪耀着光辉。看着英姿飒爽的震雷,二河心中称羡,想象着自己穿上这身军装的样子。男孩子的天性是喜欢当兵打仗的,从儿时的玩闹中就开始模仿心目中英雄的形像,二河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二河也有一个当兵的梦想。在所有兵种中,二河最喜欢身着海魂衫的海军士兵。在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上,持枪在炮位旁,弹上膛炮高昂,海鸥在头上飞过,军舰在波涛中劈风斩浪。二河不能报名当兵,面对一身草绿色军装的马震雷,心里自然生出一股嫉妒,嘴上却还是要夸耀他几句。马震雷得意地照了镜子,满意地谢了二河,把旧衣服暂时留在二河家,跨着大步回家了。家里除了客人外都不惊奇,见马震雷穿着军装回来了,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客人不用介绍就知道进屋的这位英俊青年军官是马震雷,敏玉大哥站了起来,姚敏玉也下了炕。大家寒喧几句,都各就个位,敏玉大哥仔细打量马震雷,越看越满意。姚敏玉跌到沟里被扶上来时光顾整理自己,没顾上看马震雷一眼,这时和马震雷头一次以真面目相见,免不得害羞,只能乘人不注意偷看未来的丈夫一眼。虽没仔细看,大模样看得清楚,心里一颗芳心就有了所属。马震雷瞒过了客人,他心里清楚,半小时前还是冤家路窄,怎好意思直面姚敏玉和她大哥,举止不免有点扭捏。马震雷的难为情被大家视为青年人初见自己对象的羞怯,哪里就想得到一小时前三人在村外有了那些意外的过节?

  几天假期完了,马震雷归队时间到了。家里准备了土特产,带回部队分给众人,也不过是些花生瓜子和供销社买来的香烟白酒。马震雷请的是探亲病假,时间短,姚书记家要回请未来姑爷吃饭的程序也就免了。不过姚书记没失了礼数,买了许多昌黎土特产,亲自上门向未来亲家道歉。已是儿女亲家,震雷爹妈还是恭恭敬敬地让着姚书记,请人进屋、请人上炕、请人抽烟。姚书记见了马震雷免不得以未来岳父的身份嘱咐几句,马震雷却以对领导的样子礼貌地回应着,大家场面上都说得过去。马震雷一身军装板板正正,经过这一番相亲折腾,对这身军装看得格外地重了。衣服就是人的脸,解放军的军服就是提高普通人社会地位的最好包装。一件代表军官身份的四兜军服,再加上解放军外语学院的大学生身份,马震雷真可以说是人上人了。乡亲的祝贺与叹羡,亲人的嘱望与骄傲,让马震雷对自己有了更高的期待,满身的蓬勃心气。只是想起婚事,心里不太痛快,驴车事件更让心里还多了些圪坜疙瘩的感觉。

  回到部队学校后,紧张的学习让马震雷暂时忘掉了心里对婚事的不愉快。当一切步入正轨后,每当夜深人静时,马震雷开始检讨自己的婚事。发生了驴车事件,他没有好好看看爹妈给订下的未婚妻,脑子里对姚敏玉竟没有一点印象。即想不起姚敏玉长什么样,也不知她的性格品性,想到他竟要和这样一个陌生人绑在一起过一生,真令人“不寒而栗”。马震雷心里这苦还没处去说,使他的心理感受远比这句成语所表达的更绝望。大多数同学家里都有一定背景,只有少数是凭真本事让组织看重选送上学的。一个农村出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在众多红男绿女中本来就有点自卑,让同学知道他在村里有个对象大家还不笑死。在青年人的心里,爱情是不切实际的,想象中的爱情是神圣而美丽的;还在憧憬着美丽爱情的马震雷,为他探亲在家时作出的定亲决定实在是懊悔不已。时过境迁,人在当时环境下的压力没有了,现在的环境中,在家乡时的那些顾虑似乎是那么可笑。解放军外语学院的美丽校园里,周围的人们都过着紧张快乐的生活,举目所望,到处是激动人心的标语口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看不到人们为了私利而互相交易的现象,丑陋不敢曝光。他在家都干了些什么呀,已经是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外语学院的青年军官学生,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身份标志,都难以把它和一个没见识的农村姑娘联系在一起。他已经有了不可限量的前程,不能让这么一件婚事破坏自己的未来,马震雷下了决心,要与旧思想、旧观念、旧意识进行彻底的决裂。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马震雷在学校图书馆给在远方老家的未婚妻写了一封退亲信。

  远在千里之外的姑娘真不幸,心头幸福的潮水还没退去,满以为收到了一封青年军官大学生写来的情书。打开却是一份“休书”,失望与痛苦让姚敏玉痛彻心扉,愤怒的敏玉大哥骑自行车赶到田各庄,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那当书记的爸爸。乍听之下,公社姚书记是怒火冲天,恨不得马上跑到大孟营,将以前的亲家现在的仇家痛骂一通。这种退亲悔婚的事情在庄稼院是经常发生的,由于种种原因,男方或女方不愿意把自己的承诺变为现实。女方悔婚,女方要退回所收的聘礼,男方退亲,女方保有所收的聘礼。退亲悔婚过程中,姑娘的荣誉是远比小伙子的荣誉重要得多。男方悔婚,如果女方觉得不公平,女方的家长会在男方家门口大骂一番,让男方名声扫地,女方心理获得平衡。姚书记想这样做,但书记的身份不容许他泼妇一样在自己治下的草民家门口去骂街,冷静下来,姚书记知道怎么做才能报复这个“狂妄自大”的青年。姚书记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像所有负责任的父亲一样,他希望自己的儿女幸福。这种爹妈对于儿女的爱,是人类甚至包括动物的自然天性,对儿女之爱更是极端地自私,父母只要有能力,容不得外人对自己儿女的任何伤害。姚书记是这一方的“太上皇”,对辖下“子民”有“生杀予夺”之权,一个小百姓居然敢羞辱他“父母官”的女儿,我让你怎么出去的再怎么回来。哼,敢瞧不起我的女儿,我把你踩在脚下,想看我一眼都难。

  马震雷家乡地方党委的一封来信寄到了他所在部队的政治部门。信中指控马震雷探亲时,阶级阵线不清,丧失了一个共产党员和革命军人的立场。信中只字不提马震雷定亲及悔婚的事实,要求马震雷所在部队对其进行组织处理,以保持革命队伍的纯洁。部队对这种来信毫不吃惊,这样的事哪年都有几起。一般的进行批评教育,严重的给予党内处分,再严重的把人退回原籍就是了。军民鱼水情,部队对地方党委的意见是极其注重的,就是不调查,部队负责政治工作的人也明白是自己的兵得罪了地方上有权势的人物。部队有自己的传统和准则,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地方党委代表人民,人民的意见是要认真对待的。

  部队政治部门派人找到马震雷,问他探亲期间是否有任何丧失原则的行为;马震雷大惊之下,连声否认。来人问马震雷,家庭中是否有成分不好的亲属;马震雷说自己家三代贫农,所有亲戚里最差的也是下中农,没有任何海外关系。来人问,回家期间是否和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有任何接触;马震雷想了想,斟酌着说在村里街头偶遇一个富农出身的同学,随便聊了几句。马震雷多了个心眼,没告诉来人他在二河家换穿军装的事。这事可不得了,上纲上限讲,穿着军装在富农家进出就是丧失原则。来人问马震雷,在村里是否有对象,关系如何;马震雷恍然大悟,遂把父母不经他同意,和公社书记结亲的事向来人做了详细汇报。他反复强调自己觉得不合适退了亲,可真的什么也没做,连姑娘长得什么样都没看清楚。来人按组织原则和马震雷谈完话,让马震雷等待组织处理。马震雷现在后悔自己太莽撞,低估了公社书记报复他的能力,覆水难收,如今他已毫无主动权。马震雷愿意向姚书记忏悔,重新认可这门婚事,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了。白纸黑字的地方党委指控信,与一个低层军官的苍白解释,部队私下更相信后者,但却会按前者的意思对后者进行处置。部队对马震雷的最后处理决定是复员回乡,部队能干的农村兵太多了,有足够多的人来添补马震雷留下的空位置。更何况政治部门负责人正在为上面首长的儿子操心,一直没有个合适的安排让首长满意。马震雷这事可大可小,就是一句话的事,可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你马震雷不知检点,竟敢得罪你家乡的太上皇!这就不能怪组织严厉处分你,你这个位置太好了,有人等着呢。处理马震雷的决定下来前,上面首长的儿子就已经得到通知,早做好了上军校的准备。整个处理过程都按部就班有序地进行着,为首长办事替首长操心,是政治部门负责人的一项重要工作。当年让马震雷上大学,是组织对他的负责,是想让马震雷进步。组织现在不是不想让他进步,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来替他进步。马震雷被剥夺了军籍学籍,只能灰溜溜地退伍回乡了。至于马震雷的未来,以及他和家乡公社党委书记的爱恨情仇,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即使没有首长的儿子顶替,或者马震雷的上级有悲悯的情怀,可在这个大讲阶级斗争的年代,大家不都是明哲保身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震雷是阶级立场问题,这是一个太敏感太严重的问题,何必为别人的事惹火烧身呢?

  马震雷的返乡路是何等的愁苦,时隔数月,心情却宛如冰火两重天。探亲时他是解放军外语学院的学生,身着军官服,胸有凌云志,真是豪情满怀。回乡时他已经被剥夺军籍学籍,军装上不见了两片红领章,帽子上也无闪耀的红五角星,胸中满是苦涩,令人心灰意冷。探亲时每到大小停车站,他都兴致勃勃地买上各种地方土特产品,让全家人分享自己的成功。现在他就希望火车永远不停,开往一个没人知道他的地方,自己在车上了此一生,无颜见家乡父老啊!

  在无穷无尽的烦恼中,马震雷突然想起大孟营的家,想起家里的亲人们;满脸皱纹的父亲,双手颤微微的母亲,打光棍儿的大哥,捧着饭碗狼吞虎咽的弟弟们。他这样失魂落魄地回去,对家人是多么大的打击呀!两年多艰苦的士兵训练,一年多严谨的军校学习,对未来那么多的美好憧憬,就这样被人一棍子打没了?他负有改变家庭命运的责任,哪能这样就轻言放弃!一股还未消逝的军人豪气陡然从他心底升起:“我不必这样懊恼,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贫农儿子,自己仍然具有许多同辈人所没有的优势。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军队生活培养了自己坚强勇敢的品质,我的精神体力更加强壮而且见了世面开阔了眼界。我还是一个党员退伍军人,用这些政治资本,在家乡也可以闯出一片天地。”

  人生就是战场,不穿军装也是个兵,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绝大多数人民都在同一口大锅里苦熬。在这个古老的国家,这个非常时期,很多人在受苦受难。也有很多人在艰苦的条件下,尽职尽责地努力工作,大家所承担的精神与肉体的沉重只是程度的不同。那么多的人,看不到希望,不也都在忍耐吗?马震雷的痛苦在这口大锅里,是多么的微不足道,那巨大的个人困境与窘迫很容易就被忽略了。这么大的国家那么多的人,一个小人物看不了多远也管不了太多,造化弄人啊!想想身边的人和事吧,村里头家族中那么多的兄弟伙伴们一辈子都不可能看一看外面的那个大世界,和他们相比,马震雷已经是个幸运儿了。

  马震雷啊,曾经的准岳父现在是家乡所在地公社党委书记,你是党员也即将成为一个社员,要接受公社书记的双重领导。还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你,要作好心理准备,麻烦并没有结束!

  复员回乡的马震雷,白天和每一个社员一样出工干活,晚上还要去大队部开党员整风会。整风会就是整顿党的作风,党的作风是由党员体现的,整风就是整那些书记看不顺眼的党员。马震雷自然是首当其冲,胡子刘是姚书记一伙儿,要把马震雷整垮搞臭,最好开除党籍。整风是为了治病救人,人民公社的社籍还是要为马震雷保留的,让他劳筋骨苦心志,看你可再敢小瞧公社干部。公社书记的女儿你看不上,好吧,你就准备一辈子打光棍儿,没有任何姑娘愿意嫁给你这么个落魄的穷小子。有老战友帮你在外县找了个工作,大队不开证明,公社不给档案,看你能逃出书记的手心。马震雷白天劳动一天,累得晚上开会打瞌睡,谁爱说啥就说啥,死猪不怕开水烫。胡子刘也累,是四大累之一累,那是晚上累,白天不累。白天休息好了,就盼着天黑,蓄足了精力天黑了折腾人。看你白天干活累的可怜样,晚上还有开不完的整风会,我整死你。马震雷必须忍,党员,有组织的人,没办法不参加组织的会。马震雷要保住自己的党籍,有了党籍就有翻身的机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书记再厉害,你有走的时候,你有死的时候。马震雷能忍,震雷大哥却不想忍了,长了这么大,连姑娘啥味儿都不知道,打心眼里赞成二弟退掉婚事。自己没定亲,先娶进家个弟媳妇,“大麦没熟,小麦先熟”了。弟媳妇一娶进门,他就再也没机会娶媳妇了,一辈子只能认命打光棍儿。碍着爹妈辛苦,他不好对二弟定亲的事情说三道四。二弟在外面什么好的找不着,都是这狗官,欺人太甚,强行嫁女。胡子刘小人帮凶更可恨,把人害到这个地步还没完。日子没法过了,逼人造反,找他算账去,出了这口鸟气。这条贱命本不值什么,就抵了他狗日的命去。马震风在屋里院外转磨磨儿,不知手里拿什么顺手,最后找了一把刨高粱根的小镐头。右手拎了小镐把儿,出了家门去了大队部。走出家门,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柳枝儿家,叫上柳枝儿男人出屋,嘀咕了几句。柳枝儿男人温得清,听了马震风的话有点犹豫,架不住被人拿话抵住,一咬牙抓了把铁锹去了。村里黑黑的,庄稼人都睡了,只有大队部亮着灯。几个在组织的无聊人,在胡子刘权势的淫威下,轮番说着那不着边的话批判着马震雷。灯光下,胡子刘的大脑袋摇来晃去,口沫横飞地不知在说什么。一干众人心不在焉地听着,马震雷低着头不知是在认错还是在打瞌睡。

  马震风一脚踢开屋门,昏昏欲睡的人们被踢门声和马震风带进来的一股狂风惊醒了。马震风怒目圆睁,大步跨进来,一眼盯住目标,逼近身来左手去抓胡子刘。胡子刘没回过神来,被突发事件惊得愣在那里,一时顾不上躲闪,众人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拦住。马震风在众人的拉扯中,右手高高抬起,猛地抡起手中的镐把儿,小镐头流星般向胡子刘砸去。马震雷当过兵的人,手脚麻利脑筋清楚,不想让大哥惹上官司,忙乱之中朝胡子刘腿肚子踢了一脚。胡子刘一个站不稳,头一低腰一弯就势爬进了大八仙桌的底下,毫发之间胡子刘在阎王殿门口走了一回。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还不快跑”,胡子刘急忙爬出八仙桌,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大队部。到了小学校,心里尤自心跳不已,要不是他反应快,真要脑瓜开瓢,血溅当地了。心里十五个吊桶正七上八下个不停,不曾想暗地里一条黑影上来,一铁锹砍到屁股上,扭头一看黑影手里一把铁锹抡圆了又要拍下来。心里一惊之下,不容细想,跑到借住的屋门前,跳上他的自行车,风一般地逃回公社了。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马震风他一个贫农子弟,砸死了胡子刘,也就是陪上一条不值钱的穷命而已。整顿马震雷的作风名正言顺,可还有柳枝儿那一段公案,情急在兴头上什么也不顾,现在一出事胡子刘有点后怕。当干部的自己不检点损人害己丢了命,到了哪儿也不占理,就是不死传出去也让人笑话。这真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胡子刘再也不愿意到大孟营来,公社姚书记也是能不来就不来,谁愿意身冒险地,用自己还算尊贵的身家性命去与一个穷“刁民”玩命呢?

  (注:“大麦没熟,小麦先熟”是庄稼人用小麦比大麦后熟的常识,讥讽弟弟或妹妹先于哥哥或姐姐结婚成家的乡村俗语。在当时的乡村政治经济条件下,特别是对于男性,如果弟弟先有了媳妇,哥哥就铁定要打光棍了。村里有多个儿子的家庭,不是万不得已,父母都会避免弟弟先定亲的事情弟弟先于哥哥定亲的家庭,都是父母放弃了哥哥结婚的希望。)

 

十七

 

  一个村里没了风骚女人,庄稼人的生活该有多么枯燥,雄性荷尔蒙激发出的那些午夜梦幻会无体附身。有了那么多的浪漫情事,村里那些守规矩的女人们就有了许多扯老婆舌的素材,打闹逗笑中多了许多乐趣。一个风骚女人走路时的曼妙身姿和她那些令人脸红耳热的传说,给少男少女们最原始的性启蒙,在闭塞的乡村开启人的心智。她不一定美丽,绝对不会端庄更不娇柔造作,她敢爱敢恨。不光男人就是女人心里也是嫉妒和喜欢的,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她们是上天的杰作,爱美追求生活乐趣而又豪放大气,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整齐。那些因庄稼院的琐碎而邋遢的女人们也不得不忙里偷闲地收拾一下自己,在每天为柴米油盐的忙碌中,不忘生活中的美好。村里那个“养汉的”, 把乡村一团死水搅得活泼生动,让人又爱又恨快乐地活着。

  漂亮女人刘贞长得招人喜欢,招男人爱也招别的女人嫉妒。刘贞的男人温得清,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可他怕老婆就显得窝囊了。这么好看的女人嫁给得清,是刘贞在村里和有老婆孩子的大队书记搞上了,村里干部争权夺利,大队长联合了民兵连长半夜里把刘贞和书记堵在被窝里抓奸。书记丢了权回队里当了社员,大姑娘刘贞丢了脸不愿意见人。刘贞爹妈忍受不了村里的风言风语,正好有亲戚在大孟营,由亲戚说和着把刘贞急匆匆地嫁给了温得清。娶的老婆漂亮,得清就被一众男人们嫉妒、被女人们嘲笑,刘贞被叫成了“柳枝儿”后,男人们对得清就更不当回事了。马震风叫上得清去下胡子刘的黑手,那也是明着揭了得清的短。如果是别人家女人偷汉子,背后议论可以,当人家男人面去说,要面子的男人都会恼羞成怒。得清是真的爱老婆,为了保住老婆而忍辱负重,要不还能咋地。没钱没势的,惹不起老婆也就惹不起老婆招的那一众好坏男人。得清无法向人述说心中的委屈,那些娶不上老婆的人才真委屈呐,想想那些连老婆都没有的光棍儿们,甚至那些娶了老婆还时时惦记“柳枝儿”的男人们。可以天天搂着漂亮女人睡觉,不知眼馋死多少别的男人们,得清感觉不痛快的时候常常这样开导自己。只要老婆晚上在自己炕上睡,得清就默认了老婆去“养汉”。

  队长分派得清去给稻田浇水,干这活是孤单一人没说话的伴。得清就愿意一个人干活,懒得听别人的闲言碎语,也省得看别人调笑他的老婆。给稻田浇水是个轻省活,蓝天白云下拿把铁锹在渠口上挖挖堵堵。刚抽上来的机井水冰凉,要在曲曲弯弯的渠道中被阳光加热流入稻田。一共十几亩水稻田,都是利用几十年脱坯烧砖挖出的土坑改造的,两天就能浇完。原本一片常年积水的坑,因地制宜变废地为丰产田,生产出金灿灿的稻子磨出白花花的大米。砖窑还在烧,新的土坯坑还不够大,闲置着积满了水。土坯坑里的水清清亮亮,土坯坑靠大路边又离村不远,下了工的庄稼人早午晚路过时,就着土坯坑里的水洗了手脚脸。

  浇着青绿的稻田,看着潺潺流水,晒着暖暖的阳光,得清坐在稻田埂上干燥的地方抽起烟来。时间过去了大半晌,上午该浇的几块地都差不多了,得清还不能早走。是个庄稼人都懂得“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没长眼的”。得清要等本队下工的人走过去,让队长看见他在忙活后,稍微比众人晚点回家。日头在头顶时,一群群的人们从大路上络绎不绝地从地里回家,就有不少的人拐到土坯坑去洗手脚。看到队长领着人回家时,得清还和队长招了招手,等着本队人过去了,他扛着铁锹从远处田埂上绕到土坯坑也去洗手脚。

  大孟营有个聋哑姑娘叫爱勤,这天爱勤妈在家做好了饭,听着左邻右舍的人都回来了,却不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爱勤回来。爱勤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还没结婚,家里太穷娶不起媳妇,爱勤不会说话人却乖巧,每日手舞足蹈地给爹妈解了不少烦恼。眼看着爱勤长大了能当个全劳力使唤了,就这么一个女儿,爱勤妈想托亲戚用爱勤给大儿子换个媳妇。啥样的女子在庄稼院都不愁嫁,只有娶不到媳妇的光棍儿,没有嫁不出的女儿。爹妈兄弟都知道这样做是亏了爱勤,爱勤又聋又哑但人长得好又能干,家里家外什么杂七乱八的事儿都拿得起放得下。爱琴不愿意被换了亲,耳朵聋了心思却更灵敏,可心里有苦说不出,一个不能说话的姑娘很多事都要憋在心里。谁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是占了大便宜,庄稼人最喜欢能生孩子能干活却没有闲话的女人。谁让自己家穷呢,爱勤大哥今年二十五了,小伙子过了二十五岁还没媳妇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儿。爱勤今儿个回来晚了,家里人不急,过庄稼日子不用守时,早点晚点那是常有的事儿。

  饭摆上了桌,白薯干面贴饼子,大萝卜咸菜。大家都等着爱勤,家人不嫌弃爱勤是哑巴,都心疼她。全家的衣裤被褥鞋袜,都是当妈的和爱勤操劳。听见院门响,当爹的抬头望去一愣怔,惊讶地叫了一声迎了出去。只见爱勤让温得清背着进了院,家里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把爱勤接过来,就觉出爱勤全身水淋淋的。得清说他要回家时发现爱勤掉在水坑里,赶紧把她拉上来,看看还有口气,就把她背回家来了。家人谢了得清,这时爱勤就醒了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送走了得清,当妈的招呼着女儿换了衣服,看着没啥事,顾不上问个详细,赶紧吃饭。一屋子男人都粗粗拉拉的,当妈的给女儿换衣服时,心细地看了看女儿的裤子。裤裆里有些脏东西,估计落水时浸了些泥土。看到爱勤好了,一家人放下心来,该干啥干啥。

  第三天晚上,爱勤该回家时又没回来,却见温得清急慌慌地跑来说:“快去村北老砖窑,你家爱勤掉水里淹死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般,一家人跟着得清跑去老砖窑,爱勤妈腿脚酸软落在后边,由小儿子搀扶着一路哭着。左邻右舍的,一大家子的,听到消息就都陆陆续续地赶到老砖窑。爱勤已经从水里打捞上来放在土坯场上,全身湿漉漉的,一家人都在那儿哭。一会儿工夫,队长书记都来了,历山书记一到就喊:“不要乱动,保护好现场,意外死亡要报告公安局。” 说着话的工夫,吴连驰到了,向历山书记报告已经给县公安局打过电话。吴连驰是村里不脱产的治保人员。平日护秋看青,闲时协助办案,真有事儿时忙前跑后。一说报告公安局,大家都觉出事情的严重性,除了爱勤一家人还在哭哭啼啼,其他人都开始嘀嘀咕咕起来。最感觉不安的是温得清,前后两次都是他报告爱勤落水,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他的清白。抬头心虚地看大家,大家也都看他,那眼光说不清道不明。温得清抱了头蹲在地上,再不敢和大家交流只言片语。

  公安局的人开着一辆吉普车来了,四外拍了照,又找人谈了话,最后跟着历山书记回大队部去吃饭。这天晚上全村老少把大队部围的密不透风,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热闹,谁也不想错过一点细枝末节。只有温得清一家子没人去,和爹妈分开单另过,得清两口子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已经十多岁的儿子经常被人调笑像谁谁谁,不过这都是背后人们胡沁当不得真。得清在家里正和“柳枝儿”吵架,老婆抱怨他没打着狐狸惹一身骚,听着老婆不明不白的话,得清百口莫辩。被老婆骂急了,有时回讽几句,招来“柳枝儿”更生气的责怪。“柳枝儿”在外和男人乱搞,男人出事时心里却为他着急,终归是一家人不是。两个人又有了孩子,甭管外人咋说,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吵过了闹过了,该死挡不住发昏,两人心里不安生地上了炕睡觉。倒是“柳枝儿”善解人意,骂过得清又怕真的委屈了他,主动地蹭到男人怀里用女人那点柔情去宽慰他。

  第二天上午,吴连驰通知温得清去大队部,公安局的人要问些情况。谁知得清这一去,就再没让他回来。“柳枝儿”厚着脸皮去找,却被通知事情搞不明白不能放人,家里要按时给得清送饭。这一下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故事的细节也一点一点传开了;大概情节是第一次爱勤不知何故昏迷落水时,得清动了歪念头占了爱勤的便宜。第二次爱勤又去洗漱时,得清想故伎重施,爱勤反抗被得清把头按在水里给淹死了。这故事很快成了公开的版本,胡子刘也不断通过电话了解案情。不管外人如何猜测推论,得清只是死活不承认强奸未遂杀了人。两个公安人员依据现场勘察与法医鉴定,也得不出爱勤被强奸及死前挣扎搏斗的迹象。可分析来分析去,温得清的嫌疑最大,这案子就僵了下来。爱勤一家人悲痛万分,爱勤大哥尤其愤恨,没了哑巴妹妹,他甭想再娶到媳妇。一来二去的,爱勤一家人的恨就全落实在温得清的身上。庄稼人解决问题,没理时要吵要骂,有理时靠打靠闹。爱勤的哥哥和弟弟没事就到温得清家门口去骂去闹,吓得平时厚脸皮的“柳枝儿”也只能抱着儿子缩在炕角落里。这事越闹越大,得清的父母都羞于为得清辩护,拙嘴笨舌地恐怕只会给儿子添乱。因了“柳枝儿”,得清本来就被人嫉恨瞧不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就是这么回事。胡子刘想起得清那一锹之恨,就顾不得什么原则,催促大队干部整些得清平日不法的情事,坐实他奸杀的事实,即报了私仇也平了公愤。

  事情最后送到县里公检法审查,白纸黑字一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威力下,温得清自己签了字划了押的口供也在卷宗里。没有人证物证,温得清的口供细查起来也有点前后矛盾,如判温得清死刑上面不会批准;就这样放了温得清,办案人员及公社大队两级政府又不同意。最后折衷处理,判温得清十年徒刑,不明不白的罪名是“强奸未遂致受害人神智昏迷落水死亡”。别说庄稼人不懂法,上面不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乱世就无法。温得清一开始还说自己冤枉,办案子的公家人有很多办法让他不喊冤,那办法一般人受不了。温得清为了少受点罪就签了字,认了奸杀进监狱服法去了。

  爱勤落水死去的地方成了不祥之地,天一暗点就再没有人去那儿洗涮。爱勤到阴间应该不再是哑巴,可以告诉有司自己落水死亡的前因后果。真能如此,或则给自己报仇雪恨,或则替温得清鸣冤雪耻。

 

十八

 

  这事苦了涉案的两家人,不明真相的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最后结论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爱勤的大哥想用“柳枝儿”代替妹妹未换成的亲事,不要说“柳枝儿”不愿意,这想法于情于理都不合。温得清一进去,家里天塌了一般,不但家里没了男人干重活,人们还都躲着这一家人。“柳枝儿”无法忍受村里人异样的目光和流言,和狱中的得清离了婚,带着儿子远嫁他乡了。

  得清父亲大名温喜,和老伴儿只生有一男一女,得清是老大,妹妹得惠嫁给村里马震涛。刘贞带着儿子改嫁了,她有一点财产还留在原来住的一间半正房屋里。说是财产,也就是一个半空的柜子,里面有些得清换季穿的旧衣裤;一个吃饭桌子外加三个小板凳,还有土炕上铺了两年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旧炕席。想着得清服完十年刑期,还要回来过日子,一日夫妻百日恩,给得清留点东西,多少是情分。再说了,万一儿子长大认祖归宗,回来也有个地儿住,儿子小名叫栓子。

  温喜郁闷成疾,儿媳妇改嫁带着孙子走了,他老了身子骨弱,怕等不到儿子出来了。没了盼头的日子还咋过,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靠不住的。温喜没过上两年就走了,留下老伴儿人都叫“温喜家的”,跟了温喜这么多年自己的名姓都被人忘了。温喜老两口一起拉扯大了两个儿女,老实蔫巴庄稼人不容易,别人说自己也以为是儿女双全的福气人呢。儿子娶了媳妇女儿嫁了人,有了孙子和外孙子,温喜老两口当了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好日子刚开个头,庄稼人一辈子就想把个苦日子过热闹点,咋就转眼间天降横祸,抓的抓、走的走、死的死!温喜家的不想活了,找根绳子想上吊死了,却一点机会都没有。温得惠怕妈想不开,和马震涛还有两个儿子都过来了,五口人吃喝住在一起。屋里有孩子吵着,院里有鸡鸭跑着,温喜家的还真就活下来了。最早是发着呆啥也不想干,后来是闷着头忙屋里屋外,再后来脸上也会有个笑摸样和外孙子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来了,寻死的心慢慢地淡了,好死不如大家赖在一起活着。

  得清入狱头两年,温喜家年节都过得冷冷清清。温喜走了后那个年,栓子长大了点,刘贞带着他去姥姥家拜年时,路过大孟营栓子要回家给奶奶拜个年。刘贞就和她现在的男人在村口等着,栓子拎着两包挂面,见了奶奶上前抱住奶奶的大腿,“奶、奶”一声声叫个不停。奶奶看见孙子想到儿子忍不住抱着栓子哭,嘴里也一声声地叫着:“栓子儿、栓子儿、好孙子儿,你可让奶想死了。” 祖孙哭过了姑姑要留下栓子吃饭,侄儿说妈在村口等着。奶奶和得惠送栓子走到村口,见刘贞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抹着泪眼看着栓子走了。以后每年栓子都来给奶奶拜年,来了从不空手,刘贞懂老理儿。

  一开始温得惠见了栓子很亲,姑姑和侄儿血脉相连,她恨不得替哥哥养大这个孩子。过了两年,她的两个儿子越长越大,越来越能吃,日子就过得越来越艰难了。两口子晚上躺在被窝,有兴趣干过那事儿后,还有精神说话时,就免不了说说得清和栓子。不说得清和栓子时,就会为两个儿子规划规划,也没啥个野心,无非是为两个儿子盖房子娶媳妇。马震涛家不富裕,两口子只有一间半正房屋,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一人需要一间半正房,要盖三间大正房太难了。当时怕温喜家的寻短见,两口子搬到娘家来住,这一住就把这儿当家了。温喜家也不宽敞,就三间正房屋,得清犯事前分了家,老两口和儿子儿媳仍然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得清出来不会再娶媳妇了,好人都打着光棍儿,啥女人会嫁给个强奸犯呢?栓子跟着改嫁的妈一起走了,得清就是回来,儿子也不会和这样的爹在一起吧,得清将来要靠他两个外甥替他在村里出头。可看栓子这个劲儿,年年不忘来看奶奶,一定是刘贞耍奸使滑,舍不得这三间正房屋。

  温得惠一有这想法,再加上马震涛时不时的拿话挑唆着,再见栓子时脸色就不好看了。温喜家的早看出女儿姑爷的心事了,她看出来了却不敢言语,温喜家的也有那么点儿私心。儿媳妇是指望不上了,儿子还在监狱里,孙子还太小,老了还能指望谁呢?都说女儿是妈的贴身小棉袄,她不敢有这么个奢望,人穷了啥事干不出来呢?将来瘫在炕上,女儿能给端点热汤水就行了,这么点指望也就女儿能做了,别人都靠不住。想明白了这层意思,心里对孙子好却不表现出来,女儿在的时候,还要表现出不关心的样子。一家人知道得清蹲十年监狱后要回家的, 可十年太远了,啥事不会发生呢?温喜家的知道自己活不了那么久,老头子走了她身体也不行了,等不到儿子出狱了,除了心里发愁什么也干不了。温喜家的没过上两年,就倒炕上了,女儿还不错,把妈伺候得挺周到。温喜家的死前没受啥大罪,就是想儿子和孙子。死前把女儿叫到跟前说:“我要找你爹去了,走前看不到你哥一面了。等他出来了,看你们一个爹妈的面上,衣服被褥缝缝洗洗的多替他做点。我和你爹在地下,看着你们好就放心了。” 得惠哭着说:“妈放心吧,有我吃的穿的就饿不着冻不着我哥。”

  温喜家的走了,得惠也没给刘贞报丧,这么大个事儿刘贞不知咋就知道了。上次温喜去世时,她刚和现在的男人结婚,在大孟营丢了脸,铁了心要和过去断了联系。过去了这么两年,心情平和多了,男人一心想要个孩子。谁不想要个自己的儿子传宗接代呢,为自己好和二婚的男人也想要一个孩子呢。几年日子过下来,觉着男人心性不是很好,有了自己的孩子,栓子肯定要受委屈。为了栓子着想,为了那三间正房,不能和大孟营断了联系。晚上在炕上和男人干过那事儿后,慢慢地和他商量着说:“栓子他奶奶死了,要不让栓子回去看看?他爹在监狱里,栓子可是他老温家唯一打灵幡的人了,咱不能让人笑话不是?” 刘贞的现夫刚和老婆干完事儿,想想自己没什么亏吃,就着心里痛快同意了。他歪了头说:“行吧,明儿个我带他去,你就不用去了吧?” 看着男人那不怀好意的样子,刘贞坦然地说:“要不是栓子,他老温家和我再没一点关系,我是你媳妇,一心一意和你过日子,问这话亏心不?” 刘贞男人听她这么说,嘿嘿一笑翻过身去睡着了。刘贞却一晚上也没睡好,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喜欢男人却一辈子没得到一个好男人。比来比去温得清还算是不错了,就怕是政府冤枉了他,害得原配两口子离了婚。

  温喜家的丧事说不上热闹,乡亲们有点势力眼,不过大面上还过得去,毕竟还有个姑爷张罗着。正忙乱时,就见栓子挎个篮子来了,一进院趴在奶奶棺材前大哭。栓子是真心地哭,那么小个人随妈嫁到外村,有人欺负他,他的后爹也不亲。想亲爹亲爷亲奶奶,心里那个委屈,那么小个孩子,也不知对谁说,也说不明白,就只能大哭。哭得心怀鬼胎的乡亲们也不由得掉泪,温得惠和马震涛就不高兴了。马震涛不是温家人,本来不应该说啥,让温得惠出面好了。也是利欲熏心,上前就把栓子给拽起来了,一脸厌恶地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想哭到别处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栓子被姑父蛮横地从地上拖起来,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是我家,我爹还活着呢,我是老温家的人,我奶死了凭啥不让我哭?” 当姑父的恶狠狠地回道:“你爷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奶在炕上瘫痪不动时,你咋不说你是老温家人,咋不来给你奶擦屎端尿?这会跑来说自己是老温家的人了,不看你姑的面我一铁锹拍死你。” 别说栓子那么小个孩子,就是刘贞来这话也不容易接上茬。这没理的话噎人,一下子堵住了栓子的嘴,却堵不住旁观众人的嘴。见马震涛这么蛮横,大家都看不过眼,特别是最后那句话惹恼了大家,尤其是老温家那一族的人。就有温得清的同辈兄弟出头说:“这是老温家的事情,啥时轮到姓马的人跑出来放这臭屁。栓子,老温家人还没死绝呢,叔给你做主,想哭就大声地哭,甭听外人在这儿胡说八道。慢说你爹还活着,就是你爹没了,只要你没改姓,你就还是老温家的人。这儿就是你的家,啥时想回来啥时候回,爱咋哭就咋哭。” 这话说得硬气,大家都跟着七嘴八舌地哄起来。这也看出有男孩子的好处,栓子还姓温就站在了一个理上,是公认的温喜家财产的继承人,别人能据理为你说话。温得惠一看马震涛惹了众怒,明白这财产现在争不得,赶紧给自己男人使个眼色。她上去抱住栓子:“好栓儿,咱不哭了,还有姑呢,跟姑去洗脸吃饭,走这么远的路,饿了吧?” 听自己的姑这么一说,栓子这才又趴在奶奶灵前,放声大哭起来。栓子这一回的哭,让众人再次落下泪来,不过心里都舒坦多了。有老温家人挑头为栓子争理,看了让人解气。很多事轮到自己头上都会私心作怪,事不关己时,愿意主持个公道。再狠的人,要是犯了众怒,也必须收敛,这就是天理和人道。

 

十九

 

  温喜家事完了,大孟营没有安静几天,又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传开。温厚家的玉雪被人退了亲,定了婚被退亲常发生,偏偏玉雪被退了亲,聘礼还被媒人要了回去,这就有点不正常。庄稼院不缺大侦探,没几天的工夫,玉雪未婚先孕打了胎的事传得尽人皆知。家丑不外扬,温厚家自然不会和外人说,在东北的玉冰也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可这事儿不知咋地就被玉雪的未来婆家知道了。正经庄稼人最看重门风,娶一个不守规矩的媳妇进门,名声不好听日子不好过。找来了媒人说了来龙去脉,到玉雪家要走了聘礼退了这门婚事。按理说这事儿哪说哪儿了,温厚够倒霉,女儿作出丑事,让大家多嘲笑几天就是了。一个戴帽富农,让人打过骂过,嘲笑还算啥事吗。等人们嘲过了笑够了,女儿还是抢手货,不愁没人赶着来认老丈人。可是温厚想错了,玉雪要嫁的是军人,让玉雪未婚先孕的人是破坏军婚,依法要判监入狱。这可不是吃饱了撑得人们说闲话,大队部开过会,吴连驰态度最坚定,要把破坏军婚的人绳之以法。这事儿本来没人爱管,看看热闹就是了,吴连驰却看出了这件事的要害。他的儿子是军人,现在还没媳妇,要事先预防。这事扯不上温厚,没有哪个父亲拿女儿的婚姻大事去搞破坏,可破坏军婚就是“毁我长城”。吴连驰是个讲原则的人,他的儿子现在也是解放军战士,为维护军人的荣誉,要揪出让玉雪怀孕的坏分子。

  吴连驰本人作风正派,也许是吸取了父亲的教训,也许是既无实权也无现钱。吴连驰热心于打击村里的歪风邪气,赌博和偷盗基本在村里销声匿迹,但“花案”还时有发生。大孟营的人很厚道,村里有了花案,多是把男人关起来讯问,不让女人在众人前抛头露面,为犯事的女人保留一点颜面。可破坏军婚这事,不知道男的是谁,只能拷问玉雪。玉雪家要是成分好点也就罢了,这毕竟是得罪人的事儿,可谁让她家是富农呢。吴连驰为了避嫌疑,拉上大队妇女主任作陪,问话也尽量温和。他慢声说:“玉雪,你只要交待出那个胆大妄为的坏人,我们马上就让你回家,村里绝不为难你。” 玉雪却不吱声,手里拿着那条黄头巾捏来扭去。气得吴连驰发了脾气:“你如果不交待,村里只好把问题上交,县公安局有办法让你开口,到时你们两个人都得被判刑。” 吴连驰软硬兼施,妇女主任也在一旁劝说,可玉雪就是不交待。吴连驰灵机一动问玉雪:“谁给你买的黄头巾,这个样式这样鲜艳的颜色,咱这地方就没见过。” 玉雪红嘴白牙一口咬定:“我自己在东北买的,人家那啥颜色样式的都有。” 吴连驰让玉雪拿出证据,玉雪不想把姐姐牵扯进来,就说买时没人看见,也没有证据。是凡男女情事,男人多会给女人买些有纪念的东西。这条艳丽的黄色头巾不同寻常,乡村姑娘都很保守,一般女子哪里敢戴这样鲜艳的头巾去招摇。吴连驰知道黄头巾有问题,想从这打开突破口,可一晚上也没问出个结果,无奈之下让玉雪回家好好想想。大队部外面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圈儿,都以为玉雪会说出那个“奸夫”,没想到玉雪就是不松口,大家都失望地散了。吴连驰让妇女主任看护玉雪回了家,并顺便把温厚叫来。吴连驰知道,温厚在这件事上和他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两人都特别想知道是哪个混账王八蛋让玉雪怀了孕。两个事实上已是准亲家公的大老爷们儿,就这样结成了统一战线;温厚在家里要从自己的女儿口里问出大柱子,吴连驰在外面逼玉雪赶紧把他的儿子交待出来。玉雪是多么有情有意的姑娘啊,打定了主意,“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任凭两个当事人的父亲耐心劝诱百般逼迫,玉雪一口咬定是晚上出门被人强奸,没看到那个人的脸。不要说温厚和吴连驰不信,这谎话骗鬼都不信,人民公社制度下,有人敢偷有人敢骗就是没有人敢强奸。温得清那么个窝囊废,强奸未遂证据不足都要蹲十年大牢。把一个黄花大姑娘肚子弄大了,绝不是就干一回,女儿家自己不愿意,男人不可能霸王硬上弓。一个村的人,结了婚的男人和女人敢公开调情背地通奸,未婚的只有两情相悦才敢干这丢脸的事。温厚和吴连驰本是水火不相容互为阶级敌人,玉雪和大柱子好就成了事实上的亲家公,想不到让玉雪怀孕的会是大柱子。玉雪咬紧牙关不松口,让千里外的大柱子躲过一劫,安然无恙地服完四年军役。那话咋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碰上玉雪这样的好姑娘,是大柱子的命好。大孟营有了吴连驰这样的人,该着全村人丢脸闹心,日子过得不安宁。

  事情最终不了了之,玉雪的名声却坏了,那么一个性格倔强的好姑娘,原来竟是个“养汉的” 。玉雪既然是“养汉的” ,原来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们,只要有了机会都敢调戏玉雪几句,有时甚至动手动脚。那天玉雪和三秋被队里派去浇麦田,两人一个东边一个西头,修渠放水堵缺口。闲下来一会儿工夫,二人坐在机房前晒太阳。三秋想着村里传说的玉雪那些不堪的情事,身边就坐着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心里就有个小猫在那抓挠。玉雪真好看,唇红齿白面如桃花,身体凹凸起伏,那双灵巧的小手和一对白嫩的赤脚。三秋就假装不经意地拿脚碰了一下玉雪,一起干活手脚相碰谁还那么在乎?见玉雪没说啥,三秋胆子大了,一把抓住玉雪的手,呼吸就重了起来。玉雪开始没在意,现在三秋要来真格的,玉雪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一脸正色地对三秋说:“三哥别这样,我不是跟谁乱来的人,今天的事儿我不和人说,咱们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三秋遇上玉雪的冷脸,一声“三哥”叫得他呆在那里,哪还好意思再去占玉雪的便宜。玉雪后来遇到这样的事儿多了,没有得逞的人们,更加报复性地糟蹋玉雪,把玉雪说得比村里那些名声不好的女人们还不堪。

  玉雪的黄头巾格外醒目,在大田野外上下工的路上,人们远远看得见那条鲜艳的黄头巾在微风吹拂下像一面旗帜挑战般地飞扬。温厚骂玉雪多次,继母也劝过几回,玉雪固执地戴着那条黄头巾,为了示威也是为了想念大柱子。玉雪现在什么都没了,丢了名节没了未婚夫,家里家外给的都是白眼,只有远方那个穿军装的大柱子还记挂着她吧?

  千里之外更加牵心挂肚想着玉雪的是姐姐玉冰,玉冰知道了玉雪被退亲的消息就明白妹妹的处境有多难,格外用心地要给玉雪找一户好人家。玉雪被退了亲,村里说啥的都有,姑娘厚着脸皮铁了心等大柱子复员回来再续前缘。吴连驰这么一通闹腾,彻底坏了她的名声,玉雪上吊的心都有,在村里呆不下去了。姐姐终于来了信让她去东北相亲,人是姐姐千挑万选看中的,玉雪当然很满意,过了年她也嫁到东北去了。那家也是个庄户人家,可家庭成分好,小伙儿看上去也不错。都在一个县,要嫁的人家离姐姐的屯子不远,姐妹两人好作伴,天高地远的没人知道玉雪过去那点事。

  等到大柱子复员回家,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吴连驰大闹一场,一份好姻缘竟是让他的老爹给搅黄了。大柱子心里太惦记玉雪了,生活里没了玉雪,活在大孟营还有啥意思,他一怒之下跑去东北当了盲流儿。知道了真相的吴连驰肠子都悔青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让他闹腾得伤心走了。如果不审什么破坏军婚案,儿子回来就有现成的对象等着,聘礼都不用准备就娶回来个“好人家”的姑娘。玉雪怀的那个孩子不打掉的话,吴连驰都有孙子了,村里人拿这事儿笑话他,弄得他都没脸出去见人。大柱子也是个复员军人,为了玉雪跑东北当盲流儿,现在混得比马震雷还差。

 

二十

 

  没希望的日子太难熬,有些人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就不管不顾地跑去了东北。村里在东北的有好几个人,多是土改前闯关东过去的,有的在城里安家,有的在农村落户。这几年,也有那么两户人家在大孟营过不下去了,携家带口地跑去东北,当然都是奔着熟人或亲戚,而且都在东北农村落户。昌黎县离东北近,东北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吃饭不是问题。可背井离乡,一家子老老少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非常不容易,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走这条路。村里孟凡瑞一家就跑了东北,过了两年,不习惯那里的风俗人情,就又跑回来了。还好走时老家的房子院子都有人照看着,老农民的户口也没人稀罕,来来去去除了折腾自己,日子还是老样子。不过孟凡瑞说了,人家东北那儿地真多也不缺粮食,都是实打实的黄豆、高粱、大苞米。落户的都是不同时期跑过去的关里人,早来的欺负晚来的,老早从海上过去的山东人多,再就是河北人和河南人。孟凡瑞一家老小在老家吃不饱,在异乡吃饱了饭,就有了其它的烦恼。比较来去,还是觉得老家好,一家人坐上火车又回来了。走时两手空空逃难去,回来却多了两口袋高粱米,赔了的就是那来回的火车票钱。

  那年夏天一帮子男人去北面五里外与卞新庄地块相邻的花生地干活,正赶上卞新庄的人也在那儿干活。两个村不同属于一个公社,平时见面的机会就少,但彼此有亲戚往来,所以大家见面互相打了招呼。歇地头烟的时候,两个村的人们凑到一起,我让你一袋烟,你帮我点个火,热热闹闹地唠起闲磕。说话时就顺便捋捋亲戚关系,排排辈分和亲疏远近。卞新庄那边有个紫红脸膛的汉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阅历的人,话说得有条有理,他就成了唠嗑的中心。

  那人去过海拉尔,这地名有点怪,听起来不像个汉地的名字。到过东北边远地区的人都知道,很多地名都是当地少数民族地名的音译。海拉尔是个边境地区,离蒙古和苏联都很近,没有边境通行证,一般人根本去不了。这个人去过那里,想是个有本事的人,没胆儿的人也不敢跑那么远。他自己也承认,要不是跑到海拉尔,也就不会被政府遣送回来,这时说不定还在东北哪疙瘩吃高粱米干饭呢。说着话他就问起大孟营的褚文化,原来他当年就是奔着褚文化去的东北。

  说起褚文化,大孟营的人就有很多话说了。褚文化落户在东北吉林农村,文革前给大孟营的很多姑娘介绍对象去东北,介绍成功了就免不了从当地人那儿收些谢礼钱。口口相传,嫁到东北去的姑娘似乎过得还好,村里有待嫁女儿的人家心生羡慕。每每褚文化回老家探亲时,就有人托他给自家女儿介绍东北对象,这事干多了,有点犯众怒。家里有适龄小伙子的人家,都恨他把村里的姑娘们倒腾到外地去,造成本村小伙子娶媳妇的困难。文革一开始,褚文化再次回来时,就被村里“造反”的年轻人抓住了。抓褚文化师出有名,说他是贩卖人口,这可是大罪,容不得他争辩,嫁到东北的姑娘们就是人证。村里批斗了他几回,褚家不是大户,在村里没权没势,证人证据都是现成的;由他帮忙把女儿嫁出去的人家,嫌“卖女儿”这名声丢人没谁替他辩护,褚文化就被押到公安局判刑入狱了。褚文化一获罪,再没人敢往东北介绍姑娘找对象。已经嫁过去的姑娘,和家乡有联系,时不时的就有亲戚家的姐妹以探亲为由,跑到东北和当地的小伙子成亲。温厚家的玉冰当年就是这样去的东北,认可了经人介绍所认识的当地小伙子,远别亲人嫁到外地成了家。

  早年跑关东立住脚并且事业有成的也有几位,干得最好的还是马讳山。早年在沈阳学徒,后来和孟宪朋合伙做生意,解放前有了自己的买卖。解放后成分定为资本家,可政府的政策是团结民族资产阶级,公私合营后马讳山成了国营印刷厂管业务的资方副厂长。文革前马讳山经历了三反五反等许多运动,不停地被折腾,常自嘲他是“老运动员”。马讳山做买卖或是当国营厂的副厂长都交际很广,在一众平民眼中有地位。村里求人办事时,干部或村里人买张火车票,找到沈阳三道弯胡同文盛里五号,吃住都不用花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马讳山也被下放了,全家被赶出城市在外面漂着呢。

  这次大柱子复员回乡,爱情不顺利跑去东北,就是受了村里人闯关东的影响。手里有点复员费,拎着个旅行包,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杂用的东西。吃过晚饭天黑下来后,和妈打了个招呼,也顾不得母亲的悲伤,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九龙山火车站。站台上很安静,他进了候车室看墙上的列车时刻表,有一班去东北的慢车晚上十点在这个小站停两分钟。在候车室里吴国栋心情开始不安起来,大概知道玉雪嫁在哪里,却不可能就这样贸然去找她。一是不知道玉雪现在是啥态度,二是他没有钱也没事干,就算玉雪能和他在一起,可拿啥养活人家?心里没个具体要去哪里,在啥地方下车,琢磨着先买张去锦州的火车票,到时看哪儿合适就下去了。还有点时间,复员军人大柱子,大号吴国栋,在站台前的一家小食堂买了几个馒头当干粮。复员费不多粮票有限,要节省着用,谁知道下车后还有啥算计不到的用处呢?

  十点钟上了火车,他是唯一在九龙山车站上车的旅客,车厢里人不是很多却没有空闲的坐位,吴国栋也没心思串着车厢找空位。那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列车员锁好了车门,看了刚上车的旅客一眼就坐进了他自己靠近车门的小单间去了,往东北方向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吴国栋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车门窗户外一闪而过家乡那并不熟悉的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没一点头绪。他这次出走事先没有计划,完全是和父亲赌气,走时还是气嘟嘟的,这时却有点内疚。吴国栋是家里老大,家里多年的穷困生活,让他觉到当兵的日子真是像天堂一样好。四年兵役服完,见了世面复员回乡,还没给家里做任何贡献,就为了一个姑娘离家出走。如果玉雪没嫁人,哪怕玉雪怀的孩子是别人的,吴国栋都不会嫌弃她,多好的姑娘啊!这么多年只要想到玉雪,入伍前的贫困,当兵时的艰苦,复员后的失落,那都不算个啥事!玉雪,玉雪,我的爱人,可真想你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复员兵吴国栋,心里化不开对家乡的那些离愁别绪。他和玉雪相爱肌肤相亲时的那些美好回忆,伴着火车的隆隆声音,都洒向一路东去的旅途。

  过了山海关进了东北,沿途不知停了几个大大小小的车站,大站都灯火通明,小站却灯光暗淡。不知不觉间,从一个小站又上来了一个胡子拉渣的人,所带的东西不多,也没往车厢里走,就和他一起站在车厢连接处。那人站稳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卷,向吴国栋递过来:“来根烟?” 吴国栋看那人留着胡子却语气和善,比自己略大几岁,摆了摆手对那人说:“谢了大哥,不抽了。” 那人笑着说:“烟酒不分家,见面就是朋友,来一根吧。” 吴国栋却不过,赶紧接过烟来,从兜里拿出自己的打火机先给那人点上火。两个人几口烟吸进去,过道里有了点烟火气,吴国栋脑子回过神儿来。他看着那人不由得问道:“大哥,你这是去哪儿啊?” 吴国栋当了几年兵,家乡话还是会说的,出门在外的时候,却要故意避免那侉声侉气的唐山口音。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却问道:“兄弟这是从哪儿来啊?”吴国栋当过兵出过远门,但像这样出行还是头一次,就毫不保留地说:“我从河北过来,老家昌黎县大孟营,去东北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那人听了脸上有点诧异,打量了吴国栋一下,带点奇怪的表情说道:“你唐山口音不重,在外面呆过吧?” 吴国栋点头说:“我当了四年兵,刚复员回乡,家里太困难了,想出去找碗饭吃。”那人笑了点头说:“兄弟这是闯关东啊,一个人去当盲流儿,这胆量让人佩服,有具体的地方吗?”吴国栋发愁地说:“走哪儿算哪儿吧,倒是记得村里人说起个地方叫海拉尔,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老乡。” 那人笑了笑说:“海拉尔是边境,现在中苏关系这么紧张,没有边境通行证一般人过不去。”吴国栋叹了口气:“大哥,不瞒你,我是和家里赌气出来的,只知道东北好活人,却不知道去哪儿好。看大哥像是常出门的人,给兄弟指点一下,先要混口饭吃,立住脚再慢慢想办法。”那人看着吴国栋慢悠悠地说:“让我想想,你们那儿现在日子还不好过吗?我早先有个朋友在新集,离你们大孟营不算远。” 吴国栋立刻说:“我们属于田各庄公社,我们村离公社就两里地,离新集十二里地。” 那人想了想说道:“你们公社现在谁是书记啊?” 吴国栋心里想:“谁是书记你个外乡人也不认识。” 嘴上却犹豫着说:“我没太注意,好像还是姓姚吧,我当兵前就是他。” 那人有点急切地问吴国栋:“田各庄的人你熟不?那村里搞得咋样?” 那人说完这句话,紧盯着吴国栋的脸,似乎在期待点啥。吴国栋这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根本没心思注意别人的语气和表情。他含含糊糊地说道:“你田各庄有熟人吗?那儿跟我们村差不多,好年头日子还过得去,碰上个坏年头,也是缺吃少穿。” 那人不再多问,低头似乎在想啥,把两个指头夹住的那根烟吸得忽明忽暗。就在烟头快烧着手指头时,把烟头扔到地上,烟头冒的余烟一点点熄了。那人终于又开口说道:“兄弟,我看你身体不错,如果是在车站上抗大包没问题吧?” 吴国栋一听赶紧接话说:“那有什么,村里麦秋两季,还不是经常扛麻袋上房晾晒粮食。大哥你说,哪儿有这么个地方,能扛大包挣钱吃饭?” 那人对吴国栋认真地说道:“我有个关里的朋友也跑来东北当盲流儿,东北有很多小站有货运场,忙时需要临时工扛大包装卸货物。” 吴国栋急急地问那人:“大哥,你说个地方,我到那儿下去试试,不管干啥能挣钱吃饭就行。” 那人看了车窗外一眼说道:“马上就到锦州了,锦州是大站,在这儿下车,然后买张往北去的车票。那个小站的地名有点拗口,我给你写下来,估计到那儿做个临时工应该不难。” 那人说完到车厢里去,找到旅客意见簿,写了几个字,撕下那片纸,拿来递给吴国栋。吴国栋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谢道:“大哥,你帮了我大忙,咋谢你好呢,留个名吧。山不转水转,两个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总有见面的机会。” 那人淡淡地说道:“还不知道成不成呢,找不到活干你别骂我就是了,你就叫我一声田大哥吧,咱们说不定后会有期。” 吴国栋高兴地大声说:“田大哥,太谢你了,真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以后见着见不着,我都记着你田大哥。” 那人笑了说:“准备准备,马上到站了,咱俩儿碰上是缘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犯难的时候呢,我这是举手之劳,也不知能帮上你不。”

  在锦州车站下车的旅客挺多,他俩身后人多了起来。那人对吴国栋说:“我还有几站,先到车厢里去找个座儿,这就别过了,兄弟多加小心,一路顺利。” 吴国栋不迭声地谢着,嘴里“大哥大哥”地叫个不停。火车徐徐地停了下来,后面的人催着吴国栋快走,吴国栋跳下火车回头望去,那个人看不见了。

  吴国栋随着大股的人流涌出车站,站前广场人挺多,车站对面是东西南北丁字路,有人力车也不时有公交车驶过。正对着车站是一片红砖楼房,他四外打量着,心里有点慌张。以前当兵的地方是在一个小车站下车,旅途也见过一些大车站,可从来没出过大站,也就没经历过大城市的喧嚣。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心里有点慌,他定了定神儿,手里紧紧攥着那片写有某个小车站地名的纸条,向着车站售票处的窗口走去。

 

二十一

 

  公社姚书记工作很忙,报复马震雷这件事又做得太缺德,所以对家里人没提。有天回家多喝了两口酒,得意时对老婆透露了点细节末梢,母女俩唠闲嗑,当妈的就把这事说给了女儿。姚敏玉知道父亲替她出气报复了“负心”对象马震雷时,那已经是马震雷被复员回乡半年后的事了,这样报复马震雷,太出乎姚敏玉的本意。姚敏玉新集国办高中毕业,也算是有头脑的人,知道这悔婚的事不能全怪马震雷。人家本来没招我惹我,是自己家上赶子去攀这份亲,才有这坏的结果。姚敏玉固然很满意父亲介绍的这门婚事,毕竟马震雷在农村是个不可多得的小伙儿,才可能有那么大的出息。姚敏玉家庭条件好,父亲在外当公社书记,母亲操持家务。家里不缺劳力又有工资收入,村里青眼相看,这样的人家在哪个村里都算是上等的。姚敏玉自己聪明好学,人长得身材匀称,一张鹅蛋脸梳着两根大辫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公社干部家庭的孩子,在村里的行为方式为人处世都与城里高干子弟有一比。出身于这样家庭的姑娘,打小就有人奉承着,一直是自信满满的。村里多少小伙子没事找话套近乎,能让姚敏玉看上的还真不多。姚敏玉当然喜欢马震雷这样的小伙儿,军校大学生,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人呐!让姚敏玉更喜欢的是马震雷那股子劲头,出身于贫穷的家庭,却不自卑自弃,能抓住机会去发挥自己的最大潜力。多少农村小伙子并不愚笨,被家庭和环境禁锢了个人天性的发挥,而终不能逃出困窘的命运。一个农村小伙儿,参军入党上大学,哪一步都像登天一样难。与她悔了婚,马震雷多年的奋斗就毁于一封她父亲写给部队的信上,被复员回乡的后果大出姚敏玉所料,无论咋想都让姚敏玉心中无比愧疚。姚敏玉当然有怨恨马震雷之心,那怨恨出自于姑娘的自尊,一贯骄傲的姑娘竟被人这么粗暴地拒绝了,让平日那么自信的姑娘在村里怎么面对众人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眼光。父亲为了自己也是给她出气,写缺乏事实根据的诬告信给部队,让马震雷从天上摔到地下,把一个军人大学生从一个书声朗朗的教室里赶出来,被强行发送回乡当一个终日赤脚的庄稼汉子。当年毕业回乡时,那种永别校园梦想破碎的心情曾经怎样地折磨她,姚敏玉为马震雷的命运感到一种切肤之痛。马震雷的痛应该比她当年的痛不知要大多少倍,毕竟她是高中毕业回乡,那根本无法和马震雷被强令退学复员回乡的恶运可比。一个有出息的小伙儿,一个那么骄傲的现役军人大学生,就这样毁在我的婚事上,善良的姚敏玉无法原谅自己。可是父亲已经做了的事,她还能怎样?如果父亲事前问她,姚敏玉绝不让父亲做这坏良心的事。

  一个个夜晚的无眠,一个个白日的失魂落魄,姚敏玉决定做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既然她没有事前劝说父亲放手,她也无力改变马震雷的现状,至少可以向马震雷表达一下自己的愧疚,她对于整个事情的思考和对于马震雷现状的同情。姚敏玉翻出久已不用的笔和纸,给马震雷写了一封深思熟虑后仔细措辞的短信,她用了一晚上才写好它。姚敏玉把自己满怀愧疚的心情都写在里面,她丝毫也没责怪马震雷退亲之事,对父亲给予马震雷的报复表达诚恳道歉。

震雷:

  对不起,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我曾经在心里这样称呼过你,希望你不介意。我绝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对于你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我深感愧疚无地自容。你怎样怨恨我及我的家人都不为过,这种伤害是无法挽回和改变的,即毁灭了你的前途也让你今后的奋斗更加艰难。

  我高中毕业时,继续求学的路已被封死,拿着高中毕业证书,我心犹不甘。我才十八岁啊,充满了幻想和求知的渴望,回到生产队我能干什么呢?靠着父亲的关系,村里安排我在村办小学当一名老师,可我拒绝了。我自己还想当学生呢,不喜欢教书做孩子王,尽管教室能遮挡夏日的骄阳冬日的寒风。我幻想通过艰苦的劳动,积累资本等待时机,被保荐为工农兵大学生,重新我热爱的学校生活。公社每年都不一定摊上一个上大学的名额,父亲虽在外当公社书记,可父亲的权限根本不及我们公社,我想通过父亲走后门也是件很困难的事。

  说自己太多了,我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呢?比起你及那些无权无势的贫下中农子弟,我的境遇不知好了多少。我只想通过我的思想和经历,让你知道我的道歉和愧疚是真诚的。尽管我的道歉和愧疚不能改变任何现实,至少我理解你的痛苦。我就想对你说,他们(包括我父亲) 这样对你不公平。对你遭遇的不公平,我也有一份责任,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农村是一片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有风霜雨雪,有疲惫辛苦,更多的是阳光雨露。那么多的有志青年和我们一起,洒汗流血战天斗地,我们不能过于沉浸在个人的得失与痛苦中。我们不能成为生活中的伴侣,我们依然是同志,让我们鼓起勇气,在艰苦中锻炼自己。我不要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不要灰心丧气,鼓足勇气重新开拓属于你的一片新天地。你行,你是个不寻常的人,我对你的看法始终没变。

 

  此致

                                            革命敬礼!

                                               姚敏玉

姚敏玉句斟字酌地写完信,尤其是最后那句含意不明的话,反复看了几遍,放入信封后没有马上发出。姚敏玉有点犹豫,自己是否多余写这样一封信。她也说不清自己要表达什么,只是潜意识要做这件事,不这样自己心里总是不安定。又等了一天后,姚敏玉重读了一遍,到新集邮电所用挂号把信发了出去。姚敏玉收过马震雷的一封信,只不过那是一封“休书” ,她还保留着它。那个信封曾让她的心激动地从身体里跳出来,而里面信的内容如三九天的严寒把她跳出来的心冻得冰冷冰冷。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马震雷收到了姚敏玉的来信,邮递员在马震雷家门前不断按着自行车铃。马震雷不在家,震雷妈出来按了手印,一脸疑惑代儿子收了信。中午马震雷收工回家,从一脸疑惑的母亲手里怀着同样的疑惑接过姚敏玉的来信。扯开信封前,一看到信封上右下角发信人的名字,没有原因地心里一阵发慌。打开迅速看了两遍,还要再看时,意识到全家人都盯着他。马震雷脸上微微发烧,红了脸撒谎说:“哦,没啥,一个老战友的来信,问问我最近情况。” 这顿中午饭让马震雷吃得没心没肺,不是光顾喝汤望了吃白薯干面贴饼子,就是咬着饼子,忘了喝汤吃咸菜。半年多来,马震雷早已习惯了没滋没味的庄稼饭,军校那有荤有素和常有大米饭白面馒头的伙食只在梦中出现过几次。现在每天出工干活,为了向人显示自己的意志并没有被挫折打垮,他主动干最苦最累的活。每天回家吃过晚饭,疲惫的身体一躺下,大脑还来不及活动,就听见清早上工的钟声又敲响了。饭不够吃,觉不够睡,永远也休息不够。以前在军校最恨出早操,现在出早工比出早操还要难。穿得破衣烂衫,不是去满地露水的田里撒农药,就是在猪圈里起粪。出了一身臭汗后,回到家里吃早饭,饭桌上只有白薯干粥和一大碗萝卜咸菜。一开始母亲怕他不习惯,早上还给他从粥里捞点干的,再单独炒点芝麻盐之类的小菜。上有老父老母和大哥,下有年幼的弟弟们,他哪里还有资格独享家里那点有限的粮食。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今后再没有米饭馒头炒菜,没有星期天,也不再经常吃肉改善生活。全家吃稀他不能吃干,全家吃不饱,他也要跟着饿肚子;可是谁想得到那个给他带来这所有不幸的姚敏玉,让他从天堂摔到地下的公社姚书记的女儿,竟然写来这样一封信。马震雷受得了家人控制不住而流露出的埋怨,不在乎村里人们势力的白眼,顶住了胡子刘的淫威与一些人无可奈何地落井下石。马震雷那颗已磨得铁一样的心,竟被他“休”了的曾经未婚妻的一封短信搅得七零八碎。马震雷恨姚书记的诬告,马震雷恼自己的家人乱点鸳鸯谱,马震雷却没怪过姚敏玉一点点。一是脑子里没有姚敏玉的印象,想不起她长得什么样,二是姚敏玉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先伤害了姚敏玉。姚敏玉信里言简意赅,没有抱怨嘲弄他,坦率地道出她的愧疚,并表达了(任何人都没有的)对他当前境遇最好的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心高气傲,竟不屑于看看这么有见识的姑娘一眼。马震雷决定给姚敏玉回一封信,表达自己对她的坦率与正直的钦佩,并强调她不必愧疚,整个事情她是最无辜的受害人,并表达自己对曾经给予她的伤害道歉。

敏玉:

  对不起,第一次这样称呼你,我们应该是熟人了,尽管我不记得你长得什么样。请原谅我曾经的狂妄自大,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生活教了我许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整个事情我们两个都是受害者,是我先伤害了你,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谁让我们年轻呢,在生活中犯错误然后受到生活的惩罚,这是我们成长过程中付的学费。有些错误是可以避免的,有些没有办法。我对你没有丝毫的成见,我只是不同意别人(我父母与你父亲) 强加于我的婚事。我的错误在于处理问题太草率,没有深思熟虑,毫不顾忌你和你家人的感受。请接受我的道歉,我的鲁莽与自傲让你和你的家人受到极大的伤害,这是我得到报复的主要原因。

  我会振作起来,用劳动的汗水洗刷自己的耻辱,脚踏实地会让我学会处理生活中许多复杂的难题,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成为一个合格的劳动者。我本来出身农民家庭,已经失掉的只是那股子狂妄自大,而收获的也许远比我失去的还要多。我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寻常,为了不辜负你的期望,我会更加努力,争取做出成绩。谢谢你的理解,有人理解的感觉真好。

    

  此致

                                            革命敬礼!

                                               马震雷

马震雷仔细读了几遍,改正了两个错别字,把信封好。他晚饭后走到田各庄,公社驻地虽没有邮电所,但有一个邮筒。他直接把信投到邮筒,避免把信放在大队办公室,让人瞎猜测。

  马震雷寄走信后心里不踏实,知道二河也是新集高中毕业,就找个机会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姚敏玉的情况。二河上次帮马震雷拿军装时见过姚敏玉,两人见面互不相识。二河去问三凤,三凤倒是有印象,虽不同班,二人都是学习委员,在老师办公室经常会见面说话。不过大家都是高中生,青春年少心地单纯,能做学习委员,至少是个好学的人。知道这些就足够了,马震雷放心地和姚敏玉通起信来。姚敏玉和马震雷就在他们父母都看好的婚事破裂后,他们自己出于年轻人的坦率与正直的品性,通过书信往来,增加了沟通与理解。多次通信后,两个人竟约定了一个日子,在新集国办高中门口见面,他们要当面把话说透。两人说好时间地点,约定不见不散。马震雷为这次见面大伤脑筋,踌躇着应该穿什么去见姚敏玉。复员回家后他把那身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有心穿着没有了领章帽徽的军装去见姚敏玉,又觉得不妥。他并不像其他复员军人那样,经常穿着已经洗得褪了色的旧军装去参加生产劳动。马震雷对于曾经军队生活的热爱不亚于任何其他复员或退伍军人,但他把这种情感深深地埋在心底。人民军队培养教育了马震雷,可是那么一只强大的军队却不能保护自己的一员优秀学员兵。在马震雷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军队政治部领导却无原则地抛弃了他。当时对他宣布处理决定时的冷漠,让马震雷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冷,那冷风从心底刮上来,让他透心地凉。

  姚敏玉头天晚上告诉母亲自己要去新集高中找老师借几本书,这也是以前有过的事。第二天早上,姚敏玉穿戴整齐,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两根大辫子平时一会儿就编好,今天却费了她好多时间。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总是不满意,最后她一赌气,扔下梳子去穿衣服。她的那个包袱里有马震雷悔婚时留下的定亲衣服,当然不能穿出去见他,还是她穿过的八九成新的衣服吧。快秋天了,天气还是很热,衣服穿得要简单。姚敏玉最后照了镜子,骑着自行车出门了。路并不远,半小时的路,姚敏玉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还没开学,校园里静悄悄的,校园临马路的一面是学校的农田,绿油油的花生长得非常茂盛。她曾在这块地里学农,不那么肥沃的沙土地非常适合种花生。春天时几个男同学在前面拉犁,体育老师掌犁在后,女生们轮流着每隔一步甩下几粒花生种。都是高中生,大家却都很封建,平时男女生不说话,只有劳动的时候,大家才有许多共同的语言。姚敏玉感慨万千,两年的时光过得太快,还没来得及记住班里每个人的名字,大家就毕业各自回乡务农了。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她一定不会像当年那样拘谨封建。同学们都珍惜友情渴望交流,可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大家在遗憾中分手了。

  姚敏玉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发现前面来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庄稼汉。他头戴大草帽,上身穿一件背心,下穿一条家织布裤子,脚上穿一双解放鞋。除了那双黄胶鞋,穿着打扮与庄稼人无异,但腰板直直地推着车走路大步流星。姚敏玉脸红心跳,这就是自己心中过了无数次的那个人,她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曾经见过一面,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马震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眼睛看着姚敏玉,这次一定把她看个清清楚楚,牢记住这个对自己一生影响巨大的姑娘。姚敏玉没谈过恋爱,本来就腼腆,哪里敢迎接马震雷意义不明的目光。为了打开话头,马震雷故意说:“知道吗,这是我们第三次相见。” 姚敏玉抬起头,有点惊讶地说:“我怎么记得这是第二次,忘掉的那一次是在哪?” 马震雷眨眨眼:“我告诉你,你可别骂我。” 姚敏玉眼睛看住马震雷,脸上满是期待和疑问。“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村南路边上,那个割草把筐掉在地上,让你坐的驴车翻在沟里的就是我。” 姚敏玉大脑里迅速回忆起一年前相亲那天发生的事,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伸手打了马震雷一下说:“好啊,你是早就有计划地捉弄我。” 马震雷笑着说:“我还不至于那么坏,那次确实是偶然碰上,不过我已经挨过你哥的鞭子,你今天不应该还报复我吧?” 从心底生出一股委屈,姚敏玉嗔怪地又打了一下说:“你不该挨打吗?” 马震雷赶忙说:“该,太应该了,我今天本来应该袒胸露背再背一捆子柳条来的。” 姚敏玉听他连负荆请罪的典故都说出来了,心里明白两人胸中块垒全无,今天可以坦诚相见了。姚敏玉熟人熟路:“学校大门锁着,我们可以从东边绕过去,东边围墙外面是操场,操场南边有一排大树,我们可以在树荫下聊天。” 马震雷转头看着她:“你对这里很熟吗!” 姚敏玉望着学校的大门说:“我在这里度过了我最好的学习生活,时间过得太快了,高中两年一晃就过去了,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马震雷赞同地说:“是啊,时间过得太快,我去年……” 说到这马上打住,偏过头去看姚敏玉,姚敏玉也正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姚敏玉泪光闪闪地说:“真的对不起,全都怪我。” 马震雷看着姚敏玉动了感情地说:“我们谁都没错,这是命,是老天爷安排我们这样见面,也许我们……” 姚敏玉正等着马震雷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却见马震雷打住不再说下去。心里有点遗憾,却也明白这事急不得,今天开了个好头,以后有得是机会。

  新集国办高中北面是正门,大门进去是一条校园大道,大道两边第一排是教室,每个教室几扇朝南的大窗户,教室的北墙组成学校北面的围墙。东西两面的围墙各开一个小门,西门出去就是作为集市的大街,东门出去是大操场。学校第二和第三排东边是教师宿舍,西边是办公室、图书馆和实验室。第四排和南围墙有十米左右的距离,西边是食堂和仓库,东边第一大间是学生开大会的地方,再往东是住校学生的寝室。南围墙有个大门,平时锁着,只为拉东西的大车打开。

  两个人推着各自的自行车沿着北墙拐到东边,在操场南边大树下找了个通风凉快的地方。自行车放好后,马震雷把自己的草帽放在地上,让姚敏玉坐。姚敏玉也不推让,坐在草帽的边沿上,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花手绢,怕马震雷谦让,直接铺在地上示意马震雷坐。马震雷看到那块干净的手绢,蹲下拿起一屁股坐地上,手里拿着的手绢还有微微的皂香。把手绢抖了抖,用手拍了一下,还给姚敏玉时,眼睛看了她说:“我坐地上就好了,整天和土坷垃打交道,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 如果两人还有芥蒂,马震雷这话听起来就有点怨恨敏玉父亲报复他而复员的意思,两人心里早已互相原谅了对方,自然说话不再有任何心机。姚敏玉和马震雷敞开心扉,各自把前八辈子的事情东拉西扯起来。

  太阳到了顶头,中午饭的时候到了,两人却意犹未尽,还不想分手。马震雷对姚敏玉说:“你在这等会儿,新集街里有一家国营饭馆,我去买点干粮。” 姚敏玉有心和他一起去,但怕碰上熟人,只好点点头说:“我有零钱,你骑车去吧。” 马震雷说:“我有。” 站起来,双手握把后腿一撩骑车飞快地走了。

  姚敏玉望着马震雷骑自行车的背影,心里快乐极了,事情发展比期待的还要好。她站在那儿,情不自禁地小声唱出:“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不怕千难万险不怕山高水深……勇敢迈步向前进。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要为真理来斗争……我们心连心我们团结紧……。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不怕千难万险不怕山高水深……我们心连心我们团结紧……”她忘情地唱着……!

  一会儿的工夫,就见马震雷一手骑车,另一只手拿个报纸包回来了。马震雷下车打开报纸,里面是六个馒头两个咸鸭蛋,还有一双筷子。马震雷把报纸在地上摊开,一只大手把两个鸭蛋轻磕一下,给姚敏玉三个馒头一个咸鸭蛋,他把另外三个馒头往一根筷子上一插。姚敏玉抓过分给她的一个馒头,顺手插在马震雷的馒头串上,两人都笑了。马震雷笑自己不改当兵时的习惯,姚敏玉笑他那股子男人的豪爽。心思那么细腻的姑娘,偏偏就喜欢小伙子的粗糙,自己喜欢的男人咋看咋好。马震雷抱歉地说:“买菜没法带,第一次请你吃饭,太简单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请你一次。” 姚敏玉意味深长地说:“你这是第二次请我,这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马震雷眼睛看着她坚持地说:“这是我们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我一定请你吃更好的饭。”

  两人又说了一个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过去各自的经历,但一句也没提他们的未来。两个人都年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互相理解,去规划未来。只要不放弃,追求就会有结果,马震雷来赴约还请她吃饭,姚敏玉知道他们缘分未了。两人一起推着自行车走到公路上,谁也不想先离开,互相望着对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依恋。骑车半小时就能够见面,可马震雷借辆自行车可不容易,更何况相约的信来回要跑十几天才到对方手里,谁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骑车各自走了。快拐弯时,姚敏玉跳下车回头望去,却见马震雷也下了车正望过来。姚敏玉掉转车头骑回去,拿着自己的手帕“丢”给站在那里等她的马震雷,红着脸骑车往回走。马震雷来不及说什么,只把自行车铃铛按得“叮铃叮铃”地响。听到铃声的姚敏玉跳下自行车望过去,马震雷右手高高举起,手帕在空中飘扬。二人心里都热乎乎的,谁也舍不得多走远一步,互相挥着手一步一回头,一直到路转弯谁也看不见谁了。

           

二十二

 

  明儿个是星期天,姚书记吃过午饭骑车就回家了,路过新集邮电所,见本公社邮递员正从邮电所出来。公社邮递员都认识本公社的重要人物,大家又都是吃商品粮的,互相打了招呼。姚书记问:“有我家的信吗?” 本来是一句随便话,谁知邮递员说:“巧了,真有你家一封信。” 说完从邮包里找出一封信递给姚书记。姚书记一看是寄给女儿的,寄信人不认识,地址是大孟营。姚书记奇怪了,大孟营什么人会给我女儿寄信呢?姚书记谢了邮递员,带着疑问骑车往家走,忽然脑中电光一闪,该不是那个马震雷写信来骂我女儿吧。姚书记毕竟是干部,懂得私人信件别人不能拆开。这年头没谁尊重这个规则,姚书记心疼自己的女儿,如果这信是从别处寄来,姚书记绝不会拆看;可是大孟营在他的管辖下,又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这让姚书记忍不住要知道是谁写了些什么。他骑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下车再四外看了看,小心地把信封撕开,慢慢地把信抽出来。只看到一半,姚书记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原来这是马震雷写给女儿的信,从信里看出两人已经联系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惦记着女儿受退亲的打击而情绪低落,每次回家女儿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还以为女儿要强,心里忍着不给人笑话,原来那对冤家暗渡陈仓,把他蒙在鼓里这么久。

  姚书记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马震雷是在用一种恶毒的计划实施报复,女儿没见过世面,心地单纯善良,让马震雷这个恶棍花言巧语蒙骗了。马震雷等时机成熟,彻底坏了女儿的名声,让大家看我这个公社书记的笑话。好你个马震雷,本想就此放过你,想不到你心地如此歹毒,看咱们谁最后要了谁的好看。姚书记一路上编织着报复马震雷的一个个计划,思来想去,一定要想个啥法子,把马震雷弄进监狱里。不弄他个人仰马翻,显不出一个公社书记的能耐,也不能消他的心头大恨。

  姚书记脸上带着怒气回了家,敏玉妈正在院里收拾着什么,看丈夫回来,赶紧放下手中活迎了上去。看到丈夫脸上不悦的神气,料是和外边什么人生了气,赶紧进屋给丈夫烧水做饭。姚书记语气不善地问:“玉儿哪?” 敏玉妈说:“就快下工了,你想吃点什么?” 姚书记生气地说:“什么也不想吃,气都气饱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管管你闺女,竟做不争气的事。” 敏玉妈放高了声说:“咱闺女怎么了,你进家就生这么大的气,孩子够不容易了。你有火赶紧冲着我发,孩子回来别拉着个黑脸子,让全家吃不好饭。” 敏玉妈不识几个字,姚书记也不给她看信,删繁就简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敏玉妈疑惑地说:“别欺负我不识字,把信拿来我看看。” 姚书记把信掏出来,扔在炕上。敏玉妈把信翻来复去地看,知道丈夫没唬她,一时间心里也转起了磨磨儿。

  姚敏玉下工回来,看到院里停着父亲的自行车,人还没进屋就高兴地喊了一声“爹,你回来了。” 就这一声喊,让石头般硬心肠的姚书记心里那股子怨气一下子丢得无影无踪了。姚书记出来看到女儿让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心里一阵疼,不由得说:“当老师多好,就不听话,整天在地里干活,看把我闺女累的。” 姚敏玉听爹这样说,就笑一笑说:“有钱难买我乐意,我自己还没当够学生呢,不想当别人的老师。” 姚书记家就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敏玉大哥已经结婚分家单过。姚书记成年在外忙革命工作,不像庄稼人那样成天守着老婆过日子,所以只有姚敏玉和敏玉大哥两个孩子。姚书记也不是一心为公不顾儿女的未来,儿子刚成人时,他还不是公社书记。现在当了公社书记,女儿这事办得这么不顺利,原以为报复了马震雷,竟想不到那小子又反报复回来,心里窝着一股火。姚敏玉是老闺女,会拿话甜和父母,三言两语就让姚书记消了气,一家三口就坐在过堂屋的饭桌旁吃晚饭。丈夫回家来,敏玉妈做了打卤面,面条筋道卤子味厚。姚敏玉和妈在家里平常也是高粱米粥或者是各种瓜菜乱汤面,比一般庄稼人家强的是不缺粮还有姚书记的工资收入。姚书记在本公社工资最高,每月四十五元人民币工资,去掉自己的各种花销后,能交给家里一半就不错了。可这二十多元钱秋天时能买一百斤高粱米,一般庄稼人需要二十元钱时则要卖掉一百斤高粱米。日子好不好过就在这一买一卖上有了差别。大多数公社书记家都在村里,一个公社书记的家庭在村里属于中上等的水平,经济上不能说有多么好,关键是社会地位非常高。在家庭住地公社捞不着太多好处,但各个公社的书记们都认识,村里也给面子。面子在庄稼院就是人缘,求人办事顺不顺利,全在你有没有人缘或人家给不给你面子。真有事了需要人托人,村里有人在外面当官,全村人都觉得有面子。

  姚书记一家人吃了饭,就有敏玉大哥和嫂子过来问候姚书记,这是庄稼院的老理儿。姚书记父母不在了,否则姚书记要先去探望老父老母,然后才能回家看老婆。吃过饭闺女收拾了桌碗,敏玉大哥和嫂子问过寒暖走了,姚书记把女儿叫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信交给闺女。姚敏玉那么机灵一个人,一看信是开着口的,就明白今天是和爹摊牌的时候。原来为了防止别人知道,两人信封上发信人那块都用自己母亲的名字,这样可避免很多口舌。姚敏玉明白爹总会知道的,心里也早做好了准备,现在正好用这个机会说明她的态度。“爹,事出有因,今天不怪你不经允许看我个人信件的事儿。咱父女俩儿开门见山,如果没有悔婚这件事,你觉得马震雷这人怎么样?” 姚敏玉劈头一句话问得姚书记一愣。说实话,姚书记一直关注着这个给他带来羞辱并招到他报复的年轻人,现在马震雷被退学复员回乡,他的气已经出了,按理说两人扯平了。可姚书记不这样想,他一个堂堂公社书记,竟受到过自己辖下一个小百姓的羞辱,马震雷的命运是不能和他的面子相提并论的。不过从人们的间接谈话中,姚书记也知道这小伙儿没在退学复员这样的打击下一蹶不振,半年多来劳动积极,好像还要竞争生产队长。看到自己憎恨的人这样不屈不挠,姚书记心里有点心神不安,不怕他明着和自己作对,就怕他暗藏心机。一旦马震雷在村里干得出色有了群众基础,如果他不想更大的“进步”,一个公社书记还真拿一个党员退伍军人没办法。现在马震雷似乎在村里站住了脚,又在他家里开辟了战线,弄得他顾此失彼。想到这儿姚书记对女儿说:“那小子心术不正,他那么伤害你,你怎么瞒着爹和他又联系上了?” 姚敏玉斟酌着字句说:“退亲的事不能全怪马震雷,如果把咱放到那个位置,咱也许做同样的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是人家先求我们,婚事确实没征得他本人同意而强加于他的。” 姚书记气哼哼地说:“他那个家庭条件也太差了,两家也不门当户对,不是他当时的条件,我怎么会同意把闺女嫁给他。” 姚书记说这话时,也多少知道自己亏心。姚敏玉不想和父亲争辩,父亲确实是为女儿好而做的那些事。她委婉地说:“爹、妈,以人而论马震雷是不错的,他当军官也好做社员也罢,能在逆境中不灰心丧气,说明他非比寻常庄稼人。如果不是悔过婚的马震雷,你们一定会同意我和他交往,对不?” 见爹妈都默默无言,姚敏玉又说:“我们也并没有谈婚论嫁,只是大家有过一段误会,愿意重新了解对方。爹,你还有啥不放心你自己闺女吗?” 敏玉妈接过话茬说:“咱闺女是谁啊,我信得过,不过你爹是关心你。上次退亲后,看到你那么难过,你爹为了你才报复那个负心汉的。” 姚敏玉赶紧转圜说:“对呀,要不是我爹写信报复马震雷,让他复员回乡,我连再见他一面都不可能,何况写信联络了。爹,还得谢谢你啊。” 听女儿这样说,姚书记被堵住了嘴,心里的算计又不能全对女儿说。姚书记叹口气,站起来说:“你心里有数就好,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姑娘家,爹就希望你啥事别瞒着家里,爹有个准备以防万一。”

  姚书记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被女儿说动,在他那个位置上待久了,什么事都得多琢磨几遍。当干部的除了生活作风和阶级立场问题容易被人抓小辫子,其它事都不算个啥。公社五个常委,书记是一把手,明着大家和和气气,背地里勾心斗角。刘典申生活作风不好,需要班子里第一把手的保护,自然和自己是一拨。武装部助理是个年轻转业军人城府不深,曹社长和那个副书记常常暗里使绊子,千方百计地要自己的好看。上到中央,下到生产大队,每一级组织都是明争暗斗,谁都想当第一把手。姚书记为了控制下面各个村子,也故意在各生产大队的班子里搞平衡玩权术。以他当书记的权力和手段,相信马震雷是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姚书记回公社的路上,想的全是马震雷和女儿重新交往的动机,怎样掌控形势不让那两个和自己不和的常委看笑话抓把柄。姚书记回到公社明察暗访,没发现有谁在他的家事上搞小动作,心里多少安定点。多个夜晚的深思熟虑后,决定试探马震雷一下,看这小子打着什么算盘。

  完了秋后,生产队长改选。马震雷当过兵入了党好歹上过几天大学,复员回乡不怕吃苦劳动积极,众人就推举他当了生产队长。大队那一级和马震雷没过节,公社这一级很少过问生产队一级的人事,生产队长也就好似过去给地主扛活打头的。马震雷被退学复员回乡时的懊恼情绪,有了爱情的滋润,逐渐被扔在脑后了。本来就心劲儿高,又有了敏玉那么个好姑娘在心里,小伙子浑身都是劲儿。马震雷当了生产队长,少不了去公社开个会,和姚书记见面不卑不亢地打个招呼。毕竟和人家姑娘在“谈恋爱” ,将来说不定还要管姚书记叫声“爹”;倒是姚书记一开始不好意思,不过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马震雷心里有数,他和姚敏玉的事瞒不过姚书记,这件事早晚要公开。年轻人毕竟争强好胜,希望那天早点来,他好和姚书记唇枪舌战一番,出出胸中那口恶气。要不是看姚敏玉的面子,马震雷恨不得一个大甩背把姚书记摔个嘴啃泥,不过既然和他闺女好了,也算看姚书记的笑话了。马震雷和姚敏玉初交往时,心里多少有点报复姚书记的意思,时间长了那点报复的心思越来越淡。姚敏玉的真诚和温情,让他的心里又有点因祸得福的感觉。这天在公社开过生产会,姚书记找个机会,让马震雷散会后到他办公室有话说。马震雷心里一跳,这摊牌的一天到了,心里一时又嫌来得太快。姚敏玉上次来信,说了姚书记和她谈话的经过,父亲不愿意却并没有特别反对。让他看她的面子,不要和她父亲搞得太僵,最终是要成为一家人的。千不该万不对,父亲是护着女儿,难道你今后能看到自己亲人受伤害而不出援手吗?就这最后一句话,马震雷就原谅了姚书记对他的恶毒报复。他也要结婚生孩子的,当了爹后,他一定会尽一切努力去保护自己的孩子,他没有理由不原谅未来的岳父。

  一进姚书记办公室,姚书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热情地上来给马震雷倒水,问马震雷饿不,一会儿一起到食堂吃饭。马震雷也客气地说:“姚书记您别忙,不敢耽误您太多时间,您吩咐完我赶紧回去还赶得上下午出工。”姚书记说:“我知道你是个好队长,群众反映不错。公社党委觉得你是个好苗子,有意要培养你,这里有一份朝阳农学院招生的表格给你。咱公社选送朝阳农学院的那两个毕业生现在是全国有名,他们带头社来社去,影响非常好,组织决定培养他们肩负更重的担子。”马震雷曾经是个军校大学生,当然知道“朝农经验”,工农兵学员哪来哪去。如果他能军校毕业自然回军队,只是想不到他这个被退学的军校学生现在又要被送去朝阳农学院搞社来社去,心里不禁感慨万千。敏玉父亲是公社书记,就有权力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凭个人恩怨将他人命运天上地下地折腾个底儿掉。村里一把手是作威作福的“土皇帝”,公社一把手则是有权有势的“太上皇”,从上到下都争当一把手,夺来抢去的都是能予人生死特权的“皇位”。姚书记心里也在盘算,保送马震雷去上大学,自己女儿嫁的还是个大学生。大学毕业后社来社去,你马震雷还得回来,还要接受我的领导。你对我女儿好并让我满意,我就托关系让你从公社到县里。看你小子的造化,能到省里中央当官那是你祖坟冒了青烟。

  马震雷手里拿的那份表格,能让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青年一下子“鱼跃龙门”由虫变龙。马震雷笑了笑很真诚地对姚书记说:“谢谢您,这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我已经有过这样的一次机会,是我自己没有把握好。我应该先上好社会这所大学,我要先学会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学会尊重别人理解别人。我特别感谢敏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对我的支持,我不想瞒您,我爱敏玉。如果她不嫌弃我是个农民,我从心里愿意娶她,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希望您不反对。个人的路要靠自己去走,个人的幸福要靠自己去追求。我和敏玉现在谁也离不开谁,我现在悔恨我曾经对她的伤害,这在一年多前是不可想象的。敏玉的真诚和善良让我知道什么是最宝贵的,什么是我最想要的,她让我重新认识了人生。有了敏玉,我才有了这些认识,才活得更有意义,为了这我真心地感谢您。” 马震雷双手郑重地把表格放回办公桌上,留下目瞪口呆的姚书记,转身走了。

 

二十三

 

  高向东被保送上大学那年,田各庄公社还有一个名额,被林上村大队书记为侄儿夏跃进争取到了。夏跃进当年退学后,就一直在村里劳动,还入了党。夏跃进没读完高中,但比高向东更有文化,两人都不笨,也都思想灵活表现先进。组织分配二人去朝阳农学院,那是特别有名气的大学府,学校办在山沟里,学生们都是各地选拔上来经过“斗批改”考验的工农学员。有了很多实践经验的人,听老师讲什么“马尾巴的功能”那样的课,先是在底下窃窃地私笑。后来就串联起来“小将上讲台”,把那些四体不勤的先生们赶下来,在校园里搞教改搞学大寨。本来大学应该四年,教育要革命,没用两年时间,大家就要被毕业分配了。学生们调侃自己说:“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让大家提前二年毕业,就解决了阶级立场问题。”

  高向东和夏跃进都是农村年轻人,原来在村里都是个人物,到了大学校园里,跟人一比就显出自己的笨拙来。朝阳农学院在山沟里办学,校园生活却不改城里人的文明方式。他们一开始都不适应,做事都小心翼翼,怕自己露出怯来,第一个学期就是个“土老帽”。过了一个学期,就开始习惯校园的生活,也觉出校园生活的好处。每天要刷牙,每周要洗澡,每月要上城里去逛商店。慢慢地熟悉了环境,发现大多数学生和自己的水平差不多。长得好会说话穿着革命时尚的只是少数,不用多长时间,大家都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朝阳农学院的大学生们,人才济济,比高向东和夏跃进更革命的大有人在。大学生思想活跃不甘寂寞,啥事有人出头,大家都愿意跟着干,一群朝气蓬勃的人就真搞出了一个“新生事物”。毕业分配时,都不去研究所也不去城里,向上面写申请在校园发传单,要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农学院的学生多数都是农村孩子,有几个城里年轻人,也都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在广阔天地里表现得出色,被上级选拔上了大学。有这么一个好机会,不造出点声势,不搞出点名堂,被人妄称一回大学生。何况这又是“教育要革命”后的一群工农兵学员,“天之骄子”可不要丢了革命的锐气。上面正在搞各种革命尝试,出现这样一件新生事物,报纸广播大势宣传,搞得家喻户晓。读了两年大学后,高向东和夏跃进又都回到自己出生成长的家乡。

  高向东不愿意社来社去,她好不容易换了个身份,吃上了商品粮。上了大学再分到城里,找个城里人成个家,这一辈子就没白活。大形势下,大家都那么革命,她不好意思落在人后,回到家乡后就想办法要调到县城机关去工作。上大学时,高向东也想找个男同学谈恋爱,学校明着不让男女同学恋爱,有人做只要不出格学校也不管。高向东知道夏跃进在家定了亲,夏跃进原来很满意,那是个好姑娘。现在夏跃进和高向东私下说起这事,露出点悔意。他是个大学生,真要分到城里,就打算和未婚妻分手。高向东和夏跃进是一个公社来的老乡,关系很好,却谁也没看上谁。高向东一向是个眼光高的人,地位变了,眼界也水涨船高。夏跃进在朝阳农学院只是个一般的学生,周围很多比他能干有出息的人。夏跃进知道高向东的底细,和一个砍死过人的女生做同学可以,做夫妻却不行,晚上睡一起会做噩梦。在朝阳农学院二年,两人关系挺好,情感上却没有任何瓜葛。社来社去,高向东回到公社继续她的“斗批改”。夏跃进回到村里不当大队干部,赶上小队长换届,毛遂自荐当了生产队长。两人毕竟同学过,又都是干部,保持着很好的工作关系。林上村大队书记看得开,侄儿既然回来了,就在生产队锻炼两年,以后接自己的班,或者去公社当个干部。

  每个公社都有自己的集市,所在地理位置,集市可大可小。田各庄是个小集市,逢五逢十开集,不想耽搁太多工夫的庄稼人都就近赶本公社的集市。过日子家家都有个不时之需,拿自家的农产品换点钱去买油盐布料是最常见的赶集事由。这天集市开到一半时间,也就是人最多的时候,就见集上的人们都开始伸头探脑地向一个方向看着。有点像看什么表演前的那点兴奋,也有点怕碰上什么坏运气时的慌张。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嘴里还嘀咕着:“快!知青来了!” 只见远远地几个青年男女说笑着走过来了,像貌长得还不坏,只是故意穿得邋遢。

北方冬天地冻冰封,寒风呼啸穿村过巷,有一首《西江月》描述知青冬日形象:

面貌疏狂精致,唇红少见桃腮。

霜风偏敞破袄怀,草绳拾作腰带。

走巷横斜醉步,勾肩笑谑成排。

棉帽翻卷压鬓衰,护耳随风摇摆。

乡村生活粮粗食劣,饭菜乏味少油多盐,也有一首《西江月》闲话知青日常生活:

目空自含骄惰,衣衫落拓形骸。

逢人犹唤老兄台,转背偷瓜撷菜。

力弱心嫌劳作,饭粗口怨盐柴。

失鸡丢犬不费猜,笑骂浑成无赖。  

这些是林上村插队的知青,没了父母管束,大小队干部也无可奈何他们。经常偷鸡摸狗,骂人斗殴闹事,搅得村里乌烟瘴气。知青名声不好,干部拿他们毫无办法,老乡们都避之不及。看着知青们来到近前,停在一个卖烟的老汉摊子前蹲下了。老汉有点紧张,不过还是习惯地说了两句:“抽抽看,自己种的,不夭火不呛人。” 蹲下来的那个知青拿着烟叶翻看着,别的知青没动静都在等他发话。一个女知青四外张望着,见有人盯着看时,和气地露一口小白牙笑笑。蹲下来的那个知青名叫吴一冕,唐山市下来的,比一般知青有主意,所以被大家视为头。老汉讨好地递过来一片褶皱的破纸片,从小学生写过字脏兮兮的练习本撕下来的。吴一冕不用,自己从兜里拿出一小沓干净的白纸片,抽出一张。他抓了点碎烟叶卷吧卷吧用嘴唇舔一下纸边,就着老汉的火抽着了,就见一股蓝烟从蹲着的吴一冕头上冒上来。“烟不错,来一把。” 吴一冕让老汉随便拿了把烟称了,掏出一张两元的票子让老汉找钱。老汉刚开张没零钱,就到相邻摊子去兑换,回来钱货两清。吴一冕临走还没忘说了声:“谢谢!”  走出没几步,就听旁边那个女知青名叫翟馨梅的说:“你们怎么拿人家老汉的烟?” 吴一冕回过头一瞧,就见旁边一个男知青手里多了一把烟,明白是刚才趁卖烟老汉换零钱的空儿,自己伙里有人顺手牵羊。知青们平日偷鸡摸狗不假,那是恶作剧,可从集市上拿人家东西是不同性质的事。知青们还没堕落到在集市上偷人东西,吴一冕就瞪了那拿烟的知青一眼,让他赶紧给老汉送回去。那人嘀咕着不动,吴一冕自己走回去,把手里的那把烟放到老汉摊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卖烟老汉以为知青嫌烟不好回来闹事,见人走了连钱也没要不由得呆那儿发愣,心里纳闷不知咋回事儿。吴一冕走回自己人堆里,谁也没说啥,只有翟馨梅给了他一个赞赏的表情,吴一冕却一扭头装没看见。知青也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被强迫下放农村,心有不甘,靠胡闹发泄不满。吴一冕和翟馨梅是同校不同班的同一批知青,青春年少的人不会干太坏的事,存心祸害人的是少数。不过年轻人好面子,心里想的和表面做的往往相反。做坏事不怕别人指责,做好事却怕人表扬,要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翟馨梅那一眼让吴一冕心里很受用,表面上却假装不当回事儿。

  (注:二元人民币2018年5月1日停止流通。)

  知青不缺衣少穿,哪个知青都有一个城里家庭作后盾,买不起新的还有父母单位发的劳保服装穿。为了发泄不满也是年轻人的反叛心理,男知青故意穿得比贫穷庄稼人还破,好棉衣上故意缝上几个歪斜的补丁。有扣子不系拿根草绳绑着,存心给人民公社抹黑。女知青却要讲究得多,女人天性爱美,再落魄也要把自己拾掇得干净整齐。女知青比村里姑娘条件好,牙齿刷得白头发梳得流行,穿着也更时尚些,明显地比村里姑娘好看了不少。再就是所有知青穿着商店里买来的鞋,而同年龄的村里青年男女都穿着家做的布鞋,不用看相貌,城里人和农村人在穿鞋上一下子就分辨出来。女知青知道自己在村里被人评论着惦记着,所以就更注意自己的形象。翟馨梅在女知青里引人注目,原就不是个让父母省心的姑娘,下乡前和男孩们混在一起,很让邻里鄙视。翟馨梅家不富裕,孩子多父母顾不过来,翟馨梅不知怎么就伴上了几个叛逆少年。常常在胡同里大街上,坐在男孩子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男孩子的腰招摇。“毛蓝裤子小白鞋,尼龙袜子露半截,不是马子是破鞋。” 女孩儿天性爱美,美得过了头让人侧目,就被认为是不良少女。也就是一两年的工夫,赶上“上山下乡”,翟馨梅和同学们离开了拥挤的工人新村,来到了农村的广阔天地。城里一般人家生活并不富裕,比农村的生活却不知好了几倍。城市户口随知青迁到了农村,家里就少了一份口粮,翟馨梅回家时,就要分吃兄弟姐妹那一份,吃饭就给家里增添很大负担。翟馨梅表面叛逆心里很要强,在队里干活出不了力却不误工,多挣工分就减轻点家里的负担,年节回家还能带回一些土特产。再贫寒的城里孩子也没干过什么脏活重活,农村的活实在难为了一个城里长大的人,更别说翟馨梅一个姑娘家了。生产队也不拿知青当什么好劳力,平时上工也尽量照顾他们。三夏三秋时就没办法了,大人孩子都拼了命地干,错过农时一年都没饭吃。

  农村最累的活就是拔麦子,那是男人都吃不消的脏活累活。拔麦子都是在夏季几乎最干最热的时候,浇过好几茬水的麦地一次次水分被吸收和蒸发后板结得像铁一样硬。拔麦子要趁着清晨的湿气地皮不那么硬时,半夜刚下过露水去干活。拔到太阳一杆子高时,地表没了湿气,人就拔不动了。拔麦子活累出汗多,用脚磕麦根上的土时,身上的汗和飞溅的土就和成了泥。活脏天气热不能多穿衣服,麦芒子又特别扎人,扎了麦芒子的皮肤见水生疼。手里不停地拽着把麦子拔,时间一长麦秸在手心里一下下摩擦,手掌上少不了大水泡。太阳出来后,太阳烤着脊背,麦芒子扎着前胸,手上有了水泡,拔麦子就更难了。

  第一次拔麦子,就让翟馨梅几乎累趴下,躺在地上不想起来。小队长夏跃进有心照顾她,第二趟时就和翟馨梅挨着拔。他这边拔上两把,再帮翟馨梅拔一把,相当于翟馨梅只干了一半的活。小队长都是能干的庄稼人,夏跃进二十多岁正是好年龄,旁边有一个年龄相当的姑娘,那份爱慕的心思化成无穷的力气。一个人干了一个半人的活,还要常常停下来去检查其他人拔麦子的进度和质量,年轻要强的夏跃进在美丽的姑娘前充分地表现着自己。上过大学,回来当一个生产小队长,翟馨梅对他本有好感。麦田里夏跃进劳动时的矫捷身手,干活时夏跃进裸露的健壮肌肉,被农活累得疲惫不堪的翟馨梅眼里,夏跃进就不是一般的人。这些好感一点点变成心里的一股股柔情,让翟馨梅心事缠绕纠葛乱成一团,一个麦收下来,翟馨梅看夏跃进的眼神就有了点说不清道不白的意思。夏跃进喜欢帮翟馨梅干活,夏跃进看不了翟馨梅累死累活的样子,心疼她从心里想帮她。夏跃进有点想法,可是有了未婚妻,他就有了道德的约束,那点想法不敢露出来。不过每天能看到翟馨梅,夏跃进心里挺快乐,听到点翟馨梅在城里的不堪,他却没看到她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别的知青找个理由就往城里跑,农活一忙就有病,翟馨梅却老老实实出工干活,干不好却很少误工,这就更让夏跃进刮目相看。一来二去,两人四目相对时,那点心思就在对方那柔和的目光里映出来。夏跃进找机会让翟馨梅和他一起干活,干活帮助翟馨梅时,除了目光交流,两人手脚就不经意地相碰,然后两人做了贼似地赶紧分开。能看到碰到却不能随心所欲,两人每天都快乐地承受着相思的折磨。偶然有那么一会儿两人独处的时候,害怕别人窥见传出闲话儿,或许是珍惜那点宝贵时光,两人都本分得很。夏跃进和翟馨梅好了很久,却没被人看出来,知青们也不知情。夏跃进是生产队长,又是定了亲的人,找个女知青说几句话或干活时帮上她一把不被人往男女关系上琢磨。城里人和村里人中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知青下了乡丢了城市户口,可心里还认自己是高了一个不可逾越阶层的城里人。城里姑娘找村里小伙儿,那是不可能的事,反过来逻辑上也许还说得通。一个“体面的”城里下放姑娘要怎样的绝望,才要嫁给一个满头高梁花子的庄稼汉子?就是女知青受不了农活的苦,自己愿意嫁个村里人,城里的父母还嫌丢人呐!夏跃进和翟馨梅,就这样保持着一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这种关系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明白,几乎是没有一点希望的。这就是青春的力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村里舆情不会接受,他们自己也不看好。两个人有点像飞蛾扑火,不管不顾地爱上了。一个是怜香惜玉的社来社去大学生,一个是芳心暗许的上山下乡女知青,点破这件浪漫情事缺的是天时地利。

 

二十四

 

  “来人了!” 翟馨梅紧张地推开夏跃进。这是一条暗胡同,行人很少,仅有的两盏路灯在胡同两头发出弱弱的光。这里离翟馨梅家不远,夏跃进和翟馨梅看完电影后送她回家,前后不见行人,两人搂在了一起。冬季农闲时节,地区召开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夏跃进是特别被邀请的人。翟馨梅正好回家探亲,实际上是找机会约会夏跃进。在村里太难了,夏跃进的未婚妻、吴一冕等伙伴儿知青、还有林上村的干部群众,那么多眼睛盯着,啥都干不成。城里地方大,两个人忘乎所以,一路上只要隐蔽点,就互相搂抱在一起亲热。来人了赶紧分开,若无其事地走开去,两人在地区招待所说了很多话,却不能有什么亲密动作。招待所人太多,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积极分子,不过找了个边角落,两人话说了个痛快。翟馨梅问夏跃进:“读了大学为什么还回到农村,在城里工作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村里的现状?” “大家那么积极,你想不表态都不行,你们知青全愿意留城,还不是都下去了。” “我们那是被街道和学校逼迫得没办法,谁也没有主动申请。户口都给你注销了,连口粮都没了,还能怎么样。” “我们也差不多,被人赶上了架,说啥由不得自己了。” “我们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真以为别人不知道,我叔警告过我了,让我离你远点。” “你咋不听你叔的话,大队书记好厉害,小心他那个位置给了别人。” “那倒不至于,我现在这个角色,想不干都不行。打击我就是破坏新生事物,谁都不愿意戴这顶大帽子。” “那我和你的角色哪个更重要?” “为了你我啥都豁得出去,就怕你变了心,你们知青里吴一冕好像挺喜欢你。” “我们那是同学之间互助,都是外来人,不团结村里人欺负死我们。” “放心吧,我爱你,不会对不起你。” 夏跃进说完这话吓了一跳,“我爱你”这句话心里藏了很久,在大学里听别的人们说过,和自己的未婚妻没说过,怎么这么唐突地对翟馨梅说出来了。这句话说出来,他就要对翟馨梅负责一辈子,他当然愿意,只是翟馨梅愿意吗?双眼就看翟馨梅,就见她脸红红的,温柔地看他一眼,马上低下头去。两条扎了红头绳的辫子翘着,看得夏跃进心猿意马,知道翟馨梅心里许了他,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夏跃进虽上过大学,却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是个学会了刷牙的庄稼汉。未婚妻在村里算是很不错的姑娘了,和翟馨梅在一起,不用多说话,一张嘴那口黄牙就破了相。村里的女知青,说话走路穿戴,一洗一漱都透出文明新鲜大方好看。他没出去见世面也就认了,觉得自己的命不错,有当大队书记的叔罩着,还和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定了亲。夏跃进上了大学,没学到太多知识,却见识了太多的城市文明,翟馨梅就代表了他认可并向往的那种生活方式。

  翟馨梅下放到了农村,心里不甘心这么活一辈子,姑娘家不像别人那么有野心,能够每天干干净净地活着就很满意了。当了知青,不要说保持干净了,生存都是个大问题。没完没了的农活,白天大太阳晒,晚上蚊虫叮咬,吃口热饭用点温水都要薰得灰头土脸。恨死了生产队上工的钟声,睡觉做不成个囫囵梦,身子硬梆梆地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又要起来下地干活了。听着每天上工的钟声,让人死了的心都有,这样活着毫无生趣,不如村里的那些年轻媳妇们还有个男人疼。回城没希望,出身平民家庭,她帮不了家里,也得不到家庭的庇护。上山下乡,命运任人摆布,爱情总要靠自己吧?夏跃进是最能给她希望的人。

  一个是长了见识要求上进的农村壮小伙儿,一个是下放农村柔弱无助的女知青,时代给了他们这个缘分。男有情女有意,一对青年男女互相爱慕着,却不能公开恋情。两个人出生不同而导致的城乡差别,由于特殊年代一项全面实行的“上山下乡”政策,至少表面上被人为地抹平了。原本连见面机会都没有的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青年男女,相知相爱了,社来社去出过风头的夏跃进,觉得这件事才算得上个新生事物。

  知青们在一起学习文件,南方有个不怕死的李庆霖,居然冒险告“御状”还就成了。毛主席回了信,还“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 问题一点点报上去,文件一个个发下来,上面开始关注知青的生存状态。吃苦受累还是小事,居然有那么多的农村干部利用手中特权,侵犯女知青。知青都是毛主席派来的亲人,女知青更是毛主席要保护的人,欺负毛主席的人必须从重从严打击。一时间知青们扬眉吐气,有知青下放的大队和公社,干部们有点人心惶惶,害怕自己被牵连上。发现一点有关知青,特别是女知青的事件,都要上纲上线分析,开会声讨批斗,上报公检法严厉打击。

  夏跃进赶上了风头,这事还是夏跃进的未婚妻捅出来的,不能怪她用这事儿来报复,是夏跃进对不起她。夏跃进从唐山开完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回来,就要退亲,任谁说都不管用。事情正闹得不可开交,上面关于知青的文件就下来了。夏跃进的未婚妻就上公社告了一状,说自己(前)未婚夫和女知青搞对象,这也没冤枉夏跃进。姚书记一听机会来了,上次保送夏跃进上大学的事,他当时没明确表态,那么多个村支书,名额给谁不给谁是不要平衡一下?夏跃进他叔就找了别的公社党委成员,在党委碰头会上社长和副书记给他施压,他不得已把这个名额给了夏跃进。林上村的大队书记不站自己的队,公社姚书记就和他暗里结了仇,早就想撤换林上村的第一把手,一直没有借口。夏跃进是新生事物的代表人物,搞垮他有给新生事物抹黑的嫌疑;可是谁要敢包庇夏跃进,就是“破坏毛主席上山下乡政策”,这说法更是压人一头。姚书记召集公社党委开会研究,党委会上倒是挺一致,都明白上山下乡是一场波及全国的大运动。毛主席写信支持,上面又下来红头文件,知青都是刺头,到时出了事闹起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公社党委统一了意见,马上成立专案组整理夏跃进的材料。为了造声势,公社安排万人大会,让武装部助理派民兵把夏跃进五花大绑地捆到公社,开完批斗大会,直接逮捕送往县公检法治罪。并把翟馨梅叫到公社办公室,动员她写揭发夏跃进的材料。一切安排好的事情,在翟馨梅这儿碰了钉子,翟馨梅不认为夏跃进和她有什么不法的情事。两个人都是单身,和夏跃进谈恋爱是响应上面要知青扎根农村的伟大号召。姚书记了解其它地方知青的情况,有些被判刑的农村干部或者农村青年人确实是和女知青谈恋爱,为了杀一儆百,公检法还是把那些人判了刑。姚书记既想搞掉林上村的第一把手,又不想搞不好让自己载个跟头,所以和胡子刘背地碰了个头。胡子刘自告奋勇去和翟馨梅谈话,心里是想知道女知青长得有多好看,姚书记竟然疏忽了。一见翟馨梅,胡子刘心里有点“突突”一下子没了站相,姑娘好看还有那城里人的神态。胡子刘咽下口吐沫,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用领导的口吻,鼓励她不要有思想顾虑,勇敢揭发夏跃进。他替姚书记许诺一有招工或者上大学的指标,要先考虑翟馨梅。面对胡子刘开出的条件,翟馨梅有点犹豫不决,招工和上大学对她的诱惑力太大了,可是又不愿意为此出卖良心。让翟馨梅转变态度需要时间,胡子刘让翟馨梅不着急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找他谈话。姚书记听完胡子刘的汇报,看到胡子刘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马上告诉他不要管了。姚书记担心胡子刘在情色上栽跟头,自己非但少了个帮手,公社党委内的对手更有了攻击他的口实。姚书记安排高向东任专案组长,让她到知青点调查情况,收集不利于夏跃进的材料。高向东和夏跃进是朝农同学,不愿意做这落井下石的事儿。可案件和女知青有牵连,公社其他男性干部都避之不及,只能委屈她了。专案组的人去林上村找知青个别谈话,知青们这时巴不得狠狠地整治村干部一下,出出心中那口没来由的恶气。高向东让吴一冕出面,去做翟馨梅的工作,只要她一句话,夏跃进就是自作自受。吴一冕知道夏跃进和翟馨梅的事,只要翟馨梅反咬一口,夏跃进就完了。吴一冕知道这是得罪人的事,他不离开林上村,就要遭到夏跃进家人的报复,他叔可还是大队书记呢。吴一冕表面答应了高向东,却背后通风报信给夏跃进他叔,让他有所防范。夏跃进他叔赶紧递话给翟馨梅,要她实话实说,以后大队决不亏待她。

  翟馨梅本来是在兴奋状态,知青政策一下来,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了。夏跃进退了亲,她可以和他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了,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忽然间夏跃进被绑送公社,专案组收集他欺负女知青的材料,现在她一句话就要决定夏跃进的生死了。想到两人曾经的互相爱慕与帮助,思想单纯的翟馨梅,不想为了个人前途,坏了夏跃进。吴一冕找她谈话时,就一五一十地讲她和夏跃进是心甘情愿,什么“夏跃进以小队长的势力欺负女知青”是别人胡说八道。吴一冕看她是这个态度,倒也不奇怪,只是要翟馨梅自己的态度,好给专案组一个交代。其他知青知道了翟馨梅的表态都很生气,不甘心这么一个整治人的机会白白地丢掉,集体向专案组抗议,大家要把事情向上反映。专案组急了,人已经绑到公社,万人大会已经布置好,你翟馨梅一句话搞得我们里外不是人。夏跃进他叔是个地头蛇,我们这样搞他的侄儿,他那一大家人岂能和公社干部善罢甘休。如果就此收手,知青们又要闹事,现在知青是大爷,谁也惹不起。高向东是专案组长,知道责任重大,稍一不慎自己的前途就栽里面了。高向东上过大学后,知道做事要用脑子,再不像以前那样,听到风就是雨。既然翟馨梅不承认,谁都知道“奸出妇人口”这句话,女人不认别人都是瞎折腾。高向东向姚书记做了汇报,认为光是口头许愿不行,要和翟馨梅家庭联系,让她父母来做工作。哪个知青父母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子扎根农村,只要父母一来,翟馨梅想要保护夏跃进就困难多了。

  高向东坐火车去了唐山翟馨梅家,拿出一封公社党委的介绍信,看到介绍信上的大红印章,翟馨梅父母肃然起敬。赶紧端茶倒水,孩子下乡地方党委来的人,可不敢慢待了。高向东就把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把公社党委的意见也婉转表达了。翟馨梅父母一听急了,赶紧拐弯抹角地问女儿是否吃了亏,听到二人只是在男女关系初级阶段,多少放下心来。了解了公社的承诺后,表示一定要劝说女儿按领导的指示办,把破坏毛主席“上山下乡政策”的人绳之以法。知青父母没有愿意自己孩子扎根农村的,从经济角度就不划算。孩子落户到农村,帮不了家里,家里还要补助农村落户的孩子。一个普通人家只要有孩子下乡在条件差点的农村,对家庭的拖累极大,不仅是钱物,更重要的是口粮。哪个知青回家也不会背着自己的口粮,那点粮食还不够他们在农村重体力劳动的消耗。每每回到家里,面对相较于农村细致了许多的饭菜,经过艰苦劳动撑大了的肠胃,恨不得把全家人的饭全吞进去。父母惦记孩子,可又怕他们常回来,每人口粮有限。孩子在农村安了家,这就有了一个穷亲戚,谁也受不了穷亲戚时常来打扰,困难了就来找你求帮助。

  翟馨梅父亲是公交车司机,城里一个普通人,公交车冬冷夏热,工作辛苦福利还好。母亲在街道小橡胶厂手工做机器传送带,在模板上刷一层臭胶,铺上一层麻线,重复做到一定厚度在机器上热压。街道小厂活挺辛苦工资不高福利很少,八小时工作,不用风吹日晒,就是车间里的臭味熏人。翟馨梅母亲从单位请两天假,坐火车到九龙山,走了几里路,后来搭了一辆拉煤的牛车,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林上村知青点。有人给在田里干活的翟馨梅报了信,翟馨梅大吃一惊,知道她那点事被母亲知道了。翟馨梅这两天正惶恐不安,赶紧放下活回村,一路上就想怎么和母亲说这事儿,最好能从妈那讨个主意。一进知青点,母亲正在灶上忙活,留家的知青在准备晚饭。知青比庄稼人吃得好多了,一锅菠菜汤,锅沿上贴一圈掺了苞米面的白薯干面饼子,汤里还有点油花。看到知青们吃得这么差,睡农村土炕,当妈的心里不是滋味。做饭的知青赶紧让翟馨梅母亲洗手进里屋,这点活自己干得过来。翟馨梅母亲头一次来农村,不会用农村的土灶,正有点手忙脚乱,翟馨梅和母亲就坐在炕沿叙起家常。母亲心情沉重地说:“知道村里生活苦,你们回去也说过,就没想到这么苦。” 翟馨梅笑着说:“老乡比我们还苦,我们吃混合面的饼子还有菠菜汤,村里人吃得是白薯干面饼子干白菜汤,没有油全靠点咸味下饭。” “能吃饱吗?” “现在还行,新政策规定知青四百五十斤口粮。以前和社员一样分口粮,根本不够吃,我们就只好连偷带拿,反正不能饿着自己。” 说了一会儿话,知青们都下工了,翟馨梅母亲赶紧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点心糖果让大家吃。大家问过伯母好,大呼小叫地吃起来,吴一冕就去队里借了点花生回来,炒熟了招待客人。

  吃过了晚饭,母亲让翟馨梅带着去大队书记家拜望。当然不能空手去,来时准备好了,一条香烟,一包水果糖。到了书记家,不敢多说,几句客气话就道了别。翟馨梅母亲来的事村里早传遍了,夏跃进他叔想把翟馨梅母亲接到家里招待,可心里没底不敢贸然从事,就嘱咐吴一冕留意,替他多招呼着。从书记家出来,就着夜色,母女俩找了个偏僻处,说起知心话。刚一说就崩了,母女俩想的不是一回事。母亲着急地跟她说:“和农村人搞对象,你就再也没机会回城了。” “不搞对象也没机会回城,没权没势的,一点希望也没有。” “大家不都熬着吗,谁知道哪天政策就变了?” “变了也轮不到我,城里找个工作多难,就妈那样的街道小单位,没关系都进不去。” “国家这么大,知青一大堆,国家不可能不管,现在政策不是越来越好!” “现在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吃得差累死人。” “你要和农村人结婚成家,一辈子就是这种生活了。” “夏跃进是大学生,有前途,将来错不了。” 翟馨梅母亲一听女儿说恋爱对象是个大学生,有点不太相信。读书人好像不吃香了,可有文化总是让老百姓敬重,翟馨梅就给母亲说了夏跃进社来社去的经过。本来抱定要说服女儿的母亲,这时犹豫起来。女儿这个“知识青年”,初中文化刚算个“识字青年”,邻里家族身边就没见过一个大学生。这样说起来,女儿还算有点眼光,保不齐那小子就成了事。再咋说上大学是好事儿,不然为啥大家争抢着上?想到这儿母亲心里放松下来,看着女儿说:“我也不是很明白这些事,也搞不懂时下的政策,啥都变化这么快。你要多为自己考虑,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女孩子要自重,名声坏了后悔一辈子,吃亏的是姑娘家。” 听母亲这样说,翟馨梅一下子减轻了压力,赶紧对母亲表态:“妈放心,咱救不了人也不能害人,我们俩儿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只要我不松口,公社也没办法,等这阵风过去就好了。”

  母女俩一回去,和大家聊起城里最近的新闻和上面新传达的知青政策。吴一冕找个机会,把翟馨梅叫到外面问了几句,翟馨梅就把她和她妈的态度都说了。吴一冕嘱咐翟馨梅照顾好她母亲,说他要去老乡家借点鸡蛋,明天早上大家吃得好点。翟馨梅进了屋,吴一冕就去了书记家,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夏跃进他叔好高兴,赶紧拿出半篮子鸡蛋,也不知谁送来的,交给吴一冕。第二天一早,翟馨梅母亲和大家吃过高粱米粥韭菜炒鸡蛋,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就见夏跃进他叔赶着小驴车,车上铺着被子还有一个鼓鼓的小面口袋,看架势就像出门探亲的样子。夏跃进他叔亲自赶着小驴车,让翟馨梅陪着把她母亲直接送到九龙山车站。夏跃进他叔昨晚想好了,作为知青所在村的大队书记,他出面去见翟馨梅母亲,合情也合理。现在被人暗算,在这个风头上,他光明正大地干,名正言顺不怕别人背后搞小动作。顺便给所有知青提个醒,我还是大队书记,识点时务就别轻举妄动。夏书记的盛情难却,翟馨梅母亲和大家道了别,上了驴车去车站。一路上夏书记不提夏跃进,只夸馨梅这孩子心眼好,让翟馨梅母亲放心,有他在翟馨梅就不会吃苦受累。进站台时,夏跃进他叔让翟馨梅把小面袋给母亲带上,农村没啥好东西,一点花生米就是点心意。翟馨梅母亲感谢着收了,谢谢夏书记的照顾和招待,有时间去城里,一定去家里歇个脚。站台上母亲再三嘱咐翟馨梅,有事和家里联系,要照顾好自己,和大家搞好关系。

  如果不和夏跃进搞对象,公社让她回城或招工,翟馨梅该是多么幸运!公社以回城或招工为条件,要她坏了夏跃进,让他受牢狱之灾,翟馨梅无论如何做不到。原来翟馨梅还犹豫不决,母亲知道夏跃进是个大学生后,就不那么反对夏跃进了,这间接鼓励了翟馨梅去珍视自己的情感。夏跃进他叔也做得恰到好处,大面上没给她什么压力,让她对夏跃进家人有了亲近感。翟馨梅不诬陷夏跃进,公社没办法搞事情,只好放夏跃进回家。夏跃进免了牢狱之灾,他叔保住了书记职位,全因了翟馨梅的一点良心。高向东牵头调查夏跃进,同学二年的情谊就没了,夏跃进心里对高向东产生了怨恨。夏跃进回村里就去知青点见翟馨梅,当着众知青的面,跪倒在翟馨梅面前发誓,一辈子不忘翟馨梅相救相爱之心。翟馨梅不好意思跑了出去,吴一冕扶夏跃进起来,陪他回家,这档公案就不了了之了。

 

二十五

 

  如果能留在城里生活,没谁愿意去农村落户。城里青年学生被逼迫上山下乡,干那么重的农活还吃不饱饭,那日子就更难以忍受了。新的知青政策从解决知青吃饭问题开始,不论年景如何,生产队收成好坏,知青每年的口粮都是四百五十斤。上面还下来一条新的政策,和城里父母一起被遣送回乡或下放农村的初中毕业生,如果没继续上学而直接参加生产劳动,可以补办知青身份。华兴正符合这个条件,在公社开了介绍信,县知青办没什么麻烦,走了个手续,华兴这个下放户的孩子,从农民身份变成知青了。有个知青身份,又有了安安稳稳的四百五十斤口粮,还给画了个大饼,将来可能招工进城。尽管那个希望很渺茫,心里想着那张大饼未来就不那么绝望。二河替华兴高兴,希望朋友好,却免不了有点嫉妒有点愤愤不平。庄稼人气恼没有用,谁让你生在农村呢?爹妈把你生在村里,你下辈子还是个农民。农转非太难,公社书记的孩子都少有办法,一个庄稼汉就更不要想了。可又由不得二河不想,辛辛苦苦干一年,再好的年头,口粮也不过三百六十五斤。人家知青旱涝保收,一年四百五十斤口粮,丰年歉年都得给预备好了。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公社里农民最小,上面对农民太不公平。全民所有的土地归农民种,种啥由上面计划,秋后收了粮食, “交够国家的,再留集体的,剩下才是自己的”。老老实实的庄稼人,谁都能欺负你,你却没个地方去说理。人民公社好,咋就舍不得也给农民画个大饼呢?受苦受累地活着,没了希望活人太难。

  华兴有了知青的身份,似乎就有了进城的资本,人的地位也有了变化。那天中午回家,吃过午饭要去睡一觉,妈却把他叫到一边悄悄说:“西邻大婶给你做媒,姑娘是西头老温家铃子,妈想听听你的意见。” 华兴听了一愣,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曾经是城里人,已经当了几年农民,早没了城里人的那份傲气。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荷尔蒙充沛,见了一般大的姑娘,心里躁得慌,只是没个人可说。妈问他的意见,心里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愿意,铃子是个不错的姑娘。那百分之一不情愿为了心里有另外一个人,不过是个连影都没有的事儿,想得美却当不得真。华兴不好意思和妈说同意,就不由得红了脸,妈笑着说:“行了,我知道了,累了你就歇着去吧。” 现在丈夫有退休金,大儿子又成为知青,竟有人给儿子介绍对象了。华兴爸妈以前想起孩子们的婚事就发愁,现在好了,啥事只要开了头,以后就好办了。华兴娶了媳妇,那两个儿子长大也许都能找上对象。等晚饭后,华兴妈放下手里的活,赶紧去找西邻大婶为儿子说媳妇。

  西邻大婶就是庆丰民兵集训那年从小韩庄娶来的翠莲姑娘,按年龄算是西邻大嫂。华家不是本地人,外来户到陌生的地儿谋生,要有点生存智慧,不好见了同辈人就认兄弟姐妹。一般儿大的人见了面,管人家男的叫叔女的叫姑,结了婚的女人要叫婶子。庄稼人爱占小便宜,顺手拿点公家的东西回家很正常,讨价还价贱买贵卖更是公平合理。口头上也不能吃亏,“你是我儿子”或者“你是我小舅子”,那是村里很厉害的骂人话。口头上占了别人家女性的便宜,心里就像真干了点啥似的那么满足。大家在辈分上也喜欢占人便宜,虽然身为长辈欺负晚辈时不能过分,可大多数时候晚辈要敬着长辈。很多时候,华兴面对一流鼻涕的平辈小孩,只要他家大人在旁边,就要认认真真地叫那小孩一声叔。都是知青,人家那知青可以耍笑村民,偷鸡杀狗以祸害庄稼人为乐,华兴却要巴结大孟营村的庄稼人。一是家庭成分不好,二是华兴做错了事,人家拿你父母出气。再能闹腾的大小伙子,有父母家人的约束和牵累,做事就得悠着点。

  华兴妈进了西邻的屋,翠莲刚洗过全家人吃饭的碗,见东邻华兴妈进来,赶紧招呼让里屋炕头坐。华兴妈说:“忙你的,别耽误你手头的活,就是几句话。” 翠莲不用喂猪,庄稼人家都愿意养头猪,刷锅洗碗的水不浪费,还能挣工分。可也不是谁都养得起头猪,首先你要有地方养,地儿太小猪能吃能拉却不能掺土沤肥,生产队不给工分。养猪要本钱,买猪娃子的钱,后期生长增肥时需要的粮食,都是一笔花费。不养猪的翠莲,孩子大点后不那么粘人了,有点闲心管闲事。她看华兴有了知青身份,说不定以后就招了工,想把她的表妹说给华兴做媳妇。是差了点辈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破四旧立新风”,老孟家庆字辈的姑娘都能嫁给本家凡字辈的小伙儿,外来户自己认的辈分没人那么叫真儿。翠莲听了华兴妈感谢的话,不由得高兴地说:“明儿就去我妹子家,有好消息我早早告诉你。” 华兴妈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走了,回家和丈夫说了,华家仁点点头说:“人家不嫌弃咱就行。” 夫妇二人觉得这事还有点希望,多年沮丧的心情有那么一点松快。

  没等到明儿个,当天晚上翠莲就去了她大姑家。不是亲大姑,都是从小韩庄嫁到大孟营的,互相照应着,比亲大姑还亲。翠莲走进姑家门,正好大姑和铃子都在。虽说关系好,不是一个生产队的,也不常见面,有个什么事或者逢年过节时会看望一下大姑。大姑一看侄女来了,赶紧让她上炕,铃子给灯添了点油,捻子挑高一些,就了亮大家好说话。翠莲先夸了大姑身体好,又夸铃子越长越好看,然后慢慢地就说起华兴家最近的变化:“人家现在生活可好了,华家仁每天啥也不用干,每个月底五十元钱就给送到家来,比咱公社姚书记的工资还多五块钱。华兴现在是知青,每年口粮四百五十斤,旱涝保收,将来还有机会去当工人。这老华家是越过越好了,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大姑一听羡慕地说:“呦,这个邻居做得好,平时借点零花钱可方便。” 大姑无意的一句话,正说到翠莲的心里,就为了今后借钱方便,翠莲才想借说媒和华家拉近关系。庄稼人都穷,靠养鸡下蛋换点零钱,不够买每天必需的食盐和灯油。赶上有点啥急事,就得去集上卖口粮,那点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一年,不想卖口粮可又没有其它来钱的门路。急需个三元两毛的时候,要能从谁那借来应个急,这日子就不那么愁了。翠莲有这个想法,却不想让大姑知道,怕大姑以为她拿铃子送人情为自己拉关系。翠莲赶紧说:“我和你侄女婿日子紧吧点,不过没啥大花销,我们也不愿意求人。今儿个华兴妈自己找上门让我给她儿子说个媳妇,说是看上咱家铃子了,我这不就过来问问大姑,看看铃子是咋个意思。” 这事来得太突然,大姑和铃子都没心理准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村里人没想过和下放户认亲戚。铃子个姑娘家不便说啥,婚事有爹妈做主,她愿意或不愿意时,也就是点个头或是摇个头。大姑想了想对翠莲说:“我得和你大姑夫商量一下,这华家经济条件没的说,就是成分不咋地。华兴现在是知青,可政策也是三天两头地变,谁知道以后会咋样呢?” 翠莲头次做媒,但也知道这么大个事得让大姑和铃子还有家里其他人想一想利害关系。翠莲赶忙说:“大姑,咱不急,铃子这么好的姑娘,多少人稀罕着我妹子呢。我明天再来,看看咱家是咋个意思,我再给华兴妈回话。” 翠莲让大姑坐着别动,由铃子陪着走到院里,低声对铃子说:“华兴这人不错,以后招了工,你就能跟着去过城里生活,可别错过这个好机会。” 铃子心里有点乱,年轻姑娘谁不想找个好小伙儿嫁个好人家,已经拒绝过一个说媒的,是嫌人家穷。她家日子过得困难点,可她本人条件挺好,爹妈想给她找个各方面都好点的小伙儿,可哪那么容易呢!村里有几家日子过得好点的,哪里就正好养着个好小伙儿等着你呢?铃子红着脸对翠莲说:“姐,知道你为我好,我记着呢。” 翠莲笑着说:“回去吧,是你的跑不了,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回到家里,庆丰刚从队里豆腐房回来,看她进屋问道:“哪儿串门去了,家里连个人都没有。” 翠莲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从头到尾学说了一遍。庆丰看着媳妇说:“虽说是好事,华家的成分高了,华家仁本人不是地主,可有个地主成分,到哪儿都不好听。再说后代也受影响,不然华家在城里好好的,也不会下放到咱村了。” 翠莲回到家里,手上就抓起一件衣服缝补起来,边干着活边说:“要不是成分高,哪里就看上个村里丫头了。大姑家铃子再好看,生就的农村户口,一辈子也别想嫁个城里人。现在有这个机会,铃子要真是命好,将来说不定就和华兴去城里享福呢。” 庆丰摸索着卷了颗烟就着油灯抽着了,吸了一大口慢慢地吐出烟雾来说:“希望能成了,将来真能像你说的那么好,我们还能沾点光呢。” 两口子说了会闲话,上炕钻进被窝,孩子先睡着了。庆丰兴致挺高,吹了灯搬过翠莲就要,媳妇配合着,把好事干了两个搂着睡了。

  第二天吃过晚饭的时候,大姑一个人黑地里扭搭扭搭地来了。大姑一进屋,翠莲先问她吃了没有,然后让大姑上炕头坐。大姑脱了鞋,拉着翠莲的手在炕头坐下了,才对翠莲说:“跟你大姑父和铃子说了一晚上,把这件事掰扯了几遍,心里左右为难。除了家庭成分高,其它都挺好,错过了也真找不着这样的机会了。可这地主成分也太难听了,将来有了孩子,都顶着个地主帽子,哪辈子能翻了身?我们老了啥也不怕,铃子几个兄弟姐妹,将来有这么个地主成分的社会关系,有个啥好事也摊不上,一政审就全完了。吃饱穿好挺重要,可天天地担惊受怕,再好吃的也咽不下去呀。她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人活着真难呐!算了,铃子没那个城里人的命,你当姐的多操点心,给你妹子找个庄稼人家的好小伙儿过几天省心的日子吧!别人爱咋折腾咋折腾去,咱老实庄稼人不搀和那个。” 媒做不成翠莲挺失望,可大姑说得在理儿,看得出大姑决绝里也带着点儿遗憾。翠莲就拿话安慰她说:“大姑你别拿这当回事儿,我就是替华兴妈传个话,结亲这么大个事情咱是得考虑全面了。我妹子那个条件,我留着心一定找个好小伙儿,平平安安地过咱的庄稼日子,可比那提心吊胆的城里生活好多了。再说了,谁敢保证华兴就一定被招工回城呢,他就是看我妹子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 翠莲几句话说得大姑脸上和缓多了。两个人又说了会贬低华家的闲话,把那点遗憾排遣了,大姑心里痛快了,穿上翠莲递过的鞋叭哒叭哒地走了。

  这事对华家打击挺大,意识到自家身处的困境没变,还是要夹了尾巴做人。怪就怪祖上那么好强,要是过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现在不就扬眉吐气了吗?

  城里那么多的人家,只有像华家这样成分不好的或者有什么“历史不清白”的才被强迫下乡,大院里一起住了几十年的邻居,平时似乎关系还可以,关键时候看热闹的多。“亲不亲阶级分”,一个地主成分,躲还来不及呢,没谁往上凑。两个星期内,住了几十年的家搬得空空,院里堆满了各种草帘子包裹的家具什物。还托人买了煤装在草袋子里,听说农村什么都缺,连个钉子都是稀罕物。昌黎九龙山是个小车站,昌黎归属唐山地区。那天来搬运的人,看着货运标签疑问道:“九龙——山东站?这是去香港吗?” 那人还真有点地理知识,知道香港有个地方叫“九龙”,那儿可是与香港岛及新界同为香港的三大地域之一。崔大姨那个三十岁还打光棍儿做合同工的儿子嘲笑着说:“香港可是个花花世界,国家会花钱费力地让你去那儿享福吗?这好事轮不到咱老百姓。您把“车”认成“东”了,那是昌黎县的九龙山——车站。”

  华兴记得离开城市的日子和时间,一九七零年四月十四号,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的火车。家庭成分不好倒了霉,左邻右舍都要和你划清界限,只有一户平日处得好成分有点差的崔家大姨做了早饭为华家送行。留下空洞洞的房子,离开宽敞敞的院子,一家人在崔大姨的泪眼中消失了。华家人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大人们凄惶地走了,去一个偏僻陌生的小村安家落户,不知道等待一家人的是什么。来到大孟营,村里人对华家说不上友善和歧视,成分不好就是这个命,别再想有什么好事。在一个陌生地方要伏低做小忍气吞声,那么多的庄稼人家在饿肚子,华家人好歹能吃得饱了,还是知足吧!

 

二十六

 

  吴连驰老爹吴发早年当过村里的第一把手,后来被开除党籍,人就一蹶不振了。吴发这第一把手当得稀里糊涂,在村里做事也不加检点,白天社员在地里干活,他却在大队办公室和几个脱了产的干部们大吃大喝。晚上村里人都睡了,吴发不回家,和一个丈夫在外工作的女人好上了。吴发经常找这个女人睡觉,时间长了,有点厌倦了,又盯上村里其他漂亮女人。吴发找女人讲道德,从不找没结婚的大姑娘,都是些结了婚又长得好看的小媳妇。吴发明白,把姑娘肚子搞大了是个麻烦,小媳妇的肚子大了,没人知道怀的孩子是谁的。搞到最后,吴发色胆包天,让社员们晚上出工搞什么“大会战”,他摸到喜欢的小媳妇家和女人乱搞。这点事全村人都知道,都知道了,大家就默认了,没有哪个媳妇被搞过的男人敢公然反抗。不敢去找吴发,有点本事的拿自己媳妇出气,没本事的自己媳妇也惹不起,就去找信得过的大队干部诉委屈。事情发展到最后,不是吴发去找女人,是女人去找吴发。哪家的儿子要当兵,谁家想多要点救济粮,或者是想得到点什么好处,女人找上吴发,基本上都能把事情搞定。民兵连长孟庆远是复员军人,听多了也听烦了,有天晚上带着几个愣头小子把吴发堵在相好女人的被窝里抓了奸。这事闹得全村哗然,人们长时间敢怒不敢言,群情汹汹之下,就由民兵连长孟庆远审“花案”。大家把大队办公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里面的人把听到的向外面传,话一传就走样,故事就被人们讲得越发精彩。不过庄稼人有分寸,“花案”只审男不审女,这事由着吴发在那信口开河哄得大家高兴。再没什么新鲜事儿刺激大家时,吴发又被查实多吃多占,加上他平时对不顺眼的社员干部非打即骂,结果被开除党籍回队当了社员。打骂庄稼人不算啥错,各村的第一把手都是些在村里一跺脚,让全村人发抖的狠角色。组织最不能容忍的是干部的贪污腐化,作风败坏,为了保持战斗力,这样的人一定要被清除出去。原来的大队长历山升任书记,“一朝天子一朝臣”,庄稼人有这文化。历山书记想方设法要把孟庆远赶出大队领导班子,谁会喜欢自己身边有个“赫鲁晓夫”似的人物?孟庆远是民兵连长,枪杆子要听党的领导,历山书记找个理由把孟庆远借调到公社临时工作组,民兵连长位子自有人取而代之。等临时工作组使命完成,大队领导班子没了空位子,孟庆远只能回队当普通社员。孟庆远知道是历山书记耍了他,两人心里都结着仇。

  组织“吐故纳新”,要吸收新鲜血液,公社下属的各个大队都要培养接班人。大孟营有风放出来,吴发的儿子吴连驰是最中意的第一把手候选人。当年整过吴发的孟庆远,与现任第一把手不和,丢了民兵连长的职位回队劳动。现任第一把手造了舆论,还让吴连驰去公社学习。孟庆远和第一把手有矛盾,丢了民兵连长的位子,还想着有朝一日卷土重来。现任班子里如果加上吴连驰,翻手的机会渺茫了,遭他报复是肯定的,孟庆远心里极为恐慌。一个村住着,吴发家和他有那么大的仇恨,如果吴连驰当了第一把手,不说孟庆远自己的日子,连儿孙都甭想再有出头之日了。孟庆远越想越怕,想到吴发的狠劲儿,不难想象吴连驰当权后的作为。孟庆远在万分恐惧下,在吴连驰接班的传言几乎成为事实的时候,他拎着两瓶酒跑到吴发家陪罪。吴发竟傲然不理,把孟庆远逐出门去,倒是吴连驰大人大度地把孟庆远送出院子。

  谁也没有料到,接班人公布后,却不是吴连驰。大家顿时明白,吴连驰那么能折腾的人,野心那么大,现任第一把手怎么敢选他做接班人呢?老话听了那么多,古戏文唱得脍炙人口,皇上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现任的第一把手找一个能折腾有野心的接班人,那是活腻味了提前给自己找掘墓人。历山书记很得意地和老婆说:“全公社各村第一把手选的接班人都不如咱村的好,我选的大家公认是个厚道人。” 老婆哼了一声:“他不厚道还敢咋地,你不给他机会,他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老婆说完这话愣怔了一下,历山书记问:“想什么呢?” 老婆笑了说:“你当年也是老实厚道才被前任书记当接班人培养的,你要是像现在这么能,谁敢给你机会!” 历山书记点头说:“就是这么回事,你厚道别人才不提防你,等上了这个位置,太老实厚道真不行。你狠别人才怕你,你的位置才稳定,‘杀不得人,救不得人’,有权有势还要狠。”

  前两年大喇叭高喊“农林牧副渔”全面大发展,早前割掉的“资本主义的尾巴”就又长了出来。庄稼人在自己的房前屋后栽下几株小树,刺槐、榆树、穿天杨。眼看着小树长大了,人们想着再过几年小树可以做檩条,可以为儿孙盖娶媳妇的新房时,大喇叭又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一天到晚这么个折腾啊,社员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大队组织民兵,拎锯拿斧头挨家串户砍伐树。碰到这种一刀切的事儿,老实人家只有叹气,有点脾气的也不愿意为大家的事情出这个头。民兵们大斧头长锯子一路砍伐得很顺利,有小树的人家,树没成材就由着民兵拦腰砍去,树大点的人家不劳民兵动手,自己先连根挖了树。来到村东头,就见贺用力手挥镰刀站在自家树旁扬言:“谁敢砍我家的树,先问问我手里这把镰刀。” 贺用力白玉秀两口子住着两间小厢房,最大的梦想就是拆了厢房盖正房。一辈子不能憋屈在这么小个屋里活着,更何况还盘算着将来给儿子娶媳妇呢?贺用力还没有儿子,过日子不得早打算吗,可别像自己那样,穷得带着白玉秀住窝棚。真穷到那个份上,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有个白玉秀那样的姑娘不嫌弃他穷,跑来嫁给他儿子。这时谁来砍贺用力家的树,就坏了贺用力和白玉秀立业的美梦,“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贺用力能不和人玩命?

  民兵一路砍来没遇见麻烦,自己都觉得没啥意思,想不到这里有了热闹。公家的事,谁也不出头挑战贺用力,这事情就僵持住了,领头的没办法,带着民兵回大队办公室向历山书记报告。历山书记闻听大怒,派了几个愣头青民兵闯入贺用力家,拿根绳子把他绑到大队部。历山书记正坐在炕头上,见贺用力被绑进来,腾地跳下炕来,上去就是几个大嘴巴。打完后历山书记骂贺用力:“x你妈的,还反了你,别说砍你的树,再不老实就砍了你的头。关你几天,消消你的火气,让你求我去砍你家的树。” 贺用力不服,可被人绑着动弹不得,被推搡到厢房屋关了起来。历山书记派人通知他媳妇白玉秀每天给他送饭,啥时服软认错啥时放人。平时泼辣的白玉秀,只好每顿做了饭,先给贺用力用个篮子送来。时间长了,自家男人成天被人关在大队部,庄稼人家的日子没法过。白玉秀找历山书记哭哭啼啼地诉说,求他放过贺用力。历山书记大度地说:“放人可以,让贺用力保证自己把树砍了。” 贺用力平日听媳妇的话,可这件事上却抹不下面子,就不给书记说软话。无奈之下,白玉秀自己拿把斧头把树砍了,把树拖到大队部对历山书记说:“人关了好几天,树也砍了,再不放人,就把我和他关一起。没人送饭,饿死我们也让大队省心。” 历山书记不怕白玉秀的威胁,到底懂得“男不和女斗”和“见好就收”的道理,叫人把贺用力放了,让白玉秀领回家。贺用力被放了出来,媳妇拽着他去向历山书记认个错,“民不和官斗”不是。进了大队办公室,知道贺用力不会说软话,媳妇就想替他说几句,没想历山书记压根不拿正眼看他们。贺用力火就上来了,不听媳妇先前的劝,上去对着历山书记就踹了一脚。历山书记背对着他们没提防,一下子差点跪在地上,要不是白玉秀手快拉住贺用力,历山书记还要吃更多苦头。养尊处优的历山书记哪里敌得过一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好在旁边有人上来抱住贺用力。贺用力被人抱住后动弹不得,就学着历山书记的口气大骂历山书记:“x你妈的,还反了你,竟敢藐视国法。非法绑架、非法打人、非法拘禁,哪一条你都吃不了兜着走。” 平日历山书记打骂关绑看不顺眼的人从没想过这是犯国法,老实庄稼人懂什么法,就懂也没胆儿没地儿去告状。贺用力被关着没事干,在屋里检了份旧报纸看,正好有《人民日报》关于遵守党纪国法的文章。贺用力初中毕业,认识字平时却没什么可读的东西,现在没事干居然就有耐心地把份报纸读了一遍,而且还读出点道理。到底是年轻气盛,不像一般庄稼汉那般好欺哄,心里有点底拿出国法与历山书记叫板,弄得历山书记心里一愣怔。历山书记从没想过这问题,今天贺用力一说,还真把他吓着了。最近公社组织干部学习,《人民日报》发表了长篇文章,要求各级组织遵守党纪国法,不得随意打骂社员,并有某公社实例说明触犯国法者要依法处理。历山书记知道自己确实触犯了法律,如果贺用力真的上告,他在这风头上就可能被抓了典型。要是做了这个坏典型,他这辈子就算完了。想当书记能当书记的人在暗地里等着呢,那些人吧不得他出事下台,真要那样后果不堪设想。看着理直气壮的贺用力,他心里有点怕,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历山书记竟不由自主的,破天荒地对贺用力说:“对、对不起,我打你不对,我赔偿你被关押期间的损失。” 贺用力在气头上对历山书记无礼,哪里就想得到那么两句话还真让历山书记服了软,一时也愣怔在那儿。全靠众人七嘴八舌在一旁劝解:“行了,书记已经给够你面子了,见好就收吧。” 毕竟是怕惯了历山书记,白玉秀拉着愣怔的贺用力回了家。这边历山书记越想越气,贺用力一咋呼,自己怎么就给他道了歉,这要传开,他在村里还有啥威信。他想要再发狠挽回面子,心里终究没底气,历山书记头一次这么垂头丧气地离开大队办公室。

  这种事哪儿瞒得住,村里炸开了锅,贺用力英雄啊。把历山书记打了、骂了,历山书记还怕得给他道了歉。历山书记欺软怕硬,平日里狐假虎威,原来是只纸老虎。做人不能太怂,马老实被骑,人老实挨欺。一个臭种地的,再坏还能坏到哪呢,被开除社籍,不让你修理地球,吧不得呢。真真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村里风气一下子变了,大队干部再不敢随意打骂社员,形势变化太快太突然,大家感觉好似“变了天”。一般社员扬眉吐气,家里成分不好的只能心里高兴,人前背后还不敢表露出来。贺用力敢对历山书记发横,那是他看了报纸懂了点法,平日在老婆那里忍下的气借这个事由突然对历山书记发了出来。贺用力生活贫困变得穷酸臭硬,穷到底了说话行事少了忌讳。那些成分不好的人或是生活还过得去的人家,特别是家里有快成年孩子的,日子要想过得顺当或者家里孩子想要有点进步,还得靠历山书记。历山书记不让你孩子好,你后代就是一辈子没出息的庄稼人。谁不想自己孩子进步呢,做梦也不敢想当书记,老实庄稼人没篡逆的心。当兵入党被招工,只要孩子万一摊上一样,以后在人面前爹妈就硬气多了不是?

 

二十七

 

  队里让三凤当记工员,记工员不是什么干部职务,会写字负责任不怕麻烦就行。男性整劳力挣十分工,早上二分,上下午各四分。女性整劳力挣八分半工,早上一分半,上下午各三分半。小孩子从二分工挣起,按年龄逐渐往上涨,十八岁后才算整劳力。女性劳力挣得比男性劳力少些,有些活男人不如女人干得好,但庄稼院的大多数农活还是要男人出大力。工分的分配是由全体社员一致讨论决定,尽量做到公正公平,大家都对自己的工分评定没啥意见。一年到头拼死累活的干,为啥,还不是为了那点工分。有了工分,才能分粮食分柴火,年头好了还能分点现钱。工分是社员的命根,出了一天牛马力,你忘了给谁记工分,人跟你急。

  让三凤当记工员,是大材小用。三凤是够格当村办小学老师的,正经国办高中毕业,咋还不比村里初中刚毕业的老师们强。村办小学的老师在村里算是个好差事,除了挣整劳力的工分,每月还有五元钱的补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早先当村办小学的老师需要点真本事,不能误了自己子弟不是。后来就顾不得许多了,得到这种好差事也多少需要点关系。能少干活,工分却不少挣,这类好事从来不缺人。要能再有点现钱补助,那可比鸡屁股银行保险多了。一个月五元钱呐,那可以买多少斤盐呀!秋天腌渍咸菜,多少人家为买盐的钱发愁。三凤家在村里还是有点关系的,不过村办小学老师的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理由不能随便挤掉谁。三凤不愿和二河拉大距离,能在一起劳动,每天看到二河心里就满足。当记工员,能为乡亲父老效点力,也算学有所用,不就是耽误点休息时间吗,三凤愿意为大家做事。

  只要有经济活动,就有政治相关连,社员们不懂政治经济学理论,但每天都在实践着流通交换分配和消费这些政治经济学的要素。除了每天劳动挣工分,家里养猪积的肥,茅厕里全家排的人粪尿,路上沟边拾得马骡牛猪狗粪积攒下来都可以和生产队折算成工分。人粪尿比其它动物的排泄物肥力高,上地有劲儿更值工分,但猪积的肥多。猪按分量大小只要在圈里吃食,再把屎尿和土踩踏发酵成肥料就挣工分,这点猪就比人强多了。人一年有三百多斤口粮,猪只有青草和人不爱吃的糠麸。人吃得比猪好,排泄物比猪的更骚更臭。除了猪圈里的肥,各家积攒的其它粪肥可以自由地用在自留地上,自留地都是离水近的好地,各家种自留地都用好肥料。可自留地有限,肥太多了会把庄稼烧死,这道理庄稼人都明白。为了在有限的土地上多产点能饱腹的粮食,各家自留地里都栽白薯,栽白薯最好用炕坯土做底肥。每家每年春天都脱坯换炕,把烧烤了一年的黑炕坯拆下来从窗户扔到院里。一块块敲碎淋水撮成一堆捂上几天,待水分浸透坯块,扒开拿锄头碾碎,就是栽白薯最好的底肥。如果自家今年不用炕坯土,生产队会派人拉来土坯帮忙换坯搭炕,给你收拾的干干净净还给工分。

  庄稼人都珍惜肥料,“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生产队没钱买化肥,有钱也买不到,购买化肥的配额由国家分配。生产队种地主要靠农家肥,扫院子的浮土,烧过火的柴灰,不能吃不能烧不能用的东西都是肥料,庄稼院就没一点儿废物。生产队都准备有标准的粪桶粪筐,用粪桶掏各家毛厕,用粪筐量各家积攒的动物粪便、灶火灰等,然后按桶、按筐、按等级折算成工分。动物粪便较少争议,一锹锹铲到粪筐里,故意不故意混在其中的土旮垃给你扔到一边,没人好意思去争辩那是不是动物粪便,是粪不是粪看得清清楚楚。最难的是掏毛厕,评什么我家的大便不如你家的稠,凭什么我家人多屙的屎却比你家少,这事说起来很恶心。可涉及到工分,那是社员的命根,再恶心也有人要争辩。这就要记工员善意劝导,有理有据去平息争议。生产队不会让妇女干掏粪这样的脏活,也不让小伙子干。掏粪的多是老年人,活不重,但心要细要公正。数目等级不能差,而且还要弄得干净,不要把粪肥溅到四处。掏完粪后记下每家的桶数等级,报给记工员。

  三凤每天把所有各种工分数据统计好,晚上交给会计孟宪朋下账。三凤一开始记谁出工不出工,别人歇地头烟儿,三凤记下干活人的姓名。队里劳力有数,不在一起干活的问问队长,一般都不会错。可到了赶集的日子,这工分就不好记了,有时连队长也都赶集去了,谁也不知道某某社员在哪儿干活。出了几回差错让人找上门,脸色不好看,看三凤的面子不好吵,只要三凤补记上,这事就过去了。三凤仔细一琢磨,想出一个办法,每天记谁没出工。就那么几十个劳力,只要知道今天谁没上工,扣去不上工的工分,其他人再不会差。这个办法一实行,再也没有人来抱怨三凤漏记工分了。没人找三凤麻烦,三凤却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二河的三叔在队里是有名的人尖子,干啥都要占点便宜。队里掏粪的老玉大伯跟三凤说,二河三叔在自家毛厕旁堆牛粪,掏出的粪肥很稠应划一等,可里面有牛粪,明明白白地与人的不同。二河三叔往人粪尿里故意掺牛粪倒水,被人指出时却嘴硬说是牛粪自己掉毛厕的,明眼人都知道二河三叔在撒谎。这明摆着是占大家的便宜,可又跟二河三叔争辩不清。尖滑人往往是难缠的人,说到底是没人愿意为大家的事去得罪人。事不关己,三凤没必要搀和在其中。可涉及到二河的家人,想了一阵,决定试着去把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了。

  三凤找个借口到二河三叔家找二河三婶唠闲话,三凤到哪儿都是个受欢迎的人,二河的叔婶家人更是高看三凤。晚饭后洗刷完,三凤告诉妈自己出去串个门儿,还特意换了双干净的旧鞋。进了三叔家也不客气,三凤坐在炕沿上就和纳鞋底子的三婶唠上了。唠着村里东家长西家短,说起谁家娶媳妇谁家嫁女儿,娶媳妇要娶家风好的,嫁女儿要挑那行事正派的人家。说着说着,三婶有了心思,想想自家爱占便宜的毛病,这不是自毁儿女的前程吗。说着话,三凤要去方便一下,摸黑去了三叔家毛厕,故意踩了一脚牛粪回来了。再坐在炕沿上,三凤把脚晃来晃去,一股股臭气上来。三婶闻到,忙问三凤是否踩了毛厕里的牛粪,她赶紧下去,从灶坑那儿拿个秃笤帚头帮三凤刮鞋上的脏东西。三凤穿的一双干净鞋沾了牛粪,让三婶过意不去,想到自己有时也有同样事发生,不由气恼上来。她抱怨起自己当家的:“往毛厕堆牛粪,赶上下雨天,脚都没处放。毛厕地方本来不大,堆上牛粪,越发让人不方便。牛粪掉粪坑里,还有人说咱是故意占生产队便宜。” 三凤却说:“谁还故意往里掺牛粪,外人爱说啥闲话让他说去,咱家哪是那占小便宜的人。” 这事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在那呢,三凤就是反着说。三婶知道自家有错,赶紧接话说:“今晚上不睡觉,我也让你三叔把毛厕清理干净,别让人家说咱是爱占小便宜的人。” 三婶心里明白:“一年下来靠这小诡计能赚几个工分,为了孩子,不要坏了自家名声。” 爱占小便宜的人,都是习惯成自然,尤其生活困难时,见到或想到便宜自然而然就要占。现在经人一点拨,知道得不偿失,改正也快。

  三夏忙过了,农活稍一闲,队里派些半大小子去割草喂牲口。三叔的大儿子用祥社办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只能回生产队干活,这样大的孩子队里有好几个。都还干不好大田里的活,正好去割青草,按重量给工分,牲口吃青上膘也省队里的草料。都还是孩子,贪玩好闹,凑成一伙,拿着镰刀背着筐去了。有草的地方就那几块地,刚割的青草重,有了半筐后挪动起来不利落,怕晒干找个荫凉处放了。背着空筐去找草,再割半筐就可以装满回家了,半天割一筐草挣三分工,比在地里干活强多了。用祥今天有点小运气,找到了一块草多的地方,很快背着新割的半筐回到放草的地方,走到离草堆不远处,看到有人蹲在自己的草堆旁拉屎。那人听到用祥的脚步声,一下子愣住,来不及提起裤子,用祥一看是本队颇有恶名的二柱子。二柱子正巧路过这里,问明白哪个草堆是用祥的,想出这么个恶作剧。吴连驰村里村外处事狠辣,被村人视为土豹子,说他是土豹子,那是对一般人狠,他家孩子和他一样欺软怕硬。提起二柱子,人们都摇头,招人嫌的事情说不完。

  每年村里各家收完了自留地的白薯,就该小孩子上场了。大点的轮大铁镐,小点的使小镐刨,不再有自留地的分界,去挖掘各家不经意漏掉的白薯。队里的地是不让人捡白薯的,集体的白薯烂在地里可以,捡回家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自留地是各家的,地上地下的收获都是个人的,这时公私非常分明,大队小队都管不着孩子们在自留地里捡拾各家种了一年又丢掉了的白薯。二柱子最喜欢去温厚家地里去刨,温厚家玉强腿不好刨得不深,他们家落在地里的白薯又大又多。温厚也好说话,谁让他是富农呢,哪就敢对人说个“不”字呢。他们一家人在前头收着,后面二柱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捡拾刨漏还埋藏在地下的白薯。二柱子手快嘴贱,一镐刨下去一个白薯露出头,再几镐深深地刨下去,一个足有斤半的大白薯从地下深处被抠出来。二柱子拿着大白薯对玉强显摆着:“你刨了半天,还没见着这么大个的白薯吧?” 看着沾着点泥土的自家大白薯在阳光下闪着红光,玉强心里生气却不敢发火,只好苦笑笑:“没有,我哪有力气把埋那么深长这么大的白薯刨出来,还是你能。” 那个白薯真大,蒸熟了够半大小子吃一顿,一个大人小半天的口粮。也就是玉强不爱惹事,换个人早和二柱子打起来了。

  三叔为人奸滑,名声不好,连累得自己孩子也不招人待见。孩子们之间经常打架,三叔的孩子往往是吃亏的一方,大人占了人家便宜,人家拿你小孩子出气。用祥大了,知道他在众人里不受待见的原因,又不能和自己的爹计较,和人有了争执时往往忍气吞声。现在这事儿,二柱子太过分了,没看着也就忍了,今儿个当面视而不见,以后人家真就要把屎拉到他头上了。用祥怒气一上来,也不惧二柱子比他大两岁,把筐子一扔顾不上草撒了一地;不容二柱子站起来,上去奋力推了他一把,把二柱子按坐在他自己拉的屎堆上。二柱子从脱掉开裆裤,就再不知道屁股蛋上沾屎的感觉,一下子被用祥推倒按坐在自己刚拉的热乎乎软塌塌的臭屎堆上,那是心里和身体双重的难堪难受。一时恼羞成怒,光着屁股,一手拽着沾了屎的裤子就扑了上来。论力气用祥不是二柱子的对手,但用祥心里鼓着一腔怒气,豁出命地舞着手里的镰刀向二柱子砍去。看着用祥凶狠地舞动着的镰刀,二柱子心里真怕自己的鼻子眼睛或耳朵被镰刀剜上。可屁股上沾着自己拉的臭屎,左手拽着沾了屎的裤子,右手用不上力。一时招架不住,慌急之下,右手急慌慌地抓起用祥的筐挡住用祥的疯狂进攻。用祥知道自己占理,半大小子得理不饶人,一把镰刀上三路下三路地乱砍起来。终究是自己理亏,二柱子心虚胆怯,拿着用祥的筐保护着自己跑了。用祥把草扔下拿着镰刀空手回家,三叔三婶得知事情本末更是怒气冲天,站在村街上大骂起来。吴连驰哪容得别人骂二柱子,平时就不是省油的灯,何况对家又是众人不待见的主。一家奸滑户,一户土豹子,各逞口舌之快,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两家互不相让斗了起来。谁也得罪不起,众人只剩下看热闹的份儿,看谁能吵比谁能骂,却没人关心谁对谁错。没人出来仲裁,没人出来给个说法,两家只是动口不动手,事情还没发展到要由村里出面解决的地步,这事件一时僵持住了。

  牵涉到二河本家,三凤自然关心,特意和二河聊起这事儿。三凤惦对着说:“虽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可是这次三叔家要是先软下来,以后这一家子在村里就等着受欺负吧。三叔平时多有得罪人处,用祥这次却是没一点儿错,要借这次机会让大家知道三叔家孩子不好欺负。” 三凤又说:“让用祥放出风去,只要二柱子把筐还回来,这事就算完了。否则二柱子走路小心点,早晚砍他几镰刀。咱说这话目的是先声夺人,咱有理的气壮,他没理的心虚。往咱草堆上拉屎,还赖着咱的筐咋也说不过去,不还没道理,还了就算输。咱把这球踢给二柱子家,让他作难。” 二河拍手叫好,回去给三叔和用祥说了三凤的意思,还让用祥说狠一点,三天内不还筐,早晚割了二柱子传宗接代的玩意儿。用祥按三凤和二河出的主意,把话撂了出去,而且出门带着把镰刀,用来威慑二柱子。二柱子是谁啊,平时只有欺负人的份儿,哪里见过和他叫板的人。有心应战心里胆怯,往人家草堆上拉屎这事儿太缺德,而且还坐在自己拉的屎堆上啦,说出去太丢人。二柱子这种人,色厉内荏,平日行恶靠自己的坏名声壮胆,懂得人家穿新鞋不愿意踩狗屎的意思。这次不曾想碰上个硬茬,他还真惹不起了,想起用祥舞着镰刀的疯狂样子,还真怕自己的下身被人割了。他也可以带把镰刀防身,可是他比用祥大着两岁,真要带把镰刀,明显着是他怕了用祥。就是带把镰刀,狭路相逢,他已经没理,怎敢无缘无故突然砍人家一下子。可人家有理胆壮,碰上了却可能突然给他来一镰刀,赤手空拳又打不过拿镰刀的用祥,何况那小子如果暗中下手,他是防不胜防。一家人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个招数,没理胆气不壮。二柱子挨了他爹吴连驰不少骂,骂他没本事却爱惹是生非。无奈之下,只好晚上就着天黑,二柱子把用祥的筐子隔着篱笆扔还给了三叔家。三叔一早发现了筐子后,赶紧告诉二河,二河劝三叔见好就收,这事就算过去了。

  三凤给出了个好主意,打败了别人惹不起的吴连驰家二柱子,三叔一家很感谢。经此一仗,用祥靠胆气给人立了规矩,不但他不再受人欺负,就是三叔三婶也能在众人面前挺直腰板。不是三凤和二河,就凭三叔当街和吴连驰家对骂,还不知道怎么个结局呢。三叔平时好占人小便宜,都是为了过好日子,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不愿意没完没了地和别人闹腾事,说不定最后就栽在吴连驰手里了。吴连驰两口子嗓门儿不比三叔差,何况三叔还没人家骂得狠呢,土豹子人家打得起持久战。读书还是好啊,有知识的人想得多想得远。经此一事后,三叔还是喜欢占便宜,但多少有点分寸,大概是为了对得起用祥为他挣来的这点威望吧。

  两人独处时,二河和三凤开玩笑,说三凤生不逢时,否则凭三寸不烂之舌,咋也是个羽扇轻摇的人物。三凤佯怒道:“你就直接说我是长舌妇得了?” 二河看着三凤,知道她不是真生气,不紧不慢地说:“三寸不烂之舌又不是贬义。诸葛亮舌战群儒,才有后来三国演义出那么多的故事,我倒是愿意长个三寸不烂之舌呢。” 二河说这话时,正抱着三凤在怀里。三凤笑着说:“那就把我这个三寸不烂的舌头给你。” 说时舌尖微吐,在双唇之间闪了一下。二河脑子一热,胸腔一股阳气猛然升上来,凑近三凤那温柔的唇,就要三凤的舌头。三凤初时不肯,架不住二河的坚持,最后让了步。二河初时只是轻轻含住三凤温软的红舌,后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轻轻咬住三凤的舌头,狠劲儿地往自己嘴里吸。被二河咬住的舌头有点疼,被吮吸时却又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感觉,三凤有点忍不住,口里不禁呻吟出声来。三凤的娇喘声给了二河鼓励,二河竟不管不顾起来,二人相拥在一起,气喘涟涟,享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好。长时间地拥吻后,二河放开三凤,心犹未足地看着她。三凤却羞得不敢看二河,拿手轻轻打了他一下,低头整理被二河弄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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